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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栅]

二十四经

GH          于 July 27, 2015 at 11:41:44:

菜 根 谭 禅 解
[明] 洪应明 著
真如妙心 校注

[原序] 余过古刹,于残经败纸中拾得《菜根谭》一录。翻视之,虽属禅宗,然于身心性命之学,实有隐隐相发明者。可谓“片言只语内,便宛然见万古圣贤之心”。亟携归,重加校雠,缮写成帙。旧有序,文不雅驯,且于是书无关涉语,故芟之。著是书者为洪应明,究不知其为何许人也。
乾隆五十九年二月二日,遂初堂主人识
一、 修 身
1、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煅来;
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
2、一念错,便觉百行皆非。防之,当如渡海浮囊,勿容一针之罅漏;(克己改过)
万善全,始得一生无愧。修之,当如凌云宝树,须假众木以撑持。(自利利人)
3、忙处事为,常向闲中先检点,过举自稀;
动时念想,预从静里密操持,非心自息。
4、为善而欲自高胜人,施恩而欲要名结好,
修业而欲惊世骇俗,植节而欲标异见奇。
——此皆是善念中戈矛,理路上荆棘,最易夹带,最难拔除者也。须是涤尽渣滓,斩绝萌芽,才见本来真体(真我、真如、真心)。
5、 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
能重名义,又复重一“重名义之念”。
——是“事境”之尘氛未扫,而“心境”之芥蒂未忘。此处拔除不净,恐石去而草复生矣。
6、 纷扰固溺志之场,而枯寂亦槁心之地。故学者当栖心元默,以宁吾真体;亦当适志恬愉,以养吾圆机。
7、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过去心不可得);
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现在心、未来心皆不可得)
8、 无事便思“有闲杂念想否” ;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否”;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时时检点,到得从多入少、从有入无处,才是学问的真消息。
9、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妙心真如,万法具足,失之可惜)
10、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空有不二)
11、身不宜忙,而忙于闲暇之时,亦可儆惕惰气;心不可放,而放于收摄之后,亦可鼓畅天机。(此是悟后起修,未悟者不可效颦)
12、钟鼓体虚,为声闻而招击撞;
麋鹿性逸,因豢养而受羁糜。
——可见“名为招祸之本,欲乃散志之媒”。学者不可不力为扫除也!
13、一念常惺,才避去神弓鬼矢;(寂而常照)
纤尘不染,方解开地网天罗。(照而常寂)
14、一点不忍的念头,是生民生物之根芽;
一段不为的气节,是撑天撑地之柱石。
故君子于一虫一蚁不忍伤残,一缕一丝勿容贪冒,便可为万物立命、替天地立心矣。
15、拨开世上尘氛,胸中自无火焰冰竞;
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16、学者动静殊操、喧寂异趣,还是锻炼未熟,心神混淆故耳。须是操存涵养,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的景象;风狂雨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才见处一化齐之妙。
17、心是一颗明珠(也是一面明镜,照天彻地):以物欲障蔽之,犹明珠而混以泥沙,其洗涤犹易;以情识衬贴之,犹明珠而饰以银黄,其洗涤最难。——故学者不患垢病,而患洁病之难治;不畏事障,而畏理障之难除。
18、躯壳的我(假我)要看得破,则万有皆空,而其心常虚——虚则义理来居;
性命的我(真我)要认得真,则万理皆备,而其心常实——实则物欲不入。
19、 面上扫开十层甲,眉目才无可憎;
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
20、 完得心上之“本来”,方可言“了心”;
尽得世间之“常道”,才堪论“出世”。
21、 我果为洪炉大冶,何患顽金钝铁之不可陶熔;我果为巨海长江,何患横流污渎之不能容纳。(心如洪炉,罪似片雪;心如太虚,包容一切。知此则何物不能化!)
22、 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鬼报;(因果可畏)
红颜失志,空贻皓首之悲伤。(众生可怜)
23、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以爱妻子之心爱父母,以保爵位之策 保国家。出此入彼,念虑只差毫末,而超凡入圣,人品且判星渊矣。人胡不猛然转念哉!
24、立百福之基,只在一念慈祥;(一念难得)
开万善之门,无如寸心挹损。(寸心谁知)
25、 塞得物欲之路,才堪辟道义之门;
驰得尘俗之肩,方可挑圣贤之担。
26、容得(他人)性情上偏私,便是一大学问;
消得(自己)家庭内嫌雪,才为火内栽莲。
27、 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意兴从外境而得者,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自性起用)
28、情之同处即为“性”,舍情则性不可见;
欲之公处即为“理”,舍欲则理不可明。
——故君子不能灭情,惟事“平情”而已;不能绝欲,惟期“寡欲”而已。(不一不异)
29、欲遇变而无仓忙,须向常时念念守得定;
欲临死而无贪恋,须向生时事事看得轻。
30、一念过差,足丧生平之善;(净心为本)
终身检饬,难盖一事之愆。(持戒为要)
31、从五更枕席上参勘心体——气未动,情未萌,才见本来面目;(明心则时时不昧)
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味——浓不欣,淡不厌,方为切实工夫。(达本则事事可行)
32、舌存常见齿先亡,刚强终不胜柔弱;
户朽未曾闻枢蠹,偏执岂能及圆融。
二、 应 酬
1、 操存要有真宰,无真宰则遇事便倒,何以植顶天立地之砥柱?(真如实际,随缘不变)
应用要有圆机,无圆机则触物有碍,何以成旋乾转坤之经纶!(六度万行,不变随缘)
2、士君子之涉世,於人,不可轻为喜怒:喜怒轻,则心腹肝胆,皆为人所窥。於物,不可重为爱憎:爱憎重,则意气精神,悉为物所制。
3、倚高才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
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
4、心体澄彻,常在明镜止水之中,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天下事皆我心中事)
意气和平,常在丽日光风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世间人皆我连体人)
5、当是非邪正之交,不可少迁就,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值利害得失之会,不可太分明,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6、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
萝茑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
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
7、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士君子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
8、 伺察以为明者(非真明也),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为速者(乃鲁莽也),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9、士君子济人利物,宜居其实,而不宜居其名——居其名则德损;(实至则名归,不必求)
士大夫忧国为民,当有其心,而不当有其语——有其语则毁来。(心诚则通神,何须言)
10、遇大事矜持者,小事必纵弛;(事无大小)
处明庭检饰者,暗室必放逸。(心有明暗)
——君子只是一个念头持到底,自然临小事如临大敌,坐密室若坐通衢。(一念具足三千)
11、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其无背后之毁;
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其无久处之厌。
12、善启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毋强开其所闭;(观心而无住,有住即堕无明)
善移风化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及之,毋轻矫其所难。(度人而无求,有求即入魔道)
13、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
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
——得此意以持身涉世,感与应俱适,心与境两忘矣!(悟此道,亦足以了生死、出轮回也)
14、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以忍克己,则无过)
人之情欲不可拂,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其道只在一“恕”字。(以恕度人,则无怨)
今人皆恕以适己、而忍以制人,毋乃不可乎!
15、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
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
16、随时之内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
混俗之中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17、思入世而有为者,须先领得世外风光,否则无以脱垢浊之尘缘;(唯大英雄能本色)
思出世而无染者,须先谙尽世中滋味,否则无以持空寂之苦趣。(是真名士自风流)
18、与人者,与其易疏于终,不若难亲于始;
御事者,与其巧持于后,不若拙守于前。
19、酷烈之祸,多起于玩忽之人;(失察)
盛满之功,常败于细微之事。(失道)
——故语云:“人人道好,须防一人着脑;事事有功,须防一事不终。”(慎终追远)
20、功名富贵,直从灭处观究竟,则贪恋自轻;
横逆困穷,直从起处究由来,则怨尤自息。
21、宇宙内事,既要尽力担当(拿得起),又要善于摆脱(放得下)。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福德);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智慧)。
22、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礼,则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 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才智,则可以提防不测之事变。
23、 了心自然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
逃世而不逃名,似膻存蚋而仍集。
24、 仇边之弩易避,而恩里之戈难防;
苦时之坎易逃,而乐处之阱难脱。
25、膻秽则蝇蚋丛嘬,芳馨则蜂蝶交侵。故君子不作垢业,亦不立芳名。只是元气浑然,圭角不露,便是持身涉世一安乐窝也。
26、从静中观物动,向闲处看人忙,才得超尘脱俗的趣味;遇忙处会偷闲,处闹中能取静,便是安身立命的工夫。(须以般若观照)
27、 邀千百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
希千百事之荣,不如免一事之丑。
28、落落者,难合亦难分;欣欣者,易亲亦易散。是以君子宁以刚方见惮,毋以媚悦取容。
29、意气与天下相期,如春风之鼓畅庶类,不宜存半点隔阂之形;(宇宙,如性海一水泡)
肝胆与天下相照,似秋月之洞彻群品,不可作一毫暧昧之状。(万物,乃心镜一微尘)
30、仕途虽赫奕,常思(山)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外高人多,可羡!)
世途虽纷华,常思(黄)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地狱刑罚重,可怕!)
31、鸿未至先援弓,兔已亡再呼矢,总非当机作用(观机则不失);风息时休起浪,岸到处便离船,才是了手工夫(观心则不昧)。
32、从热闹场中,出几句清冷言语(以止恶),便扫除无限杀机;向寒微路上,用一点赤热心肠(以修善),自培植许多生意。(知易行难)
33、 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
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盂水同圆。
34、淡泊之守,须从浓艳场中试来 (急流勇退); 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历事炼心)。
——如不然,操持未定,应用未圆,恐一临机登坛,而上品禅师(难免)又成一下品俗士矣。
35、“廉”,所以戒“贪”;我果不贪,又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不贪非凡夫)
“让”,所以戒“争”;我果不争,又何必
立一让的,以致暴客之弯弓。(无争即圣贤)
36、无事常如有事时,提防(恶念)才可以弥意外之变;有事常如无事时,镇定(本心)方可以消局中之危。(心净自然凉)
37、处世而欲人感恩,便为敛怨之道;
遇事而为人除害,即是导利之机。
38、持身,如泰山九鼎凝然不动,则愆尤自少; 应事,若流水落花悠然而逝,则趣味常多。
39、君子威严如介石,而畏其难亲,鲜不以明珠为怪物,而起按剑之心;(莫叹人不识)
小人圆滑如脂膏,而喜其易合,鲜不以毒螫为甘饴,而纵染指之欲。(终有悔悟时)
40、遇事只一味镇定从容,纵纷若乱丝,终当就绪;待人无半毫矫伪欺隐,虽狡如山鬼,亦自献诚。(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41、肝肠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
气骨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
42、讨了人事的便宜,必受天道的亏;
贪了世味的滋益,必招性分的损。
——涉世者宜审择之,慎毋贪黄雀而坠深井,舍隋珠而弹飞禽也!(得不偿失,吃亏是福)
43、费万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之人;构千楹而招徕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之士。(布施须有智慧)
44、解斗者助之以威,则怒气自平;惩贪者济之以欲,则利心反淡。——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之,亦救时应变之权宜法也。
45、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布施)
雪忿,不若忍耻之为高;(忍辱)
邀誉,不如逃名之为适;(持戒)
矫情,不若直节之为真。(禅定)
46、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顺其自然);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勇猛精进)。
47、先达笑弹冠,休向侯门轻曳裾;(不媚俗)
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不攀缘)
48、杨修之躯见杀于曹操,以露己之长也;
韦诞之墓见伐于钟繇,以秘己之美也。
故哲士多匿采以韬光,至人常逊美而公善。(真光无耀,大美无相,至人无欲)
49、少年的人,不患其不奋迅,常患以畚迅而成卤莽,故当(以净心)抑其躁心;
老成的人,不患其不持重,常患以持重而成退缩,故当(以志气)振其惰气。
50、望重缙绅(多浮华),怎似寒微之颂德;
朋来海宇(少知己),何如骨肉之孚心!
三、 评 议
1、物莫大于天地日月,而杜子美云:“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事莫大于揖逊征诛,邵而康节云:“唐虞揖逊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人能以此胸襟、眼界,吞吐六合,上下千古,事来如沤(小水泡)生大海,事去如影灭长空,自能经纶万变而不动一尘矣。
2、君子好名,便起欺人之念;小人好名,犹怀畏人之心。故人而皆好名,则开诈善之门。假使人而不好名,则绝为善之路。此讥好名者,当严责君子,不当过求于小人也。
3、大恶多从柔处伏,哲士须防绵里之针;
深仇常自爱中来,达人宜远刀头之蜜。
4、持身涉世,不可随境而迁(不随情移,不为物役)。须是大火流金而清风穆然,严霜杀物 而和气蔼然,阴霾翳空而慧日朗然,洪涛倒海而坻柱屹然,方是宇宙内的真人品(大智慧)!
5、爱(贪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
识(意识)是众欲之本,要力扫除。
6、作人要脱俗,不可存一矫俗之心;
应世要随时,不可起一趋时之念。
7、宁有求全之毁,不可有过情之誉;
宁有无妄之灾,不可有非分之福。
8、毁人者不美,而受人毁者,遭一番讪谤便加一番修省,可以释恶而增美;
欺人者非福,而受人欺者,遇一番横逆便长一番器宇,可以转祸而为福。
9、梦里悬金佩玉,事事逼真,睡去虽真觉后假;
闲中演偈谈玄,言言酷似,说来虽是用时非。(梦幻泡影,当体即空;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10、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所以,福来不必喜,要看他会受;(处之泰然)
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所以,祸
来不必忧,要看他会救。(临之安然)
11、 荣与辱共蒂,厌辱何须求荣;
生与死同根,贪生不必畏死。
12、作人只是一味率真,踪迹虽隐还显;
存心若有半毫未净,事为虽公亦私。
13、鹩占一枝,反笑鹏心奢侈;兔营三窟,转嗤鹤垒高危。——智小者,不可以谋大;趣卑(低)者,不可与谈高。信然矣!(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说冰,俗人不可论道。)
14、贫贱骄人,虽涉虚骄,还有几分侠气;
英雄欺世,纵似挥霍,全没半点真心。
15、糟糠不为彘肥,何事偏贪钩下饵;
锦绮岂因牺贵,谁人能解笼中囵?
16、琴书诗画,达士以之养性灵,而庸夫徒赏其迹象;山川云物,高人以之助学识,而俗子徒玩其光华。可见事物无定品,随人识见以为高下。故读书穷理,要以识趣为先。
17、姜女不尚铅华,似疏梅之映淡月;
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
18、廉官多无后,以其太清也;痴人每多福,以其近厚也。(因果通三世,不可拘泥眼前)——故君子虽重廉介,不可无含垢纳污之雅量;虽戒痴顽,亦不必有察渊洗垢之精明。
19、密则神气拘逼,疏则天真烂漫,此岂独诗文之工拙从此分哉!吾见周密之人纯用机巧,疏狂之士独任性真,人心之生死亦於此判也。(六道之轮回亦由此成也,不可不畏!)
20、翠竹傲严霜,节纵孤高,无伤冲雅;
红莲媚秋水,色虽艳丽,何损清修。
21、贫贱所难,不难在砥节,而难在用情;
富贵所难,不难在推恩,而难在好礼。
22、簪缨之士常不及孤寒之子可以抗节致忠;
庙堂之士常不及山野之夫可以料事烛理。
——何也?彼以浓艳损志,此以淡泊全真也。
23、荣宠旁边辱等待,(相反相成)不必扬扬;
困穷背后福跟随,(自作自受)何须戚戚!
24、古人闲适处(色身),今人却忙过了一生;
古人实受处(法身),今人又虚度了一世。总是耽空逐妄,看不破色身,认不真法身耳!
25、 芝草无根醴无源,志士当勇奋翼;
彩云易散琉璃脆,达人当早回头!
26、 少壮者,事事当用意 而意反轻,徒汛汛作“水中凫”而已,何以振云霄之翮?
衰老者,事事宜忘情 而情反重,徒碌碌为“辕下驹”而已,何以脱缰锁之身?
27、 帆只扬五分,船便安。水只注五分,器便稳。如韩信以勇备震主被擒,陆机以才名冠世见杀,霍光败于权势逼君,石崇死于财赋敌国,皆以十分取败者也。康节云:“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旨哉言乎!
28、附势者如寄生依木,木伐而寄生亦枯;
窃利者如蠳虰盗人,人死而蠳虰亦灭。——始以势利害人,终以势利自毙。势利之为害也,如是夫!(电光石火,苦空无常)
29、 失血于杯中,堪笑猩猩之嗜酒;
为巢于幕上,可怜燕燕之偷安。
30、 鹤立鸡群,可谓超然无侣矣。然,进而观于大海之鹏,则眇然自小。又进而求之九霄之凤,则巍乎莫及!所以,至人常“若无若虚”,而盛德多“不矜不伐”也。
31、贪心胜者,逐兽而不见泰山在前,弹雀而不知深井在后; 疑心胜者,见弓影而惊杯中之蛇,听人言而信市上之虎。——人心一偏,遂视有为无,造无作有。如此,心可妄动乎哉!(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大梦可以醒矣)
32、蛾扑火,火焦蛾,莫谓祸生无本;
果种花,花结果,须知福至有因。
33、车争险道,马骋先鞭,到败处未免噬脐;
粟喜堆山,金夸过斗,临行时还是空手。
34、花逞春光,一番雨、一番风,催归尘土;
竹坚雅操,几朝霜、几朝雪,傲就琅玕。
35、富贵是无情之物,看得他重,他害你越大;
贫贱是耐久之交,处得他好,他益你深。 故,贪商旅而恋金谷者,竟被一时之显戮;
乐箪瓢而甘敝緼者,终享千载之令名。
36、鸽恶铃而高飞,不知敛翼而铃自息;
人恶影而疾走,不知处阴而影自灭。
故,愚夫徒疾走高飞,而平地反为苦海;
达士知处阴敛翼,而巉岩亦是坦途。
37、秋虫春鸟共畅天机,何必浪生悲喜;
老树新花同含生意,胡为妄别媸妍。
38、多栽桃李少栽荆,便是开条福路;
不积诗书偏积玉,还如筑个祸基。
39、万境一辙,原无地著个穷通;
万物一体,原无处分个彼我。
——世人迷真逐妄,乃向坦途上自设一坷坎,从空洞中自筑一藩蓠。良足慨哉!
40、 大聪明的人,小事必朦胧;
大懵懂的人,小事必伺察。
盖伺察乃懵懂之根,而朦胧正聪明之窟也。
41、大烈鸿猷,常出悠闲镇定之士,不必忙忙;
休徵景福,多集宽洪长厚之家,何须琐琐。
42、贫士肯济人(为大善),才是性天中惠泽;
闹场能学道(是真修),方为心地上工夫。
43、人生只为欲字所累,便如马如牛,听人羁络;为鹰为犬,任物鞭笞(凡夫莫不如此)。若果一念清明,淡然无欲,则天地不能转动我,鬼神也不能役使我(若能念佛成佛,则可反转乾坤,役使鬼神.)何况一切区区事物乎!
44、贪得者身富而心贫,财知足者身贫而心富;居高者形逸而神劳,处下者形劳而神逸。——孰得孰失,孰幻孰真,达人当自辨之!
45、众人以顺境为乐,而君子乐自逆境中来;
众人以拂意为忧,而君子忧从快意处起。
——盖众人忧乐以情,而君子忧乐以理也。
46、谢豹覆面,犹知自愧;唐鼠易肠,犹知自悔。盖愧悔二字,乃吾人去恶迁善之门,起死回生之路也。人生若无此念头,便是既死之寒灰,已枯之槁木矣。何处讨些生理?
47、异宝奇琛,俱民必争之器;瑰节奇行,多冒不祥之名。总不若寻常历履、易简行藏,可以完天地浑噩之真、享民物和平之福。
48、福善不在杳冥,即在食息起居处牖其衷;
祸淫不在幽渺,即在动静语默间夺其魄。——可见人之精爽常通于天,天之威命即寓于人。天人岂相远哉!(心量无穷,人天同化)
49、为恶而畏人知(必是大恶)恶中犹有善路;
为善而急人知(定非真善),善处即是恶根。
50、红烛烧残,万念自然厌冷;(未残时如何?)
黄梁梦破,一身亦似浮云。(未醒时是谁?)
四、 闲 适
1昼闲人寂,听数声鸟语悠扬不觉耳根尽彻;夜静天高,看一片云光舒卷,顿令眼界俱空。
2、世事如棋局,不着得才是高手;(妙行无住)
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缘起性空)
3、龙可豢非真龙,虎可搏非真虎。——故,
爵禄可饵荣进之辈,必不可笼淡然无欲之人;鼎镬可及宠利之流,必不可加飘然远引之士。
4、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
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
5、高车嫌地僻,不如鱼鸟解亲人;
驷马喜门高,怎似莺花能避俗。
6、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佛法最难逢)
一生清福,只在碗茗炉烟。(念佛享清福)
7、 蓬茅下诵诗读书,日日与圣贤晤语,谁云“贫是病”?(无智慧总是大病,读佛经以疗之)
樽垒边幕天席地,时时共造化氤氲,孰谓“口非禅”?(清净心才是妙禅,先戒酒再入门)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酒不可贪)
机息坐忘盘石上,古今尽属蜉蝣。(佛不可忘)
8、昴藏老鹤虽饥,饮啄犹闲,肯同鸡鹜之营营而竞食?(鸡狗之辈无忧,终成主人盘中物)
偃蹇寒松纵老,丰标自在,岂似桃李之灼灼而争妍!(桃李之花多彩,总是风雨阶下囚)
9、吾人适志于花柳烂漫之时,得趣于笙歌腾沸之处,乃是造花之幻境、人心之荡念也。须从木落草枯之后,向声希味淡之中,觅得一些消息,才是乾坤的橐龠,人物的根宗。
10、 静处观人事,即伊吕之勋庸、夷齐之节义,无非大海浮沤; 闲中玩物情,虽木石之偏枯、鹿豕之顽蠢,总是吾性真如。
(万物静观皆自性,四生本际与佛同。”)
11、花开花谢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
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
12、闲观扑纸蝇,笑痴人自生障碍;
静觇竞巢鹊,叹杰士空逞英雄。
13、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
悟入无坏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
14、木床石枕冷家风,拥衾时 魂梦亦爽;
麦饭豆羹淡滋味,放箸处 齿颊犹香。
15、谈纷华而厌者,或见纷华而喜;
语淡泊而欣者,或处淡泊而厌。
——须扫除浓淡之见,灭却欣厌之情,才可以忘纷华、而甘淡泊也。
16、“鸟惊心”、“花溅泪”——怀此热肝肠,如何领取得冷风月? “山写照”、“水传神”
——识吾真面目,方可摆脱得幻乾坤。
17、富贵者,得一世宠荣,到死时反增了一个“恋”字,如负重担;(稍有贪恋,难脱轮回)
贫贱者,得一世清苦,到死时反脱了一个“厌”字,如释重枷。(欣厌至极, 易生净土)
——人诚想念到此,当急回贪恋之首,而猛舒愁苦之眉矣!(<首楞严经>云:”令识虚妄,深厌自生;知有涅磐,不恋三界.”何其快哉!)
18、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一波……
——知此者,如何不悲?又如何不乐?如何看不破(红尘幻影)而怀贪生之虑?又如何看不重(真如佛性)而贻虚生之羞?
19、 鹬蚌相持,兔犬共毙,冷觑来、令人猛气全消; 鸥凫共浴,鹿豕同眠,闲观去、使我机心顿息。
20、迷,则乐境成苦海,如水凝为冰;
悟,则苦海为乐境,犹冰涣作水。
——可见苦乐无二境,迷悟非两心,只在一转念间耳。(可叹举世皆迷,几人开悟?)
21、遍阅人情,始识疏狂之足贵;
备尝世味,方知淡泊之为真。
地宽天高,尚觉鹏程之窄小;
云深松老,方知鹤梦之悠闲。
22、两个空拳握古今,握住了还当放手;
一条竹杖挑风月,挑到时也要息肩。
23、阶下几点飞翠落红,收拾来无非诗料;
窗前一片浮青映白,悟入处尽是禅机。
24、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
再观山中闲木,方信闲人是福人。
25、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
北邙山未省留闲地,人生且自舒眉。
26、 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况区区人世,能事事圆满、 而时时暇逸乎?只是向忙里偷闲,遇缺处知足,则操纵在我,作息自如;即造物亦不得与之论劳逸、较亏盈矣!
27、“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 得乾坤清纯之气;(一团和气,自古以来无生灭.得到否)
“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万缕生机,大千世界悉温存.会也么?)
28、闲烹山茗听瓶声,炉内识阴阳之理;
漫履楸枰观局戏,手中悟生杀之机。
29、芳菲园林看蜂忙,觑破几般尘情世态;
寂寞衡茅观燕寝,引起一种冷趣幽思。30、会心不在远,得趣不在多。——
盆池拳石间,便居然有万里山川之势;
片言只语内,便宛然见万古圣贤之心。
——这才是高士的眼界,达人的胸襟。
31、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脚?
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32、趋炎虽暖,暖后更觉寒威;
食蔗能甘,甘余便生苦趣。
——何似养志于清修、而炎凉不涉;栖心于淡泊、而甘苦俱忘,其自得为更多也。
33、席拥飞花落絮,坐林中锦绣团裀;
炉烹白雪清冰,熬天上玲珑液髓。
34、逸态闲情,惟期自尚,何事处修边幅;
清标傲骨,不愿人怜,无劳多买胭脂。
35、天地景物,如山间之空翠,水上之涟漪,潭中之云影,草际之烟光,月下之花容,风中之柳态……若有若无,半真半幻,最足以悦人心目而豁人性灵。真天地间一妙境也。
36、“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此是无彼无此得真机;
“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常与水相连”,——此是彻上彻下得真意。
吾人时时以此景象,注之心目,何患心思不活泼、气象不宽平!
37、鹤唳、雪月、霜天,想见屈大夫醒时之激烈(心存知见,当知屈子犹未醒) ;
鸥眠、春风、暖日,会知陶处士醉里之风流(情有好恶,可叹陶翁果然醉)。
38、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醉客;
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
39、栖迟蓬户,耳目虽拘、而神情自旷;
结纳山翁,仪文虽略、而意念常真。
40、满室清风满几月,坐中物物见天心;
一溪流水一山云,行处时时观妙道。
41、炮凤烹龙,放箸时,与齑盐无异;
悬金佩玉,成灰处,共瓦砾何殊?
42、扫地白云来,才着工夫便起障(-有为法);
凿池明月入,能空境界自生明(无为法)。
43、造化唤作小儿,切莫受渠(它)戏弄;
天地丸为大块,须要任我炉锤。
44、想到白骨黄泉,壮士之肝肠自冷;
坐老清溪碧嶂,俗流之胸次亦闲。
45、夜眠八尺,日啖二升,何须百般计较;
书读五车,才分八斗,未闻一日清闲。
46、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
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47、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才是进德修行的砥石;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中矣!
48、疾风怒雨,禽鸟戚戚;霁月光风,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天人同化,和气自生;无我两忘,喜神自来。自性能生万法,无须外求也.)
49、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淡则远)
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常则久)
50、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知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见性不难);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忸(保任不易)。
51、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头;
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切莫放手。
51、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因为)志以淡泊明,而节从肥甘丧矣!(富贵增物欲,贫穷长人志)
52、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
身后的惠泽要流得长,使人有不匮之思。
53、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 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嗜。此是涉世一极乐法。
54、作人无甚高远的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的工夫,减除得物累,便臻(达到)圣境。(大道至易,放下即是)
55、宠利毋(勿)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修持毋减分中。
56、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
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57、盖世的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
弥天的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
58、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其美加倍);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其污立消)。
59、事事要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不生内变,必招外忧。
60、家庭有个真佛(父母),日用有种真道(心净)。人能诚心和气、愉色婉言,使父母兄弟间,形体万倍也。(道不远人,佛不属外)
61、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
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62、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
腐草无光化为荧,而耀采于夏月。
——故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暗生”也。
63、矜高倨傲,无非邪气;降伏得邪气下,而后正气伸。(邪正不二,无我执则气自正)
情欲意识,尽属妄心;消杀得妄心尽,而后真心现。(真妄一体,平等观则心本真)
64、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色后思淫,则男女之见尽绝。——故,人当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而动无不正。
65、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
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
66、处世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
与人不要感德,无怨便是德。
67、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
淡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68、事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初心本善)
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末路多穷)
69、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尅,是富贵而贫
贱,其行如何能享? 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如何不败!
70、人情反覆,世路崎岖。行不去,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务加让三分之功。
71、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
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72、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
宁谢纷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73、降魔者先降其心,心伏则群魔退听;
驭横者先驭其气,气平则外横不侵。
74、养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的种子,便终身难植嘉苗矣。
75、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理路上事,毋惮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
76、念头浓者,自待厚,待人亦厚,处处皆厚;
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薄。
——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本是一回事)
77、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故(固然)不为君相所牢笼(藐视权贵);人定胜天,志壹动气,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铸(改造命运)。
78、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 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羝羊触藩,如何安乐?
79、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处。若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谊;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君子之学为己,自利利他)
80、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
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
只是欲闭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
81、进德修行,要个木石的念头;若一有欣羡,便趋欲境。(心如止水,万象齐现)
济世经邦,要段云水的趣味;若一有贪著,便堕危机。(义薄云天,一尘不染)
82、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病受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故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必先无得罪于冥冥。
83、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
——惟少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真人无事)
惟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圣人无心)
84、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真心非方非圆)
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智者无严无宽)
85、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
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86、心地干净,方可读书,学古。不然,见一善行,窃以济私;闻一善言,假以覆短.是又藉寇兵而赍盗粮矣。(出世入世,皆以明心为本)
87、奢者富而不足,何如俭者贫而有余;
能者劳而俯怨,何如拙者逸而全真!
88、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无用之学也)
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无德之官也)
讲学不尚躬行,如口头禅;(无能之才也)
立业不思种德,如眼前花。(无益之事也)
89、人心有部真文章,都被残编断简封固了;
(胸中)有部真鼓吹,都被妖歌艳舞湮没了。
学者须扫除外物,直觅本来,才有个真受用。
90、苦心中常得悦心之趣, 得意时便(藏)一失意之悲。(天理公平,人心无厌)
91、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便有迁徙废兴;若以权力得者,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天道好还,因果相符)
92、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 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93、春至时和,花,尚铺一段好色,鸟,且啭几句好音。士君子幸列头角,复遇温饱,不思立好言、行好事,虽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有德不虚一日,无志空活百年!)
94、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若一味敛束清苦,是有“秋杀”而无“春生”,何以发育万物?(清净心中自有万般趣味)
95、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正所以为贪;
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96、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真心含天)
念头暗昧,白日下有厉鬼。(妄念即鬼)
97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
人知饥寒为忧,不知不饥不寒之忧为更甚。
98、天之机缄不测——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
99、福不可邀,养喜神 以为招福之本;
祸不可避,去杀机 以为远祸之方。
100、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丛兴。君子所以宁默毋躁、宁拙毋巧。
五、 心 性
1、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气清心冷者,受享(福报)亦凉薄;惟气和心暖之人,其福亦厚,其泽亦长。(境由心造,命自我立)
2、天理路上甚宽,稍游心胸中,使觉广大宏朗;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迹眼前,俱是荆棘泥途。(佛国有路人不去,地狱无门客自来!)
3、一苦一乐相磨练,练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
一疑一信相参勘,勘极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4、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
——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宁可好洁独行,不可含垢纳污.)
5、泛驾之马,可就驰驱;跃冶之金,终归型范。只一优游不振,便终身无个进步。
白沙云: “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无病是吾忧。” 真确实之论也。
6、人只一念贪私,便销刚为柔,塞智为昏,变恩为惨,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
——故,古人以不贪为宝,所以度越一世。
7、耳目见闻为“外贼”(想相为尘),情欲意识为“内贼” (识情为垢),只是“主人公”惺惺不昧,独坐中堂,贼便化为家人矣。
8、以幻迹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蜕(皆身外之物);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皆本心显现)。——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提得起,放得下,)能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9、气象要高旷,而不可疏狂。心思要缜缄,而不可琐屑。趣味要冲淡,而不可偏枯。操守要严明,而不可激烈。
10、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耳根无染)
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自性清净)
——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11、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12、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当穷愁寥落(之时),奈何辄自废弛哉!
13、闲中不放过,忙中有受用;静中不落空,动中有受用;暗中不欺隐,明中有受用。
14、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人情物欲)上去,便挽回“理路”(净土佛心)上来。一起(妄念)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当面错过!
15、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 天扼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命运)且奈我何哉!
16、真士无心邀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
险人著意避祸,天即就著意中夺其魂。
——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17、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
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
——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18、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卿相;
仕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19、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饮水思源); 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种瓜得瓜)
20、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
君子而改节,不若小人之自新。
21、家人有过不宜暴扬,不宜轻弃。此事难言,借他事而隐讽之;今日不悟,俟来日正警之。如春风之解冻,和气之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
22、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
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
23、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君子处此,固不可少(稍)变其操履,亦不可太露其锋芒。(中道而行)
24、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觉则无忧);处顺境内,满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知则无溺)。
25、生长富贵丛中的,嗜欲如猛火、权势似烈焰。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焰(虽)不至焚人,必将自焚。(乐极生悲,富贵可畏)
26、人心一真,(万法从容)便霜可飞、城可陨、金石可贯。若伪妄之人,形骸徒具,真宰已亡。对人则面目可憎,独居则形影自愧。
27、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
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28、图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业;
悔既往之失,亦要防将来之非。
29、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
快心之事,悉败身散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30、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此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31、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人身难得!)
32、老来的疾病,都是壮时招得;
衰时的罪孽,都是盛时作得。
——故持盈履满,君子尤兢兢焉。
33、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旧好。
立荣名不如种阴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34、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手则遗羞万世;
权门私窦不可著脚,一著脚则玷污终身。
35、曲意而使人喜,不若直节而使人忌;
无善而致人誉,不如无恶而致人毁。
36、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
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37、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才是真正英雄。
38、惊奇喜异者,终无远大之识;
苦节独行者,要有恒久之操。
39、当怒火欲水正腾沸时,明明知得,却又明明犯着。——知者是谁?犯者又是谁?
此处能猛然转念,邪魔便为知真君子矣。
40、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
毋以己之长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俗人多是非,道人无分别)
41、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 人有顽的,要善为化诲;如忿而嫉之,是以顽济顽。
42、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
见悻悻自好之人,应须防口。
43、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之扰矣。
44、霁日青天,倏变为迅雷震电;疾风怒雨,倏转为朗月晴空。——气机何尝一毫凝滞,太虚何尝一毫障蔽。人之心体,亦当如是!
45、胜私制欲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
——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两不可少也。(定慧等持)
46、横逆困穷,是煅炼豪杰的一副炉锤。
——能受其煅炼者,则身心交益;不受其煅炼者,则身心交损。
47、“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者”。
“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此警“伤于察者”。二语并存,精明浑厚矣。
48、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己意而废人言,
毋私小惠而伤大体,毋借公论以快私情。
49、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之奸;
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招媒孽之祸。
50、青天白日的节义,自暗室屋漏中培来;
旋乾转坤的经纶,从临深履薄中操出。
51、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做到极处,俱是合当如是,着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52、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处若不当(对待)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53、功过不宜少混,混则人怀惰隳之心;
恩仇不可太明,明则人起携贰之志。
54、恶忌阴,善忌阳。故恶之显者祸浅,而隐者祸深;善之显者功小,而隐者功大。
55、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魉猖狂。(当以德率才,以才培德)
56、锄奸杜倖,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便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都咬破矣。(慈悲心切)
57、士君子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矣!(善无大小,心无内外)
58、处己者(自强),触事皆成药石; 尤人者(人怨),动念即是戈矛。—— 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浚诸恶之源,相去霄壤矣!
59、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
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时。
——(孰轻孰重,)群信不以彼易此也!
60、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人有千算,天只一算。)
61、作人无一点真恳的念头,便成个花子,事事皆虚; 涉世无一段圆活的机趣,便是个木人,处处有碍。(真心无碍,正觉圆融)
62、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切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63、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固佳)但若不以德性陶镕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64、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谨德,须谨于至微之事;施恩,务施于不报之人。
65、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心者,修齐之根,未有根不植、而枝叶荣茂者。(智者以德为本,以心为宗)
66、道,是一件公众的物事,当随人而接引;
学,是一个寻常的家饭,当随事而警惕。
67、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育,万物遭之而生;
念头忌尅的,如朔雪阴凝,万物遭之而死。
68、勤者敏于德义,而世人借勤以济其贪;
俭者淡于货利,而世人假俭以饰其吝。
君子持身之符,反为小人营私之具矣,惜哉!
69、人之过误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
己之困辱宜忍,而在人则不可忍。
(君子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
70、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
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71、士君子处权门要路,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毋少随(稍微迁就)而近腥膻之党,亦毋过激(过于清高)而犯蜂虿之毒。
72、遇欺诈的人,以诚心感动之;遇暴戾的人,以和气熏蒸之;遇倾邪私曲的人,以名义气节激励之——天下无不入我陶熔中矣!
73、一念慈祥,可以酝酿两间和气;
寸心洁白,可以昭垂百代清芬。
74、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祸胎。只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招和平。75、语云:“登山耐险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处于)倾险之人情、坎坷之世道,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坠入榛莽坑堑哉!(“耐”不如“空”)
76、 夸逞功业、炫耀文章,皆是靠外物做人。不知“心体”莹然,“本来”不失,即(即使)无寸功只字,亦自有堂堂正正做人处。(若明悟本心,亦自有磊磊落落成佛处!)
77、不昧己心,不拂人情,不竭物力,三者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子孙造福。
78、居官有二语,曰:“惟公则生明,惟廉则生威”。居家有二语,曰:“惟恕则平情,惟俭则足用”。(可惜世人茫然不知!)
79、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防祸)
当少壮之时,须念衰老的辛酸。(防老)
80、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都要茹纳的;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都要包容的。(心如虚空,量周法界)
81、休与小人仇雠,小人自有对头;
休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惠。
82、磨砺,当如百炼之金,急就者非遽养;
施为,宜似千钧之弩,轻发者无宏功。
83、建功立业者,多虚圆之士;
偾事失机者,必执拗之人。
84、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 让,懿行也,过则为足恭、为曲礼,多出机心。
85、毋忧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子曰:毋必、毋固、毋意、毋我)
86、饮宴之乐多,不是个好人家;(挥霍)
声华之习胜,不是个好士子;(浮躁)
名位之念重,不是个好臣工。(虚伪)
87、仁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 鄙夫念头迫促,便禄薄而泽短,事事成个迫促规模。
88、用人不宜刻(苛刻),刻则思效者去;
交友不宜滥(泛滥),滥则贡谀者来。
89、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逸之心;
小民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则无豪横之名。
90、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怨尤自消;
心稍怠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
91、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瞋;
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92、钓水,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弈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可见喜事(好事)不如省事之为适,多能不如无能之全真。
93、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大梦)
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法身)
94、鸟语虫声,总是传心之诀;花英草色,无非见道之文。学者要天机清彻,胸次玲珑,触物皆有会心处。(青青翠竹皆是佛性,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95、 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而不以神用,何以得琴书佳趣?(舍本逐末)
96、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
血肉身驱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非上上智,无了了心。(非学佛不可)
97、石火光中,争长兢短,几何光阴?
蜗牛角上,较雌论雄,许大世界?
98、有浮云富贵之风,而不必岩栖穴处;
无膏盲泉石之癖,而常自醉酒耽诗。
兢逐听人,而不嫌尽醉;恬憺适己,而不夸独醒。——此释氏所谓“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者。(大机大用,随缘自在)
99、延促由于一念,宽窄系之寸心。故机闲者,一日遥于千古;意宽者,斗室广于两间。
100、都来眼前事,知足者(是)仙境,不知足者(是)凡境;总出世上因,善用者(有)生机,不善用者(有)杀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六、 体 道
1、趋炎附势之祸,甚惨亦甚速;
栖恬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长。
2、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
名利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咀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也。
3、争先的径路窄,退后一步,自然宽平一步;
浓艳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会悠长一分。
4、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泯炎凉。
5、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之祸;
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6、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授侯,权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旨于膏梁,布袍暖于狐貉,编民不让王公!
7、矜名不如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
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
朗镜悬空,静躁两不相干。
8、山林是胜地,一营恋便成市朝;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著,俗境是仙都;心有丝牵,乐境成悲地。
9、时当喧杂,则平日所记忆者,皆漫然忘去;
境在清宁,则夙昔所遗忘者,又恍尔现前。
——可见静躁稍分,昏明顿异也。
10、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
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离了万丈红尘。
11、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
了心之功,即在尽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
12、此身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遣我?
此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瞒昧我?
13、我不希荣,何忧乎利禄之香饵;
我不兢进,何畏乎仕宦之危机。
14、多藏必厚亡,故知富不如贫之无虑;
高步必疾颠,故知贵不如贱之常安。
15、世上只缘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真破的之言也。(亦降魔之利剑也)
16、人情世态,倏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尧夫支云:“昔日所云我,今朝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人常作如是观,便可解却胸罥矣!(亦可消业障、了生死、登觉岸)
17、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对待;
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寻常家饭、素位风光,才是个安乐窝巢。
18、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
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
眼看西晋之荆榛,犹矜白刃;身属北邙之狐兔,尚惜黄金。语云:“猛兽易伏,人心难降。溪壑易填,人心难满”。信哉!
19、狐眠败砌,兔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
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20、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树;
性天中有化育,触处都鱼跃鸢飞。
21、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22、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翱翔,而飞蛾独投夜烛;清泉绿竹,何物不可饮啄,而鸱号鸟偏嗜腐鼠。——噫!世之不为飞蛾、鸱号鸟者,几何人哉!(人各有志,自作自受)
23、权贵龙骧,英雄虎战——以冷眼视之,如蝇聚膻、如蚁兢血。(大处着眼有非有)
是非蜂起,得失猬兴——以冷情当之,如冶化金,如汤消雪。(事后觅心空复空)
24、真空不空:执相非真,破相亦非真。问世情如何发付?(明镜当台,风云过眼)
在世出世:徇俗是苦,绝俗亦是苦。听吾侪善自修持!(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25、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有为皆错)
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位分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住相即非)
26、性天澄彻,即饥餐渴饮,无非康济身心;
心地沉迷,纵演偈谈禅,总是播弄精魄。
27、人心有真境(真境有真乐):非丝非竹而自恬愉,不烟不茗而自清芬。——须念净境空,虑忘形释,才得以游衍其中。(法喜充满)
28、天地中有万物,人伦中发万情,世界中生万事…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观,种种是常。(皆自心现量)何须分别,何须取舍!
29、缠脱(染净、苦乐、生死)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糟糠,居然净土。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竹,嗜好虽清,魔障终在。语云:“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
30、以我转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忧,大地尽属逍遥;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顺亦生爱,一毫便生缠缚。(心能转物,即同如来.)
31、试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 ”又思“既死之后有何景色?”——则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而游象先!(镜花水月,当体即空)
32、优人(演员)傅粉调硃,效妍丑于毫端;俄而歌残场罢,妍丑何存?(逢场作戏莫当真)
弈者(棋手)争先兢后,较雌雄于着手,俄而局尽子收,雌雄安在?(是非成败转头空)
33、把握未定,固宜绝迹尘嚣,使此心 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吾静体;(先净心悟道)
操持既坚,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 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再乘愿度人)
34、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心着于静,便是动根。如何到得“人我一空、动静两忘”的境界!
35、 人生祸区福境,皆念想造成。故释氏(佛教)云:“利欲炽然,即是火坑;贪爱沉溺,便为苦海。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一念惊觉,航登彼岸。”念头稍异,境界顿殊。可不慎哉!
36、绳锯材断,水滴石穿,学道者须要努索;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得道者一任天机。
37、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以万物付万物;
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
38、人生原是傀儡——只要把柄在手,一线不乱,卷舒自由,行止在我,(自心做主)一毫不受他人捉掇(捉弄),便超此(生死)场中矣!
39、 “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古人此点念头,是吾一点生生之机;列(缺)此即所谓土木形骸而已。(诸佛如来以大慈悲心为体)
40、世态有炎凉,而我无瞋喜;世味有浓淡,而我无欣厌。一毫不落世情窠臼,便是一在世出世法也。(入道不空,入尘不染,纵横自在)



