[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 我的想象力比互联网快得多
时间:二○○○年三月二六日
地点:加拿大多伦多皮尔逊国际机场咖啡厅
川沙,加拿大华汉网文化栏目负责人。
所谓的比较文学,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拉郎配
川:莫言,听说多伦多只是你为期二十天的北美之行的匆匆一
站,请你简单地介绍一下来北美的情况好吗?
莫: 十年前就有过几次到北美的机会,但因为我当时还在部队
服役,不能出来。这次是为了《酒国》的英文版出版发行而
来。原计划四十天,但我女儿今年要高考,过了四月之后,家
长会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在当今中国,孩子的问题是头等大
事,不敢马虎,所以就把行程压缩成了二十天。来加拿大是最
后添加的项目,是这边的读书会听说我要到美国,盛情邀请我
拐过来一下,老板许诺让我吃法国大餐,住豪华饭店。这就使
我本来已经紧张的行程更加紧张。我的美、加之行即将结束,
但美国和加拿大的好玩的好看的我一概没有接触,忙忙碌碌,
从机场到旅馆,从旅馆到大学,除了演讲签名就是吃饭睡觉。
但我感觉很好,很充实。因为我原本就是一个懒人,对游山玩
水一向不感兴趣。我家乡的老人说,"看景不如听景,听景不如
想景",他们的话是对的,许多著名的景观,真到了眼前,总是
感到大失所望。这跟男人艳羡美女大概类似。
川:你可以谈谈你对北美的感受吗?
莫: 走马观花,脑子里只有一些浮光掠影,如果就敢谈北美印
象,那有点厚颜无耻的味道。有的人出来半个月,回去就能写
一本书,我第一没那才华,第二没那胆量。
川:但我听人说你根本没去过俄罗斯但却写了两篇很精彩的
《俄罗斯散记》。
莫:那是我跟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因为前几年国内曾经
就散文随笔的真实性问题展开过讨论。我的观点是,现在所谓
的散文游记其实大部分虚构的,是小说。科学技术的发展使人
们获取资料的方式大大地方便和丰富了。你完全可以在电视上
看到一个远隔你万里的地方甚至是外星球上的风景。所以,我
那两篇关于俄罗斯的游记,其实就是小说。
川:说到北美,人们常常将你的作品与美国作家福克纳的作品
进行类比,你自己似乎也认同这样的比较。福克纳的小说表现
了废奴制之后美国南方的一种颓丧和没落。你认为你书中描述
的中国北方与福克纳的美国南方有什么相似之处?
莫 : 所谓的比较文学,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拉郎配。尽管我的"
高密东北乡"与福克纳的"约可那帕塔法县"毫无共同之处,但我
还是坦率地承认我受过这位前辈作家的影响。我与福克纳有许
多可比之处,我们都是农民出身,都不是勤奋的人,都没受过
正规的教育,但我与他的不同点更多。我想最重要的是福克纳
的创作自始至终变化不大,他似乎一出道就成熟了,而我是一
个晚熟的品种。晚熟的农作物多半是不良品种,晚熟的作家也
好不到那里去。我从事小说创作二十年,一直在努力地求变
化。就像我不愿意衰老一样,我也一直在抗拒自己的成熟。这
种抗拒成熟的努力,就使我的小说创作呈现出比较多彩的景
观。
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有没有强大的想象力。
川:在《泥泞的坦途》一书中,文学评论家周政保将你的《红
高粱家族》归类为"寻根小说"。他在书中认为你满怀激情地讴
歌了神话般的高密东北乡的自由精神和强烈的抗争意识。但是
也有人认为,"寻根小说"是陷入了深山老林,是对现代文明的
一种逃逸。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莫:一部小说发表之后,就只能任人评说。譬如《红高粱家
族》,有人说是"寻根小说",有人说是"新历史主义"小说,有
人说是"先锋小说"。我认为他们说的都很对。一篇好小说,就
应该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当然《红高粱家族》是不是好的小
说还要等待历史的考验。至于寻根文学,好像也没形成严密的
理论,只不过是个说法而已。作家提出的理论,多半是从感性
出发,如果把它当成严格的理论来推敲,就有点缘木求鱼的意
思了。
川:在中国文坛上,六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作家,大多数都有一
种沉重的社会使命感。在他们身上,作家、思想家、社会活动
家的角色常常混淆不清甚至相互干扰。他们的作品与七十年代
出生的"晚生代"作家形成强烈的对比。你认为一个成熟的作家
是否应该应该从其它的角色中分离出来,把关注点更多地放在
叙述而非评判上。
莫: 一切都不绝对。有"沉重的社会责任感"未必就写不出好的
作品,一点子责任感也没有,也未必就能写出好的作品。我想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有没有社会责任感,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有
没有强大的想象力。
但是现在很多报告文学变成了广告文学和马屁文学
川:做为一名纪实文学作家,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评判报告文
学在文学范畴里的地位和作用?
