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继续跳舞
而且,火柴的光亮不过是一刹那光景的事。
他懂。
柏林有个文化艺术基金会(忘了名叫什么),如果你想申请赞助
,你必须在每一年的10月就提交第二年的演出计划。勒鲁瓦觉得这样
的制度太蠢了。有一次,这个基金会亲自跟勒鲁瓦接洽,问他为什么
不向他们提出申请。
“我都不肯定明年我会做些什么,怎么申请?”勒鲁瓦答道。
对方说:“啊没关系的,你例外。”
你例外。言外之意:你出名了嘛,我们想沾一点你的光。
所以勒鲁瓦拒绝了:“你们还是把钱留给其他更需要资助的艺术
工作者吧。”
勒鲁瓦很年轻,才36岁,原籍法国,定居柏林,目前是“
Podewil-Berlin”的驻站艺术家。
1987年开始接触舞蹈,那时候他还在写博士论文,研究范围是“
乳癌基因治疗”什么的。可是他发现,分子生物学把人体分成一个部
分一个部分来研究,而不是注意整个身体,但人体的每个部分都是息
息相关的,脑部的一条神经失灵,可以导致整只脚残废。
人体不是由各种零件组成的,而是个有机体。
渐渐渐渐,勒鲁瓦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走对了路。1990年毕业后
,在岔路上,他选择了前往舞蹈的那条路,一路走去巴黎。那年他27
岁。
次年,他加入巴黎“Compagnie de l’Alamdic”舞蹈团。
又一年,移居柏林,在柏林生活、创作,一直到现在。他说,在
法国,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的——在出名之前。出名后也许可能,
但他又不需要了,他在柏林过得很好。
整整7年。可见柏林有一定的吸引力。对勒鲁瓦来说,柏林是一
个不设防的城市,比巴黎来得开放,能够接纳各种不同的新事物;巴
黎则常常划地自限,比较冷漠、疏离,也不那么好奇……
27岁才开始跳舞,勒鲁瓦无法跟其他从小就举手投足的舞蹈员比
较,无法成为那些“大便”舞蹈家眼中一个合格舞蹈员。可是,就像
一个小学生被罚站在桌子上,却发现这个世界原来可以从一个更高的
角度去看,勒鲁瓦被排挤在正统舞蹈的体系之外,反而发现了自己的
舞蹈语言。
对他来讲,舞蹈,就是身体跟空间还有时间的关系,而不是什么
什么技巧。就这么简单——为什么不?
不是所有事物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加以定义加以归类的。去定义,
去归类,往往只是一种方便;方便,有时候也就是局限,你看到的往
往只是一面——可是生命何止一面?
所以勒鲁瓦觉得,“无以归类”、“暧昧”、“混淆”更有趣。
你有看上个星期,他在光华剧院演出的《自我未完成》(
Self-Unfinished)吗?
《自我未完成》是独舞,可当我看出味道来的时候,我不能肯定
我看见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是人还是昆
虫?是手还是脚?看来又像是蜗牛的触角……一切都混淆了。勒鲁瓦
模糊了种种既定的界限。
到最后我也不肯定这到底是不是舞蹈——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
问勒鲁瓦《自我未完成》的灵感从哪里来的,他说不能说是灵感
,他是从一个个疑问出发的,譬如身体到底是什么,譬如怎么看待身
体,譬如怎么演出,但又不会强逼观众应该怎么看……其实你不可能
控制观众怎么看,一个作品的完成,是双方面的事,他说。
《自我未完成》去掉一切多余,是为了不想干扰观众的专注力。
现在有很多人搞多媒体演出,努力炮制惊人视觉效果,“效果”却是
,使观众越来越缺乏想象力和感觉。
舞台在一排排低低的日光灯的照射下,几乎是一场空白,没有多
余的道具,除了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架收音机;没有喧宾夺主的
服装,最后甚至把衣服脱掉,赤条条的让你好好面对身体;没有喧哗
取宠的音乐,静得连一声咳嗽都像炸弹爆炸……
散场后,我无意间从门外望进去,剧院里一个人也没有了,一排
一排空椅,再过去就是在白光照射下的舞台……很像小津安二郎的电
影里的空镜头,充满了人去楼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