增广贤文(古训)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文,多见多闻。
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知己知彼,将心比心。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
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
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
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
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
两人一般心,无钱堪买金;
一人一般心,有钱难买针。
相见易得好,久住难为人。
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
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
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
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
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
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红粉佳人休使老,风流浪子莫教贫。
在家不会迎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
黄金无假,阿魏无真。
客来主不顾,应恐是痴人。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
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
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
闹里有钱,静处安身。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
自恨枝无叶,莫怨太阳偏。
大家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
一家之计在于和,一生之计在于勤。
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
宁可人负我,切莫我负人。
再三须慎意,第一莫欺心。
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
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
有茶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山中也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
力微休负重,言轻莫劝人。
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
平生莫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士者国之宝,儒为席上珍。
若要断酒法,醒眼看醉人。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
久住令人贱,频来亲也疏。
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丈夫。
出家如初,成佛有余。知者减半,省者全无。
积金千两,不如明解经书。
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
仓廪虚兮岁月乏,子孙愚兮礼义疏。
同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人不通今古,马牛如襟裾。
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
白酒酿成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
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
百年成之不足,一旦败之有余。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善化不足,恶化有余。
水太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在家由父,出家从夫;痴人畏妇,贤女敬夫。
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
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竹篱茅舍风光好,道院僧堂终不如。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道院迎仙客,书堂隐相儒。
庭栽栖凤竹,池养化龙鱼。
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
但看三五日,相见不如初。
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
会说说都是,不会说无礼。
磨刀恨不利,刀利伤人指。
求财恨不得,财多害自己。
知足常足,终身不辱;知止常止,终身不耻。
有福伤财,无福伤己;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若登高必自卑,若涉远必自迩。
使口不如自走,求人不如求己。
小时是兄弟,长大各乡里。
妒财莫妒食,怨生莫怨死。
人见白头嗔,我见白头喜。
多少少年亡,不到白头死。
墙有逢,壁有耳。贼是小人,知过君子。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也。
贫穷自在,富贵多忧。成事莫说,覆水难收。
不以我为德,反以我为仇。
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晴天不肯去,只待雨淋头。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惧法朝朝乐,欺公日日忧。
黑发不知勤学早,看看又是白头翁。
月到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
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
三思而行,再思可矣。人贫不语,水平不流。
一家有女百家求,一马不行百马忧。
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
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深山毕竟藏猛虎,大海终须纳细流。
惜花须检点,爱月不梳头。
大抵选他肌骨好,不擦红粉也风流。
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
莫待是非来入耳,从前恩爱反为仇。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
休别有鱼处,莫恋浅滩头。
去时终须去,再三留不住。
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
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来寻死路。
生不论魂,死不认尸。得宠思辱,安居虑危。
父母恩深终有别,夫妻义重也分离。
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
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
英雄行险道,富贵似花枝。
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养军千日,用在一朝。
但将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见事莫说,问事不知。闲事休管,无事早归。
假缎染就真红色,也被旁人说是非。
善事可作,恶事莫为。人有善愿,天必佑之。
许人一物,千金不移。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风凰池。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养儿待老,积谷防饥。龙生龙子,虎生豹儿。
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
数家之口,可以无饥矣。
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
时来风送腾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官清书吏瘦,神灵庙祝肥。
息却雷霆之怒,罢却虎狼之威。
饶人算人之本,输人算人之机。
好言难得,恶语易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道吾好者是吾贼,道吾恶者是吾师。
路逢侠客须呈剑,不是才人莫献诗。
三人同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
莫饮卯时酒,昏昏醉到酉。
莫骂酉时妻,一夜受孤凄。
种麻得麻,种豆得豆; 天眼恢恢,疏而不漏。
见官莫向前,做客莫在后。
宁添一斗,莫添一口。一日夫妻,百世姻缘。
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
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儿孙个个贤。
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 伤人一语,利如刀割。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将相胸前堪走马,公候肚里好撑船。
富人思来年,穷人思眼前。
世上若要人情好,赊去物件莫取钱。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击石原有火,不击乃无烟。
为学始知道,不学亦徒然。
莫笑他人老,终须还到老。
但能依本分,终须无烦恼。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贞妇爱色,纳之以礼。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日子不到。
一人道好,千人传实。一人传虚,百人传实。
河狭水急,人急计生。年年防饥,夜夜防盗。
凡事要好,须问三老。若争小可,便失大道。
学者如禾如稻,不学者如蒿如草。
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
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
无求到处人情好,不饮从他酒价高。
知事少时烦恼少,识人多处是非多。
入山不怕伤人虎,只怕人情两面刀。
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用恶人磨。
会使不在家豪富,风流不用着衣多。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黄金未为贵,安乐值钱多。
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唯有读书高。
世间好语书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你急他未急,人闲心不闲。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隐恶扬善,执其两端。
善必寿老,恶必早亡。为善最乐,为恶难逃。
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既坠釜甑,反顾无益。翻覆之水,收之实难。
人生知足何时足,人老偷闲且是闲。
但有绿杨堪系马,处处有路透长安。
见者易,学者难。 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用心计较般般错,退步思量事事难。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莫与弹。
点石化为金,人心犹未足。 信了肚,卖了屋。
他人观花,不涉你目。他人碌碌,不涉你足。
谁人不爱子孙贤,谁人不爱千钟粟。
莫把真心空计较,五行不是这题目。
与人不和,劝人养鹅。与人不睦,劝人架屋。
明知山有虎,莫向虎山行。
路不行不到,事不为不成。
人不劝不善,钟不打不鸣。
无钱方断酒,临老始看经。
点塔七层,不如暗处一灯。
万事劝人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明。
但存方寸土,留与子孙耕。
灭却心头火,剔起佛前灯。
惺惺常不足,懵懵作公卿。
众星朗朗,不如孤月独明。
兄弟相害,不如自生。合理可作,小利莫争。
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实成。
欺老莫欺小,欺人心不明。
随分耕锄收地利,他时饱满谢苍天。
得忍且忍,得耐且耐。不忍不耐,小事成大。
相论逞英雄,家计渐渐退。
贤妇令夫贵,恶妇令夫败。
一人有庆,兆民咸赖。杀人可恕,情理难容。
人老心未老,人穷志莫穷。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贫难改旧家风。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屋漏更遭连年雨,行船又遇打头风。
笋因落箨方成竹,鱼为奔波始化龙。
记得少年骑竹马,看看又是白头翁。
礼义生于富足,盗贼出于贫穷。
天上众星皆拱北,世间无水不朝东。
君子安平,达人知命。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贫志短,马瘦毛长。
夫妻相合好,琴瑟与笙簧。
有儿贫不久,无子富不长。
爽口食多偏作药,快心事过恐生殃。
富贵定要安本分,贫穷不必枉思量。
画水无风空作浪,绣花虽好不闻香。
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
争他一脚豚,反失一肘羊。
龙归晚洞云犹湿,麝过春山草木香。
平生只会量人短,何不回头把自量。
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
自家心里急,他人未知忙。
贫无达士将金赠,病有高人说药方。
触来莫与说,事过心清凉。
秋至满山多秀色,春来无处不花香。
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清清之水,为土所防。济济之士,为酒所伤。
蒿草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
无限朱门生饿殍,几多白屋出公卿。
醉后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万事皆已定,浮生空白忙。
千里送毫毛,礼轻仁义重。
世事明如镜,前程暗似漆。
光阴黄金难买,一世如驹过隙。
良田万倾,日食一升。 大厦千间,夜眠八尺。
千经万典,孝义为先。道路各别,养家一般。
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
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富从升合起,贫因不算来。
家中无才子,官从何处来。
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急行慢行,前程只有多少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一毫之恶,劝人莫作。一毫之善,与人方便。
欺人是祸,饶人是福。天眼恢恢,报应甚速。
圣贤言语,神钦鬼伏。人各有心,心各有见。
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见。
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
利刀割体痕易合,恶语伤人恨不消。
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有钱堪出众,无衣懒出门。
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
苗从地发,树向枝分。官有正条,民有和约。
父子和而家不退,兄弟和而家不分。
闲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
幸生太平无事日,恐逢年老不多时。
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
池塘积水须防旱,田地勤耕足养家。
根深不怕风摇动,树正无愁月影斜。
奉劝君子,各宜守己;只此程式,万无一失。