莫 :首先我认为报告文学不是歌功颂德的文学,报告文学是暴
露性的文学。报告文学的立足之本是它的纪实性,然后才是它
的文学性,文学性其实也可以理解成为技术性。也就是你用什
么样子的语言和结构把事实讲清楚。报告文学应该和黑幕、丑
闻、惊天动地的大事件紧密相连,所以除了它的纪实性、文学
性之外还有它的传奇性。但是现在很多报告文学变成了广告文
学和马屁文学,这首先是社会的堕落然后才是文学的堕落。我
没有批评作家的意思,因为许多人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写。
当你们在用眼睛阅读时,我正在用耳朵阅读
川:你昨天提到了台湾作家的文化准备问题,可否谈谈海峡两
岸作家的异同之处?
莫: 九八年我与几个大陆作家去台湾访问,与几个台湾作家一
起参加了《联合文学》组织的一个座谈。谈话围绕着几个话题
进行,其中一个话题就是童年阅读经验。台湾作家一般地都在
比较优裕的环境中长大,受到的教育也很好。他们很小的时候
就开始了阅读生涯,譬如一个作家在三岁就开始读《水浒
传》,五岁就开始读《红楼梦》。大陆的作家就没有这样的条
件。轮到我发言时,我说,当你们在用眼睛阅读时,我正在用
耳朵阅读。我只上了五年小说就辍学回家务农,一是阅读的能
力有限,二是乡村中可供阅读的书实在不多。但我在劳动的过
程中和劳动的间隙里,听到了许多故事。这些故事有妖仙狐
鬼,有奇事佚闻,有人物传奇。这些不经意中听来的故事,只
有在我成为一个作家之后,才意识到它们的宝贵价值。大概地
说,台湾作家受教育的程度比大陆作家要高一些,来自书本的
知识比大陆作家要丰富,而大陆作家大多从底层冒出来,对民
间的东西了解的可能多一些。但这只能是泛泛而谈,姑妄言之
姑听之,面对着海峡两岸如此庞大的作家群体,任何归纳和概
括都是找死。
川:中国相当一部分的知名作家,都已经基本形成了自己的叙
事风格,变化很少。而你的作品(尤其是长篇小说)却一直在
变化,风格迥异。这是你还没找到一种适合你的叙述风格呢,
还是你在刻意地避免重复?
莫:这个问题我在前面已经谈过了,我一直在抗拒成熟,尽管
这也是一种悲壮的努力。
川:你的小说之所以有广泛的读者,是因为你描写的主要对象
是农村,而中国又是一个以农民为主要构成人口的国家。即使
是城市人口,他们的文化和传统渊源依旧是农村。你的小说讲
述得是他们的父母辈和祖父母辈的故事。不知你在未来的小说
中,会不会涉及到城市?