围 炉 夜 话
清·王永彬
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顾篝灯坐对,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余(我乃)识字农人也。岁晚务闲,家人聚处,相与烧煨山芋。心有所得,辄述诸口,命儿辈缮写存之,题曰《围炉夜话》。但其中皆随得随录,语无伦次;且意浅辞芜,多非信心之论。特(只是)以课家人、消永夜耳,不足为外人道也。倘蒙有道君子惠而正之,则幸甚。
咸丰甲寅二月既望 王永彬 书於桥西馆之一经堂
1、博学笃志,切问近思。
——此八字,是收放心的工夫;
神闲气静,智深勇沉。
——此八字,是干大事的本领。
2、 薄族者,必无好儿孙;薄师者,必无佳子弟:吾所见亦多矣。
恃力者,忽逢真敌手;恃势者,忽逢大对头:人所料不及也。
3、饱暖,人所共羡,然使享一生饱暖,而气昏志惰,岂足有为?
饥寒,人所不甘,然必带几分饥寒,则神紧骨坚,乃能任事。
4、 宾入幕中,皆沥胆披肝之士;
客登座上,无焦头烂额之人。
5、 不必於世事件件皆能,
惟求与古人心心相印。
6、 不能缩头者,且休缩头;
可以放手者,便须放手。
7、 不镜於水而镜於人,则吉凶可鉴也;
不蹶於山而蹶於垤,则细微宜防也。
8、 不忮不求,可想见光明境界;
勿忘勿助,是形容涵养工夫。
9、 不与人争得失,惟求己有智能。
10、卜筮,以龟筮为重,故必龟从、筮从,乃可言吉。若二者有一不从,或二者俱不从,则宜其有凶无吉矣。乃《洪范》稽疑之篇,则於龟从筮逆者,仍曰:“作内吉。”於龟筮共违於人者,仍曰:“用静吉。”是知吉凶在人,圣人之垂戒深矣!人诚能作内而不作外,用静而不用作,循分守常,斯亦安往而不吉哉!
10、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长进;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兴。
11、贫贱非辱,贫贱而谄求於人者,为大辱;
富贵非荣,富贵而利济於世者,为真荣。
——贫无可奈,惟求俭;拙亦何妨,只要勤。
12、 泼妇之啼哭怒骂,伎俩耍亦无多,静而镇之,则自止矣;谗人之簸弄挑唆,情形虽若甚迫,淡而置之,则自消矣。
13、 莫大之祸,起於须臾之不忍,不可不谨!
14、 每见待子弟严厉者,易至成德;姑息者,多有败行,则父兄之教育所系也。
又见有子弟聪颖者,忽入下流;庸愚者,转为上达,则父兄之培植所关也。
15、 每见勤苦之人绝无痨疾,显达之士多出寒门。此亦盈虚消长之机、自然之理也。
16、谩夸富贵显荣,功德文章,要可传诸後世;
任教声名暄赫,人品心术,不能瞒过吏官。
17、 门户之衰,总由於子孙之骄惰;
风俗之坏,多起於富贵之淫奢。
18、 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
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
19、 明犯国法,罪累岂能幸逃?
白得人财,赔偿还要加倍!
20、 父兄有善行,子弟学之,或无不肖;
父兄有恶行,子弟学之,则无不肖。
——可知父兄教子弟,必正其身以率之,无庸徒事言词也。(言传不如身教,夸口何如践行?误人子弟非自误,误自子弟怨何人!)
21、君子无过行,小人嫉之亦不能容。可知君子处小人,必平其气以待之,不可稍形激切也。(身边多小人,是我前世恶缘,当忏悔!)
22、富不肯读书,贵不肯积德,错过可惜也;
少不肯事长,愚不肯亲贤,不祥莫大焉。
23、富贵易生祸端,必忠厚谦恭,才无大患;
衣禄原有定数,必节俭简省,乃可久延。
24、 富家惯习骄奢,最难教子;
寒士欲谋生活,还是读书。
25、 发达虽命定,亦由肯做工夫;
福寿虽天生,还是多行阴骘。
26、伐字从戈,矜字从矛:自伐自矜者,可为大戒;仁字从人,義(义)字从我,讲仁讲义者,不必远求。(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
27、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後悔;
不幸家庭衅起,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
28、凡事谨守规模(规范),必无大错;
一生但足衣食,便称小康。
29、凡事勿徒委於人,必身体力行,方能有济;
凡事不可执於己,必广思集益,乃罔後艰。
30、凡人世险奇之事,决不可为。或为之而幸(侥幸)获其利,特(只是)偶然耳,不可视为常然也。可以为常者,必其平淡无奇,如耕田、读书之类是也。
31、 风俗日趋於奢淫,靡所底止。安得有敦古朴之君子,力挽江河?
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之大人,光争日月?
32、大丈夫处事,论是非,不论祸福;
士君子立言,贵平正,尤贵精详。
33、打算精明,自谓得计,然败祖父之家声者,必此人也;(人算不如天算!)
朴实浑厚,初无甚奇,然培子孙之元气者,必此人也。(积财何如积德?)
34、德泽太薄,家有好事,未必是好事。得意者,何可自矜?(心恶,好事变坏事)
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断不负苦心。为善者,须当自信!(心善,无福转有福)
35、德足以感人,而以有德当大权,其感尤速;
财足以累己,而以有财处乱世,其累尤深.
36、淡中交耐久,静里寿延长。
37、但患我不肯济人,休患我不能济人;
须使人不忍欺我,勿使人不敢欺我!
38、但责己不责人,此远怨之道也;
但信己不信人,此取败之由也。
39、但作里中不可少之人,便为於世有济;
必使身後有可传之事,方为此生不虚。
40、待人宜宽,惟待子孙不可宽;
行礼宜厚,惟行嫁娶不必厚。
41、敌加於己,不得已而应之,谓之“应兵”,兵应者胜;利人土地,谓之“贪兵”,兵贪者败。此魏相论兵语也。 然岂独用兵为然哉?凡人事之成败,皆当作如是观。
42、地无馀利,人无馀力,是种田两句要言;
心不外驰,气不外浮,是读书两句真诀。
43、道本足於身,切实求来,则常若不足矣;
境难足於心,尽行放下,则未有不足矣。
44、读书不下苦功,妄想显荣,岂有此理?
为人全无好处,欲邀福庆,从何得来?45、读《论语》公子荆一章,富者可以为法;
读《论语》齐景公一章,贫者可以自兴。
46、读书无论资性高低,但能勤学好问,凡事思一个所以然,自有义理贯通之日;
立身不嫌家世贫贱,但能忠厚老成,所行无一毫苟且处,便为乡党仰望之人。
47、《东坡志林》有云:“人生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勤苦易,安闲散难;忍疼易,忍痒难。——能耐富贵、安闲散、忍痒者,必有道之士也。” 余谓如此精爽之论,足以发人深省,正可於朋友聚会时,述之以助清谈。
48、多记先正格言,胸中方有主宰;
闲看他人行事,眼前即是规箴。
49、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刘氏者,必绛侯也;谨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兴汉室者,必武侯也。
50、天地生人,都有一个良心;苟丧此良心,则人去禽兽不远矣。
圣贤教人,总是一条正路;若舍此正路,则常行荆棘之中矣。
51、天地无穷期,光阴则有穷期:去一日,便少一日。富贵有定数,学问则无定数:求一分,便得一分。
52、 天虽好生,亦难救求死之人;人能造福,即可邀悔祸之天。
53、天下无憨人,岂可妄行欺诈?
世上皆苦人,何能独享安闲?
54、天有风雨,人以宫室蔽之;地有山川,人以舟车通之。是人能补天地之阙也,而可无为乎?
人有性理,天以五常赋之;人有形质,地以六谷养之。是天地且厚人之生也,而可自薄乎?
55、 图功未晚,亡羊尚可补牢;
虚慕无成,羡鱼何如结网?
56、桃实之肉暴於外,不自吝惜,人得取而食之。食之而种其核,犹饶生气焉。——此可见积善者有馀庆也;
栗实之肉秘於内,深自防护,人乃破而食之。食之而弃其壳,绝无生理矣。——此可知多藏者必厚亡也。
57、念祖考、创家基,不知风霜沭雨,受多少苦辛,才能足食足衣,以贻後世;
为子孙、计长久,除却读书耕田,恐别无生活,总期克勤克俭,毋负先人!
58、能结交直道朋友,其人必有令名;
肯亲近耆德老成,其家必多善事。
59、莲,朝开而暮合,至不能合,则将落矣。
——富贵而无收敛之意者,尚其鉴之;
草,春荣而冬枯,至於极枯,则又生矣。
——困穷而有振兴之志者,亦如是也!
60、浪子回头,仍不惭为君子;
贵人失足,便贻笑於庸人。
61、鲁如曾子,於道独得其传,可知资性不足限人也;
贫如颜子,其乐不因以改,可知境遇不足困人也。
62、论事须真识见,做人要好声名。
63、观规模之大小,可以知事业之高卑;
察德泽之浅深,可以知门祚之久暂。
64、观周公之不骄不吝,有才何可自矜?
观颜子之若无若虚,为学岂容自足?
65、观朱霞悟其明丽, 观白云悟其卷舒,
观山岳悟其灵奇, 观河海悟其浩瀚,
——则俯仰间皆文章也;
对绿竹得其虚心,对黄华得其晚节,
对松柏得其本性,对芝兰得其幽芳,
——则游览处皆师友也。
66、耕读固是良谋,必工课无荒,乃能成其业;
仕宦虽称显贵,若官箴有玷,亦未见其荣.
67、耕、所以养生,读、所以明道:此“耕读”之本原也,而後世乃假以谋富贵矣;
衣、取其蔽体,食、取其充饥:此“衣食”之实用也,而时人乃藉以逞豪奢矣。
68、古今有为之士,皆不轻为之士;
乡党好事之人,必非晓事之人。
69、古之克孝者多矣,独称虞舜为“大孝”,盖能为其难也;
古之有才者众矣,独称周公为“美才”,盖能本於德也。
70、古人比父子为“桥梓”,比兄弟为“花萼”,比朋友为“芝兰”:敦伦者,当即物穷理也。
今人称诸生曰“秀才”,称贡生曰“明经”,称举人曰“孝廉”:为士者,当顾名思义也。
71、郭林宗 为人伦之鉴,多在细微处留心;
王彦方 化乡里之风,是从德义中立脚。
72、甘受人欺,定非懦弱;自谓予智,终是糊涂。
73、孔子何以恶“乡愿”?只为其似忠似廉,无非假面孔;孔子何以弃“鄙夫”,只因他患得患失,尽是俗心肠。
74、看书须放开眼孔,做人要立定脚根。
75、陶侃运甓官斋,其精勤可企而及也;
谢安围?别墅,其镇定非学而能也。
76、肯救人坑坎中,便是活菩萨;
能脱身牢笼外,便是大英雄!
77、和平处事,勿矫俗以为高;
正直居心,勿机关以为智。
78、和气迎人,平情应物;
抗心希古,藏器待时。
79、和为祥气,骄为衰气。
——相人者,不难以一望而知;
善是吉星,恶是凶星。
——推命者,岂必因五行而定?
80、何谓享福之人?能读书者便是。
何谓创家之人?能教子者便是。
81、何者为益友?凡事肯规我之过者是也;
何者为小人?凡事必徇己之私者是也。
82、济世虽乏赀财,而存心方便,即称长者;
生资虽少智慧,而虑事精详,即是能人。
83、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可知积善以遗子孙,其谋甚远也;
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蠢而多财则益其过——可知积财以遗子孙,其害无穷也!
84、见小利,不能立大功;
存私心,不能谋公事。
85、见人行善,多方赞成;见人过举,多方提醒。——此长者待人之道也。
闻人誉言,加意奋勉;闻人谤语,加意警惕。——此君子修己之功也。
86、敬他人,即是敬自己;
靠自己,胜於靠他人。
87、家之富厚者,积田产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保;不如广积阴功,使天眷其德,或可少延。
家之贫穷者,谋奔走以给衣食,衣食未必能充;何若自谋本业,知民生在勤,定当有济!
88、家之长幼,皆倚赖於我,我亦尝体其情否也;士之衣食,皆取资於人,人亦曾受其益否也。
89、家纵贫寒,也须留读书种子;
人虽富贵,不可忘力穑艰辛。
90、交朋友增体面,不如交朋友益身心;
教子弟求显荣,不如教子弟立品行。
91、教弟子於幼时,便应有正大光明气象;
检身心於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工夫。
92、教小儿宜严,严气足以平躁气;
待小人宜敬,敬心可以化邪心。
93、俭可养廉,觉茅舍竹篱,自饶清趣;
静能生悟,即鸟啼花落,都是化机。
94、进食需箸,而箸亦只随其操纵所使。
——於此可悟用人之方;
作书需笔,而笔不能必其字画之工。
——於此可悟求己之理。
95、讲大经纶,只是落落实实;
有真学问,决不怪怪奇奇。
96、谨守父兄教条,沉实谦恭,便是醇潜子弟;
不改祖宗成法,忠厚勤俭,定为悠久人家。
97、居易俟命,见危授命。言命者,总不外顺受其正;
木讷近仁,巧令鲜仁。求仁者,即可知从入之方。
98、君子存心,但凭忠信,而妇孺皆敬之如神 ——所以,君子乐得为君子;
小人处世,尽设机关,而乡党皆避之若鬼 ——所以,小人枉做了小人!
99、君子以名教为乐,岂如稽阮之逾闲;
圣人以悲悯为心,不取沮溺之忘世。
100、齐家先修身,言行不可不慎;
读书在明理,识见不可不高。
1、气性不和平,则文章事功,俱无足取;
语言多矫饰,则人品心术,尽属可疑。
2、气性乖张,多是夭亡之子;
语言尖刻,终为福薄之人。
3、求备之心,可用之以修身,不可用之以接物;
知足之心,可用之以处境,不可用之以读书.
4、求个良心管我,留些馀地处人。
5、钱能福人,亦能祸人,有钱者不可不知;
药能生人,亦能杀人,用药者不可不慎!
6、权势之徒,虽至亲亦作威福。岂知烟云过眼,已立见其消亡?
奸邪之辈,即平地亦起风波。岂知神鬼有灵,不肯听其颠倒!
7、清贫,乃读书人之顺境;
节俭,即种田人之丰年。
8、习读书之业,便当知读书之乐;
存为善之心,不必邀为善之名。
9、孝子忠臣,是天地正气所锺,鬼神亦为之呵护;圣经贤传,乃古今命脉所系,人物悉赖以裁成。
10、行善济人,人遂得以安全,即在我亦为快意;逞奸谋事,事难必其稳便,可惜他徒自坏心。
11、性情执拗之人,不可与谋事也;
机趣流通之士,始可与言文也。
12、小心谨慎者,必善其後,惕则无咎也;
高自位置者,难保其终,亢则有悔也。
13、心静则明,水止乃能照物;
品超斯远,云飞而不碍空。
14、心能辨是非,处事方能决断;
人不忘廉耻,立身自不卑污。
15、兄弟相师友,天伦之乐莫大焉;
闺门若朝廷,家法之严可知也。
16、知道自家是何等身分,则不敢虚骄矣;
想到他日是那样下场,则可以发愤矣。
17、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
恶恶太严,终为君子之病。
18、能知往日所行之非,则学日进矣;
见世人之可取者多,则德日进矣。
19、志不可不高。——志不高,则同流合污,无足有为矣;(立志当立天下志)
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发心当发菩萨心)
20、治术本乎儒术者,念念皆仁厚也;
今人不及古人者,事事皆虚浮也。
21、忠实而无才,尚可立功,心志专壹也;
忠实而无识,必至偾事,意见多偏也。
22、忠有“愚忠”,孝有“愚孝”,可知“忠孝”二字,不是伶俐人做得来;
仁有“假仁”,义有“假义”,可知“仁义”二途,不无奸险人藏其内
23、种田人,改习廛市生涯,定为败路;
读书人,甘与衙门词讼,便入下流。
24、正己,为率人之本;守成,念创业之艰。
25、正而过则迂,直而过则拙,故迂拙之人,犹不失为正直;
高或入於虚,华或入於浮,而虚浮之士,究难指为高华。
26、粗粝能甘,必是有为之士;
纷华不染,方称杰出之人。
27、处境太求好,必有不好事出来;
学艺怕刻苦,还有受苦时在後。
28、处世以忠厚人为法,传家得勤俭意便佳。
29、处事要代人作想,读书须切己用功。
30、处事要宽平,而不可有松散之弊;
持身贵严厉,而不可有激切之形。
31、处事有何定凭,但求此心过得去;
立业无论大小,总要此身做得来。
32、愁烦中具潇洒襟怀,满抱皆春风和气;
昧暗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33、川学海而至海,故谋道者,不可有止心;
莠非苗而似苗,故穷理者,不可无真见。
34、常人突遭祸患,可决其再兴,心动於警惕也;大家渐及消亡,难期其复振,势成於因循也。
35、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所以,孝居百行之先;
一起邪淫念,则生平极不欲为者,皆不难为。所以,淫是万恶之首。
36、常思某人境界不及我,某人命运不及我,则可以“自足”矣;
常思某人德业胜於我,某人学问胜於我,则可以“自惭”矣。
37、成大事功,全仗着赤心斗胆;
有真气节,才算得铁面铜头。
38、成就人才,即是栽培子弟;
暴殄天物,自应折磨儿孙。
39、程子教人以静,朱子教人以敬。
——静者,心不妄动之谓也;敬者,心常惺惺之谓也。又况静能延寿,敬则日强。
为学之功在是,养生之道亦在是。静敬之益人大矣哉!学者可不务乎?
(静者,止也,定也;敬者,观也,慧也,彼此非一非二。参禅念佛者当在此处用功。)
40、为学不外静敬二字;教人先去骄惰二字。
41、世风之狡诈多端,到底忠厚人颠扑不破;
末俗以繁华相向,终觉冷淡处趣味弥长。
42、士必以诗书为性命,人须从孝悌立根基。
43、士既知学,还恐学而无恒;
人不患贫,只要贫而有志。
44、事但观其已然,便可知其未然;(知因果)
人必尽其当然,乃可听其自然。(明理性)
45、事当难处之时,只让退一步,便容易处矣;
功到将成之候,若放松一着,便不能成矣。
46、势利人,装腔做调,都只在体面上铺张,可知其百为皆假;
虚浮人,指东画西,全不向身心内打算,定卜其一事无成。
47、十分不耐烦,乃为人之大病;
一味学吃亏,是处事之良方。
48、数虽有定,而君子但求其理;理既得,数亦难违。
变固宜防,而君子但守其常;常无失,变亦能御。
49、奢侈足以败家,悭吝亦足以败家:奢侈之败家,犹出常情;而悭吝之败家,必遭奇祸。
庸愚足以覆事,精明亦足以覆事:庸愚之覆事,犹为小咎;而精明之覆事,必见大凶。
50、 舍不得钱,不能为义士;
舍不得命,不能为忠臣。
51、守分安贫,何等清闲!而好事者,偏自寻烦恼。持盈保泰,总须忍让;而恃强者,乃自取灭亡。
52、守身必严谨,凡足以戕吾身者,宜戒之;
养心须淡泊,凡足以累吾心者,勿为也。
53、守身、不敢妄为,恐贻羞於父母;
创业、还须深虑,恐贻害於子孙。
54、善谋生者,但令长幼内外,勤修恒业,而不必富其家; 善处事者,但就是非可否,审定章程,而不必利於己。
55、山水是文章化境,烟云乃富贵幻形。
56、身不饥寒,天未尝负我;
学无长进,我何以对天?
57、神传於目,而目则有胞,闭之可以养神也;
祸出於口,而口则有唇,阖之可以防祸也。
58、生资之高在于忠信,非关机巧;
学业之美在於德行,不仅文章。
59、盛衰之机,虽关气运,而有心者,必责诸人谋;
性命之理,固极精微,而讲学者,必求其实用。
60、儒者多文为富,其文非“时文”也;
君子疾名不称,其名非“科名”也。
61、人品之不高,总为一“利”字看不破;
学业之不进,总为一“懒”字丢不开。
62、人犯一“苟”字,便不能振;
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
63、人得一知己,须对知己而无惭;
士既多读书,必求读书而有用。
64、人皆欲贵也。请问一官到手,怎样施行?
人皆欲富也。且问万贯缠腰,如何布置?
65、人皆欲会说话,苏秦乃因会说话而杀身;
人皆欲多积财,石崇乃因多积财而丧命!
66、人之生也直,人苟欲生,必全其直;
贫者士之常,士不安贫,乃反其常。
67、人之足传,在有德,不在有位;
世所相信,在能行,不在能言。
68、人知佛老为“异端”,不知凡背乎经常者,皆异端也;
人知杨默为“邪说”,不知凡涉於虚诞者,皆邪说也。
69、人生不可安闲。有恒业,才足收放心;
日用必须简省。杜奢端,即以昭俭德。
70、人生境遇无常,须自谋一吃饭本领;
人生光阴易逝,要早定一成器日期。
71、人虽无艰难之时,要不可忘艰难之境;
世虽有侥幸之事,断不可存侥幸之心。
72、人心统耳目官骸,而於百体为君,必随处见神明之宰;
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知终身无安逸之时。
73、人称我善良,则喜;称我凶恶,则怒。
此可见凶恶非美名也,即当立志为善良。
我见人醇谨,则爱;见人浮躁,则恶。
此可见浮躁非佳士也,何不反身为醇谨?
74、自奉必减几分方好;处世能退一步为高。
75、自己所行之是非,尚不能知,安望知人?
古人以往之得失,且不必论,但须论己。
76、自家富贵不着意里,人家富贵不着眼里,——此是何等胸襟!
古人忠孝不离心头,今人忠孝不离口头,——此是何等志量!
77、自虞廷立五伦为教,然後天下有大经;
自紫阳集四子成书,然後天下有正学。
78、子弟天性未漓,教易入也,则体孔子之言以劳之,勿溺爱、以长其自肆之心;
子弟天性已坏,教难行也,则守孟子之言以养之,勿轻弃、以绝其自新之路
79、紫阳补大学格致之章,恐人误入虚无,而必使之“即物穷理”,所以维正教也;
阳明取孟子良知之说,恐人徒事记诵,而必使之“反己省心”,所以救末流也。
80、作善降祥,不善降殃,可见尘世之间,已分天堂地狱;(天堂地狱,眼前便是)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知庸愚之辈,不隔圣域贤关。(菩提佛性,众生平等)
81、最不幸者,为势家女作翁姑;
最难处者,为富家儿作师友。
82、财不患其不得,患财得而不能善用其财;
禄不患其不来,患禄来而不能无愧其禄。
83、才觉已有不是,便决意改图——此立志为君子也;(君子不二过,知过能改)
明知人议其非,偏肆行无忌——此甘心为小人也。(小人不一心,丧心病狂)
84、在世无过百年,总要作好人、存好心,留个後代榜样;(利人即是利己)
谋生各有恒业,那得管闲事、说闲话,荒我正经工夫!(多事往往多灾)
85、存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
讲性命之学者,不可无经济之才。
86、聪明勿使外散,古人有纩以塞耳,旒以蔽目者矣;(六根如六贼,劫人功德财)
耕读何妨兼营,古人有出而负耒,入而横经者矣。(见经即见佛,赐我智慧海)
87、纵容子孙偷安,其後必至耽酒色、而败门庭;专教子孙谋利,其後必至争赀财、而伤骨肉!(遗子千金,不如教子一经)
88、夙夜所为,得无抱惭於裘影;
光阴已逝,尚期收效於桑榆。
89、矮板凳、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
90、偶缘为善受累,遂无意为善,是因哽废食也;明识有过当规,却讳言有过,是护疾忌医也。
91、耳目口鼻,皆无知识之辈,全靠着心作主人;身体发肤,总有毁坏之时,要留个名称後世。
92、一信字是立身之本,所以,人不可无信也;
一恕字是接物之要,所以,终身可行恕也。
93、一室闲居,必常怀振卓心,才有生气;
同人聚处,须多说切直话,方见古风。
94、一生快活皆庸福,万种艰辛出伟人。
95、一言足以招大祸。故古人守口如瓶,惟恐其覆坠也;(祸从口出,病从口入)
一行足以玷终身。故古人饬躬若璧,惟恐有瑕疵也。(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96、以汉高祖之英明,知吕后必杀戚姬,而不能救止,盖其祸已成也;
以陶朱公之智计,知长男必杀仲子,而不能保全,殆其罪难宥乎?
97、以直道教人,人即(使)不从,而自反无愧,切勿曲以求荣也;(行好必得好报)
以诚心待人,人或(者)不谅,而历久自明,不必急於求白也。(心诚天神皆知)
98、义之中(自然)有利,而尚义之君子,初非计及於利也(可敬);利之中(必然)有害,而趋利之小人,并不顾其为害也(可怜)。
99、意趣清高,利禄不能动也;(利禄似流水)
志量远大,富贵不能淫也。(富贵如浮云)
100、“忧先於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於事。”——此唐使李绛语也。其警人之意深矣,可书以揭诸座右。
1、尧舜大圣,而生朱均;瞽鲧之愚,而生舜禹。揆以馀庆殃之理,似觉难凭。
然尧舜之圣,初未尝因朱均而减;瞽鲧之愚,亦不能因舜禹而掩。所以人贵自立也。
2、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
有不忍言之心,必有不忍言之祸。
3、有真性情,须有真涵养;(真性涵养万物)
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正见焕发文章)
4、有(操)守,虽无所展布,而其节不挠,故与有猷、有为而并重;立言,即未经起行,而於人有益,故与立功、立德而并传。
5、有生资(天资),不加学力,气质究难化也;
慎大德,不矜细行,形迹终可疑也。
6、有才必韬藏,如浑金璞玉,然而日章(彰)也;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也。
7、友以成德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学以愈(癒,治疗)愚也,人而不学,则昏昧无知,愚不能愈矣。(汉·刘向说过:“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信然!)
8、言不可尽信,必揆(参考)诸(佛)理;
事未可遽(急)行,必问诸(本)心。
9、严近乎矜,然严是正气,矜是乖气,故持身贵严,而不可矜;谦似乎谄,然谦是虚心,谄是媚心。故处世贵谦,而不可谄。
10、颜子之不校,孟子之自反,是贤人处横逆之方;子贡之无谄,原思之坐弦,是贤人守贫穷之法。
11、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欲既胜,天理或亡。故有道之士,必使饮食有节,男女有别。(人欲如冰,天理如水;同体异形,妙在转化)
12、隐微之衍,即干宪典,所以君子怀刑也;
技艺之末,无益身心,所以君子务本也。
13、无论作何等人,总不可有势利气;
无论习何等业,总不可有粗浮心。
14、无执滞心,才是通方士;(大道无为)
有做作气,便非本色人。(真心无住)
15、无财(钱财)非贫,无学乃为贫(真贫);
无位(官位)非贱,无耻乃为贱(下贱)。
无年(年岁)非夭,无述乃为夭(枉活);
无子(子孙)非孤,无德乃为孤(孤寡)。
16、误用聪明,何若一生守拙;(大智若愚)
滥交朋友,不如终日读书。(大德不得)
17、伍子胥报父兄之仇,而郢都灭;申包胥救君上之难,而楚国存:可知人心足恃也!
秦始皇灭东周之岁,而刘季生;梁武帝灭南齐之年,而侯景降:可知天道好还也!
18、世之言乐者,但曰读书乐、田家乐。可知务本业者,其境常安;(此乐非极乐)
古之言忧者,必曰天下忧、廊庙忧。可知当大任者,其心良苦。(生死为大忧)
19、为乡邻解纷争,使得和好如初,即化人之事也;(度人不难,难在恒久。)
为世俗谈因果,使知报应不爽,亦劝善之方也。(说法不易,务必契机)
20,为善之端无尽:只讲一让字,便人人可行;
立身之道何穷?只得一敬字,便事事皆整。
21,为人循矩度,而不见精神,则登场之傀儡也
作事守章程,而不知权变,则依样之葫芦也.
22、“文行忠信,孝悌恭敬”——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失本则其文渐衰)
“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孔门为学之序也,今但学其艺而已。(无德则其艺益邪)
23、稳当话,却是平常话,所以听稳当话者不多;(真佛只说家常话,人易信也)
本分人,即是快活人,无奈做本分人者甚少。(智者履行本分事,无所求也)
24、王者不令人放生,而无故却不杀生,则物命可惜也;(放生本是自救)
圣人不责人无过,惟多方诱之改过,庶人心可回也。(改过即是自新)
25、与朋友交游,须将他好处留心学来,方能受益;(止恶向善可积德)
对圣贤言语,必要我平时照样行去,才算读书。(依教奉行必成道)
26,与其使乡党有誉言,不如令乡党无怨言;
与其为子孙谋产业,不如教子孙习恒业。
27,遇老成人,便肯殷殷求教,则向善必笃也;
听切实话,觉得津津有味,则进德可期也。
28、余最爱<草庐日录>有句云:“澹(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後(后)功。” 读之觉 矜平躁释(心平气和),意味深长。
29、欲利己,便是害己;肯下人,终能上人。
30、用功於内(心)者,必於外(物)无所求;
饰美於外(表)者,必其中(德)无所有。

孝 经

开宗明义章 第一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训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天子章 第二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於人;敬亲者,不敢慢於人。爱敬尽於事亲,而德孝加於百姓,刑於四海——盖(此乃)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诸侯章 第三
“在上不骄,高而不包;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包,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卿大夫章 第四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此卿大夫子孝也。〈诗〉(诗经)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士章  第五
“资於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庶人章 第六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三才章 第七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先王见(现)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道(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和禁。〈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孝治章 第八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於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
治国者,不敢侮於鳏寡,而况於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於臣妾,而况於妻子乎?故得(家)人之欢心,以事其亲。 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圣治章 第九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於孝乎?”子曰:“天地之性,惟人为贵。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大於严父;严父,莫大於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於孝乎!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人情)也。父母生之,续(恩)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於善,而皆在於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纪孝行章 第十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
五刑章 第十一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要(要挟)君者无上,非(非议)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广要道章 第十二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於孝;教民礼顺,莫善於悌。移风易俗,莫善於乐;安上治民,
莫善於礼。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谓之要道也。”
广至德章 第十三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室至而日见也。(孝道教育,不仅有利于家庭,甚至有益于天下。)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广扬名章 第十四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顺可移於长;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是以行成於内,而名立於后世矣。”
谏诤章 第十五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领教)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 昔者天子有诤(直言)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诤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诤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诤友,则身不离於令名;父有诤子,则身不陷於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诤於父,臣不可以不诤於君,故当不义则诤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感应章 第十六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孝悌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事君章 第十七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德。故上下能相亲也。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丧亲章 第十八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哀,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名 贤 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人贫志短,马瘦毛长。人心似铁,官法如炉。谏之双美,毁之两伤。
赞叹福生,作念恶生。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休争闲气,日有平西。来之不善,去之亦易。人平不语,水平不流。
得荣思辱,处安思危。羊羔虽美,众口难调。事要三思,免劳后悔。太子入学,庶民同例;官至一品,万法依条。得之有本,失之无本。
凡事从实,积福自厚;无功受禄,寝食不安。财高气壮,势大欺人。言多语失,食多伤心。送朋友酒,日食三餐。酒要少吃,事要多知。
相争告人,万种无益。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居必择邻,交必良友。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得人一鸭,还人一马,老实常在,脱空常败。三人同行,必有我师。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寸心不昧,万法皆明。明中施舍,暗里填还。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肚里跷蹊,神道先知。人离乡贱,物离乡贵。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人欲可断,天理可循。
心要忠恕,意要诚实。狎昵恶少,久必受累。屈志老诚,忽可相依。施惠勿念,受恩莫忘。勿营华屋,勿谋良田。祖宗虽远,祭祀宜诚。
子孙虽愚,诗书宜读。刻薄成家,理无久享。
黄金浮在世,白发故人稀;
多金非为贵,安乐值钱多。
休争三寸气,白了少年头;
百年随时过,万事转头空。
耕牛无宿草,仓鼠有余粮;
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结有德之朋,绝无义之友。
常怀克己心,法度要谨守。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见事知长短,人面识高低。
心高遮甚事,地高偃水流。
水深流去慢,贵人语话迟。
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
人高谈今古,物高价出头。
休倚时来势,提防时去年。
藤萝绕树生,树倒藤萝死。
官满如花谢,势败奴欺主。
命强人欺鬼,时衰鬼欺人。
但得一步地,何须不为人。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人有十年壮,鬼神不敢傍。
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
饶人不是痴,过后得便宜。
量小非君子,无慈不丈夫。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长存君子道,须有称心时。
雁飞不到处,人被名利牵。
地有三江水,人无四海心。
有钱便行好,死后一场空。
为仁不富矣,为富不仁矣。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贫而无怨易,富而无骄难。
百年还在命,半点不由人。
在家敬父母,何必远烧香。
家和贫也好,不义富如何。
晴干开水道,须防暴雨时。
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欲要夫子行,无可一日清;
三千徒众立,七十二贤人。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国正天必许,官清民自安;
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白云朝朝过,青天日日闲。
自家无驼至,却怨世界难。
有钱能解语,无钱语不听。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衣。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常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积善有善报,积恶有恶报;
报应有早晚,祸福自不错。
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
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从前多少事,过去一场空;
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家贫知孝子,国乱识忠臣。
但是登途者,都是福薄人。
命贫君子拙,时来小儿强。
命好心也好,富贵直到老。
命好心不好,中途夭折了。
心命都不好,穷苦直到老。
年老心未老,人穷志不穷。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乖汉骗痴汉,痴汉装不知;
乖汉做驴子,却被痴汉骑。
长将好事于人,祸不侵于自己。
既读孔孟之书,必达周公之礼。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
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人无酬天之力,天有养人之心。
一马不备双鞍,忠臣不事二主。
长想有力之奴,不念无为之子。
人有旦夕祸福,天有昼夜阴晴。
君子当权积福,小人仗势欺人。
人将礼乐为先,树将枝叶为圆。
马有垂缰之义,狗有湿草之恩。
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争光。
怕人知道休做,要人敬重勤学。
泰山不却微尘,积少垒成高大。
人道谁无烦恼,浪来风也白头。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人情好似初相见,到老终无怨恨心。
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
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
青草发时便盖地,运通何须觅故人;
但能依理求生计,何必欺心作恶人。
才为人交辨人心,高山流水向古今;
莫作亏心侥幸事,自然灾害不来侵。
人让人死天不肯,天让人死有何难?
我见几家贫了富,几家富了又还贫。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平生正直无私曲,问甚天公饶不饶。
猛虎不在当道卧,困龙也有升天时。
临崖勒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家业有时为来往,还钱常记借钱时。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蒿里隐着灵芝草,淤泥陷着紫金盆。
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
欺心莫赌洪天誓,人与世情朝朝随,
人生稀有七十余,多少风光不同居。
长江一去无回浪,人老何曾再少年。
大道劝人三件事,戒酒戒淫莫赌钱。
言多语失皆因酒,义断亲疏只为钱。
有事但近君子说,是非休听小人言。
妻贤何愁家不富,子孝何须父向前。
心好家门生贵子,行好何须靠祖田。
侵人田土骗人钱,荣华富贵不几年。
莫道眼前无可报,分明折在子孙还。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衣服破时宾客少,识人多处是非多。
草怕严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和。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雨里深山雪里烟,看时容易做时难。
无名草木年年发,不信男儿一世穷。
若不与人行方便,念尽弥陀总是空。
少年休笑白头翁,花开能有几时红。
越奸越狡越贫穷,奸狡原来天不容;
富贵若从奸狡得,世间呆汉吸西风。
忠臣不事二君主,烈女不嫁二夫郎;
小人狡猾心肠歹,君子公平托上苍。
一字千金价不多,会文会算有谁过。
身小会文国家用,大汉空长作什么。

朱 子 家 训
[明]朱伯庐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
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流连。
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
饭食约而精,园蔬愈珍馐。
勿营华屋,勿谋良田。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
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
童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
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
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
居身务期质朴,教子要有义方。
莫贪意外之财,莫饮过量之酒。
与肩挑贸易,毋占便宜;
见穷苦亲邻,须加温恤。
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消亡。
兄弟叔侄,须分多润寡;
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
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
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
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
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
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
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
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
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
勿恃势力,而凌逼孤寡;
毋贪口腹,而恣杀性禽。
乖僻自是,悔误必多;颓惰自甘,家道难成。
狎昵恶少,久必受其累;
屈志老成,急则可相依。
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再想。
施惠无念,受恩莫忘。
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
人有喜庆,不可生妨忌心;
人有祸患,不可生喜幸心。
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
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
匿怨而用暗箭,祸延子孙。
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余欢;
国课早完,即囊橐无余,自得其乐。
读书志在圣贤,非徒科第;
为官心存君国,岂计身家。
守分安命,顺时听天。为人若此,庶乎近焉。

古训《增广贤文》(原文)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文,多见多闻。
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知己知彼,将心比心。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
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
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
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
两人一般心,无钱堪买金,一人一般心,有钱难买针。
相见易得好,久住难为人。
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
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
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
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
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
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红粉佳人休使老,风流浪子莫教贫。
在家不会迎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
黄金无假,阿魏无真。
客来主不顾,应恐是痴人。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
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
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
闹里有钱,静处安身。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
自恨枝无叶,莫怨太阳偏。
大家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
一家之计在于和,一生之计在于勤。
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
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宁可人负我,切莫我负人。
再三须慎意,第一莫欺心。
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
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
有茶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山中也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
力微休负重,言轻莫劝人。
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
平生莫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士者国之宝,儒为席上珍。
若要断酒法,醒眼看醉人。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
久住令人贱,频来亲也疏。
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丈夫。
出家如初,成佛有余。
积金千两,不如明解经书。
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
仓廪虚兮岁月乏,子孙愚兮礼义疏。
同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人不通今古,马牛如襟裾。
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
白酒酿成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
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
百年成之不足,一旦败之有余。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善化不足,恶化有余。
水太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知者减半,省者全无。
在家由父,出家从夫。
痴人畏妇,贤女敬夫。
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
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竹篱茅舍风光好,道院僧堂终不如。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道院迎仙客,书堂隐相儒。
庭栽栖凤竹,池养化龙鱼。
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
但看三五日,相见不如初。
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
会说说都是,不会说无礼。
磨刀恨不利,刀利伤人指。
求财恨不得,财多害自己。
知足常足,终身不辱。
知止常止,终身不耻。
有福伤财,无福伤己。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若登高必自卑,若涉远必自迩。
三思而行,再思可矣。
使口不如自走,求人不如求己。
小时是兄弟,长大各乡里。
妒财莫妒食,怨生莫怨死。
人见白头嗔,我见白头喜。
多少少年亡,不到白头死。
墙有逢,壁有耳。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贼是小人,知过君子。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也。
贫穷自在,富贵多忧。
不以我为德,反以我为仇。
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晴天不肯去,只待雨淋头。
成事莫说,覆水难收。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惧法朝朝乐,欺公日日忧。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
黑发不知勤学早,看看又是白头翁。
月到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
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
人贫不语,水平不流。
一家有女百家求,一马不行百马忧。
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
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深山毕竟藏猛虎,大海终须纳细流。
惜花须检点,爱月不梳头。
大抵选他肌骨好,不擦红粉也风流。
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
莫待是非来入耳,从前恩爱反为仇。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
休别有鱼处,莫恋浅滩头。
去时终须去,再三留不住。
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
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来寻死路。
生不论魂,死不认尸。
父母恩深终有别,夫妻义重也分离。
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
得宠思辱,安居虑危。
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
英雄行险道,富贵似花枝。
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但将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见事莫说,问事不知。
闲事休管,无事早归。
假缎染就真红色,也被旁人说是非。
善事可作,恶事莫为。
许人一物,千金不移。
龙生龙子,虎生豹儿。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风凰池。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养儿待老,积谷防饥。
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
数家之口,可以无饥矣。
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
时来风送腾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官清书吏瘦,神灵庙祝肥。
息却雷霆之怒,罢却虎狼之威。
饶人算人之本,输人算人之机。
好言难得,恶语易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道吾好者是吾贼,道吾恶者是吾师。
路逢侠客须呈剑,不是才人莫献诗。
三人同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
人有善愿,天必佑之。
莫饮卯时酒,昏昏醉到酉。
莫骂酉时妻,一夜受孤凄。
种麻得麻,种豆得豆。
天眼恢恢,疏而不漏。
见官莫向前,做客莫在后。
宁添一斗,莫添一口。
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
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儿孙个个贤。
一日夫妻,百世姻缘。
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
伤人一语,利如刀割。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将相胸前堪走马,公候肚里好撑船。
富人思来年,穷人思眼前。
世上若要人情好,赊去物件莫取钱。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击石原有火,不击乃无烟。
为学始知道,不学亦徒然。
莫笑他人老,终须还到老。
但能依本分,终须无烦恼。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贞妇爱色,纳之以礼。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日子不到。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一人道好,千人传实。
凡事要好,须问三老。
若争小可,便失大道。
年年防饥,夜夜防盗。
学者如禾如稻,不学者如蒿如草。
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
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
无求到处人情好,不饮从他酒价高。
知事少时烦恼少,识人多处是非多。
入山不怕伤人虎,只怕人情两面刀。
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用恶人磨。
会使不在家豪富,风流不用着衣多。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黄金未为贵,安乐值钱多。
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唯有读书高。
世间好语书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
为善最乐,为恶难逃。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你急他未急,人闲心不闲。
隐恶扬善,执其两端。
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既坠釜甑,反顾无益。
翻覆之水,收之实难。
人生知足何时足,人老偷闲且是闲。
但有绿杨堪系马,处处有路透长安。
见者易,学者难。
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用心计较般般错,退步思量事事难。
道路各别,养家一般。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莫与弹。
点石化为金,人心犹未足。
信了肚,卖了屋。
他人观花,不涉你目。
他人碌碌,不涉你足。
谁人不爱子孙贤,谁人不爱千钟粟。
莫把真心空计较,五行不是这题目。
与人不和,劝人养鹅。
与人不睦,劝人架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河狭水急,人急计生。
明知山有虎,莫向虎山行。
路不行不到,事不为不成。
人不劝不善,钟不打不鸣。
无钱方断酒,临老始看经。
点塔七层,不如暗处一灯。
万事劝人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明。
但存方寸土,留与子孙耕。
灭却心头火,剔起佛前灯。
惺惺常不足,懵懵作公卿。
众星朗朗,不如孤月独明。
兄弟相害,不如自生。
合理可作,小利莫争。
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实成。
欺老莫欺小,欺人心不明。
随分耕锄收地利,他时饱满谢苍天。
得忍且忍,得耐且耐。
不忍不耐,小事成大。
相论逞英雄,家计渐渐退。
贤妇令夫贵,恶妇令夫败。
一人有庆,兆民咸赖。
人老心未老,人穷志莫穷。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杀人可恕,情理难容。
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贫难改旧家风。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屋漏更遭连年雨,行船又遇打头风。
笋因落箨方成竹,鱼为奔波始化龙。
记得少年骑竹马,看看又是白头翁。
礼义生于富足,盗贼出于贫穷。
天上众星皆拱北,世间无水不朝东。
君子安平,达人知命。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
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夫妻相合好,琴瑟与笙簧。
有儿贫不久,无子富不长。
善必寿老,恶必早亡。
爽口食多偏作药,快心事过恐生殃。
富贵定要安本分,贫穷不必枉思量。
画水无风空作浪,绣花虽好不闻香。
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
争他一脚豚,反失一肘羊。
龙归晚洞云犹湿,麝过春山草木香。
平生只会量人短,何不回头把自量。
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
人贫志短,马瘦毛长。
自家心里急,他人未知忙。
贫无达士将金赠,病有高人说药方。
触来莫与说,事过心清凉。
秋至满山多秀色,春来无处不花香。
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清清之水,为土所防。
济济之士,为酒所伤。
蒿草之下,或有兰香。
茅茨之屋,或有侯王。
无限朱门生饿殍,几多白屋出卿。
醉后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万事皆已定,浮生空白茫。
千里送毫毛,礼轻仁义重。
一人传虚,百人传实。
世事明如镜,前程暗似漆。
光阴黄金难买,一世如驹过隙。
良田万倾,日食一升。
大厦千间,夜眠八尺。
千经万典,孝义为先。
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
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富从升合起,贫因不算来。
家中无才子,官从何处来。
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急行慢行,前程只有多少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一毫之恶,劝人莫作。
一毫之善,与人方便。
欺人是祸,饶人是福。
天眼恢恢,报应甚速。
圣贤言语,神钦鬼伏。
人各有心,心各有见。
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见。
养军千日,用在一朝。
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
利刀割体痕易合,恶语伤人恨不消。
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有钱堪出众,无衣懒出门。
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
苗从地发,树向枝分。
父子和而家不退,兄弟和而家不分。
官有正条,民有和约。
闲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
幸生太平无事日,恐逢年老不多时。
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
池塘积水须防旱,田地勤耕足养家。
根深不怕风摇动,树正无愁月影斜。
奉劝君子,各宜守己。
只此程式,万无一失。

三 字 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首孝弟,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十干者,甲至癸。十二支,子至亥。曰黄道,日所躔。曰赤道,当中权。赤道下,温暖极。我中华,在东北。寒燠均,霜露改。右高原,左大海。曰江河,曰淮济。此四渎,水之纪。曰岱华,嵩恒衡。此五岳,山之名。古九州,今改制。称行省,三十五。曰士农,曰工商。此四民,国之良。地所生,有草木。此植物,遍水陆。有虫鱼,有鸟兽。此动物,能飞走。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具。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青赤黄,及白黑。此五色,目所识。酸甘甘,及辛咸。此五味,口所含。膻焦香,及腥朽。此五臭,鼻所嗅。宫商角,及徵羽。此五音,耳所取。匏土革,木石金。与丝竹,乃八音。曰平上,曰去入。此四声,宜调叶。九族者,序宗亲。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孙。自子孙,至曾玄。五伦者,始夫妇。父子先,君臣后。次兄弟,及朋友。当顺叙,勿违背。有伯叔,有舅甥。婿妇翁,三党名。凡训蒙,须讲究。详训故,明句读。礼乐射,御书数。古六艺,今不具。帷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有古文,大小篆。隶草继,不可乱。若广学,惧其繁。但略说,能知源。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孟子者,七篇止。辨王载,说仁义。中庸者,子思笔。中不偏,庸不易。大学者,乃曾子。自修齐,至治平。此二篇,在礼记。今单行,至治平。四书通,孝经熟。如六经,始可读。六经者,统儒术。文作周,孔子述。易诗书,礼春秋。乐经亡,馀可求。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详。有典谟,有训诰。有誓命,书之奥。有国风,有雅颂。号四诗,当讽诵。周礼者,箸六官。仪礼者,十七篇。大小戴,集礼记。述圣言,礼法备。王迹息,春秋作。寓褒贬,别善恶。王传者,有公羊。有左氏,有谷梁。尔雅者,善辨言。求经训,此莫先。古圣著,先贤传。注疏备,十三经。左传外,有国语。合群经,数十五。经既明,方读子。撮其要,记其事。古九流,多亡佚。取五种,修文质。五子者,有荀扬。文中子,及老庄。经子通,读诸史。考世系。知终始。自羲农,至黄帝。号三皇,在上世。尧舜兴,禅尊位。号唐虞,为二帝。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周共和,始纪年。历宣幽,遂东迁。周道衰,王纳坠。逞士戈,尚游说。始春秋,终战国。五霸强,七雄出。蠃秦氏,始兼并。传二世,楚汉争。高祖兴,汉业建。至孝平,王莽篡。先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於献。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宋齐继,梁陈承。为南朝,都金陵。北元魏,分东西。宇文周,与高齐。迨至隋,一土宇。不再传,失统绪。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二十传,三百载。梁灭之,国乃改。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赵宋兴,受周祥。十八传,南北混。辽兴金,皆夷裔。元灭之,绝宋世。莅中国,兼戎狄。九十年,返沙碛。太祖兴,称大明。纪洪武,都金陵。迨成祖,迁宛平。十六世,至崇祯。权阉肆,流寇起。自成入,神器毁。清太祖,兴辽东。金之后,受明封。至世祖,乃大同。十十世,清祚终。凡正史,廿四部。益以清,成廿五。史虽繁,读有次。史记一,汉书二。后汉三,国志四。此四史,最精致。先四史,兼证经。参通鉴,约而精。历代事,全在兹。载治乱,知兴衰。读史者,考实录。通古今,若亲目。汉贾董,及许郑。皆经师,能述圣。宋周程,张朱陆。明王氏,皆道学。屈原赋,本风人。逮邹枚,暨卿云。韩与柳,并文雄。李若杜,为诗宗。凡学者,宜兼通。翼圣教,振民风。口而诵,心而帷。朝於斯,夕於斯。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赵中令,读鲁论。波既仕,学且勤。披薄编,削竹简。波无书,且知勉。头悬梁,锥刺股。波不教,自勤苦。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如负薪。如挂角。身虽劳,犹苦卓。苏明允,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波既老,犹悔迟。尔小生,宜早思。若荀卿,年五十。游稷下,习儒业。波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莹八岁,能咏诗。泌七岁,能赋棋。波颖悟,人称奇。尔幼学,当效之。蔡文姬,能辩琴。谢道韫,能咏吟。波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波虽幼,身已仕。尔细学,勉而致。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幼习业,壮致身。上匡国,下利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人遗子,金满籯,我教子,帷一经。勤有功,戏无益。戒之

幼 学 琼 林
(明)程登吉 撰

目 录
一、 天文 二、 地舆 三、 岁时
四、 朝廷 五、 文臣 六、 武职
七、 祖孙父子 八、 兄弟 九、 夫妇一○、叔侄 一一、师生
一二、 朋友宾主 一三、 婚姻
一四、 妇女 一五、 外戚
一六、 老幼寿诞 一七、 身体
一八、 衣服 一九、 人事
二○、 饮食 二一、 宫室
二二、 器用 二三、 珍宝
二四、 贫富 二五、 疾病死丧
二六、 文事 二七、 科第
二八、 制作 二九、 技艺
三○、 讼狱 三一、 释道鬼神
三二、 鸟兽 三三、 花木

[题解] 在编者看来,中国传统的蒙学读本,编得最好的,大概要数这部《幼学琼林》了。首先,相对而言,它较少古板说教,而主要以传授知识为己任;其次,它包罗了十分丰富的内容,称得上是一部百科全书,也可以看作是传统知识类型的一个缩影;其次,正文部分就有释文,读来明白晓畅,毫无滞碍,而且释文简洁允当,决不拖泥带水。再次,它不拘短长,偶句成对,颇便诵读。正因为如此,此书成篇后,续作不绝,增补如缕。清人邹圣脉、民国费有容、叶浦荪和蔡东藩等,都曾一再增补。此外,还有人仿效其体式,另行撰述,如清人谭贵球的《故事逢原》。《幼学琼林》在清代乃至民国时期风行全国各地,版本甚多,名称也不尽一致,如《故事寻源》、《幼学求源》、《幼学故事珠玑》、《幼学须知句解》等。此书的作者,一般都认为是明代西昌人程登吉(字允升),也有人认为是明景泰年间的进士邱睿。
一、天 文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气之较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日为众阳之宗,月乃太阴之象。
虹名螮蝀,乃天地之淫气;
月里蟾蜍,是月魄之精光。
风欲起而石燕飞,天将雨而商羊舞。
旋风名为“羊角”,闪电号曰“雷鞭”。
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号。
雷部至捷之鬼曰律令;雷部推车之女曰阿香。云师系是丰隆,雪神乃是滕六。
救火,谢仙,俱掌雷火;飞廉,箕伯,悉是风神。列缺乃电之神,望舒是月之御。
甘霖,甘澍,仅指时雨;玄穹,彼苍,悉称上天。雪花飞六出,先兆丰年;
日上已三竿,乃云时晏。
“蜀犬吠日”,比(比喻)人所见甚稀;
“吴牛喘月”,笑(讥笑)人畏惧过甚。
望切者,若云霓之望;思深者,如雨露之恩。参商二星,其出没不相见;
牛女两宿,惟七夕一相逢。
后羿妻,奔月宫而为嫦娥;
傅说死,其精神托于箕尾。
“披星戴月”,谓早夜之奔驰;
“沐雨栉风”,谓风尘之劳苦。
事非有意, 譬如“云出无心”;
恩可遍施,乃曰“阳春有脚”。
馈物致敬,曰:敢效献曝之忱;
托人转移,曰:全赖回天之力。
感救死之恩,曰再造;诵再生之德,曰二天。势易尽者,若冰山;事相悬者,如天壤。
晨星,谓贤人廖落;雷同,谓言语相符。
心多过虑,何异杞人忧天;
事不量力,不殊夸父追日。
如夏日之可畏,是谓赵盾;
如冬日之可爱,是谓赵衰。
齐妇含冤,三年不雨;邹衍下狱,六月飞短。父仇不共戴天,子道须当爱日。
盛世黎民,嬉游于光天化日之下;
太平天子,上召夫景星庆云之祥。
夏时大禹在位,上天雨金;
《春秋》《孝经》既成,赤虹化玉。
箕好风,毕好雨,比庶人愿欲不同;
风从虎,云从龙,比君臣会合不偶。
雨旸时若,系是休徵;天地交泰,称斯盛世。
二、地 舆(地理)
黄帝画野,始分都邑;夏禹治水,初奠山川。
宇宙之江山不改,古今之称谓各殊。
北京原属的燕,金台是其异号;
南京原为建业,金陵又是别名。
浙江是武林之区,原为越国;
江西是豫章之地,又曰吴皋。
福建省同闽中,湖广地名三楚。
东鲁、西鲁,即山东、山西之分;
东粤、西粤,乃广东、广西之域。
河南在华夏之中,故曰中州;
陕西即长安之地,原为秦境。
四川为西蜀,云南为古滇。
贵州省近蛮方,自古名为黔地。
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此为天下之五岳;
饶州之鄱阳,岳州之青草,润州之丹阳,鄂州之 洞庭,苏州之太湖,此为天下之五湖。
金城汤池,谓城池之巩固;
砺山带河,乃封建之誓盟。
帝都曰“京师”,故乡曰“梓里”。
蓬莱弱水,惟飞仙可渡;
方壶员峤,乃仙子所居。
沧海桑田,谓世事之多变;
河清海晏,兆天下之升平。
水神曰冯夷,又曰阳侯;火神曰祝融,又曰回禄。海神曰海若,海眼曰尾闾。
望人包容,曰海涵;谢人恩泽,曰河润。
无系累者,曰“江湖散人”;
负豪气者,曰“湖海之士”。
问舍求田,原无大志;掀天揭地,方是奇才。凭空起事,谓之平地风波;
独立不移,谓之中流砥柱。
黑子弹丸,漫云至小之邑;
咽喉右臂,皆言要害之区。
独立难持,曰:“一木焉能支大厦”;
英雄自恃,曰:“丸泥亦可封函关”。
事先败而后成,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事将成而终止,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以蠡测海,喻人之见小;
精卫衔石,比人之徒劳。
跋涉谓行路艰难,康庄谓道路平坦。
硗地曰“不毛之地”,美田曰“膏腴之田”。
得物无所用,曰“如获石田”;
为学己大成,日“诞登道岸”。
淄渑之滋味可辨,泾渭之清浊当分。
泌水乐饥,隐居不仕;东山高卧,谢职求安。圣人出则黄河清,太守廉则越石见。
美俗曰“仁里”,恶俗曰“互乡”。
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翟回车。击壤而歌,尧帝黎民之自得;
让畔而耕,文王百姓之相推。
费长房有缩地之方,秦始皇有鞭石之法。
尧有九年之水患,汤有七年之旱灾。
商鞅不仁而阡陌开,夏桀无道而伊洛竭。
道不拾遗,由在上有善政;
海不扬波,知中国有圣人。
三、 岁 时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
“履端”,是初一元旦;“人日”,是初七灵辰。元日献君以椒花颂,为祝遐龄;
元日饮人以屠苏酒,可除疠疫。
新岁曰“王春”,去年曰“客岁”。
火树银花合,谓元宵灯火之辉煌;
星桥铁锁开,调元夕金吾之不禁。
二月朔为中和节,三月三为上巳辰;
冬至百六是清明,立春五成为春社。
寒食节是清明前一日,初优日是夏至第三庚。四月乃是麦秋,端午却为蒲节。
六月六日,节名天贶;五月五日,序号天中。端阳竞渡,吊屈原之溺水;
重九登高,效桓景之迎灾。
五戊鸡豚宴社,处处饮治聋之酒;
七夕牛女还河,家家穿乞巧之针。
中秋月朗,明皇亲游于月殿;
九日风高,孟嘉帽落于龙山。
秦人岁终祭神曰腊,放至今,以十二月为腊;始皇当年御讳曰政,放至今,读正月为征。
东方之神曰太皞,乘震而司春;甲乙属木,木则旺于春,其色青,故春帝曰青帝。
南方之神曰祝融,居高而司夏;丙丁属火, 火则旺于夏,其色赤,故夏帝目赤帝。
西方之神曰蓐收,当兑而司秋;庚辛属金,金则旺于秋,其色白,故秋帝曰白帝。
北方之神曰玄冥,乘坎而司冬;壬癸属水,水则旺于冬,其色黑,放冬帝曰黑帝。
中央戊己属土,其色发,故中央帝曰黄帝。
夏至一阴生,是以天时渐短;
冬至一阳生,是以日晷初长。
冬至到而葭灰飞,立秋至而梧叶落。
上弦,谓月圆其半,系初八、九;
下弦,谓月缺其半,系廿二、三。
月光都尽,谓之“晦”,三十日之名;
月光复苏,谓之“朔”,初一日之号;
月与日对,谓之“望”,十五日之称。
初一是死魄,初二旁死魄,初三哉生明,十六始生魄。
翌日,诘朝,皆言明日;谷旦,吉旦,悉是良辰。片响,即谓片时;日曛,乃云日暮。
畸首、曩者,俱前日之谓;
黎明、昧爽,皆将曙之时。
月有三浣——初旬十日,为上浣;中旬十日,为中浣;下旬十日,为下浣。
学足三馀——夜者,春日之馀;冬者,春岁之馀;雨者,睛之馀。
以术愚人,曰朝三暮四;
为学求益,曰日就月将。
焚膏继晷,日夜辛勤;俾昼作夜,晨昏颠倒。自愧无成,曰虚延岁月;
与人共语,曰少叙寒暄。
可憎者,人情冷暖;可厌者,世态炎凉。
周末无寒年,因东周之懦弱;
秦亡无燠岁,由嬴氏之凶残。
泰阶星平,曰泰平;时序调和,曰玉烛。
岁歉,曰饥馑之岁;年丰,曰大有之年。
唐德宗之饥年,醉人为瑞;
梁惠王之凶岁,野莩(殍)堪怜。
“丰年五,荒年谷”,言人品之可珍;
“薪如桂,食如玉”,言薪米之腾贵。
春祈秋报,农夫之常规;
夜寐夙兴,吾人之勤事。
韶华不再,吾辈须当惜阴(光阴);
日月共除,志士正宜待旦(早晨)。
四、 朝 廷
三皇为皇,五帝为帝。
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
天子,天下之主;诸侯,一国之君。
官天下,乃以位让贤;家天下,是以位传子。陛下,尊称天子;殿下,尊重宗藩。
皇帝即位曰“龙飞”,人臣觐君曰“虎拜”。皇帝之言,谓之纶音;皇后之命,乃称懿旨。
椒房是皇后所居,枫宸乃人君所莅。
天子尊崇,故称元首;臣邻辅翼,故曰股肱。龙之种,麟之角,俱誉宗藩;
君之储,国之贰,首称太子。
带子爰立青宫,帝印乃是五玺。
宗室之派,演于天潢;帝胄之进,名为玉牒。
前星耀彩,共祝太子以千秋;
嵩岳效灵,三呼天子以万岁。
神器大宝,皆言帝位;妃嫔媵嫱,总是宫娥。姜后脱簪而待罪,世称哲后;
马后练服以鸣俭,共仰贤妃。
唐放勋德配昊天,遂动华封之三祝;
汉太子恩覃少海,乃兴乐府之四歌。
五、文 臣
帝王有出震向离之象,大臣有补天治日之功。
三公上应三台,郎官上应列宿。
宰相位居台铉,吏部职掌铨衡。
吏部,天官,大冢宰;户部,地官,大司徒。
礼部,春官,大宗伯;兵部,夏官,大司马;
刑部,秋官,大司寇;工部,冬官,大司空。
都宪中丞,都御史之号;
内勤学士,翰林院之称。
天使,誉称行人;司城,尊称祭酒。
称都堂曰“大抚台”,称巡按曰“大柱史”。方伯、藩侯,左右布政之号;
宪台、廉宪,提刑按察之称。
宗师称为大文衡,副使称为大宪副。
郡侯,邦伯,知府名尊;郡丞,贰候,同知誉美。
郡宰,别驾,乃称通判;司理, ?史,赞美推官。
刺史、州牧,乃知州之两号;
? 史、台谏.即知县之以称(别称)。
乡宦曰乡绅,农官曰田畯。
钧座,台座,皆称仕宦;帐下,麾下,并美武官。秩官既分九品,命妇亦有七阶——一品曰夫人,二品亦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
妇人受封,曰金花诰;状元报捷,曰紫泥封。
唐玄宗以全瓯覆宰相之名,
宋真宗以美珠箝谏臣之口。
金马玉堂,羡翰林之声价;
朱幡皂盖,仰郡守之威仪。
台辅,曰紫阁名公;知府,曰黄堂太守。
府尹之禄二千石,太守之马五花骢。
代天巡狩,赞称巡按;指日高升,预贺官僚。初到任,曰“下车”;告致仕,曰“解组”。藩垣屏翰,方怕犹古诸侯之国;
墨绶铜章,令尹即古子男之帮。
太监掌阉门之禁令,故曰“阉宦”;
朝臣皆搢笏于绅间,故曰“缙绅”。
萧曾相汉高,曾为万笔空;
汲黯相汉武,真是社稷臣。
召伯布文王之政,尝合甘棠之下,后人思其遗爱,不忍伐其材;
孔明有王佐之才,尝隐草庐之中,先主嘉其令名,乃三顾其庐。
“鱼头参政”,鲁宗道秉性骨鲠;
“伴食宰相”,卢怀慎居位无能。
主德用,人称黑王相公;
赵清献,世号铁面御史。
汉刘宽责民,蒲鞭示辱;
项仲山洁己,饮马投钱。
李善感直言不讳,竟称鸣凤朝阳;
汉张纲弹劾无私,直斥豺狼当道。
民爱邓侯之政,挽之不留;
人言谢令之贫,推之不去。
廉范守蜀郡,民歌五袴;
张堪守渔阳,麦穗两歧。
鲁恭为中牟令,桑下有驯雉之异;
郭伋为并州守。儿童有竹马之迎。
鲜于子骏,宁非一路福星;
司马温公,真是万家生佛。
鸾马不栖枳棘,羡仇番之为主簿;
河阳遍种桃花,乃潘岳之为县官。
刘昆率江陵,昔日反风灭火;
龚遂守渤海,令民卖刀买牛。
此皆德政可歌,是以令名攸著。
六、武 职
韩柳欧苏,固文人之最著;
起翦颇牧,乃武将之多奇。
范仲淹胸中具数万甲兵,
楚项羽江东有八千子弟。
孙膑吴起,将略堪夸;穰苴尉缭,兵机莫测。姜太公有《六韬》,黄石公有《三略》。
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毛遂讥众、碌碌无奇。大将曰“干城”,武士曰“武弁”。
都督称为大镇国,总兵称为大总戎。
都阃即是都司,参戎即是参将。
千户有“户侯”之仰,百户有“百宰”之称。
以车为户曰“辕门”,显揭战功曰“露布”。下杀上谓之弑,上伐下谓之征。
交锋为对垒,求和曰求成。
战胜而回,谓之凯旋;战败而走,谓之奔北。为君泄恨,曰敌汽;为国救难,曰勤王。
胆破心寒,比敌人慑服之状;
风声鹤唳,惊士卒败北之魂。
汉冯异当论功,独立大树下,不夸己绩。
汉文帝尝劳军,亲幸细柳营,按辔徐行。
苻坚自夸将广,投鞭可以断流;
毛遂自荐才奇,处囊在当脱颖。
羞与哙等位,韩信降作淮阴;
无面见江东,项羽安归故里。
韩信受胯下之辱,张良有进履之谦。
卫青为牧猪之奴,樊哙为屠狗之辈。
求士真求全,毋以二卵弃干城之将;
用人如用木,毋以寸朽弃速抱之材。总之:
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自古英雄,难以枚举;欲详将略,须读武经。
幼学琼林·卷二
七、 祖孙父子
何谓五伦?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
何谓九族?高、曾、祖、考、己身、子、孙、曾、玄。始祖曰“鼻祖”,远孙曰“耳孙”。
父子创造,曰:肯构肯堂;
父子俱贤,曰:是父是子。
祖称王父,父曰严君。
父母俱存,谓之“椿萱并茂”;
子孙发达,谓之“兰桂腾劳”。
桥木高而仰,似父之道;
梓木低而俯,如子之卑。
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
得亲顺亲,方可为人为子。
盖父愆,名为千蛊;育义子,乃曰螟蛉。
“生子当如孙仲谋”——曹操羡孙权之语;“生子须如李亚子”——朱温叹存勖之词。菽水承欢,贫士养亲之乐;
义方是训,父亲教子之严。
绍箕裘,子承父业;恢先绪,子振家声。
具庆下,父母俱存;重庆下,祖父俱在。
燕翼贻谋,乃称裕后之祖;
克绳祖武,是称象贤之孙。
称人有令子,曰“鳞趾呈祥”;
称宦有贤郎,曰“凤毛济美”。
弑父自立,隋杨广之天性何存?
杀子媚君,齐易牙之人心何在!
分甘以娱目,玉羲之弄孙自乐;
问安惟点颌,郭子仪厥孙最多。
和丸教子,仲郢母之贤;
戏彩娱亲,老莱子之孝。
毛义拜檄,为亲之存;伯俞位杖,因母之老。慈母望子,倚门倚闾;游子思亲,陟岵陟屺。爱无差等,曰:兄子如邻子;
分有相同,曰:吾翁即若翁。
长男为主器,令子可克家。
子光前曰“充闾”,子过父曰“跨灶”。
宁馨英畏,皆是羡人之儿;
国器掌珠,悉是称人之子。
可爱者,子孙之多,若螽斯之惊蛰;
堪羡者,后人之盛,如瓜瓞之绵绵。
八、兄 弟
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世间最难得者兄弟。
须贻同气之光,无伤手足之雅。
玉昆金友,羡兄弟之俱贤;
伯壎仲篪,谓声气之相应。
兄弟既翕,谓之“花萼相辉”;
兄弟联芳,谓之“棠棣竞秀”。
患难相顾,似鹡鸰之在原;
手足分离,如雁行之折翼。
元劳季芳俱盛德,祖太丘称为难弟难兄;
宋郊家祁俱中元,当时八号为大宋小宋。
荀氏兄弟,得八龙之佳誉;
河东伯仲,有三凤之美名。
东征破斧,周公大义灭亲;
遇贼争死,赵孝以身代弟。
煮豆燃萁,谓其相害;斗粟尺布,讥其不容。兄弟阅墙,谓兄弟之斗狠;
天生羽翼,谓兄弟之相亲。
姜家大被以同眠,宋君灼艾而分痛。
田氏分财,忽瘁庭前之荆树;
夷齐让国,共采首阳之蕨蕨。
虽曰安宁之日,不如友生;
其实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九、 夫 妇
孤阴则不生,独阳则不长,故天地配以阴阳;男以女为室,女以男为家,故人生偶以夫妇。
阴阳和,而后雨泽降;夫妇和,而后家道成。
夫谓妻曰“拙荆”,又曰“内子”;
妻称夫曰“蒿砧”,又曰“良人”。
贺人娶妻。曰“荣偕伉俪”;
留物与妻,曰“归遗细君”。
受室即是娶妻,纳宠谓人娶妾。
正妻谓之“嫡”,众妾谓之“庶”。
称人妻曰尊夫人,称人妾曰如夫人。
结发系是初婚,续弦乃是再娶。
妇人重婚曰“再醮”,男子无偶曰“鳏居”。如鼓瑟琴,夫妻好合之谓;
琴瑟不调,夫妇反目之词。
牝鸡司晨,比女人之主事;
河东狮吼,讥男子之畏妻。
杀妻求将,吴起何其忍心;
蒸梨出妻,曾子善全孝道。
张敞为妻画眉,媚态可哂;
董氏为夫封发,贝节堪夸。
冀郤缺夫妻,相敬如宾;
陈仲子夫妇,灌园食力。
不弃槽糠,宋弘回光武之语;
举案齐眉,梁鸿配孟光之贤。
苏蕙织回文,乐昌分破镜,是夫妇之生离;张瞻炊臼梦,庄子鼓盆歌,是夫妇之死别。鲍宣之妻,提瓮出汲,雅得顺从之道;
齐御之妻,窥御激夫,可称内助之贤。
可怪者,(朱)买臣之妻,因贫求去,不思覆水难收;可丑者,(司马)相如之妻,夤夜私奔,但识丝桐有意。
要知:身修而后家齐,夫义自然妇顺。
十、 叔 侄
曰诸父、曰亚父,皆叔父之辈;
曰犹子、曰比儿,俱侄儿之称。
阿大中郎,道韫雅称叔父;
吾家龙文,杨素比美侄儿。
乌衣诸郎君,江东称王谢之子弟;
吾家千里驹,符坚羡苻朗为侄儿。
竹林,叔侄之称;兰玉,子侄之誉。
存侄弃儿,悲伯道之无后;
视叔犹父,羡公绰之居官。
卢迈无儿,以侄而主身之后;
张范遇贼,以子而代侄之生。
十一、 师 生
马融设绛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
孔子居杏坛,贤人七十,弟子三千。
称教馆曰“设帐”,又曰“振铎”;
谦教馆曰“糊口”,又曰“舌耕”。
师曰“西宾”,师席曰“函丈”;
学曰“家塾”,学俸曰“束修”。
桃李在公门,称人弟子之多;
首蓿长阑干,奉师饮食之薄。
冰生于水而寒于水:比学生过于先生;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谓弟子优于师傅。
未得及门,曰“宫墙外望”;
称得秘授,曰“衣钵真传”。
人称杨震为关西夫子,世称贺循为当世儒宗。负笈千里,苏章从师之殷;
立雪程门,游杨敬师之至。
弟子称师之善教,曰:如坐春风之中;
学业感师之造成,曰:仰沾时雨之化。
十二、 朋友宾主
取善辅仁,皆资朋友;往来交际,迭为主宾。
尔我同心,曰金兰;朋友相资,曰丽泽。
东家曰“东主”,师傅曰“西宾”。
父所交游,尊为父执;己所共事,谓之同袍。
心志相孚,为“莫逆”;老幼相交,曰“忘年”。
刎颈交,相如与廉颇;总角好,孙策与周瑜。
胶漆相投,陈重之与雷义;
鸡黍之约,元伯之与巨卿。
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恶人交,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肝胆相照,斯为腹心之友;
意气不孚,谓之口头之交。
彼此不合,谓之参商;尔我相仇,如同冰炭。
民之失施,乾餱以愆;他山之五,可以攻玉。
落月屋梁,相思颜色;暮云春树,想望丰仪。
王阳在位,贡禹弹冠以待荐;
杜伯非罪,左儒宁死不拘君。
分首判袂,叙别之辞;拥慧扫门,迎迓之敬。
陆凯折梅逢驿使,聊寄《江南一枝春》;
王维折柳赠行人,遂唱《阳关三叠曲》。
频来无忌,乃云人慕之宾;
不请自来,谓之不速之客。
醴酒不设,楚王戊待土之意怠;
投辖于井,汉陈遵留客之心诚。
蔡邕倒屣以迎宾,周公握发而待士。
陈蕃器重徐穉,下榻相延;
孔子道遇程生,倾盖而语。
伯牙绝弦失子期,更无知音之辈;
管宁割席拒华歆,调非同志之人。
分金多与,鲍叔独知管仲之贫;
绨袍垂爱,须贾深怜范叔之窘。 要知——
主宾联以情,须尽东南之美;
朋友合以义,当展切偲之诚。

十三、 婚 姻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赛修与柯人,皆是煤妁之号;
冰人与掌判,悉是传言之人。
礼须六礼之周,好合二姓之好。
女嫁曰“于归”,男婚曰“完娶”。
婚姻论财,夷虏之道;同姓不婚,周礼则然。
女家受聘礼,谓之“许缨”;
新娘谒祖先,谓之“庙见”。
文定纳采,皆为行聘之名;
女嫁男婚,谓了子平之愿。
聘仪曰“雁币”,卜妻曰“凤占”。
成婚之日曰“星期”,传命之人曰“月老”。
“下采”即是纳币,“合卺”系是交杯。
执巾栉,奉箕帚,皆女家自谦之词;
娴姆训,习内刚,皆男家称女之说。
绿窗是贫女之室,红楼是富女之居。
姚夭,谓婚姻之及时;摽梅,谓婚期之已过。
御沟题叶,于祐始得宫娥;
绣幕牵丝,元振幸获美女。
汉武与景帝论妇,欲将“金屋贮娇”;
韦固与月老论婚,始知“赤绳系足”。
朱陈一村而结好,秦晋两国以联姻。
蓝田种玉,雍伯之缘;宝窗选婚,林甫之女。
架鹊桥以渡河,牛女相会;
射雀屏而中目,唐高得妻。
至若礼重亲迎,所以正人伦之始;
诗首好逑,所以崇王化之原。
十四、妇 女
男子禀乾之刚,女子配坤之顺。
贤后,称”女中尧舜”;烈女,称”女中丈夫”。
曰“闺秀”、曰“淑媛”,皆称贤女;
曰“阃范”、曰“懿德”,并美佳人。
妇主中馈,烹治饮食之名;
女子归宁,回家省亲之谓。
何谓“三从”?从父、从夫、从子;
何谓“四德”?妇德、妇育、妇工、妇容。
周家(周朝)母仪——太王有周姜,王季有太妊,文王有太姒;
三代亡国——夏桀以妺喜,商纣以妲己,周幽以褒姒。
兰蕙质,柳絮才,皆女人之美誉;
冰雪心,柏舟操,悉霜妇之清声。
女貌娇娆,谓之尤物;妇容妖媚,实可倾城。
潘妃步,朵朵莲花;小蛮腰,纤纤杨柳。
张丽华发光可鉴,吴绛仙秀色可餐。
丽娟气馥如兰,呵气结成香雾;
太真泪红于血,滴时更结红冰。
孟光力大,石臼可擎;飞燕身轻,掌上可舞。
至若,缇萦上书而救父,卢氏冒刃而卫姑,——此女之孝者。侃母截发以延宾,村媪杀鸡而谢客——此女之贤者。韩玖英恐贼秽而自投于秽,陈仲妻恐陨德而宁陨于崖——此女之烈者。王凝妻被牵,断臂投地;曾令女誓志,引刀割鼻——此女之节者。曹大家续完汉帙,徐惠妃援笔成文——此女之才者。
戴女之练裳竹笥,孟光之荆钗裙布——此女之贫者。柳氏秀妃之发,郭氏绝夫之嗣——此女之妒者。贾女偷韩寿之香,齐女致袄庙之毁——此女之淫者。东施效颦而可厌,无盐刻画以难堪——此女之丑者。
自古贞淫各异,人生妍丑不齐。 是故,
生菩萨,九子母,鸡盘荼,谓妇态之更变可畏;钱树子,一点红,无廉耻,谓青楼之妓女殊名。
此固不列于人群,亦可附之以博笑。