莫 : 中国固然是一个农村人口占大多数的国家,但农民基本
上不读书。所以我的读者基本上还是城里的人。我猜想,来自
贫寒农村的大学生可能是我的主要读者。其实我的创作早已从
农村跨入了城市。譬如我的长篇小说《十三步》写得就是一个
中等城市的生活。我的长篇小说《酒国》基本上也是写了城
市。《丰乳肥臀》的后半部分也写了城市生活。现在评论界似
乎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点,凡是农村出身的作家,一旦写了城
市生活,明明写得很地道,他们也感到不好。
这个互连网实在是有点可恶
川:你在东京大学演讲时提到:你以前并没有想到,你的小说
部分的改变了当代文学的面貌。你认为你对当代中国文学的最
大贡献是什么?
莫: 因为近年来不断地有朋友对我说,在外国人面前,你千万
不要谦虚。于是我就斗胆放了一句狂言。其实,我哪里能"部分
地改变中国当代文学的面貌"呢?这个互连网实在是有点可恶,
我在东京吹了一句牛,你们在加拿大马上就知道了。早知如
此,我就不那样说了。
川:刘再复最近在《世界日报》上发表文章,感叹华人在诺贝
尔奖中"百年孤寂"。你怎样看待中国作家在这个世界文学大奖
中完全缺席的现象。
莫: 去年刘再复先生在台湾的《联合文学》发表了一篇三万言
的长文,比较全面地分析了这个问题。此文《北京文学》和
《中华文学选刊》都转载了,不妨找来一读。
文学理论,一点不懂也无妨
川:作家依赖于生活土壤和读者而生存,对生活在海外的作家
来说,他们既失去了生活的土壤,又失去了本土语言的读者,
你认为海外文学的方向和希望在哪里?
莫: 我不认为这是个多么严重的问题。一切全在作家的心态。
如果你在海外无衣食之忧,国外的环境不是更好吗?你的想象
力比互连网快得多嘛。在加拿大写温州,与我在北京写高密会
有什么区别?我认为大家也不必去考虑国外的或者是国内的读
者,写你最想写的,必然就是好的。写出来没人喜欢是很正常
的,国内现在每年出的书汗牛充栋,读者喜欢的也就是几部。
川:中国文坛有一个独特的现象,大部分中青年作家都受过文
学或文史相关的专业训练,具有高等教育文凭。文艺理论是对
创作思维的规范,您认为专业文艺理论的训练对文学创作是一
种促进还是一种禁锢?
莫:高等教育的文凭与作家的质量我认为没有什么必然的关
系。所谓文学理论基本上是一些套话。你懂得一点也不会有
害,你一点不懂也无妨。
川:近几年中国文坛上出现了一种"敢把名家拉下马"的趋势,
譬如王朔的骂人,余杰的《铁屋中的呐喊》,摩罗的《耻辱者
手记》,还有发起文化暴动的《十作家批判书》,都是这一趋
势的典型代表。批评者大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被
批判者却是余秋雨、钱钟书甚至是鲁迅这样的经典名家。你如
何评价这种趋势?
莫:非洲的自然保护区内,为了防止食草动物群体的退化,必
须保有一定数量的狮子、狼,还有鬣狗。
川:在出版业日趋商业化的大潮流中,作家与市场、作家与读
者应该是一种什么样子的关系?
莫:作家和市场应该保持着多样性的关系。我的意思是说,每
个人都有自由地选择一种态度的权利。你有本事写出畅销书很
好,用正当手段得来的钱毕竟是好东西。你要保持你的高风亮
节,不为金钱而为理想写作,那也可敬可佩。我的态度比较中
性。我希望我的书能够畅销,但我不会为了畅销而写作。因为
我即便为了畅销而写作,写出来的也不一定畅销。该怎么写还
怎么写。
川:近期读到一些对余秋雨、郭沫若等人的批评,其中涉及到
他们在"文革"中的表现。西方的文学批评界在承认某些文学巨
匠在人品上的缺陷的同时,却依然尊重他们的创作天才,中国
批评界似乎受小农意识的影响至深,将作品和人品过分地关联
起来,我们的传统是否让作家背负了太多的责任?
莫: 一个小流氓天天泡在窑子里也不会有人去管他,但克林顿
和一个小妞挺煽情地温存过几次,就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谁让你是美国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