十五、 外 戚
帝女乃公侯主婚,故有公主之称;
帝婿非正驾之车,乃是附马之职。
郡兰县君,皆宗女之谓;
仪宾国宾,皆宗婿之称。
旧好曰“通家”,好亲曰“懿戚”。
冰清、玉润,丈人女婿同荣;
泰水、泰山,岳母岳父两号。
新婿曰“娇客”,贵婿曰“乘龙”。
赘婚曰“馆甥”,贤婚曰“快婚”。
凡属东床(女婿),俱称半子。
女子号门楣,唐贵妃有光于父母;
外甥称宅相,晋魏舒期报于母家。
共叙旧姻,曰:原有瓜葛之亲;
自谦劣戚,曰:忝在霞莩之末。
大乔、小乔,皆姨夫之号;
连襟、连袂,亦姨夫之称。
蒹葭依玉树,自谦借戚属之光;
茑萝施乔松,自幸得依附之所。
十六、 老幼寿诞
不凡之子,必异其生;大德之人,必得其寿。
称人生日,曰“初度之辰”;
贺人逢旬,曰“生申令旦”。
三朝洗儿,曰“汤饼之会”;
周岁试周,曰“啐金之期”。
男生辰,曰悬弧令旦;女生辰,曰设帨佳辰。
贺人生子,曰“嵩岳降神”;
自谦生女,曰“缓急非益”。
生子曰“弄璋”,生女曰“弄瓦”。
梦熊梦罴,男子之兆;梦虺梦蛇,女子之祥。
梦兰叶吉,郑文公妾生穆公之奇;
英物称奇,温峤闻声知桓温之异。
姜嫄生稷,履大人之迹而有娠;
简狄生契,吞玄鸟之卵而叶孕。
鳞吐玉书,天生孔子之瑞;
王燕投怀,梦孕张说之奇。
弗陵太子,怀胎十四月而始生;
老子道君,在孕八十一年而始诞。
晚年得子,调之老蚌生珠;
暮岁登科,正是龙头属老。
贺男寿,曰南极星辉;贺女寿:曰中天婺焕。
松柏节操,美其寿元之耐久;
桑榆晚景,自谦老景之无多。
“矍铄”,称人康健;“聩眊”,自谦衰颓。
黄发儿齿,有寿之征;龙钟潦倒,年高之状。
日月逾迈,徒自伤悲;春秋几何?问人寿算。
称少年曰“春秋鼎盛”,羡高年曰“齿德俱尊”。
(遽伯玉)行年五十,当知四十九年之非;
在世百年,那有三万六千日之乐。
百岁曰上寿,八十曰中寿,六十曰下寿;
八十曰耋, 九十曰 耄,百岁曰期颐。
童子十岁就外傅,十三舞勺,成童舞系;
老者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
后生固为可畏,而高年尤是当尊。
幼学琼林·卷三
十七、 身 体
百体皆血肉之躯,五官有贵贱之别。
尧眉分八彩,舜目有重瞳。
耳有三漏,大禹之奇形;
臂有四肘,成汤之异体。
文王龙颜而虎眉,汉高斗胸而龙准。
孔圣之顶若芋,文王之胸四乳。
周公反握,作兴周之相;
重耳骈胁,为霸晋之君。
——此皆古圣之英姿,不凡之贵品。
至若发肤不可毁伤,曾子常以守身为大;
待人须当量大,师德贵于唾面自干。
谗口中伤,金可铄而骨可销;
虐政诛求,敲其肤而吸其髓。
受人牵制,曰掣肘;不知羞愧,曰厚颜。
好生议论,曰:摇唇鼓舌;
共话衷肠,曰:促膝谈心。
怒发冰冠,蔺相如之英气勃勃;
炙手可热,唐崔铉之贵势炎炎。
“貌虽瘦而天下肥”——唐玄宗之自谓;
“口有蜜而腹有剑”——李林甫之为人。
赵子龙一身都是胆,周灵王初生便有项。
来俊臣,注醋于囚鼻,法外行凶;
严子陵,加足于帝腹,忘其尊贵。
久不屈兹膝,郭子仪尊居宰相;
不为米折腰,陶渊明不拜吏胥。
“断送老头皮”,杨璞得妻送之诗;
“新剥鸡头肉”,明皇爱贵妃之乳。
纤指如春笋,媚眼若秋波。
肩曰五楼,眼名银海;泪曰玉著,顶曰珠庭。
歇担曰“息肩”,不服曰“强项”。
丁谓与人拂须,何其谄也;
彭乐截肠决战,不亦勇乎。
剜肉医疮,权济目前之急;
伤胸扪足,计安众立之心。
汉张良摄足附耳,东方朔洗髓伐毛。
尹维伦,契丹称为黑面大王;
博尧俞,宋后称为金玉君子。
土本报骸,不自妆饰;铁石心肠,秉性坚刚。
叙舍晤曰“得挹芝眉”,叙契阔曰“久违颜范”。
请女客曰“奉迓金莲”,邀亲友曰“敢攀玉趾”。
“诛儒”谓人身矮,“魁梧”称人貌奇。
龙章风姿,廊庙之彦;獐头鼠目,草野之夫。
恐惧过甚,曰:畏首畏尾;
感佩不忘,曰:刻骨铭心。
貌丑曰“不扬”,貌美曰“冠玉”。
足跛曰“蹒跚”,耳聋曰“重听”。
欺欺艾艾,口讷之称;喋喋便使,言多之状。
可嘉者小心翼翼,可鄙者大言不惭。
腰细曰“柳腰”,身小曰“鸡肋”。
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
讥人不决,曰“鼠首偾事”。
“口中雌黄”,言事而多改移;
“皮里春秋”,胸中自有褒贬。
“唇亡齿寒”,谓彼此之先依;
“足上首下”,谓尊卑之颠倒。
所为得意,曰“吐气扬眉”;
待人诚心,曰“推心置腹”。
心荒(慌)曰“灵台乱”,醉倒曰“玉山颓”。
睡曰黑甜,卧曰息偃。
口尚乳臭,调世人年少无知;
三折其肱,谓医士老成谙练。
西子捧心,愈见增妍;丑妇效颦,弄巧反拙。
慧眼始知道骨,肉眼不识贤人。
婢膝奴颜,诌容可厌;胁肩诌笑,媚态难堪。
忠臣披肝,为君之药;妇人长舌,为厉之阶。
事遂心,曰“如愿”;事可愧,曰“汗颜”。
人多言,曰“饶舌”;物堪食,曰“可口”。
泽及枯骨,西伯(周文王)之深仁;
灼艾分痛,宋祖(赵匡胤)之友爱。
唐太宗为臣疗病,亲剪其须;
颜杲卿骂贼不辍,贼断其舌。
不较横逆,曰“置之度外”;
洞悉虏情,曰“已入掌中”。
马良有白眉,独出乎众;
阮籍作青眼,厚待乎人。
咬牙封雍齿,计安众将之心;
含泪斩丁公,法正叛臣之罪。
掷果盈车,潘安仁美姿可爱;
投石满载,张孟阳丑态堪憎。
事之可怪,妇人生须;事所骇闻,男人诞子。
求物济用,谓“燃眉之急”;
悔事无成,曰“噬脐何及”。
情不相关,如秦越人之视肥瘠;
事当探本,如善医者只论精神。
无功食禄,谓之“尸位素餐”;
謭(庸)劣无能,谓之“行尸走肉”。
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
十手所指,此心安可自欺。 
十八、 衣 服
冠称“元服”,衣曰“身章”。
曰弁、曰冔(XU)、曰冕,皆冠之号;
曰履、曰舄、曰屣,悉鞋之名。
上公命服有九锡,士人初冠有三加。
簪缨缙绅,仕宦之称;章甫缝掖,儒者之服。
“布衣”即白丁之谓,“青衿”乃生员之称。
葛屦履霜,诮俭啬之过甚;
绿衣黄里,讥贵贱之失伦。
上服曰衣,下服曰袋;衣前曰襟,衣后曰裾。
敝衣曰“褴褛”,美服曰“华裾”。
襁褓,乃小儿之衣;弁髦,亦小儿之饰。
左衽,是夷狄之服;短后,是武夫之衣;
尊卑失序,如冠履倒置;
富贵不归,如锦衣夜行。
狐裘三十年,俭称晏子;
锦幛四十里,富羡石祟。
孟尝君珠履三千客,牛僧孺金钗十二行。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
绮罗之辈,非养蚕之人。
贵者重裀叠褥,贫者短褐不完。
卜子夏甚贫,鹑衣百结;
公孙弘甚俭,布被十年。
南州冠冕,德操称庞统之迈众;
三河领袖,崔浩羡裴骏之超群。
虞舜制衣裳,所以命有德;
昭侯藏敝袴,所以待有功。
唐文宗袖经三浣,晋文公衣不重裘。
衣履不敝,不肯更为,世称尧帝;
衣不经新,何由得故,妇劝桓冲。
王氏之眉贴花钿,被韦固之剑所刺;
贵妃之乳服诃子,为禄山之爪所伤。
姜氏翕和,兄弟每宵同大被;
三章未遇,夫妻寒夜卧牛衣。
绶带轻裘,羊叔子乃斯文主将;
葛巾野服,陶渊明真陆地神仙。
服之不衰,身之灾也;緼袍不耻,志独超欤。 
十九、 人 事
《大学》首重夫明新,小子莫先于应对。
其害固宜有度,出言尤贵有章。
智欲圆而行欲方,服欲大而心欲小。
阁下、足下,并称人之辞;
不佞、鲰生,皆自谦之语。
恕罪曰原宥,惶恐曰主臣。
大春元、大殿选、大会状:举人之称不一;大秋元、大经元、大三元:士人之誉多殊。
大掾史,推美吏员;大柱石,尊称乡宦。
贺入学,曰云程发轫;贺新冠,曰元服加荣。
贺人荣归,谓之锦旋;作商得财,谓之稇载。
谦送礼,曰“献芹”;不受馈,曰“反璧”。
贺寿仪,曰“祝敬”;吊死礼,曰“奠仪”。
谢人厚礼曰“厚贶”,自谦利薄曰“菲仪”。
送行之礼,谓之赆仪;拜见之赀,名曰贽敬。
请人远归,曰洗尘;携酒进行,曰祖饯。
犒仆夫,谓之旅使;演戏文,谓之俳优。
谢人寄书,曰:辱承华翰;
谢人致问,曰:多蒙寄声。
望人寄信,曰:早赐玉音;
谢人许物,曰:已获金诺。
具名帖,曰投刺;发书函,曰开缄。
思暮久,曰极切瞻韩;想望殷,曰久怀慕商。
相识未真,曰:半面之识;
不期而会,曰:邂逅之缘。
登龙门,得参名士;瞻山斗,仰望高贤。
一日三秋,言思暮之甚切;
渴尘万斛,言想望之久殷。
睽违教命,乃云鄙吝复萌;
来往无凭,则曰萍踪靡定。
虞舜慕唐尧,见尧于羹,见尧于墙;
门人学孔圣,孔步亦步,孔趋亦趋。
曾经会晤,曰:向获承颜接辞;
谢人指教,曰:深蒙耳提面命。
求人涵容,曰望包荒;求人吹嘘,曰望汲引。
求人荐引,曰:幸为先容;
求人改文,曰:望赐郢斫。
“借重鼎言”,是托人言事;
“望移玉趾”,是ン免(勉)人亲行。
多蒙推毂,谢人引荐之辞;
塑作领袖,托人倡首之说。
言辞不爽,谓之金石语;
乡党公论,谓之月旦评。
逢人说项斯,表扬善行;
名下无虚士,果是贤人。
党恶为非,曰朋奸;尽财赌博,曰孤注。
徒了事,曰但求塞责。戒明察,曰不可苛求。
方命是逆人之言,执拗是执己之性。
曰“觊觎”、曰“睥睨”,总是私心之窥望;
曰“倥偬”、曰“旁午”,皆言人事之纷纭。
小过必察,谓之吹毛求疵;
乘患相攻,谓之落井下石。
欲心难厌如溪壑,财物易尽若漏卮。
望开茅塞,是求人之教导;
多豪药石,是谢人之箴规。
劳规芳躅,皆善行之可慕;
格言至言,悉嘉言之可听。
包拯寡色笑,人比其笑为黄河清;
商鞅最凶残,常见论囚而渭水赤。
无言曰“缄默”,息怒曰“养成”。
仇深曰“切齿”,人笑曰“解颐”。
人微笑曰“莞尔”,掩口笑曰“胡卢”。
大笑曰“绝倒”,众笑曰“哄堂”。
留位待贤,谓之虚左;官僚共署,谓之同寅。
人失信,曰变幻,又曰食言;
人忘誓,曰寒盟,又曰反汗。
铭心镂骨,感德难忘;结草衔环,知恩必报。
自惹其灾,谓之解衣抱火;
幸离其害,真如脱网就渊。
两不拥入,谓之枘凿;两不相投,谓之冰炭。
彼此不合,曰龃龉;欲进不前,曰趑趄。
落落,不合之词;区区,自谦之语。
竣者,作事已毕之谓;醵者,敛财饮食之名。
赞襄其事,谓之玉成;分裂难完,谓之瓦解。
事有低昂,曰轩轾;力相上下,曰颉颃。
凭空起事,曰作俑;仍前踵弊,曰效尤。
手口共作,曰拮据;不暇修客,曰鞅掌。
手足并行,曰匍匐;俯首而思,曰低徊。
明珠投暗,大屈才能;入室操戈,自相鱼肉。
求教于愚人,是问道于盲;
枉道以干主,是衔玉求售。
智谋之士,所见略同;仁人之言,其利甚溥。
班门弄斧,不知分量;岑楼齐末,不识高卑。
势延英遏,谓之浚蔓难图;
包藏祸心,谓之人心叵测。
作舍道旁,议论多而难成;
一国三公,权柄分而不一。
事有奇缘,曰三生有幸;
事皆拂意,曰一事无成。
酒色是酖,如以双斧伐孤树;
力量不胜,如以寸胶澄黄河。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此魏征之对太宗;
“众怒难犯,专欲难成”:此子产之讽于孔。
欲逞所长,谓之心烦技痒;
绝无情欲,谓之槁木死灰。
座上有江南,语言须谨;
往来无白丁,交接皆贤。
将近好处,曰渐入佳境;
无端倪傲,曰旁若无人。
借事宽投,曰告假;将钱嘱托,曰夤缘。
事有大利,曰奇货可居;
事宜鉴前,曰覆车当戒。
外彼为此,曰左袒;处事而可,曰模棱。
敌甚易摧,曰发蒙振落;
志在必胜,曰破釜沉舟。
曲突徙薪无恩泽,不念豫防之力大;
焦头烂额为上客,徒知救急之功宏。
贼人,曰梁上君子;强梗,曰化外顽民。
木屑竹头,皆为有用之物;
牛溲马渤,可备药石之资。
五经扫地,祝钦明自亵斯文;
一木撑天,晋王敦未可擅动。
题凤题午,讥友讥亲之隐词;
破麦破裂,见夫见子之奇梦。
毛遂片言九鼎,人重其言;
季市一诺千金,人服其信。
岳飞背涅精忠报国,杨震惟以清白传家。
下强上弱,曰尾大不掉;
上权下夺,曰太阿倒持。
当今之世,不但君择臣,臣亦可择君;
受命之主,不独创业难,守成亦不易。
生平所为,皆可对人言,司马光之自信;
运用之妙,惟存乎一心,岳武穆之论兵。
不修边幅,谓人不饰仪容;
不立崖岸,谓人天性和乐。
蕞尔幺么,言其甚小;卤莽灭裂,言其不精。
误处皆缘不学,强作乃成自然。
求事速成,曰躐等;过于礼貌,曰足恭。
假忠厚者,谓之乡愿;出人群者,谓之巨擘。
孟浪由于轻浮,精详出于暇豫。
为善则流芳百世,为恶则遗臭万年。
过(过失)多,曰稔恶;罪满,曰贯盈。
尝见冶容诲淫,须知慢藏诲盗。
管中窥豹,所见不多;坐井观天,知识不广。
无势可乘,英雄无用武之地;
有道则见,君子有展采之恩。
求名利达,曰执政先得;
慰士迟滞,曰大器晚成。
不知通变,曰徒读父书;
自作聪明,曰徒执己见。
浅见,曰肤见;俗言,曰俚言。
识时务者为俊杰,昧先见者非明哲。
村夫不识一丁,愚者岂无一得。
拔去一丁,谓除一害;又生一秦,是增一仇。
戒轻言,曰:恐属垣有耳;
戒轻敌,曰:无谓秦无人。
同恶相帮,谓之助桀为虐;
贪心无厌,谓之得陇望蜀。
当知器满则倾,须知物极必反。
喜嬉戏,名为好弄;好笑谑,谓之诙谐。
馋口交加,市中可信有虎;
众奸鼓衅,聚蚊可以成雷。
萋非成锦,谓谮人之酿祸;
含沙射影,言鬼域之害人。
针砭所以治病,鸩毒必至杀人。
李义府阴柔害物,人谓之“笑里藏刀”;
李林甫奸诡谄人,世谓之“口蜜腹剑”。
代人作事,曰代扈;与人设谋,曰借箸。
见事极真,曰明若观火;
对敌易胜,曰势若摧枯。
汉武内多欲而外施仁义,
廉颇先国难而后了私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宋太祖之语;
一统之世,真是胡越一家,唐太宗之时。
至若,景泰以吕易问,是赢亡于庄*之手:
勇晋以牛易马,是马灭于怀愍之时。
中宗亲为点筹于韦后,秽播千秋;
明皇赐洗儿钱于贵妃,臭遗万代。
非类相从,不如鹑鹊;父子同牝,谓之聚麀。
以下淫上,谓之烝;野合奸伦,谓之乱。
从来淑慝殊途,惟在后人法戒;
欺世情浊异品,全赖吾辈激扬。
二十、 饮 食
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
羹藜含糗,难语太牢之滋。
御食曰珍馐,白米曰玉粒。
好酒曰青州从事,次酒曰平原督邮。
鲁酒茅柴,皆为薄酒;龙团雀舌,同是香茗。
待人礼衰,曰醴酒不设;
款客甚薄,曰脱粟相留。
竹叶青、状员红,俱为美酒;
葡萄绿、珍珠红,悉是香醪。
五斗解酲,刘伶独溺于酒;
两腋生风,卢仝偏嗜乎茶。
茶曰酪奴,又曰瑞草;米曰白粲,又曰长腰。
太羹玄酒,亦可荐馨;劣饭涂羹,焉能充饿。
酒系杜康所造,腐乃淮南所为。
僧谓鱼曰“水梭花”,僧谓鸡曰“穿篱菜”。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与其扬汤止沸,不如去火抽薪。
羔酒自劳,田家之乐;含哺鼓腹,盛世之风。
人贪食,曰“徒餔缀”;食不敬,曰“嗟来食”。
多食不厌,谓之饕餮之徒;
见食垂涎,谓有欲炙之色。
未获同食,曰向隅;谢人赐食,曰饱德。
安步可以当车,晚食可以当肉。
饮食贫难,曰半菽不饱;
厚恩图报,曰每饭不忘。
谢扰人,曰兵厨之扰;谦待薄,曰草具之陈。
白饭青刍,待仆马之厚;
炊金爨玉,谢款客之隆。
家贫待客,但知抹月披风;
冬月邀宾,乃曰敲冰煮茗。
君侧元臣,若作酒醴之麯菜;
朝中冢宰,若作和羹之盐梅。
宰肉甚均,陈平见重于父老;
戛羹示尽,邱嫂心厌乎汉高。
毕卓为吏部而盗酒,逸兴太豪;
越王爱士卒而投醪,战气百倍。
惩羹吹齑,谓人惩前警后;
酒囊饭袋,谓人少学多餐。
隐逸之士,漱石枕流;沉湎之夫,藉糟枕麯。
昏庸桀纣,胡为酒池肉林;
苦学仲淹,惟有断齑画粥。
二一、 宫 室
洪荒之世,野处穴居;有巢以后,上栋下宇。
竹苞松茂,谓制度之得宜;
鸟革翚飞,调创造之尽善。
朝廷曰“紫宸”,禁门曰“青琐”。
宰相职掌丝纶,内居黄阁;
百官具陈章疏,敷奏丹墀。
木天署,学土所居;紫薇省,中书所莅。
金马班堂,翰林院宇;柏台乌府,御史衙门。
布政司,称为藩府;按察司,系是臬司。
潘岳种挑于满县,人称花县;
子贱鸣琴以治邑,故曰琴堂。
谭府是仕宦之家,衙门乃隐逸之宅。
贺人有喜,曰:门阑蔼瑞;
谢人过访,曰:蓬荜生辉。
美奂美轮,礼称屋宇之高华;
肯构肯堂,书言父子之同志。
土木方兴,曰经始;创造已毕,曰落成。
楼高可以摘星,屋小仅堪容膝。
寇莱公庭除之外,只可栽花;
李文靖厅事之前,仅容旋马。
恭贺屋后,曰燕贺;自谦属小,曰蜗庐。
民家名曰“闾阎”,贵族称为“阀阅”。
朱门乃富豪之第,白屋是布衣之家。
客舍曰“逆旅”,馆驿曰“邮亭”。
书室曰“美窗”,朝廷曰“魏阙”。
成均、辟雍,皆国学之号;
黉宫、胶序,乃乡学之称。
笑人善忘,曰“徙宅忘妻”;
讥人不谨,曰“开门揖盗”。
何楼所市,皆滥恶之物;
垄断独登,讥专利之人。
荜门圭窦,系贫土之居;
瓮牖绳枢,皆窭人之室。
宋寇准其是北门锁钥,檀道济不愧万里长城。
二二、 器 用
一人之所需,百工斯为备。
但用则各适其用,而名则每异其名。
“管城子”、“中书君”,悉为笔号;
“石虚中”、“即墨侯”,皆为砚称。
墨为松使者,纸号楮先生。
纸曰剡藤,又曰玉版;墨曰陈玄,又曰龙脐。
共笔砚,同富之谓;付衣钵,传道之称。
笃志业儒,曰磨穿铁砚;
弃文就武,曰安用毛锥。
剑有干将镆鎁之名,扇有仁风便面之号。
何谓”整”?亦扇之名;何谓”籁”?有声之谓。
小舟名“蚱蜢”,巨舰曰“艨艟”。
“金根”是皇后之车,“菱花”乃妇人之镜。
“银凿落”原是酒器,“玉参差”乃是萧名。
刻舟求剑,固而不通;胶柱鼓瑟,拘而不化。
斗筲言其器小,梁栋谓是大材。
铅刀无一割之利,强弓有六石之名。
杖以鸠名,因鸠喉之不噎;
钥同鱼样,取鱼目之常醒(木鱼之本义)。
兜鍪系是头盔,叵罗乃为酒器。
琴名绿绮焦桐,弓号乌号繁弱。
短剑名“匕首”.毡毯曰“氍毹”。
香炉曰“宝鸭”,烛台曰“烛奴”。
龙涎鸡舌,悉是香茗;
鷁(益鸟?)鸭头,别为船号。
“寿光客”,是妆台无尘之镜;
“长明公”,是梵堂不灭之灯。
桔槔是田家之水车,袯(bo)是农夫之雨具。
“乌金”,炭之美誉;“忘归”,矢之别名。
夜可击,朝可炊,军中刁斗;
云汉热,北风寒,刘褒画图。
勉人发愤,曰猛着祖鞭;
求人宥罪,曰幸开汤网。
拔帜立帜,韩信之计甚奇;
楚弓楚得,楚王所见未大。
董安于性缓,常佩弦以自急;
西门豹性急,常佩韦以自宽。
汉孟敏尝堕甑不顾,知其无益;
宋太祖谓犯法有剑,正欲生成。
王衍清谈,常持麈尾;横渠讲易,每拥皋比。
尾生抱桥而死,固执不通;
楚妃守符而亡,贞信可录。
温桥昔燃犀,照见水族之鬼怪;
秦政有方镜,照见世人之邪心。
车载斗量之人,不可胜数;
南金东箭之品,实是堪奇。
传檄可定,极言敌之易破;
迎刃而解,甚言事之易为。
以铜为鉴,可整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
二三、 珍 宝
山川之精英,每泄为至宝;
乾坤之喘气,恒结为奇珍。
故玉足以庇嘉谷,明珠可以御火灾。
鱼目岂可混珠,碔砆焉能乱玉。
黄金生于丽水,白银出自朱提。
曰“孔方”、曰“家兄”,仅为钱号;
曰“青蚨”、曰“鹅眼”,亦是钱名。
可贵者明月夜光之珠,可珍者璠玙琬琰之玉。
宋人以燕石为玉,什袭缇巾之中;
楚王以璞玉为石,两刖卞和之足。
惠王之珠,光能照乘;和氏之壁,价重连城。
鲛人泣泪成珠,宋人削玉为楮。
贤乃国家之宝,儒为席(座)上之珍。
王者聘贤,束帛加璧;真儒抱道,怀瑾握瑜。
雍伯多缘,种玉于蓝田,而得美妇;
太公奇遇,钓璜于渭水,而遇文王。
剖腹藏珠,爱财而不爱命;
缠头作锦,助舞而更助娇。
孟尝君廉洁,克俾合浦还珠;
蔺相如忠勇,能使秦廷归璧。
玉钗作燕飞,汉宫之异事;
金钱成蝶舞,唐库之奇传。
广钱固可以通神,营利乃为鬼所笑。
以小致大,谓之抛砖引玉;
不知所贵,谓之买椟还珠。
贤否罹害,如玉石俱焚;
贪得无厌,虽辎珠必算。
崔烈以钱买官,人皆恶其铜臭;
秦嫂不敢视叔,自言畏其多金。
熊衮父亡,天乃雨钱助葬;
仲儒家窘,天乃雨金济贫。
汉杨震畏四知而辞金,唐太宗因惩贪而赐绢。
晋鲁褒作钱神论,尝以钱为孔方兄;
王夷甫口不言钱,乃谓钱为阿堵物。
然而,床头金尽,壮士无颜;囊内钱空,阮郎羞涩。但匹夫不可怀璧,人生孰不爱财。
幼学琼林·卷四
二四、 贫 富
命之修短有数,人之富贵在天。
惟君子安贫,达人知命。
贯朽粟陈,称羡财多之谓;
紫标黄榜,封记钱库之名。
贪爱钱物,谓之钱愚;好置田宅,谓之地癖。
守钱虏,讥蓄财而不散;
落魄夫,谓失业之无依。
贫者地无立锥,富者田连阡陌。
室如悬磬,言其甚窘;家无儋石,谓其极贫。
无米,曰在陈;守死,曰待毙。
富足,曰殷实;命蹇,曰数奇。
(更生)涸鲋,乃济人之急;
呼庚癸,是乞人之粮。
家徒壁立,司马相如之贫;
(户炎)(户多)为炊,秦百里奚之苦。
鹄形菜色,皆穷民饥饿之形;
炊骨爨骸,谓军中乏粮之惨。
饿死留君臣之义,伯夷、叔齐;
资财敌二公之富,陶朱、倚顿。
石崇杀妓以侑酒,恃富行凶;
何曾一食费万钱,奢侈过甚。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真是剜肉医疮;三年耕而有一年之食,九年耕而有三年之食,庶几遇荒有备。
贫士之肠习藜苋,富人之口厌膏梁。
石崇以错代薪,王恺以饴沃釜。
范丹土灶生蛙,破甑生尘;
曾子捉襟见肘,纳履决踵——贫不胜言。
子路衣敝褴饱,与轻裘立;
韦庄数米而饮,称薪而爨——俭有可鄙。
总之,饱德之士,不愿膏梁;
闻誉之施,奚图文绣?

二五、 疾病 死丧
福寿康宁,固人之所同欲;
死亡疾病,亦人所不能免。
推智者能调,达人自玉。
问人病,曰贵体违和;自谓疾,曰偶沾微恙。
罹病者,甚为造化小儿所苦;
患病者,岂是实沈台验为灾。
病不可为(医),曰膏肓;平安无事,曰无恙。
采薪之忧,谦言抱病;河鱼之患,系是腹疾。
可以勿药,喜其病安;厥疾勿瘳,言其病笃。
疟不病君子,病君子正为疟耳;
卜所以决疑,既不疑复何卜哉!
谢安梦鸡而疾不起,因太岁之在酉;
楚王吞蛭而疾乃痊,因厚德之及人。
将属纩、将易篑,皆言人之将死;
作古人、登鬼箓,皆言人之已亡。
亲死则丁忧,居丧则读礼。
在床谓之尸,在棺谓之枢。
报丧书曰讣,慰孝子曰唁。
往吊曰匍匐,庐墓曰倚庐。
寝苫枕块,哀父母之在土;
节哀顺变,劝孝子之惜身。
男子死,曰寿终正寝;女人死,曰寿终内寝。
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
土人死,曰不禄;庶人死,曰死;童子死,曰殇。
自谦父死曰“孤子”,母死曰“哀子”,父母俱死曰“孤哀子”;
自言父死曰“失怙”,母死曰“失恃”,父母俱死曰“失怙恃”。
父死何谓考?考者,成也,已成事业也;
母死何谓妣?妣者,媲也,克媲父美也。
百日内曰“泣血”,百日外曰“稽颡”,
期年曰“小祥”,两期曰“大样”。
不缉曰斩哀,缉之曰齐哀,论丧之有轻重;九月为大功,五月为小功,盲服之有等伦。
三月之服,曰缌麻;三年将满,曰橝礼。
孙承祖服,嫡孙杖期;长子已死,嫡孙承重。
死者之器,曰明器,待以神明之道;
孝子之杖,曰哀杖,为扶哀痛之躯。
父之节在外,故杖取乎竹;
母之节在内,故杖取乎桐。
以财物助丧家,谓之赙;
以车马助丧家,谓之贶;
以衣殓死者之身,谓之禭,
以玉实死者之口,谓之琀。
送丧,曰“执绋”;出枢,曰“驾輀”。
杏地,曰牛眠地;筑坟,曰马鬣封。
墓前石人,原名翁仲;枢前功布,今日铭旌。
挽歌始于田横,墓志创于傅奕。
生者坟,曰“寿藏”;死者墓,曰“佳城”。
坟曰“夜台”,圹曰“毫究”。
已再曰“瘗玉”,致祭曰“束刍”。
春祭曰谕,夏祭曰禘,秋祭曰尝,冬祭曰烝。
饮杯棬而抱痛,母之口泽如存;
读父书以增伤,父之手泽未泯!
子羔悲亲而泣血,子夏哭子而丧明。
王裒哀父之死,门人因废《蓼我》诗;
王修哭母之亡,邻里遂停桑柘杜。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皋鱼增感;“与其椎牛而祭墓,不如鸡豚之逮存”——曾子兴思。(祭之厚,不如养之薄也)
故为人子者,当思木本水源,须重慎终追远!
二六、 文 事
多才之士,才储八斗;博学之德,学富五车。
三坟、五典,乃三皇五帝之书;
八索、九丘,是八泽九州之志。
《书经》载上古唐虞三代之事,故曰《尚书》;《易经》乃姬周文王周公所系,故曰《周易》。
二戴曾删《礼记》,故曰《戴礼》;
二毛曾注《诗经》,故曰《毛诗》。
孔子作《春秋》,因获麟而绝笔,故曰麟经。荣于华衮,乃《春秋》一字之褒;
严于斧铖,乃《春秋》一字之贬。
缣缃黄卷,总谓经书;雁帛鸾笺,通称简札。
锦心绣口,李太白之文章;
铁画银钩,王羲之之字法。
雕虫小技,自谦文学之卑;
倚马可待,羡人作文之速。
称人近来进德,曰:士别三曰,当刮目相看;羡人学业精通,曰:面璧九年,始有此神悟。
五风楼手,称文字之精奇;
七步奇才,羡天才之敏捷。
誉才高,曰今之斑马;羡诗工,曰压倒元白。
汉晁错多智,景帝号为智囊;
高仁裕多诗,时人谓之诗窖。
骚客即是诗人,誉髦乃称美士。
自古诗称李杜,至今字仰钟王。
白雪阳春,是难和难赓之韵;
青钱万选,乃屡试屡中之文。
惊神泣鬼,皆言词赋之雄豪;
遏云绕梁,原是歌耷之嘹亮。
涉猎不精,是多学之弊;
咿咿(口占)毕,皆读书之声。
连篇累牍,总说多文;寸格尺素,通称简札。
以物求文,谓之润笔之资;
因文得钱,乃曰稽古之力。
文章全美,曰文不加点;
文章奇异,曰机杼一家。
应试无文,谓之曳白;书成绣梓,谓之杀青。
袜线之才,自谦才短;记问之学,自愧学肤。
裁诗曰“推敲”,旷学曰“作辍”。
文章浮薄,何殊月露风云;
典籍储藏,皆在兰台石室。
秦始皇无道,焚书坑儒;
唐太完好文,开科取土。
花样不同,乃谓文章之异;
燎草塞责,不求辞语之精。
邪说,曰异端,又曰左道;
读书,曰肄业,又曰藏修。
作文,曰染翰操觚;从师,曰执经问难。
求作文,曰乞挥如椽笔;
羡高文,曰才是大方家。
竞尚佳章,曰洛阳纸贵;
不嫌问难,曰明镜不疲。
称人书架,曰邺架;称人嗜学,曰书淫。
白居易生七月,便识之无二字;
唐李贺才七岁,作高轩过一篇。
开卷有益,宋太宗之要语;
不学无术,汉霍光之为人。
汉刘向校书于天禄,太乙燃藜;
赵匡胤代位于后周,陶谷出诏。
江淹梦笔生花,文思大进;
扬雄梦吐白凤,词赋愈奇。
李守素通姓氏之学,敬宗名为“人物志”;
虞世南晰古今之理,太宗号为“行秘书”。
茹古含今,皆言学博;咀英嚼华,总曰文新。gufaēsn
文望尊隆,韩退之若泰山北斗;
涵养纯粹,程明道如良玉精金。
李白才离,咳唾随风生珠玉;
孙绰词丽,诗赋掷地作金声。
[注: 第二七章《科第》以下暂阙,有心者敬请录入,功德无量!]
小 学 诗 (清)谢泰阶〔题解〕谢泰阶,清代河南孟津人,生平不详,著作另有《为人图说》。谢氏曾读朱熹的《小学》,认为它语沁人心,有感而作此篇。全篇依《小学》一书的篇卷次第,依次分为立教、明伦和敬身,这实际上是《小学》内篇的内容。全篇每五字一句,每四句一段,整齐押韵,便于诵读。作者曾以此自课门徒,期于启发性灵。时人称扬“语语刻挚,有功于世道人心。”对传播和普及古典文化,弘扬传统美德,确实起了积极的作用。
立教·第一
自古重贤豪,诗书教尔曹,
人生皆有事,修已最为高。
弟子从师者,先须守学规,
置身规矩里,百事可修为。
一切要安详,居游有定方,
形容须静正,举动奖轻狂。
洒扫宜清洁,整齐处处同,
读书舒以确,作字敬而工。
念念能收敛,灵明日以开,
涌吟都省力,讲习出真才。
试看轻狂子,聪明反目诬,
一生如醉梦,诸好尽模糊。
两路分头处,全看立志时,
正邪由一念,毕世定根基。
敏鲁何相远,专心自有成,
古今英杰上,只是功大精。
向尔严绳日,知行并进时,
宽和虽觉好,怠惰即因之。
只此研经候。倏然几度秋,
光阴轻掷弃.岁月不吾留。
肯用功夫者,真知为己身,
品行从此好,识见自超伦。
倘若膺家务,工夫总莫抛.
事几能练达,从此出英豪。
若得书中味,谁能不读书?
试为深咀嚼,自问果何如?
愿作农商者.须将《小学》通,
处家心不困,办事道无穷。
独立趋庭日,断机迁舍时,(1)
高贤由教诲,岂尽是生知?
有子教须谨,教成乃是儿,
上承宗祖业,下立后人基。
男须勤课诲,女使知箴铭,
堂前皆守礼,从此振家声。
教子殷如吕,训徒严似焦,
凭将愚鲁质,也可步云霄。
师席授生徒,身心不可诬,
教成德性固,便可为真儒。
浩气勃然生,翻教制艺精,
千秋文笔土,孰与孟韩衡?(2)
明论·第二
第一当知孝,原为百善先,
谁人无父母,各自想当年。
十月怀胎苦,三年乳哺勤,
待儿身长大,费尽万般心。
想到亲恩大,终身报不完,
欲知生我德,试把养儿看。
精血为儿尽,亲年不再还,
满头飘白发,红日已西山。
乌有反哺义,羊伸跪乳情,
人如忘父母,不胜一畜生。
奉养无多日,钱财毋较量,
果能亲意慰,不愧作儿郎。
侍奉高堂亲,时时结念真,
寝膳须着意,温清要留神。
亲色平心察,亲言仔细听,
须知亲意向,当顺在无形。
挞骂低头顺,糟糠背自吞,
但求亲适意,吃苦也甘心。
若说万千差,爷娘总不差,
你心曾尽否,能遽悦亲么?
父母同天地,良心各自明,
倘将亲忤逆,头上听雷声。
兄弟休推托,专心服事勤,
譬如单养我,推托又何人?
随父皆为母,何分后与亲?
皇天终有眼,不负孝心人。
孝子人人敬,天心最喜欢,
一生灾晦免,到处得平安。
亲疾谨汤药,亲终古礼循,
求安须入土,坟墓早留心。
火化烧棺事,旁人心也寒,
骨焦烈焰里,何若穴中安?
宗祖虽然远,逢时祭必诚,
墓门勤拜扫,好展后人情。
人子原当孝。还须新妇同,
一门都孝顺,家道自兴隆。
媳妇孝公婆,神明保护多,
丈夫宜教训,最好一家和。
若到举儿时,须知所以慈,
疾由伤饱暖,任意便成痴。
溺女最堪伤,心肠似虎狼,
结冤终有很,灾难一身当。
一样皆人命,何分女与男?
母妻原是女,理可细心参。
若有后妻时,莫将前子疑,
于无亲母在,仍是己之儿。
后母更须慈,前儿即己儿,
己儿倘失母,他日亦如斯。
右父子之亲
若到为官日,须知报国恩,
倘令贪与酷,枉读圣贤文。
吾族起何年,常耕圣世田,
况今加以职。裕后更光前。
国事如家书,荣身须致身,
作忠才尽孝,勉力学纯臣。
莫易穷居志,须知达道时,
朝廷崇爵位,才德要相宜。
徒食天家禄,忝居政事堂,
从来如此辈,几个久荣昌?
一入公门里,当权正好修,
好开方便路,阴德子孙留。
若说草莽臣,教条要奉遵,
八八胥守分,便是照平春。
并把皇恩报,银漕须早完,
倘然久拖欠,四季不平安。
同享承平福,人须学善良,
倘为邪教误,何以报君王?
右君臣之义
夫妇期偕老,平居贵在和,
一家相忍耐,得福自然多。
家有贤妻子,夫男少祸殃,
三从兼四德,自有好名扬。
娶妇休论色,也休论嫁妆,
惟须贤惠女,好与过时光。
择婿只宜贤,切休索聘钱,
女儿身所靠,一误到何年?
婚嫁宜从俭,愚人外面装,
惹将明者笑,何算是排场?
男女阴阳判,宜求廉耻全,
男须名教重,女以节操先。
内外事相分,起居各有群,
从来兴业者,闺范至今闻。
器物休相假,语言限以阃,
夫妻犹贵敬,别类况非伦。
戒尔休贪色,贪来性命伤,
骨髓倘已枯,药物总难偿。
况彼偷香者,心中未暗商。(3)
自家有妻女,谁愿臭名扬。
见色休生心,天公本祸淫。
一时误失守,报处总莫禁。
右男女之别
兄弟最相亲,原来一本生,
兄应爱其弟,弟必敬其兄。
骨肉见天真,钱财勿计论,
语言休急切,颜色要欣欣。
长幼皆阿嗣,亲心总挂萦,
同胞看亲面,切戒勿伤情。
式好亲兄弟,休将两耳偏,
至亲能有几?少听枕边言。
入耳多闲话,遂将兄弟疏,
因疏成水火,试想提携初。
同气连技重,休将姊妹轻。
倘命恩惠薄,父母暗伤情。
伯叔须尊敬,同堂谊最亲,
居家推长上,相待贵殷勤。
兄子如吾子,弟儿即已儿,
何须分别看,一室两生疑。
宗族宜和睦,乡邻要让推,
丝毫存刻薄,怨气招之来。
饮食行眠坐,都宜长者先。
此中天显在,依样继前贤。
负戴耕耘汲,须知幼者宜,
方刚年富日,斑白力衰时。
右长幼之序
友道宜相敬,端人耐久交,
知心千古事,怀诈岂英豪?
劝善兼规过,良朋所以裁,
倘然相戏骂,谁复劝规来?
酒肉非朋友,须防入下流,
时亲方正土,雅范自家求。
交友尽贤良,芝兰室内藏,
满身皆馥郁,不异芝兰香。
好与不贤游,鲍鱼肆里投,
满身腥臭气,尽是鲍鱼留。
直友言无讳,休云不愿听,
听言过自少,义理炳如星。
倘喜人誉我,誉言日益多,
誉多因自是,义理渐消磨。
谅者以心交,相投等漆胶,
纵然当患难,托庇似同胞。
世有面交者,嘴甜苦在心,
溺无相救意,下石坠愈深。
劝尔甫青年,相交择必先,
其中关系大,毕世判愚贤。
待我有深衷,勿竭人之忠,
竭忠嫌隙出,交友岂能终?
与我臭如兰,勿尽人之欢,
尽欢流意露,自顾反难安。
我若待朋友,时时要尽情,
纵云人间隔,久也自分明。
右朋友之信
敬身·第三
庄敬时时强,肆安日日偷,
小人君子路,从此判千秋。
君子总虚心,骄矜是小人,
回头不认错,贻误到终身。
言语须和气,衣冠贵肃齐,
好将人品立,方可步云梯。
谎话说连篇,难瞒头上天,
倘令人看破,不值半文钱。
莫说他人短,人人爱己名,
枉将阴骘损,况有是非生。
搬是搬非者,冤家结最深,
终须把恶报,拔去舌头根。
俭朴最为良,奢华不久长,
粗衣与淡饭,也好过时光。
廉费真无益,空云体面装,
省来行善事,积尔子孙昌。
酒醉最伤人,糊涂误性真,
况多成痼疾,贻患到双亲。
积德终昌盛,欺心越困穷,
远金兼却色,第一大阴功。
淫乱奸邪事,原非人所为,
守身如白玉,一点勿轻亏。
年少书生辈,淫书不可看,
暗中多斫丧,白壁恐难完。
花鼓滩簧戏,人生切莫看,(4)
忘廉并伤耻,受害万千般。
淫戏休宜点,何人不动情?
害人还自害,妻女败名声。
戒尔勿贪财,贪财便有灾,
此中原有数,何必苦求来。
财物眼前花,来时且漫夸,
细将天理想,勿使念头差。
莫取人财物,良心竞弗论,
银钱虽到手,面目不留存。
世有黑心人,谋财挑祸根,
青天来霹雳,财去命难存。
穷汉小生意,全家仰力勤,
得钱能有几,莫与争毫分。
田产休争夺,空将情义伤,
区区身外物,谁保百年长?
财势难长靠,欺人勿太狂,
请看为恶者,那个好收场?
闲气莫相争,徒然害自身。
善人天保佑,何必闹纷纷?
斗气真愚拙,甘将性命轻,
忘身忘父母,不孝罪分明。
口角细微事,何妨让几分,
从来大灾难,多为小争纷。
官法苦难熬,相争手无交,
倘然伤性命,谁肯代监牢?
小怨狂争斗,旁人切勿帮,
须知人命重,惹出大灾殃。
争讼宜和息,官事切勿成,
有钱行好事,乐得享安平。
结讼最为愚,家财荡尽无,
可怜忙碌碌,赢得也全输。
唆讼心肠坏,明明不是人,
暗中虽取利,祸患贻儿孙。
一字千金值,存心莫放刁,
有才须善用,勿使笔如刀。
天道最公平,便宜勿占人,
天宽并地阔,何弗让三分?
度量须宽大,将心好比心,
量宽终有福,何苦学凶人?
作恶横行辈,便宜只占先,
一朝灾难到,大错悔从前。
竟不畏王法.好刁与逞凶,
欺人心地坏,头上有天公。
负义忘恩者,原来不是人,
试从清夜里,仔细省其身。
凡事随天断,何须太认真,
不妨安吾分,做个吃亏人。
谁保常无事,平居母笑人,
自家还照顾,看尔后来身。
欲望后人贤,无如积善先。
临终空手去,难带一文钱。
生意经营客,钱财总在天,
留心能积德,明去暗中添。
善事诸般好,无如救命先,
保婴能积会,功德大无边。
急难人人有,伤心可奈何,
此时为解救,阴德积多多。
更劝上头人,休将婢仆轻,
一般皮与肉,也是父娘生。
万物总贪生,须存恻隐心,
放生堪积德,禄寿好培根。
禽鸟莫轻伤,轻伤痛断肠,
杀生多损寿,利害细思量。
滋味勿多食,生灵害百般,
乍过三寸舌,谁更辨咸酸?
牛犬与田蛙,功劳百倍加,
一门能戒食,瘟疫免全家。
惜字一千千,应增寿一年,
功名终有分,更得子孙贤。
字纸弃灰堆,天殃即刻来,
好将勤拾取,免难更消灭。
五谷休抛弃,须知活命根,
时时能借谷,便是福之门。
莫入赌钱场,如投陷马坑,
终身从此误,家业必消倾。
第一伤人物,无如鸦片烟,
此中关劫数,明者避为先。
过失须当改,人生几十秋,
时来原不再,急速早回头。
天地须知敬,清晨一炷香,
亏心多少事,每日细思量。
暗地勿亏心,须防鉴察神,
念头方动处,天界已知闻。
正事须常干,休寻逸乐方,
试看勤力者,家自有馀粮。
技艺随人学,营生到处寻,
一生勤与检,免得去求人。
极盛败之基,极衰兴有时,
循环关气数,立命在人为。
中国名教地,天生为丈夫,
智愚贤不肖,只是念头殊。
诗句明明示,良言值万金,
善人终就好,天道不亏人。
注:(1)断机迁舍:指孟轲母亲割断机杼,训子学习,三次更换居住地方,教子远邪僻学礼义。
(2)孟与韩:指孟子与韩愈。
(3)偷香:昔贾充的女儿钟情于韩寿,晋武帝曾以西域所献之奇香赏予贾充,贾弃的女儿偷出来给韩寿。后以“偷香”指男女暗中调情。
(4)花鼓滩簧戏:都是旧时流行于江南一带的曲艺。


了 凡 四 训
目 录

第一篇 《立命之学》
第二篇 《改过之法》
第三篇 《积善之方》
第四篇 《谦德之效》
袁了凡居士传


第一篇 ·立命之学

余(我)童年丧父,老母命弃举业学医,谓“可以养生,可以济人,且习一艺以成名,尔父夙心也。”后余在慈云寺,遇一老者,修髯伟貌,飘飘若仙,余敬礼之。语余曰:“子(你),仕路中人也,明年即进学,何不读书?”余告以故,并叩老者姓氏里居。曰:“吾姓孔,云南人也。得邵子皇极数正传,数该传汝。”余引归,告母。母曰:“善待之。”试其数,纤悉皆验。余遂启读书之念,谋之表兄沈称,言:“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开馆,我送汝寄学甚便。”余遂礼郁为师。
孔为余起数:县考童生,当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明年赴考,三处名数皆合。复为卜终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当补廪,某年当贡,贡后某年,当选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归。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当终於正寝,惜无子。余备录而谨记之。
自此以后,凡遇考校,其名数先后,皆不出孔公所悬定者。独算余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及食米七十一石,屠宗师即批准补贡,余窃疑之。后果为署印杨公所驳,直至丁卯年(西元1567年),殷秋溟宗师见余场中备卷,叹曰:“五策,即五篇奏议也,岂可使博洽淹贯之儒,老於窗下乎!” 遂依县申文准贡,连前食米计之,实九十一石五斗也。余因此益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
贡入燕都,留京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字。己巳(西元1569年)归,游南雍,未入监,先访云谷会禅师於栖霞山中,对坐一室,凡三昼夜不瞑目。云谷问曰:“凡人所以不得作圣者,只为妄念相缠耳。汝坐三日,不见起一妄念,何也?”余曰:“吾为孔先生算定,荣辱生死,皆有定数;即要妄想,亦无可妄想。”(此亦破妄念、增道心、证菩提之一大妙方也)云谷笑曰:“我待(以为)汝是豪杰,原来只是凡夫。”问其故,(禅师)曰:“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非是凡夫?”
余问曰:“然则,数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诗书所称,的为明训。我佛教典中说:‘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夫妄语乃释迦大戒,诸佛菩萨,岂诳语欺人?”余进曰:“孟子言:‘求则得之’,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
云谷曰:“孟子之言不错,汝自错解耳。汝不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於得也。若不反躬内省,而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因问:“孔公算汝终身若何?”余以实告。云谷曰:“汝自揣(自己考虑)应得科第否?应生子否?”余追省良久,曰:“不应也。科第中人,有福相,余福薄,又不能积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烦剧,不能容人;时或以才智盖人,直心直行,轻言妄谈。凡此,皆薄福之相也,岂宜科第哉!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余好洁,宜无子者一;和气能育万物,余善怒,宜无子者二;爱为生生之本,忍为不育之根;余矜惜名节,常不能舍己救人,宜无子者三;多言耗气,宜无子者四;喜饮铄精,宜无子者五;好彻夜长坐,而不知葆元毓神,宜无子者六。其馀过恶尚多,不能悉数。”(人能思过,知过则改,向善之基也。)
云谷曰:“岂惟科第哉!世间享千金之禄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产者,定是百金人物;应饿死者,定是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孙保之;其斩焉无后者,德至薄也。汝今既知非。将向来不发科第,及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宽容),务要和爱,务要惜精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数;义理之身,岂不能格天?太甲曰:‘天(先天、前世)作孽,犹可违(改变);自作孽,不可活。’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犹可得而违;汝今扩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 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趋,凶何可避?开章第一义,便说:‘积善之家,必有馀庆。’汝信得及否?”
余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将往日之罪,在佛前尽情发露。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天地祖宗之德。云谷出《功过格》示余,令所行之事,逐日登记——善则记数,恶则退除。且教持《准提咒》,以期必验。语余曰:“符录家有云:‘不会书符,被鬼神笑。’此有秘传,只是不动念也。执笔书符,先把万缘放下,一尘不起。从此念头不动处,下一点,谓之混沌开基。由此而一笔挥成,更无思虑,此符便灵。凡祈天立命,都要从无思无虑处感格(此即清净心、平等心、菩提心、圆觉心、慈悲心、真如心)。孟子论立命之学,而曰:‘夭寿不贰。’夫夭寿,至贰者也。当其不动念(对立统一、万法一如)时,孰为夭,孰为寿?细分之,丰歉不贰,然后可立贫富之命;穷通不贰,然
后可立贵贱之命;夭寿不贰,然后可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间,惟死生为重,曰夭
寿,则一切顺逆皆该之矣。
至修身以俟之,乃积德祈天之事。曰修,则身有过恶,皆当治而去之;
曰俟,则一毫觊觎,一毫将迎,皆当斩绝之矣。到此地位,直造先天之境,即此
便是实学。
汝未能无心,但能持准提咒,无记无数,不令间断,持得纯熟,於持中
不持,於不持中持。到得念头不动,则灵验矣。」

余初号学海,是日改号了凡;盖悟立命之说,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从此而
后,终日兢兢,便觉与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放任,到此自有战兢惕厉景象,在
暗室屋漏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毁我,自能恬然容受。
到明年(西元1570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该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验,
而秋闱中式矣。然行义未纯,检身多误;或见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
或身勉为善,而口有过言;或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以过折功,日常虚度。自
己巳岁(西元1569年)发愿,直至己卯岁(西元1579年),历十馀年,而三千善行
始完。
时方从李渐庵入关,未及回向。庚辰(西元1580年)南还。始请性空,慧空
诸上人,就东塔禅堂回向。遂起求子愿,亦许行三千善事。辛巳(西元1581年),
生男天启。
余行一事,随以笔记;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辄用鹅毛管,印一朱圈於历
日之上。或施食贫人,或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馀者。至癸未(西元1583年)八
月,三千之数已满。复请性空辈,就家庭回向。九月十三日,复起求中进士愿,
许行善事一万条,丙戌(西元1586年)登第,授宝坻知县。
余置空格一册,名曰治心篇。晨起坐堂,家人携付门役,置案上,所行善恶,
纤悉必记。夜则设桌於庭,效赵阅道焚香告帝。
汝母见所行不多,辄颦蹙曰:「我前在家,相助为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
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
夜间偶梦见一神人,余言善事难完之故。神曰:「只减粮一节,万行俱完矣。」
盖宝坻之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余为区处,减至一分四厘六毫,委有此事,心
颇惊疑。适幻余禅师自五台来,余以梦告之,且问此事宜信否?
师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县减粮,万民受福乎?」
吾即捐俸银,请其就五台山斋僧一万而回向之。

孔公算予五十三岁有厄,余未尝祈寿,是岁竟无恙,今六十九矣。书曰:「天
难谌,命靡常。」又云:「惟命不於常」,皆非诳语。吾於是而知,凡称祸福自
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

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当荣显,常作落寞想;即时当顺利,常作拂逆想;
即眼前足食,常作贫窭想;即人相爱敬,常作恐惧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
即学问颇优,常作浅陋想。
远思扬德,近思盖父母之愆;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
内思闲己之邪。
务要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於自是; 一日无过可改,
即一日无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
字,耽阁一生。
云谷禅师所授立命之说,乃至精至邃,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
自旷也。

《第二篇·改过之法》

春秋诸大夫,见人言动,亿而谈其祸福,靡不验者,左国诸记可观也。大都
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动乎四体,其过於厚者常获福,过於薄者常近祸,俗眼多翳,
谓有未定而不可测者。至诚合天,福之将至,观而必先知之矣。祸之将至,观其
不善而必先知之矣。今欲获福而远祸,未论行善,先须改过。

但改过者,第一,要发耻心。思古之圣贤,与我同为丈夫,彼何以百世可师?
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尘情,私行不义,谓人不知,傲然无愧,将日沦於禽兽而
不自知矣;世之可羞可耻者,莫大乎此。孟子曰:耻之於人大矣。以其得之则圣
贤,失之则禽兽耳。此改过之要机也。

第二,要发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难欺,吾虽过在隐微,而天地鬼神,实鉴
临之,重则降之百殃,轻则损其现福,吾何可以不惧?不惟此也。闲居之地,指
视昭然;吾虽掩之甚密,文之甚巧,而肺肝早露,终难自欺;被人觑破,不值一
文矣,乌得不懔懔?不惟是也。一息尚存,弥天之恶,犹可悔改;古人有一生作
恶,临死悔悟,发一善念,遂得善终者。谓一念猛厉,足以涤百年之恶也。譬如
千年幽谷,一灯才照,则千年之暗俱除;故过不论久近,惟以改为贵。但尘世无
常,肉身易殒,一息不属,欲改无由矣。明则千百年担负恶名,虽孝子慈孙,不
能洗涤;幽则千百劫沈沦狱报,虽圣贤佛菩萨,不能援引。乌得不畏?

第三,须发勇心。人不改过,多是因循退缩;吾须奋然振作,不用迟疑,不
烦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与抉剔;大者如毒蛇啮指,速与斩除,无丝毫凝滞,
此风雷之所以为益也。

具是三心,则有过斯改,如春冰遇日,何患不消乎?然人之过,有从事上改
者,有从理上改者,有从心上改者;工夫不同,效验亦异。
如前日杀生,今戒不杀;前日怒詈,今戒不怒;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强制
於外,其难百倍,且病根终在,东灭西生,非究竟廓然之道也。
善改过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如过在杀生,即思曰:上帝好生,物皆恋
命,杀彼养己,岂能自安?且彼之杀也,既受屠割,复入鼎镬,种种痛苦,彻入
骨髓;己之养也,珍膏罗列,食过即空,疏食菜羹,尽可充腹,何必戕彼之生,
损己之福哉?又思血气之属,皆含灵知,既有灵知,皆我一体;纵不能躬修至德,
使之尊我亲我,岂可日戕物命,使之仇我憾我於无穷也?一思及此,将有对食痛
心,不能下咽者矣。
如前日好怒,必思曰:人有不及,情所宜矜;悖理相干,於我何与?本无可
怒者。又思天下无自是之豪杰,亦无尤人之学问;有不得,皆己之德未修,感未
至也。吾悉以自反,则谤毁之来,皆磨炼玉成之地;我将欢然受赐,何怒之有?
又闻而不怒,虽谗焰薰天,如举火焚空,终将自息;闻谤而怒,虽巧心力辩,如
春蚕作茧,自取缠绵;怒不惟无益,且有害也。其馀种种过恶,皆当据理思之。
此理既明,过将自止。
何谓从心而改?过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动,过安从生?学者於好色,
好名,好货,好怒,种种诸过,不必逐类寻求;但当一心为善,正念现前,邪念
自然污染不上。如太阳当空,魍魉潜消,此精一之真传也。过由心造,亦由心改,
如斩毒树,直断其根,奚必枝枝而伐,叶叶而摘哉?
大抵最上治心,当下清净;才动即觉,觉之即无;苟未能然,须明理以遣之;
又未能然,须随事以禁之;以上事而兼行下功,未为失策。执下而昧上,则拙矣。

顾发愿改过,明须良朋提醒,幽须鬼神证明;一心忏悔,昼夜不懈,经一七,
二七,以至一月,二月,三月,必有效验。
或觉心神恬旷;或觉智慧顿开;或处冗沓而触念皆通;或遇怨仇而回镇作喜;
或梦吐黑物;或梦往圣先贤,提携接引;或梦飞步太虚;或梦幢幡宝盖,种种胜
事,皆过消灭之象也。然不得执此自高,画而不进。
昔蘧伯玉当二十岁时,已觉前日之非而尽改之矣。至二十一岁,乃知前之所
改,未尽也;及二十二岁,回视二十一岁,犹在梦中,岁复一岁,递递改之,行
年五十,而犹知四十九年之非,古人改过之学如此。
吾辈身为凡流,过恶猬集,而回思往事,常若不见其有过者,心粗而眼翳也。
然人之过恶深重者,亦有效验:或心神昏塞,转头即忘;或无事而常烦恼;或见
君子而赧然相沮;或闻正论而不乐;或施惠而人反怨;或夜梦颠倒,甚则妄言失
志;皆作孽之相也,苟一类此,即须奋发,舍旧图新,幸勿自误。

《第三篇 ·积善之方》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昔颜氏将以女妻叔梁纥,而历叙其祖宗积
德之长,逆知其子孙必有兴者。孔子称舜之大孝,曰:「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皆至论也。试以往事徵之。

杨少师荣,建宁人。世以济渡为生,久雨溪涨,横流冲毁民居,溺死者顺流
而下,他舟皆捞取货物,独少师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货物一无所取,乡人嗤
其愚。逮少师父生,家渐裕,有神人化为道者,语之曰:「汝祖父有阴功,子孙
当贵显,宜葬某地。」遂依其所指而窆之,即今白兔坟也。后生少师,弱冠登第,
位至三公,加曾祖,祖,父,如其官。子孙贵盛,至今尚多贤者。

鄞人杨自惩,初为县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时县宰严肃,偶挞一囚,血
流满前,而怒犹未息,杨跪而宽解之。宰曰:「怎奈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
自惩叩首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哀矜勿喜;喜且不可,而况怒
乎?」宰为之霁颜。
家甚贫,馈遗一无所取,遇囚人乏粮,常多方以济之。一日,有新囚数人待
哺,家又缺米;给囚则家人无食;自顾则囚人堪悯;与其妇商之。
妇曰:「囚从何来?」
曰:「自杭而来。沿路忍饥,菜色可掬。」
因撤己之米,煮粥以食囚。后生二子,长曰守陈,次曰守址,为南北吏部侍郎;
长孙为刑部侍郎;次孙为四川廉宪,又俱为名臣;今楚亭,德政,亦其裔也。

昔正统间,邓茂七倡乱於福建,士民从贼者甚众;朝廷起鄞县张都宪楷南征,
以计擒贼,后委布政司谢都事,搜杀东路贼党;谢求贼中党附册籍,凡不附贼者,
密授以白布小旗,约兵至日,插旗门首,戒军兵无妄杀,全活万人;后谢之子迁,
中状元,为宰辅;孙丕,复中探花。

莆田林氏,先世有老母好善,常作粉团施人,求取即与之,无倦色;一仙化
为道人,每旦索食六七团。母日日与之,终三年如一日,乃知其诚也。因谓之曰:
「吾食汝三年粉团,何以报汝?府后有一地,葬之,子孙官爵,有一升麻子之数。」
其子依所点葬之,初世即有九人登第,累代簪缨甚盛,福建有无林不开榜之谣。

冯琢庵太史之父,为邑庠生。隆冬早起赴学,路遇一人,倒卧雪中,扪之,
半僵矣。遂解己绵裘衣之,且扶归救苏。梦神告之曰:「汝救人一命,出至诚心,
吾遣韩琦为汝子。」及生琢庵,遂名琦。
台州应尚书,壮年习业於山中。夜鬼啸集,往往惊人,公不惧也;一夕闻鬼
云:「某妇以夫久客不归,翁姑逼其嫁人。明夜当缢死於此,吾得代矣。」公潜
卖田,得银四两。即伪作其夫之书,寄银还家;其父母见书,以手迹不类,疑之。
既而曰:「书可假,银不可假,想儿无恙。」妇遂不嫁。其子后归,夫妇相保如
初。
公又闻鬼语曰:「我当得代,奈此秀才坏吾事。」
旁一鬼曰:「尔何不祸之?」
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阴德尚书矣,吾何得而祸之?」
应公因此益自努励,善日加修,德日加厚;遇岁饥,辄捐谷以赈之;遇亲戚有急,
辄委曲维持;遇有横逆,辄反躬自责,怡然顺受;子孙登科第者,今累累也。

常熟徐凤竹〔木式〕,其父素富,偶遇年荒,先捐租以为同邑之倡,又分谷以赈贫
乏,夜闻鬼唱於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秀才,做到了举人郎。」相续而
呼,连夜不断。是岁,凤竹果举於乡,其父因而益积德,孳孳不怠,修桥修路,
斋僧接众,凡有利益,无不尽心。后又闻鬼唱於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
举人,直做到都堂。」凤竹官终两浙巡抚。

喜兴屠康僖公,初为刑部主事,宿狱中,细询诸囚情状,得无辜者若干人,
公不自以为功,密疏其事,以白堂官。后朝审,堂官摘其语,以讯诸囚,无不服
者,释冤抑十馀人。一时辇下咸颂尚书之明。
公复禀曰:「辇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岂无枉者?宜五
年差一减刑官,核实而平反之。」
尚书为奏,允其议。时公亦差减刑之列,梦一神告之曰:「汝命无子,今减刑之
议,深合天心,上帝赐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后生应埙,应坤,
应埈,皆显官。

嘉兴包凭,字信之,其父为池阳太守,生七子,凭最少,赘平湖袁氏,与吾
父往来甚厚,博学高才,累举不第,留心二氏之学。一日东游泖湖,偶至一村寺
中,见观音像,淋漓露立,即解橐中十金,授主僧,令修屋宇,僧告以功大银少,
不能竣事;复取松布四疋,检箧中衣七件与之,内〔纟宁〕褶,系新置,其仆请
已之。
凭曰:「但得圣像无恙,吾虽裸裎何伤?」
僧垂泪曰:「舍银及衣布,犹非难事。只此一点心,如何易得。」
后功完,拉老父同游,宿寺中。公梦伽蓝来曰:「汝子当享世禄矣。」后子汴,
孙柽芳,皆登第,作显官。

嘉善支立之父,为刑房吏,有囚无辜陷重辟,意哀之,欲求其生。囚语其妻
曰:「支公嘉意,愧无以报,明日延之下乡,汝以身事之,彼或肯用意,则我可
生也。」其妻泣而听命。及至,妻自出劝酒,具告以夫意。支不听,卒为尽力平
反之。囚出狱,夫妻登门叩谢曰:「公如此厚德,晚世所稀,今无子,吾有弱女,
送为箕帚妾,此则礼之可通者。」支为备礼而纳之,生立,弱冠中魁,官至翰林
孔目,立生高,高生禄,皆贡为学博。禄生大纶,登第。

凡此十条,所行不同,同归於善而已。若复精而言之,则善有真,有假;有
端,有曲;有阴,有阳;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满;有大,有小;
有难,有易;皆当深辨。为善而不穷理,则自谓行持,岂知造孽,枉费苦心,无
益也。

何谓真假?昔有儒生数辈,谒中峰和尚,
问曰:「佛氏论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今某人善,而子孙不兴;某人恶,而
家门隆盛;佛说无稽矣。」
中峰云:「凡情未涤,正眼未开,认善为恶,指恶为善,往往有之。不憾己
之是非颠倒,而反怨天之报应有差乎?」
众曰:「善恶何致相反?」
中峰令试言。
一人谓「詈人殴人是恶;敬人礼人是善。」
中峰云:「未必然也。」
一人谓「贪财妄取是恶,廉洁有守是善。」
中峰云:「未必然也。」
众人历言其状,中峰皆谓不然。因请问。
中峰告之曰:「有益於人,是善;有益於己,是恶。有益於人,则殴人,詈
人皆善也;有益於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
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又根心者真,袭迹者假;又无为而为者真,有为而为
者假;皆当自考。」

何谓端曲?今人见谨愿之士,类称为善而取之;圣人则宁取狂狷。至於谨愿
之士,虽一乡皆好,而必以为德之贼;是世人之善恶,分明与圣人相反。推此一
端,种种取舍,无有不谬;天地鬼神之福善祸淫,皆与圣人同是非,而不与世俗
同取舍。凡欲积善,决不可徇耳目,惟从心源隐微处,默默洗涤,纯是济世之心,
则为端;苟有一毫媚世之心,即为曲;纯是爱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愤世之心,
即为曲;纯是敬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玩世之心,即为曲;皆当细辨。

何谓阴阳?凡为善而人知之,则为阳善;为善而人不知,则为阴德。阴德,
天报之;阳善,享世名。名,亦福也。名者,造物所忌;世之享盛名而实不副者,
多有奇祸;人之无过咎而横被恶名者,子孙往往骤发,阴阳之际微矣哉。

何谓是非?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於诸侯,皆受金於府,子贡赎人而不
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
於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
自今以后,不复赎人於诸侯矣。」
子路拯人於溺,其人谢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鲁国多拯人於
溺矣。」自俗眼观之,子贡不受金为优,子路之受牛为劣;孔子则取由而黜赐焉。
乃知人之为善,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不论一身而论天下。现
行虽善,其流足以害人;则似善而实非也;现行虽不善,而其流足以济人,则非
善而实是也。然此就一节论之耳。他如非义之义,非礼之礼,非信之信,非慈之
慈,皆当抉择。

何谓偏正?昔吕文懿公,初辞相位,归故里,海内仰之,如泰山北斗。有一
乡人,醉而詈之,吕公不动,谓其仆曰:「醉者勿与较也。」闭门谢之。逾年,
其人犯死刑入狱。吕公始悔之曰:「使当时稍与计较,送公家责治,可以小惩而
大戒;吾当时只欲存心於厚,不谓养成其恶,以至於此。」此以善心而行恶事者
也。
又有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如某家大富,值岁荒,穷民白昼抢粟於市;告之县,
县不理,穷民愈肆,遂私执而困辱之,众始定;不然,几乱矣。故善者为正,恶
者为偏,人皆知之;其以善心行恶事者,正中偏也;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
也;不可不知也。

何谓半满?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书曰:
「商罪贯盈,如贮物於器。」勤而积之,则满;懈而不积,则不满。此一说也。

昔有某氏女入寺,欲施而无财,止有钱二文,捐而与之,主席者亲为忏悔;
及后入宫富贵,携数千金入寺舍之,主僧惟令其徒回向而已。
因问曰:「吾前施钱二文,师亲为忏悔,今施数千金,而师不回向,何也?」
曰:「前者物虽薄,而施心甚真,非老僧亲忏,不足报德;今物虽厚,而施
心不若前日之切,令人代忏足矣。」
此千金为半,而二文为满也。

锺离授丹於吕祖,点铁为金,可以济世。
吕问曰:「终变否?」
曰:「五百年后,当复本质。」
吕曰:「如此则害五百年后人矣,吾不愿为也。」
曰:「修仙要积三千功行,汝此一言,三千功行已满矣。」
此又一说也。

又为善而心不著善,则随所成就,皆得圆满。心著於善,虽终身勤励,止於
半善而已。譬如以财济人,内不见己,外不见人,中不见所施之物,是谓三轮体
空,是谓一心清净,则斗粟可以种无涯之福,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倘此心未忘,
虽黄金万镒,福不满也。此又一说也。

何谓大小?昔卫仲达为馆职,被摄至冥司,主者命吏呈善恶二录,比至,则
恶录盈庭,其善录一轴,仅如筋而已。索秤称之,则盈庭者反轻,而如筋
者反重。
仲达曰:「某年未四十,安得过恶如是多乎?」
曰:「一念不正即是,不待犯也。」
因问轴中所书何事?
曰:「朝廷尝兴大工,修三山石桥,君上疏谏之,此疏稿也。」
仲达曰:「某虽言,朝廷不从,於事无补,而能有如是之力。」
曰:「朝廷虽不从,君之一念,已在万民;向使听从,善力更大矣。」
故志在天下国家,则善虽少而大;苟在一身,虽多亦小。

何谓难易?先儒谓克己须从难克处克将去。夫子论为仁,亦曰先难。必如江
西舒翁,舍二年仅得之束修,代偿官银,而全人夫妇;与邯郸张翁,舍十年所积
之钱,代完赎银,而活人妻子,皆所谓难舍处能舍也。如镇江靳翁,虽年老无子,
不忍以幼女为妾,而还之邻,此难忍处能忍也;故天降之福亦厚。凡有财有势者,
其立德皆易,易而不为,是为自暴。贫贱作福皆难,难而能为,斯可贵耳。
随缘济众,其类至繁,约言其纲,大约有十:第一,与人为善;第二,爱敬
存心;第三,成人之美;第四,劝人为善;第五,救人危急;第六,兴建大利;
第七,舍财作福;第八,护持正法;第九,敬重尊长;第十,爱惜物命。
何谓与人为善?昔舜在雷泽,见渔者皆取深潭厚泽,而老弱则渔於急流浅滩
之中,恻然哀之,往而渔焉;见争者皆匿其过而不谈,见有让者,则揄扬而取法
之。期年,皆以深潭厚泽相让矣。夫以舜之明哲,岂不能出一言教众人哉?
乃不以言教而以身转之,此良工苦心也。
吾辈处未世,勿以己之长而盖人;勿以己之善而形人;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
收敛才智,若无若虚;见人过失,且涵容而掩覆之。一则令其可改,一则令其有
所顾忌而不敢纵,见人有微长可取,小善可录,翻然舍己而从之;且为艳称而广
述之。凡日用间,发一言,行一事,全不为自己起念,全是为物立则;此大人天
下为公之度也。

何谓爱敬存心?君子与小人,就形迹观,常易相混,惟一点存心处,则
善恶悬绝,判然如黑白之相反。故曰:君子所以异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所
存之心,只是爱人敬人之心。盖人有亲疏贵贱,有智愚贤不肖;万品不齐,皆吾
同胞,皆吾一体,孰非当敬爱者?爱敬众人,即是爱敬圣贤;能通众人之志,即
是通圣贤之志。何者?圣贤志,本欲斯世斯人,各得其所。吾合爱合敬,而安一
世之人,即是为圣贤而安之也。
何谓成人之美?玉之在石,抵掷则瓦砾,追琢则圭璋;故凡见人行一善事,
或其人志可取而资可进,皆须诱掖而成就之。或为之奖借,或为之维持;或为白
其诬而分其谤;务使成立而后已。
大抵人各恶其非类,乡人之善者少,不善者多。善人在俗,亦难自立。且豪
杰铮铮,不甚修形迹,多易指摘;故善事常易败,而善人常得谤;惟仁人长
者,匡直而辅翼之,其功德最宏。
何谓劝人为善?生为人类,孰无良心?世路役役,最易没溺。凡与人相处,
当方便提撕,开其迷惑。譬犹长夜大梦,而令之一觉;譬犹久陷烦恼,而拔之清
凉,为惠最溥。韩愈云:「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较之与人为善,虽
有形迹,然对证发药,时有奇效,不可废也;失言失人,当反吾智。
何谓救人危急?患难颠沛,人所时有。偶一遇之,当如恫[病-丙+不]在身,速为
解救。或以一言伸其屈抑;或以多方济其颠连。崔子曰:「惠不在大,赴人之急
可也。」盖仁人之言哉。

何谓兴建大利?小而一乡之内,大而一邑之中,凡有利益,最宜兴建;或开
渠导水,或筑堤防患;或修桥梁,以便行旅;或施茶饭,以济饥渴;随缘劝导,
协力兴修,勿避嫌疑,勿辞劳怨。

何谓舍财作福?释门万行,以布施为先。所谓布施者,只是舍之一字耳。达
者内舍六根,外舍六尘,一切所有,无不舍者。苟非能然,先从财上布施。世人
以衣食为命,故财为最重。吾从而舍之,内以破吾之悭,外以济人之急;始而勉
强,终则泰然,最可以荡涤私情,祛除执吝。

何谓护持正法?法者,万世生灵之眼目也。不有正法,何以参赞天地?何以
裁成万物?何以脱尘离缚?何以经世出世?故凡见圣贤庙貌,经书典籍,皆当敬
重而修饬之。至於举扬正法,上报佛恩,尤当勉励。

何谓敬重尊长?家之父兄,国之君长,与凡年高,德高,位高,识高者,皆
当加意奉事。在家而奉侍父母,使深爱婉容,柔声下气,习以成性,便是和气格
天之本。出而事君,行一事,毋谓君不知而自恣也。刑一人,毋谓君不知而作威
也。事君如天,古人格论,此等处最关阴德。试看忠孝之家,子孙未有不绵远而
昌盛者,切须慎之。
何谓爱惜物命?凡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恻隐之心而已;求仁者求此,积德
者积此。周礼,「孟春之月,牺牲毋用牝。」孟子谓君子远庖厨,所以全吾恻隐
之心也。故前辈有四不食之戒,谓闻杀不食,见杀不食,自养者不食,专为我杀
者不食。学者未能断肉,且当从此戒之。
渐渐增进,慈心愈长,不特杀生当戒,蠢动含灵,皆为物命。求丝煮茧,锄
地杀虫,念衣食之由来,皆杀彼以自活。故暴殄之孽,当与杀生等。至於手所误
伤,足所误践者,不知其几,皆当委曲防之。古诗云:「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
灯。」何其仁也!
善行无穷,不能殚述;由此十事而推广之,则万德可备矣。

《第四篇 · 谦德之效》
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
好谦。」是故谦之一卦,六爻皆吉。书曰:「满招损,谦受益。」予屡同诸公应
试,每见寒士将达,必有一段谦光可掬。

辛未(西元1571年)计偕,我嘉善同袍凡十人,惟丁敬宇宾,年最少,极其
谦虚。
予告费锦坡曰:「此兄今年必第。」
费曰:「何以见之?」
予曰:「惟谦受福。兄看十人中,有恂恂款款,不敢先人,如敬宇者乎?有
恭敬顺承,小心谦畏,如敬宇者乎?有受侮不答,闻谤不辩,如敬宇者乎?人能
如此,即天地鬼神,犹将佑之,岂有不发者?」
及开榜,丁果中式。

丁丑(西元1577年)在京,与冯开之同处,见其虚己敛容,大变其幼年之习。
李霁岩直谅益友,时面攻其非,但见其平怀顺受,未尝有一言相报。予告之曰:
「福有福始,祸有祸先,此心果谦,天必相之,兄今年决第矣。」已而果然。

赵裕峰,光远,山东冠县人,童年举於乡,久不第。其父为嘉善三尹,随之
任。慕钱明吾,而执文见之,明吾悉抹其文,赵不惟不怒,且心服而速改焉。明
年,遂登第。

壬辰岁(西元1592年),予入觐,晤夏建所,见其人气虚意下,谦光逼人,
归而告友人曰:「凡天将发斯人也,未发其福,先发其慧;此慧一发,则浮者自
实,肆者自敛;建所温良若此,天启之矣。」及开榜,果中式。

江阴张畏岩,积学工文,有声艺林。甲午(西元1594年),南京乡试,寓一
寺中,揭晓无名,大骂试官,以为眯目。时有一道者,在傍微笑,张遽移怒道者。
道者曰:「相公文必不佳。」
张怒曰:「汝不见我文,乌知不佳?」
道者曰:「闻作文,贵心气和平,今听公骂詈,不平甚矣,文安得工?」
张不觉屈服,因就而请教焉。
道者曰:「中全要命;命不该中,文虽工,无益也。须自己做个转变。」
张曰:「既是命,如何转变?」
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德,何福不可求哉?」
张曰:「我贫士,何能为?」
道者曰:「善事阴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无量,且如谦虚一节,并
不费钱,你如何不自反而骂试官乎?」
张由此折节自持,善日加修,德日加厚。丁酉(西元1597年),梦至一高房,
得试录一册,中多缺行。问旁人,
曰:「此今科试录。」
问:「何多缺名?」
曰:「科第阴间三年一考较,须积德无咎者,方有名。如前所缺,皆系旧该
中式,因新有薄行而去之者也。」
后指一行云:「汝三年来,持身颇慎,或当补此,幸自爱。」
是科果中一百五名。
由此观之,举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须使我存心制行,
毫不得罪於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我,方有受福之基。彼
气盈者,必非远器,纵发亦无受用。稍有识见之士,必不忍自狭其量,而自拒其
福也,况谦则受教有地,而取善无穷,尤修业者所必不可少者也。
古语云:「有志於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於富贵者,必得富贵。」人之有
志,如树之有根,立定此志,须念念谦虚,尘尘方便,自然感动天地,而造福由
我。今之求登科第者,初未尝有真志,不过一时意兴耳;兴到则求,兴阑则止。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齐其庶几乎?」予於科名亦然。

【袁了凡居士传】 (原文系文言文,为清朝彭绍升撰)
袁了凡先生,本名袁黄,字坤仪;江苏省吴江县人。年轻时入赘到浙江省嘉
善县姓殳的人家;因此,在嘉善县得了公费做县里的公读生。他於明穆宗隆庆四
年(西元一五七○年),在乡里中了举人;明神宗万历十四年(西元一五八六年)考
上进士,奉命到河北省宝坻县做县长。过了七年升拔为兵部「职方司」的主管人,
任中刚好碰到日寇侵犯朝鲜,朝鲜向中国求救兵。当时的「经略」(驻朝鲜军事
长官)宋应昌奏准请了凡为「军前赞画」(参谋长)的职务,并兼督导支援朝鲜的军
队。提督李如松掌握兵权,假装赐给高官俸禄与日寇谈和,日寇信以为真,没有
设防;李如松发动突击,攻破形势险要的平壤,因而打败了日寇。

了凡先生因为这件事当面指责李如松,不应用诡诈的手段对付日寇,这样有
损大明朝的国威;而且李如松手下的士兵随便杀害百姓,并以头来记功。了凡向
李如松据理力争,李如松发怒;不但不接受劝诫,反而独自带著军队东走,使得
了凡所率领的军队孤立无援。日寇因而乘机攻击了凡的军队,幸赖了凡机智应
对,将日寇击退。而李如松的军队,最后终於被日寇击败了;他想要脱却自己的
罪状,反而以十项罪名弹劾袁了凡;了凡很快地被提出审判,终於在「拾遗」(谏
官)的仕内,被迫停职返乡。在家里,了凡非常恳切,认真地行善直到去世,过
逝时享年七十四岁。

明熹宗天启年间,了凡的冤案终於真相大白,朝廷追叙了凡征讨日寇的功
绩,赠封他为「尚宝司少卿」的官衔。了凡先生从当学生时,就非常喜欢研究学
问,书不论古今,事不分轻重,他都认真研究,并且非常通达。例如:星象,法
律,水利,理数,兵备,政治,堪舆等。

了凡先生在宝坻县当县长时,非常注重人民的福利,常常想做些有利地方的
事情;宝坻县当时常有水灾泛滥,了凡先生於是积极兴办水利,将三汊河疏通,
筑堤防以抵挡水患侵袭;并且教导百姓沿著海岸种植柳树,每当海水泛滥,挟带
沙土冲上岸时,遇到柳树就积挡下来,久而久之变成一道堤防。於是了凡先生又
督导百姓在堤防上建造沟渠,并鼓励百姓耕种;因此,荒废的土地渐渐地开垦,
了凡先生又免除百姓种种杂役以便民,使得百姓安居乐业。

了凡先生家里并不富有,可是却非常喜欢布施,家居生活俭朴,每天诵经持
咒,参禅打坐,修习止观。不管公私事务再忙,早晚定课从不间断。在这当中,
了凡先生写下四篇短文,当时命名为「戒子文」,用来训诫他儿子,就是后来广
行於世的「了凡四训」这本书。

了凡先生的夫人非常贤慧,经常帮助他行善布施,并且依照功过格记下所做
的功德,因为她没有读过书,不会写字;因此用鹅毛管沾红墨水,每天在历书上
做记号。有时了凡先生较忙,当天所做功德较少,她就皱眉头,希望先生能多做
些善事。有一次,她为儿子裁制冬天的大袍子,想买棉絮做内里。
了凡先生问:「家里有丝绵又轻又暖和,为什麽还买棉絮呢?」
了凡夫人答:「丝绵较贵,棉絮便宜,我想将家里的丝绵拿去换棉絮,这样
可以多裁几件棉袄,赠送给贫寒的人家过冬!」
了凡先生听了非常高兴说:「你这样虔诚的布施,不怕我们孩子没有福报
了!」
他们的儿子袁俨,后来中了进士,最后以广东省高要县的县长退休。
〈颜氏家训〉
·卷一 序致 教子 兄弟 后娶 治家

序致第一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所着诸子,理
重事复,递相模效,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
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
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吾望此书为汝
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
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规行矩步,安辞定
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
荼蓼,家涂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
属文,颇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砺,习若自然,卒难洗
荡。二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
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铭肌镂骨,非徒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
后车耳。

教子第二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
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子生
咳提,师保固明孝仁礼义,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
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
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至有
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
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
诚哉斯语!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
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
也。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为三千人将,年踰四十,少不如意,犹捶
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
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揜藏文饰,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
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
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或问曰:“陈亢喜闻
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
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讥,易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
耳。”
齐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
准。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当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别宫,礼数优僭,不与诸
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常朝南殿,
见典御进新冰,钩盾献早李,还索不得,遂大怒,诟曰:“至尊已有,我何意无?”不知分
齐,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
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
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
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
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
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兄弟第三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
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
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
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
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
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亲既殁,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惜己身之分气,非兄
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
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
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为雠敌矣。如此,
则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
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
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
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闲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
责而怀薄义也;若能恕己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国刘琎,尝与兄
瓛连栋隔壁,瓛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瓛怪问之,乃曰:“向来未着衣帽故也。”以此
事兄,可以免矣。
江陵王玄绍,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爱,所得甘旨新异,非共聚食,必不先
尝,孜孜色貌,相见如不足者。及西台陷没,玄绍以形体魁梧,为兵所围;二弟争共抱持,
各求代死,终不得解,遂幷命尔。

后娶第四
吉甫,贤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贤父御孝子,合得终于天性,而后妻闲之,伯奇遂
放。曾参妇死,谓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骏丧妻,亦谓人曰:“我不及
曾参,子不如华、元。”并终身不娶,此等足以为诫。其后,假继惨虐孤遗,离闲骨肉,伤
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慎之哉!
江左不讳庶孽,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家事;疥癣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斗
阋之耻。河北鄙于侧出,不预人流,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
弟,与前妇之兄,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
公门,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以求直
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婢仆
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沈惑
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
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莫不为防焉,故虐之。异姓宠则父母被怨,继亲虐则兄弟
为雠,家有此者,皆门户之祸也。
思鲁等从舅殷外臣,博达之士也。有子基、谌,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见后
母,感慕呜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视。王亦凄怆,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礼遣,此
亦悔事也。
后汉书曰:“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
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埽。父怒,又
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既而弟子
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
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
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还复赈给。建光中,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
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也。

治家第五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
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
所摄,非训导之所移也。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
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
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
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
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
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饟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
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蠹矣。
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
之。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尝寄人宅,奴婢彻屋为薪略尽,闻之颦
蹙,卒无一言。
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
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有一领军,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千;朝夕每
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遇有客旅,更无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麻鞋一屋,弊衣数
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南阳有人,为生奥博,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谒之,乃设一铜瓯
酒,数脔獐肉;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主人愕然,俛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
“某郎好酒,故汝常贫。”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如有聪明才智,识达
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致殷勤
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
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
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多由内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悴奴,仅充而已;倡和之
礼,或尔汝之。
河北妇人,织纴组紃之事,黼黻锦绣罗绮之工,大优于江东也。
太公曰:“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曰:“盗不过五女之门。”女之为累,亦以深
矣。然天生蒸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
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诞育将及,便遣阍竖守之。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
持将去;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
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报也。家之常
弊,可不诫哉!
婚姻素对,靖侯成规。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责
多还少,市井无异。或猥婿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济阳江禄,读书
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
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虫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
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
吾家巫觋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醮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颜氏家训 ·卷二 风操 慕贤

风操第六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亦为至矣。但既残
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
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
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不劳翰墨。汝曹生于戎马之闲,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
以传示子孙。
礼曰:“见似目瞿,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
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
“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益知闻名,须有消息,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梁世
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也,笃学修行,不坠门风;
孝元经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朝夕辐辏,几案盈积,书有称“严
寒”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多废公事,物情怨骇,竟以不办而还。此并过事也。
近在扬都,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沈与其书,名而不姓,此非人情也。
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
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
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
耳。
周公名子曰禽,孔子名儿曰鲤,止在其身,自可无禁。至若卫侯、魏公子、楚太子,皆
名虮虱;长卿名犬子,王修名狗子,上有连及,理未为通,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土多
有名儿为驴驹、豚子者,使其自称及兄弟所名,亦何忍哉?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
梁家亦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晋代有许思妣、孟少孤:如此名字,幸当避之。
今人避讳,更急于古。凡名子者,当为孙地。吾亲识中有讳襄、讳友、讳同、讳清、讳
和、讳禹,交疏造次,一座百犯,闻者辛苦,无憀赖焉。
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故名相如,顾元叹慕蔡邕,故名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许暹
字颜回,梁世有庾晏婴、祖孙登,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也。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有识傍观,犹欲掩
耳,况当之者乎?
近在议曹,共平章百官秩禄,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朝有一两士族文
学之人,谓此贵曰:“今日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岂得尚作关中旧意?明公定是陶朱公
大儿耳!”彼此欢笑,不以为嫌。
昔侯霸之子孙,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其父为家父,母为家母;潘尼称其祖曰家
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家者;田里猥人,方有
此言耳。凡与人言,言己世父,以次第称之,不云家者,以尊于父,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
女子子: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
称家者,轻略之也。蔡邕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书集,亦云家孙:今并不行也。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已下,则加贤字,
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称彼之母与自称己母同,不云尊字,今所非也。
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若不修书,则过节束带以申慰。北人至岁之日,重行吊礼;
礼无明文,则吾不取。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
相见则揖,皆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谷,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与门人言皆称名也。后虽有臣
仆之称,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各有谓号,具诸书仪;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风,吾
善其称名焉。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须言阀阅,必以文
翰,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便尔话说,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人加诸己,则
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速报取了;勿使烦重,感辱祖父。若没,言
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各
以其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
士,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也。北土风俗,都不行此。太山羊侃,
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访侃委曲,吾答之云:“卿从门中在梁,如此如此。”肃
曰:“是我亲第七亡叔,非从也。”祖孝征在坐,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
中,何故不解?”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孤,而对其前,呼其母为伯叔
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
人多呼为侄。案:尔雅、丧服经、左传,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晋世已来,始呼叔
侄;今呼为侄,于理为胜也。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
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数行泪下。侯遂密云,赧然而出。坐此被
责,飘飖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
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不可滥也。无风教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同,使
人为其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父母之世叔父,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
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
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者,通呼为尊,同
昭穆者,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
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
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
吾尝问周弘让曰:“父母中外姊妹,何以称之?”周曰:“亦呼为丈人。”自古未见丈
人之称施于妇人也。吾亲表所行,若父属者,为某姓姑;母属者,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
妇,猥俗呼为丈母,士大夫谓之王母、谢母云。而陆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乃其从叔母也,
今所不行。
齐朝士子,皆呼祖仆射为祖公,全不嫌有所涉也,乃有对面以相戏者。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
尼;吕后微时,尝字高祖为季;至汉爰种,字其叔父曰丝;王丹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
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兄弟,皆号
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一皆讳之,其余不足怪也。
礼闲传云:“斩缞之哭,若往而不反;齐缞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小
功缌麻,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也。”孝经云:“哭不偯。”皆论哭有轻重质文之声
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然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耳;山东重丧,则唯呼
苍天,期功以下,则唯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江南凡遭重丧,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则绝之;除丧,虽相遇则避之,怨其不
己悯也。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也;无书亦如之。北俗则不尔。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
识者不执手;识轻服而不识主人,则不于会所而吊,他日修名诣其家。
阴阳说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辰日不哭,哭则重
丧。”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
歌朔哭,皆当有罪,天夺其算。”丧家朔望,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亦不谕。
偏傍之书,死有归杀。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丧出之日,门前然
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
己孤,而履岁及长至之节,无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姊,则皆泣;无
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朝见二宫,皆当泣涕;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无哀感
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裴政出服,问讯武帝,贬瘦枯槁,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
曰:“裴之礼不死也。”
二亲既没,所居斋寝,子与妇弗忍入焉。北朝顿丘李构,母刘氏,夫人亡后,所住之
堂,终身锁闭,弗忍开入也。夫人,宋广州刺史纂之孙女,故构犹染江南风教。其父奖,为
扬州刺史,镇寿春,遇害。构尝与王松年、祖孝征数人同集谈燕。孝征善画,遇有纸笔,图
写为人。顷之,因割鹿尾,戏截画人以示构,而无他意。构怆然动色,便起就马而去。举坐
惊骇,莫测其情。祖君寻悟,方深反侧,当时罕有能感此者。吴郡陆襄,父闲被刑,襄终身
布衣蔬饭,虽姜菜有切割,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摘供厨。江宁姚子笃,母以烧死,终身不
忍噉炙。豫章熊康父以醉而为奴所杀,终身不复尝酒。然礼缘人情,恩由义断,亲以噎死,
亦当不可绝食也。
礼经:父之遗书,母之杯圈,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政为常所讲习,雠校缮写,及
偏加服用,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为生什物,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
惟当缄保,以留后世耳。
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有第五妹,三岁丧母。灵床上屏风,平生旧物,屋
漏沾湿,出曝晒之,女子一见,伏床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荐席淹渍,精神伤
怛,不能饮食。将以问医,医诊脉云:“肠断矣!”因尔便吐血,数日而亡。中外怜之,莫
不悲叹。
礼云:“忌日不乐。”正以感慕罔极,恻怆无聊,故不接外宾,不理众务耳。必能悲惨
自居,何限于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奥室,不妨言笑,盛营甘美,厚供斋食;迫有急卒,密戚
至交,尽无相见之理:盖不知礼意乎!
魏世王修母以社日亡;来岁社日,修感念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今二亲丧亡,偶
值伏腊分至之节,及月小晦后,忌之外,所经此日,犹应感慕,异于余辰,不预饮燕、闻声
乐及行游也。
刘绦、缓、绥,兄弟并为名器,其父名昭,一生不为照字,惟依尔雅火旁作召耳。然凡
文与正讳相犯,当自可避;其有同音异字,不可悉然。刘字之下,即有昭音。吕尚之儿,如
不为上;赵壹之子,傥不作一:便是下笔即妨,是书皆触也。
尝有甲设燕席,请乙为宾;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顾宅?”乙子称
其父已往。时以为笑。如此比例,触类慎之,不可陷于轻脱。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
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
致燕享焉。自兹已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尝有酒食之事耳。无教之徒,虽已孤露,其日
皆为供顿,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常设斋讲;
自阮修容薨殁之后,此事亦绝。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而江东士庶,痛则称祢。
祢是父之庙号,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苍颉篇有侑字,训诂云:“痛而謼也,音羽
罪反。”今北人痛则呼之。声类音于耒反,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
梁世被系劾者,子孙弟侄,皆诣阙三日,露跣陈谢;子孙有官,自陈解职。子则草屩麤
衣,蓬头垢面,周章道路,要候执事,叩头流血,申诉冤枉。若配徒隶,诸子并立草庵于所
署门,不敢宁宅,动经旬日,官司驱遣,然后始退。江南诸宪司弹人事,事虽不重,而以教
义见辱者,或被轻系而身死狱户者,皆为怨雠,子孙三世不交通矣。到洽为御史中丞,初欲
弹刘孝绰,其兄溉先与刘善,苦谏不得,乃诣刘涕泣告别而去。
兵凶战危,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丧服以临师,将军凿凶门而出。父祖伯叔,若在军
阵,贬损自居,不宜奏乐燕会及婚冠吉庆事也。若居围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饰玩,常为
临深履薄之状焉。父母疾笃,医虽贱虽少,则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尝有
不豫;世子方等亲拜中兵参军李猷焉。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令终如始者,方可议之。一尔之后,
命子拜伏,呼为丈人,申父友之敬;身事彼亲,亦宜加礼。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
逢,便定昆季,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父为兄,托子为弟者。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晋文公以
沐辞竖头须,致有图反之诮。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
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
门生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慕贤第七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心。”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
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越,闻见已
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言
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
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
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颜、闵之徒,何可世得!但优于我,
便足贵之。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少长周旋,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他乡异
县,微借风声,延颈企踵,甚于饥渴。校其长短,核其精麤,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鲁人谓
孔子为东家丘,昔虞国宫之奇,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不可不留心也。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
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梁孝元前在荆州,有丁觇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记,一皆使之。
军府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时云:“丁君十纸,不敌王褒数字。”吾雅爱其
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及写诗
笔,殊为佳手,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
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于是闻者稍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末为晋安王侍读,随王东
下。及西台陷殁,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
侯景初入建业,台门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东掖门,部分经
略,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
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让于天下;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
亦已悬矣。
齐文宣帝即位数年,便沈湎纵恣,略无纲纪;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内外清谧,朝野
晏如,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遵彦后为孝昭所戮,刑政于是衰矣。斛律明月齐
朝折冲之臣,无罪被诛,将士解体,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此人用兵,岂止万
夫之望而已哉!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张延隽之为晋州行台左丞,匡维主将,镇抚疆埸,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
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齐亡之迹,启于是
矣。


颜氏家训 ·卷三  勉 学

勉学第八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
以启寤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
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
堕慢,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
用,伎艺则沈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
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纔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
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
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
受一生愧辱哉!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
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
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燕,则假手赋诗。当尔之
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
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
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
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
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夫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
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
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
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巳来,宇宙之
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有客难主人曰:“吾见强弩长戟,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吏,匡时富国,
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
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
自美其矿璞,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
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
芝草;握素披黄,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荼,岂得同年而语矣。且
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
类,为将则闇与孙武、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
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见跨马
被甲,长槊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辩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
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
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
化鸱为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
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
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
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嫩,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
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
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
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
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
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
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
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造
屋,不必知楣横而梲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
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雠
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
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
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
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
人有坎壈,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
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
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
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
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
无见者也。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用此致
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
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丱之年,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已
后,便从文史,略无卒业者。冠冕为此者,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
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绦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
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
野闲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
会。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
“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
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
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闲焉。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
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岂
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
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都不复
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
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
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
疾,陷好胜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
肿之鉴也;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
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也;郭子玄以倾动专势,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
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余鱼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其领
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
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
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元帝
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
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齐孝昭帝侍娄太后疾,容色憔悴,服膳减损。徐之才为灸两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
心,血流满手。后既痊愈,帝寻疾崩,遗诏恨不见山陵之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识忌讳如
此,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讥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则不发此言也。孝为百行之首,犹须
学以修饰之,况余事乎!
梁元帝尝为吾说:“昔在会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又患疥,手不得拳,膝不得
屈。闲斋张葛帏避蝇独坐,银瓯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以自宽痛。率意自读史书,一日二
十卷,既未师受,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要自重之,不知厌倦。”帝子之尊,童稚之
逸,尚能如此,况其庶士,冀以自达者哉?
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照雪聚萤,锄则带经,牧则编简,亦为勤笃。梁世彭城刘绮,
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精选
寮寀,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殊蒙礼遇,终于金紫光禄。义阳朱詹,世居江陵,后出
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
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孝元所礼。此
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逢世,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不久,乃
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纸末,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
齐有宦者内参田鹏鸾,本蛮人也。年十四五,初为阍寺,便知好学,怀袖握书,晓夕讽
诵。所居卑末,使彼苦辛,时伺闲隙,周章询请。每至文林馆,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
他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沈吟久之。吾甚怜爱,倍加开奖。后被赏遇,赐名敬
宣,位至侍中开府。后主之奔青州,遣其西出,参伺动静,为周军所获。问齐主何在,绐
云:“已去,计当出境。”疑其不信,欧捶服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断四体而卒。蛮
夷童丱,犹能以学成忠,齐之将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思鲁尝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
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
教。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藜羹
缊褐,我自欲之。”
书曰:“好问则裕。”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盖须切磋相起明也。见
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稠人广坐,谬误差失者多矣。谷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挐相搏,左右呼
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近在齐时,有姜仲岳谓:“‘孟劳’
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国所宝。”与吾苦诤。时清河郡守邢峙,当世硕
儒,助吾证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云:“灵帝殿柱题曰:‘堂堂乎张,京兆田郎。’”
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也。有一才士,乃言:“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
耳。”闻吾此说,初大惊骇,其后寻媿悔焉。江南有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解“蹲鸱,
芋也”,乃为“羊”字;人馈羊肉,答书云:“损惠蹲鸱。”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久后寻
迹,方知如此。元氏之世,在洛京时,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记音,而颇纰缪,误反“颛
顼”字,顼当为许录反,错作许缘反,遂谓朝士言:“从来谬音‘专旭’,当音‘专翾’
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期年之后,更有硕儒,苦相究讨,方知误焉。汉书王莽赞
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谓以伪乱真耳。昔吾尝共人谈书,言及王莽形状,有一俊
士,自许史学,名价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鸱目虎吻,亦紫色蛙声。”又礼乐志云:“给
太官挏马酒。”李奇注:“以马乳为酒也,揰挏乃成。”二字并从手。揰挏,此谓撞捣挺挏
之,今为酪酒亦然。向学士又以为种桐时,太官酿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
亦称学问,读潘岳赋:“周文弱枝之枣”,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历。”以历为碓磨
之磨。
谈说制文,援引古昔,必须眼学,勿信耳受。江南闾里闲,士大夫或不学问,羞为鄙
朴,道听涂说,强事饰辞:呼征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上荆州必称陕西,下扬都言去
海郡,言食则餬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及王则无不仲宣,语刘则无不
公干。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述,寻问莫知原由,施安时复失所。庄生有乘时鹊起之说,故
谢朓诗曰:“鹊起登吴台。”吾有一亲表,作七夕诗云:“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
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暠诗云:“长安树如荠。”又邺下有一人咏树诗云:
“遥望长安荠。”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呼高年为富有春秋,皆耳学之过也。
夫文字者,坟籍根本。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习赋诵者,
信褚诠而忽吕忱;明史记者,专徐、邹而废篆籀;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不知书
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俗、广雅而不屑。一手之
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
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己身姓名,或多乖舛,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为子制
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兄弟皆手傍立字,而有名机者;兄弟皆水傍立字,而有
名凝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若有知吾钟之不调,一何可笑。
吾尝从齐主幸幷州,自井陉关入上艾县,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
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闾
是旧躐(足改谷)余聚,亢仇旧是(谷曼)(谷九)亭,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因
此二名闻之,大喜。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韩非子曰:“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
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蛹名螝,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
物。后见古今字诂,此亦古之虺字,积年凝滞,豁然雾解。
尝游赵州,见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徐整碑云:“(水百)流东
指。”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水百),浅水貌。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
貌目之,或当即以(水百)为名乎?
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
“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故忽遽者称为勿勿。”
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就
视,答云:“是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访蜀士,呼粒为
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
悟。
愍楚友婿窦如同从河州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翫,举俗呼之为鹖。吾曰:“鹖出上党,
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玄黄之劲羽。’”试检说文:
“(介鸟)雀似鹖而青,出羌中。”韵集音介。此疑顿释。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面墙之徒,递相仿效。承圣中,遣一士
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莼,水乡所出。卿
今食者绿葵菜耳。”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核究。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敏行曰:“凡字与谘议名同音
者,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未之究也,请导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预研
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诸刘叹
曰:“不意乃尔!”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
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颜氏家训 ·卷四  文章 名实 涉务

文章第九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
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
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
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
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
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复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
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
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麤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
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
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
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至于帝
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
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
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
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
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
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
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
南号为詅痴符。近在幷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撇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
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
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
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
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已来,家有奔亡,国有吞
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
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
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余窃非
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
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
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
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着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
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着太玄经,数子为所惑
耳;其遗言余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
而已。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
华,须臾之翫,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
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本弃末,
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
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
希。
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
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
不可偏弃也。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讫无一篇见录者,
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并未得
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
志。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
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征亦尝谓吾曰:“沈
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似用事邪?”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
沈约,每于谈燕,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征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
邢、魏之优劣也。”
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子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
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
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澐
诗云:“飖扬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澐又飖扬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
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
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山东风俗,不通击
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
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
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
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
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
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龙飞。”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
登遐。”陆机父诔云:“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云:“俔天之和。”今为此言,则朝
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泄泄。”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陆平原多
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
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
行,胡不述赧王、灵帝乎?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
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鷕雉鸣。”又曰:“雉鸣求其
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亦云:
“雊,雄雉鸣。”潘岳赋曰:“雉鷕鷕以朝雊。”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
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
“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
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
一螯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
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
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
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大锁
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
头。”为俗所误。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
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
马。”此亦明珠之颣,美玉之瑕,宜慎之。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
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
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
传曰:“言不諠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
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
徒,雅所不惬。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
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心画)(心画)不道车。”
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常以
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最
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名实第十
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
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忘名者,体
道合德,享鬼神之福佑,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非所以让名
也;窃名者,厚貌深奸,干浮华之虚构,非所以得名也。
人足所履,不过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拱把之梁,每沈溺于川谷者,何
哉?为其旁无余地故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
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吾每为人所毁,常以此自责。若能开方轨之路,广造舟之
航,则仲由之言信,重于登坛之盟,赵熹之降城,贤于折冲之将矣。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虙子贱
云:“诚于此者形于彼。”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
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让卿,王莽辞政,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
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近有大贵,以孝着声,前后居丧,哀毁踰制,亦足以高于
人矣。而尝于苫块之中,以巴豆涂脸,遂使成疮,表哭泣之过。左右童竖,不能掩之,益使
外人谓其居处饮食,皆为不信。以一伪丧百诚者,乃贪名不已故也。
有一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才钝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犊珍玩,交
诸名士,甘其饵者,递共吹嘘。朝廷以为文华,亦尝出境聘。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疑彼
制作,多非机杼,遂设燕言,面相讨试。竟日欢谐,辞人满席,属音赋韵,命笔为诗,彼造
次即成,了非向韵。众客各自沈吟,遂无觉者。韩退叹曰:“果如所量!”韩又尝问曰:
“玉珽杼上终葵首,当作何形?”乃答云:“珽头曲圜,势如葵叶耳。”韩既有学,忍笑为
吾说之。
治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
精励。
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令,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抚恤,以求声誉。凡遣兵役,
握手送离,或赍梨枣饼饵,人人赠别,云:“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
思。”民庶称之,不容于口。及迁为泗州别驾,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
继,功绩遂损败矣。
或问曰:“夫神灭形消,遗声余价,亦犹蝉壳蛇皮,兽迒鸟迹耳,何预于死者,而圣人
以为名教乎?”对曰:“劝也,劝其立名,则获其实。且劝一伯夷,而千万人立清风矣;劝
一季札,而千万人立仁风矣;劝一柳下惠,而千万人立贞风矣;劝一史鱼,而千万人立直风
矣。故圣人欲其鱼鳞凤翼,杂沓参差,不绝于世,岂不弘哉?四海悠悠,皆慕名者,盖因其
情而致其善耳。抑又论之,祖考之嘉名美誉,亦子孙之冕服墙宇也,自古及今,获其庇荫者
亦众矣。夫修善立名者,亦犹筑室树果,生则获其利,死则遗其泽。世之汲汲者,不达此
意,若其与魂爽俱升,松柏偕茂者,惑矣哉!

涉务第十一
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
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
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
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
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
一职,便无媿耳。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
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
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
令仆已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
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高,盖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并晓
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
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
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
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建
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歕陆梁,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
马乎?”其风俗至此。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
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鉏之,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凡几涉手,而入仓
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
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土发)土,耘一株苗;不
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颜氏家训 ·卷五 省事 止足 诫兵 养生 归心

省事第十二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
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
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不成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略无成名,经
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翫,卜筮射六得三,医药
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
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
也。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
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总
此四涂,贾诚以求位,鬻言以干禄。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
纳,初获不赀之赏,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良史所
书,盖取其狂狷一介,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
者,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咸秕糠之微
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
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惧愆尤;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
肩也。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
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事君,远而谏,则谄
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材能,
斟量功伐,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或有諠聒时人视听,求见
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
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
求无益也。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
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諠动女谒。拜守宰者,印组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
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
阱殊深,疮痏未复,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
时人论身分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
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
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俭,孙嵩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
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雠,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
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
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
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凡十余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
之。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幷减分两家尔。历象之要,可以晷景测之;今验其分
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
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且议
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幸勿当也。”举曹贵贱,咸
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强加考核。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
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
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

止足第十三
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足,为立
涯限尔。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书生门户,世无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
贪势家。”吾终身服膺,以为名言也。
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趣以覆寒露,食趣以塞饥乏
耳。形骸之内,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穷骄泰邪?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
海,贵为天子,不知纪极,犹自败累,况士庶乎?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
人,良田十顷,堂室纔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不啻此者,以义
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仕宦称泰,不过处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足以免耻辱,无倾危也。高此
者,便当罢谢,偃仰私庭。吾近为黄门郎,已可收退;当时羁旅,惧罹谤讟,思为此计,仅
未暇尔。自丧乱已来,见因托风云,徼幸富贵,旦执机权,夜填坑谷,朔欢卓、郑,晦泣
颜、原者,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

诫兵第十四
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或分入齐,世以儒雅为业,遍在书记。仲尼门徒,升堂者七十
有二,颜氏居八人焉。秦、汉、魏、晋,下逮齐、梁,未有用兵以取达者。春秋世,颜高、
颜鸣、颜息、颜羽之徒,皆一斗夫耳。齐有颜涿聚,赵有颜最,汉末有颜良,宋有颜延之,
并处将军之任,竟以颠覆。汉郎颜驷,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颜忠以党楚王受诛,颜俊以据
武威见杀,得姓已来,无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祸败。顷世乱离,衣冠之士,虽无身手,
或聚徒众,违弃素业,徼幸战功。吾既羸薄,仰惟前代,故寘心于此,子孙志之。孔子力翘
门关,不以力闻,此圣证也。吾见今世士大夫,纔有气干,便倚赖之,不能被甲执兵,以卫
社稷;但微行险服,逞弄拳腕,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无免者。
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参庙堂之上,不能为主尽规
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睥睨宫阃,
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良;如在兵革之时,构扇反复,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
戴:此皆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
习五兵,便乘骑,正可称武夫尔。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乃饭囊酒瓮也。

养生第十五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人生居世,触途牵絷:幼少之日,既有
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
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
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于
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遂其所禀,不
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余,目看细字,须
发犹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朮、车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一说尔。吾尝
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
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
录甚备,但须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
者甚多。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于内而丧
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嵇康着养生之论,而以傲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
而以贪溺取祸,往世之所迷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
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
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
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
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
引决若此之易?悲夫!

归心第十六
三世之事,信而有征,家世归心,勿轻慢也。其间妙旨,具诸经论,不复于此,少能赞
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
原夫四尘五荫,剖析形有;六舟三驾,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辩才智惠,岂
徒七经、百氏之博哉?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
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
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
刑罚,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
俗之谤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迂诞也,其二,以吉凶祸福或未
报应为欺诳也,其三,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其四,以糜费金宝减耗课役为损国
也,其五,以纵有因缘如报善恶,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后世之乙乎?为异人也。今并释
之于下云。
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为积气,地为积块,日为阳
精,月为阴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
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径,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
阔狭从斜,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当石也?石
既牢密,乌兔焉容?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
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
宁当气坠,忽变为石?地既滓浊,法应沈厚,凿土得泉,乃浮水上;积水之下,复有何物?
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尾闾,渫何所到?沃焦之石,何气所然?
潮汐去还,谁所节度?天汉悬指,那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
九州未划,列国未分,翦疆区野,若为躔次?封建已来,谁所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
灾祥祸福,就中不差;干象之大,列星之伙,何为分野,止系中国?昴为旄头,匈奴之次;
西胡、东越,雕题、交址,独弃之乎?以此而求,迄无了者,岂得以人事寻常,抑必宇宙外
也?
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或盖,乍宣乍
安。斗极所周,管维所属,若所亲见,不容不同;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
说,迷大圣之妙旨,而欲必无恒沙世界、微尘数劫也?而邹衍亦有九州之谈。山中人不信有
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武不信弦胶,魏文不信火布;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
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皆实验也。
世有祝师及诸幻术,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倏忽之间,十变五化。人力所为,尚能
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里宝幢,百由旬座,化成净土,踊出妙塔乎?
释二曰:夫信谤之征,有如影响;耳闻目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不深,业缘未感,时
傥差阑,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
橐、颜回之短折,伯夷、原宪之冻馁,盗跖、庄蹻之福寿,齐景、桓魋之富强,若引之先
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钟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便生怨尤,即为欺诡;
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释三曰:开辟已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精絜乎?见有名僧高行,弃而不
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世人之
学诗、礼?以诗、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格出家之辈,而独责无
犯哉?且阙行之臣,犹求禄位;毁禁之侣,何惭供养乎?其于戒行,自当有犯。一披法服,
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持,比诸白衣,犹不啻山海也。
释四曰:内教多途,出家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诚孝在心,仁惠为本,须达、流水,不必
剃落须发;岂令罄井田而起塔庙,穷编户以为僧尼也?皆由为政不能节之,遂使非法之寺,
妨民稼穑,无业之僧,空国赋算,非大觉之本旨也。抑又论之:求道者,身计也;惜费者,
国谋也。身计国谋,不可两遂。诚臣徇主而弃亲,孝子安家而忘国,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
侯高尚其事,隐有让王辞相避世山林;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若能偕化黔首,悉入道
场,如妙乐之世,禳佉之国,则有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安求田蚕之利乎?
释五曰: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于后身似不相属;及其殁后,则与前身似
犹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现梦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饮食,征须福佑,亦为不
少矣。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乎?夫有子孙,
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况于己之神爽,顿欲弃之哉?凡夫
蒙蔽,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若有天眼,鉴其念念随灭,生生不断,岂可不怖
畏邪?又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济时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庆,治国者欲一国之良,仆
妾臣民,与身竟何亲也,而为勤苦修德乎?亦是尧、舜、周、孔虚失愉乐耳。一人修道,济
度几许苍生?免脱几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观俗计,树立门户,不弃妻子,未能出家;
但当兼修戒行,留心诵读,以为来世津梁。人生难得,无虚过也。
儒家君子,尚离庖厨,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高柴、折像,未知内教,皆
能不杀,此乃仁者自然用心。含生之徒,莫不爱命;去杀之事,必勉行之。好杀之人,临死
报验,子孙殃祸,其数甚多,不能悉录耳,且示数条于末。
梁世有人,常以鸡卵白和沐,云使发光,每沐辄二三十枚。临死,发中但闻啾啾数千鸡
雏声。
江陵刘氏,以卖鳝羹为业。后生一儿头是鳝,自颈以下,方为人耳。
王克为永嘉郡守,有人饷羊,集宾欲燕。而羊绳解,来投一客,先跪两拜,便入衣中。
此客竟不言之,固无救请。须臾,宰羊为羹,先行至客。一脔入口,便下皮内,周行遍体,
痛楚号叫;方复说之。遂作羊鸣而死。
梁孝元在江州时,有人为望蔡县令,经刘敬躬乱,县廨被焚,寄寺而住。民将牛酒作
礼,县令以牛系旛柱,屏除形像,铺设床坐,于堂上接宾。未杀之顷,牛解,径来至阶而
拜,县令大笑,命左右宰之。饮噉醉饱,便卧檐下。稍醒而觉体痒,爬搔隐疹,因尔成癞,
十许年死。
杨思达为西阳郡守,值侯景乱,时复旱俭,饥民盗田中麦。思达遣一部曲守视,所得盗
者,辄截手腕,凡戮十余人。部曲后生一男,自然无手。
齐有一奉朝请,家甚豪侈,非手杀牛,噉之不美。年三十许,病笃,大见牛来,举体如
被刀刺,叫呼而终。
江陵高伟,随吾入齐,凡数年,向幽州淀中捕鱼。后病,每见群鱼啮之而死。
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倚作舅姑之尊,
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怜己之
子女,不爱己之儿妇。如此之人,阴纪其过,鬼夺其算。慎不可与为邻,何况交结乎?避之
哉!

颜氏家训 ·卷六  书 证

书证第十七
诗云:“参差荇菜。”尔雅云:“荇,接余也。”字或为莕。先儒解释皆云:水草,圆
叶细茎,随水浅深。今是水悉有之,黄花似莼,江南俗亦呼为猪莼,或呼为荇菜。刘芳具有
注释。而河北俗人多不识之,博士皆以参差者是苋菜,呼人苋为人荇,亦可笑之甚。
诗云:“谁谓荼苦?”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又礼云:“苦菜秀。案:易统通
卦验玄图曰:“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
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其花或紫或白,子大如
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案:郭璞注尔雅,此乃蘵黄蒢也。今河北谓之龙葵。梁
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无宿根,至春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注吕氏春秋曰:“荣而
不实曰英。”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诗云:“有杕之杜。”江南本并木傍施大,传曰:“杕,独貌也。”徐仙民音徒计反。
说文曰:“杕,树貌也。”在木部。韵集音次第之第,而河北本皆为夷狄之狄,读亦如字,
此大误也。
诗云:“駉駉牡马。”江南书皆作牝牡之牡,河北本悉为放牧之牧。邺下博士见难云:
“駉颂既美僖公牧于垧野之事,何限騲骘乎?”余答曰:“案:毛传云:‘駉駉,良马腹干
肥张也。’其下又云:‘诸侯六闲四种: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若作放牧之意,通
于牝牡,则不容限在良马独得駉駉之称。良马,天子以驾玉辂,诸侯以充朝聘郊祀,必无騲
也。周礼圉人职:‘良马,匹一人。驽马,丽一人。’圉人所养,亦非騲也;颂人举其强骏
者言之,于义为得也。易曰:‘良马逐逐。’左传云:‘以其良马二。’亦精骏之称,非通
语也。今以诗传良马,通于牧騲,恐失毛生之意,且不见刘芳义证乎?”
月令云:“荔挺出。”郑玄注云:“荔挺,马薤也。”说文云:“荔,似蒲而小,根可
为刷。”广雅云:“马薤,荔也。”通俗文亦云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云:“荔挺不出,则
国多火灾。”蔡邕月令章句云:“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云:“荔草挺出也。”然则月
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
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
下狭;刘缓幼子民誉,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绦因呼为
荔挺法师。绦亲讲礼名儒,尚误如此。
诗云:“将其来施施。”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云:“施施,舒行貌
也。”韩诗亦重为施施。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诗云:“有渰萋萋,兴云祁祁。”毛传云:“渰,阴云貌。萋萋,云行貌。祁祁,徐貌
也。”笺云:“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渰已是阴云,何劳
复云“兴云祁祁”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五行布
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
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
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返往,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尔雅
曰:“犹如麂,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
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则其义也。
左传曰:“齐侯痎,遂痁。”说文云:“痎,二日一发之疟。痁,有热疟也。”案:齐
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痎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
以痎为疥,杜征南亦无解释,徐仙民音介,俗儒就为通云:“病疥,令人恶寒,变而成
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
尚书曰:“惟影响。”周礼云:“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失形。”庄
子云:“罔两问影。”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
南子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傍始加影(去掉景),音
于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太公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
“为鱼丽之陈。”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
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苍、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独阜傍作车,
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传云:“灌木,丛木也。”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
曰:“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
丛聚之丛,而古丛字似最字,近世儒生,因改为最,解云:“木之最高长者。”案:众家尔
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
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
者,至如“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及诗传云:
“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颇成废阙。诗言:
“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衿,故谓领为
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并云:“衿,交领也。”邺下诗本,既无“也”
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
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成可笑。
易有蜀才注,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四部目录,不言姓名,题云:“王弼后
人。”谢炅、夏侯该,并读数千卷书,皆疑是谯周;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
生,自称蜀才。”南方以晋家渡江后,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故不见也。
礼王制云:“臝股肱。”郑注云:“谓揎衣出其臂胫。”今书皆作擐甲之擐。国子博士
萧该云:“擐当作揎,音宣,擐是穿著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
非也。
汉书:“田肯贺上。”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博览经籍,偏精班汉,梁代谓
之汉圣。显子臻,不坠家业。读班史,呼为田肯。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
臣家旧本,以雌黄改‘宵’为‘肯’。”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肯”。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盖谓非玄黄之色,不中律吕之音也。近有学
士,名问甚高,遂云:“王莽非直鸢髆虎视,而复紫色蛙声。”亦为误矣。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似杞、宋之宋,亦有竹下遂为夹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
朿,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筴为正字,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
误而为述,作妒字,误而为姤,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以妒字音姤。既尔,则亦可以亥
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张揖云:“虙,今伏羲氏也。”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虙,今伏。”而皇甫谧云:
“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遂无宓羲之号。虙字从虍,宓字从宓(去掉必),下俱
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而帝王世纪因更立名耳。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
父宰,即虙羲之后,俗字亦为宓,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门有子贱
碑,汉世所立,乃曰:“济南伏生,即子贱之后。”是知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
较可知矣。
太史公记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此是删战国策耳。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
“尸,鸡中之主。从,牛子。”然则,“口”当为“尸”,“后”当为“从”,俗写误也。
应劭风俗通云:“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
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不能无出言。’”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
雉赋亦云:“徒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彷徨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
写误耳。
太史公论英布曰:“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妒媚,以至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
结宠妾妒媚之诛。”此二“媚”并当作“媢”,媢亦妒也,义见礼记、三苍。且五宗世家亦
云:“常山宪王后妒媢。”王充论衡云:“妒夫媢妇生,则忿怒斗讼。”益知媢是妒之别
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不得言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议于海上。”诸本皆作山林之
“林。”。开皇二年五月,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权,旁有铜涂镌铭二所。其一所曰:“廿六
年,皇帝尽幷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
者,皆明壹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
之,皆有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
刻此诏□左,使毋疑。”凡五十八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其书兼为古
隶。余被敕写读之,与内史令李德林对,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
之“状”,丬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汉书云:“中外禔福。”字当从示。禔,安也,音匙匕之匙,义见苍雅、方言。河北学
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属文者对耦,并为提挈之意,恐为误也。
或问:“汉书注:‘为元后父名禁,故禁中为省中。’何故以‘省’代‘禁’?”答
曰:“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纠禁。’郑注云:‘纠,犹割也,察也。’李登云:
‘省,察也。’张揖云:‘省,今省祭(示改言)也。’然则小井、所领二反,并得训察。其
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禁’。祭(示改言),古察字也。”
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按:桓帝加元服,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
外戚也。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
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侯非列侯,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则其义也。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鳝鱼。”多假借为鳣鲔之鳣;俗之学士,因谓之为鳣鱼。案:魏
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
一者,况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
都讲云:“蛇鳝,卿大夫服之象也。”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皆作“鳝”字。孙卿云:
“鱼鳖鳅鳣。”及韩非、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蠋。”并作“鳣”字。假“鳣”为
“鳝”,其来久矣。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而
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
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宁当论其六七耶?
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柿耳。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
“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童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昔以摩研编
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毛传云:“浒浒,柿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
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既无证
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风角书曰:“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若是屏障,何
由可转也?
三辅决录云:“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筩。”“果”当作魏颗之“颗”。北土
通呼物一块,改为一颗,蒜颗是俗间常语耳。故陈思王鹞雀赋曰:“头如果蒜,目似擘
椒。”又道经云:“合口诵经声璅璅,眼中泪出珠子(石果)。”其字虽异,其音与义颇同。
江南但呼为蒜符,不知谓为颗。学士相承,读为裹结之裹,言盐与蒜共一苞裹,内筩中耳。
正史削繁音义又音蒜颗为苦戈反,皆失也。
有人访吾曰:“魏志蒋济上书云‘弊(支力)之民’,是何字也?”余应之曰:“意为
(支力)即是(危皮)倦之(危皮)耳。张揖、吕忱并云:‘支傍作刀剑之刀,亦是剞字。’不知
蒋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或借剞字,终当音九伪反。”
晋中兴书:“太山羊曼,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兖州号为濌伯。”此字皆无音训。梁
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见教,呼为嚃羹之嚃。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
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谥也,江南号为硕学。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相传;俗间
又有濌濌语,盖无所不施,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顾虽博物,犹出简
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
无义旨。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调弦
未遽央。”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
世俗犹呼其祖考为先亡丈人。又疑“丈”当作“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
之与“大”,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之群妻之意,又加郑、卫
之辞,大雅君子,何其谬乎?
古乐府歌百里奚词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上户下多);今日富
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
或谓之剡移。”然则当时贫困,幷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扊,又或作扂。
通俗文,世间题云“河南服虔字子慎造”。虔既是汉人,其叙乃引苏林、张揖;苏、张
皆是魏人。且郑玄以前,全不解反语,通俗反音,甚会近俗。阮孝绪又云“李虔所造”。河
北此书,家藏一本,遂无作李虔者。晋中经簿及七志,并无其目,竟不得知谁制。然其文义
允惬,实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亦引服虔俗说,今复无此书,未知即是通俗文,为当有
异?或更有服虔乎?不能明也。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
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秦人灭学,董卓焚书,典籍错乱,非止于此。
譬犹本草神农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
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仲尼修春秋,而经书孔丘卒;世本左丘明所
书,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乃载秦望碑;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
内幷厕,豨黥韩覆,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
造,其子歆又作颂,终于赵悼后,而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皆由后人所
羼,非本文也。”
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答曰:“张敝者,吴人,不甚稽古,随宜记
注,逐乡俗讹谬,造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故以纟傍作
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
金傍作患为镮字,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花则金傍作华,
窗扇则木傍作扇:诸如此类,专辄不少。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罽(纟畏)’,是何等物?当作何音?”答曰:“案:说文云:
‘莙,牛藻也,读若威。’音隐:‘坞瑰反。’即陆机所谓‘聚藻,叶如蓬’者也。又郭璞
注三苍亦云:‘蕴,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然今水中有此物,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
圆绕可爱,长者二三十节,犹呼为莙。又寸断五色丝,横着线股间绳之,以象莙草,用以饰
物,即名为莙;于时当绀六色罽,作此莙以饰绲带,张敞因造纟旁畏耳,宜作隈。”
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古书无载者。唯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即谓此山,其上
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兄
弟、李普济,亦为学问,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
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巏婺(女改山),王乔所仙。”方
知此巏婺(女改山)山也。巏字遂无所出。婺(女改山)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也;旄字,字
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收大嘉叹。值其为赵州庄严
寺碑铭,因云:“权务之精。”即用此也。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
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
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卫以严更之署。’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
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过
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
尔雅云:“朮,山蓟也。”郭璞注云:“今朮似蓟而生山中。”案:朮叶其体似蓟,近
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恐失其义。
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有故实乎?”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
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
或问曰:“何故名治狱参军为长流乎?”答曰:“帝王世纪云:‘帝少昊崩,其神降于
长流之山,于祀主秋。’案:周礼秋官,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晋、宋
以来,始为参军,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
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于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
主人拊掌大笑,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
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
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
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
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
兽。’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导是禾名。’引
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导,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
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觡共抵之兽’,不得云牺也。吾尝笑许纯儒,不
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
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
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凡尔雅、三苍、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
指哉?亦是随代损益,互有同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
考校是非,特须消息。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尼”旁益“丘”,说
文“尸”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二字,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
以召为邵,以闲为闲:如此之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乱”旁为“舌”,
“揖”下无“耳”,“鼋”、“鼍”从“龟”,“奋”、“夺”从“雚”,“席”中加
“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凿”头生“毁”,“离”则配“禹”,
“壑”乃施“豁”,“巫”混“经”旁,“皋”分“泽”片,“猎”化为“獦”,“宠”变
成“(上穴下龙)”,“业”左益“片”,“灵”底着“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
别;“单”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吾昔初看说文,蚩薄世字,从正
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
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官曹文书,世间尺牍,幸不违俗也。
案:弥亘字从二闲舟,诗云:“亘之秬秠”是也。今之隶书,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
书乃以舟在二闲为舟航字,谬也。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
泉为白水真人,新论以金昆为银,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宋书以召刀
为邵,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如此之例,盖数术谬语,假借依附,杂以戏笑耳。如犹转贡字
为项,以叱为匕,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诸子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及鲍昭
谜字,皆取会流俗,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上彗下火)。’注:‘(上彗下火),暴也。’
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耳。’此释为当乎?”吾谓邢
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暴晒字与暴疾字相似,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
耳。言日中时,必须曝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已有详释。”芳笑服而退。

颜氏家训 ·卷七  音辞 杂艺 终制

音辞第十八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标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词之经,
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扬雄着方言,其言大备。然皆考名物之同异,不显声读之是非也。
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
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
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高贵乡公不解反语,以
为怪异。自兹厥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
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
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浊而(金化)钝,得其质直,其辞
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
辩;隔垣而听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
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
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
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李季节着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
殊为疏野。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未考书
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反稗为逋卖,反娃为于乖;
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
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
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
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
伪僻乎?通俗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
古语之不可用者。玙璠,鲁人宝玉,当音余烦,江南皆音藩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
呼为神只之只。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见
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此为知音矣。
夫物体自有精麤,精麤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此音见于葛洪、徐
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子;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所未喻。唯管仲、
范增之号,须依字读耳。
案:诸字书,焉者鸟名,或云语词,皆音于愆反。自葛洪要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
训安,当音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若
送句及助词,当音矣愆反,“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
“托始焉尔”,“晋、郑焉依”之类是也。江南至今行此分别,昭然易晓;而河北混同一
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
邪者,未定之词。左传曰:“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庄子云:“天
邪地邪?”汉书云:“是邪非邪?”之类是也。而北人即呼为也,亦为误矣。难者曰:“系
辞云:‘乾坤,易之门户邪?’此又为未定辞乎?”答曰:“何为不尔!上先标问,下方列
德以折之耳。”
江南学士读左传,口相传述,自为凡例,军自败曰败,打破人军曰败。诸记传未见补败
反,徐仙民读左传,唯一处有此音,又不言自败、败人之别,此为穿凿耳。
古人云:“膏粱难整。”以其为骄奢自足,不能克励也。吾见王侯外戚,语多不正,亦
由内染贱保傅,外无良师友故耳。梁世有一侯,尝对元帝饮谑,自陈“痴钝”,乃成“飔
段”,元帝答之云:“飔异凉风,段非干木。”谓“郢州”为“永州”,元帝启报简文,简
文云:‘庚辰吴入,遂成司隶。”如此之类,举口皆然。元帝手教诸子侍读,以此为诫。
河北切攻字为古琮,与工、公、功三字不同,殊为僻也。比世有人名暹,自称为纤;名
琨,自称为衮;名洸,自称为汪;名(素勺),自称为獡。非唯音韵舛错,亦使其儿孙避讳纷
纭矣。

杂艺第十九
真草书迹,微须留意。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承晋、宋余俗,相与事
之,故无顿狼狈者。吾幼承门业,加性爱重,所见法书亦多,而翫习功夫颇至,遂不能佳
者,良由无分故也。然而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
仲将遗戒,深有以也。
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举世惟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每叹曰:“吾着齐
书,勒成一典,文章弘义,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名,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才学优
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
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虽然,厮猥之人,以能书拔擢者多
矣。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梁氏秘阁散逸以来,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尝得十卷;方知陶隐居、阮交州、萧祭酒
诸书,莫不得羲之之体,故是书之渊源。萧晚节所变,乃右军年少时法也。
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
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
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点,或妄斟酌,逐便转
移。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
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遍满经传。
唯有姚元标工于楷隶,留心小学,后生师之者众。洎于齐末,秘书缮写,贤于往日多矣。
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轻为轨则,托名贵
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也。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扇及马图,
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坐上宾客,随宜点染,即成数人,以问童孺,皆知姓名矣。
萧贲、刘孝先、刘灵,并文学已外,复佳此法。翫阅古今,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
私使令,亦为猥役。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侍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
中书舍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城刘岳,橐之子
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才学快士,而画绝伦。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遂为
陆护军画支江寺壁,与诸工巧杂处。向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岂见此耻乎?
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所以观德择贤,亦济身之急务也。江南谓世之常射,以为兵
射,冠冕儒生,多不习此;别有博射,弱弓长箭,施于准的,揖让升降,以行礼焉。防御寇
难,了无所益。乱离之后,此术遂亡。河北文士,率晓兵射,非直葛洪一箭,已解追兵,三
九燕集,常縻荣赐。虽然要轻禽,截狡兽,不愿汝辈为之。
卜筮者,圣人之业也;但近世无复佳师,多不能中。古者,卜以决疑,今人生疑于卜;
何者?守道信谋,欲行一事,卜得恶卦,反令(心式)(心式),此之谓乎!且十中六七,以为
上手,粗知大意,又不委曲。凡射奇偶,自然半收,何足赖也。世传云:“解阴阳者,为鬼
所嫉,坎壈贫穷,多不称泰。”吾观近古以来,尤精妙者,唯京房、管辂、郭璞耳,皆无官
位,多或罹灾,此言令人益信。傥值世网严密,强负此名,便有诖误,亦祸源也。及星文风
气,率不劳为之。吾尝学六壬式,亦值世闲好匠,聚得龙首、金匮、玉軨变、玉历十许种
书,讨求无验,寻亦悔罢。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俱生,亦吉凶德刑,不可不信;但去圣既
远,世传术书,皆出流俗,言辞鄙浅,验少妄多。至如反支不行,竟以遇害;归忌寄宿,不
免凶终:拘而多忌,亦无益也。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皆学通之。然可以兼明,不可以专
业。江南此学殊少,唯范阳祖晅精之,位至南康太守。河北多晓此术。
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曹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居家得以救急,亦为
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礼曰:“君子无故不彻琴瑟。”古来名士,多所爱好。洎于梁初,衣冠子孙,不知琴
者,号有所阙;大同以末,斯风顿尽。然而此乐愔愔雅致,有深味哉!今世曲解,虽变于
古,犹足以畅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称誉,见役勋贵,处之下坐,以取残杯冷炙之辱。戴安道
犹遭之,况尔曹乎!
家语曰:“君子不博,为其兼行恶道故也。”论语云:“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
已。”然则圣人不用博弈为教;但以学者不可常精,有时疲倦,则傥为之,犹胜饱食昏睡,
兀然端坐耳。至如吴太子以为无益,命韦昭论之;王肃、葛洪、陶侃之徒,不许目观手执,
此并勤笃之志也。能尔为佳。古为大博则六箸,小博则二茕,今无晓者。比世所行,一茕十
二棋,数术浅短,不足可翫。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但令人耽愦,废丧实多,
不可常也。
投壶之礼,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则唯欲其骁,益多益喜,乃
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其尤妙者,有莲花骁。汝南周(王贵),弘正之子,
会稽贺徽,贺革之子,并能一箭四十余骁。贺又尝为小障,置壶其外,隔障投之,无所失
也。至邺以来,亦见广宁、兰陵诸王,有此校具,举国遂无投得一骁者。弹棋亦近世雅戏,
消愁释愦,时可为之。

终制第二十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者,亦常数辈;
幸承余福,得至于今。古人云:“五十不为夭。”吾已六十余,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
先有风气之疾,常疑奄然,聊书素怀,以为汝诫。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欲营迁厝。蒙诏赐
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值本朝沦没,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今虽混
一,家道罄穷,何由办此奉营资费?且扬都污毁,无复孑遗,还被下湿,未为得计。自咎自
责,贯心刻髓。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傍无一人,播越他
乡,无复资荫;使汝等沈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腼冒人间,不敢坠失。兼以北方政教严
切,全无隐退者故也。
今年老疾侵,傥然奄忽,岂求备礼乎?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劳复魄,殓以常衣。先
夫人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涂空迫,兄弟幼弱,棺器率薄,藏内无砖。吾当松棺二寸,衣
帽已外,一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板;至如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并须停省,粮罂明
器,故不得营,碑志旒旐,弥在言外。载以鳖甲车,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
域,当筑一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耳。灵筵勿设枕几,朔望祥禫,唯下白粥清水干
枣,不得有酒肉饼果之祭。亲友来餟酹者,一皆拒之。汝曹若违吾心,有加先妣,则陷父不
孝,在汝安乎?其内典功德,随力所至,勿刳竭生资,使冻馁也。四时祭祀,周、孔所教,
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
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望于汝也。
孔子之葬亲也,云:“古者,墓而不坟。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
之崇四尺。然则君子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为事际所逼也!吾今羁旅,身若浮
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以
取堙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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