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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全了自己的碧海蓝天

蓝小汐          录入于 March 22, 2010 at 04: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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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成全》,很喜欢的一首歌,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我26岁,因为成全了某人的爱情,两年前逃离上海,回到了南京。

三个月前刚刚按揭买下了一套68平方米的单身公寓,刚刚装修完毕。太想有自己的空间,不顾装修污染,就迫不及待的搬了进来。于是,炎热的夏天也不敢开空调,而是开着窗子通风,时常在夜里热醒,满头大汗。起来为自己冲一杯加了柠檬的冰水,然后走到阳台,看着黑暗中的城市,心里很安稳。

(二)

2003年7月,大学毕业。男友田飞在上海找到了工作,他对我说:“上海啊,国际化的大都市,你过来吧。”于是,我傻傻的拖了行李就去投奔了他。我们是同班同学。

我们在浦东租了房子,那里离他的公司很近,骑车只要10分钟。二室一厅,我们做了二房东,另外间租给了一个教师mm。在没找到工作的日子里,我每天在家做饭、洗衣服,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一个月,便成了日后的习惯。

一个月后,我在一家广告公司找到了工作。公司地址在人民广场附近的一家公司,需要乘地铁上班。每天午休在附近超市买了菜,下班后包一扔就开始做饭,吃到嘴里也要8点多了。然后他洗澡、我收拾桌子、洗碗,然后我洗澡,接着洗衣服。

到11点躺在床上,人像死了一样。当田飞温柔的凑过来:“宝贝儿,累了吧。”我又活了过来。躺在他的臂弯里,听他说,他将如何创业,如何在上海买房子,过好日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虽然辛苦,我却觉得好幸福。每天回来都能看见爱人的笑脸,经常一起骑车去陆家嘴看黄浦江,一起去宜家买些家居小零碎,一起去打羽毛球……总之,干什么都是一起,现在想想,还是觉得那段日子很甜蜜。

(三)

日子开始起变化是因为教师mm的离开,也许早就有变化,只是从那时候我才察觉。教师mm走了以后,房子空了一个月,我们的经济压力骤增,但来看房子的人,田飞却一个也看不上。他说:“住在一个屋檐下,一定要情投意合,否则很麻烦。”我笑他:“找房客又不是找对象,还要什么情投意合。”没想到,他真的找到一情投意合的。

记得是2004年的8月,田飞下班回来告诉我:“我跟你商量个事情。”我正在炒菜,在油烟中大声说:“呆会说,忙着呢。”他知趣的回房间打游戏了。

晚饭时,我问他:“你刚才说和我商量什么事?”他说:“我们公司来了一个女孩子,做设计的,刚来上海,现在借住在朋友家,想租个房子,我想租给她。”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行,同事住在一起,麻烦。”他却说:“这有什么麻烦的,彼此知根知底,女孩子又爱干净。”

为这件事情,我们冷战了三天,结果还是我妥协了。于是,三天后,我下班回来,就看到这么一个场景:一个长发女孩坐在沙发上喝可乐,田飞忙前忙后的在挂蚊帐。

女孩看见我灿烂一笑,说:“是蓝姐姐吧。”我当时背了一个包,左手提着包子和熟菜,右手拿了一把遮阳伞,满脸是汗,跟眼前这个悠然自得女孩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的直觉告诉我:是不喜欢她,甚至是反感她。

(四)

女孩很小,1985年生的,叫小露,说良心话,长得很漂亮。年龄小人又美,便处处喜欢扮可爱,称呼田飞为田哥哥,叫我蓝姐姐。

见我洗衣服,就赶紧将自己的内衣外衣也一起扔进洗衣机,“蓝姐姐,帮我洗下下哦。”

见我倒垃圾,便从自己房间拎出一个不知道摆了几天的垃圾袋,“蓝姐姐,帮我带一下。”

我们睡觉,她会跑过来敲门:“田哥蓝姐,我房间里的空调好象不制冷了耶,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呢?”田飞真的会只穿条短裤就跑进她房间调试空调。

知道我不高兴,田飞哄我:“就当是自己妹妹嘛。”靠,我哪有这么一个妹妹,我妹妹和我一样,小学毕业就会烧饭做家务了。

小露住进来1个月后,放在楼下的自行车丢了,于是开始每天搭乘田飞的车上下班。我一大早起来给她们做早饭,然后他们吃完饭碗一丢,齐齐起身离去,好象情侣一样。

一天,我趴在窗台上,田飞跨上自行车,小露就扶了他的腰坐上去,两人说笑着远去。那天晚上,我跟田飞闹别扭:“赶她走,我不喜欢她。”“你到底怎么了又?”田飞在打游戏,很不耐烦。“我看见她搂你腰了,你骑车带她的时候。”我说。“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我们全公司人都很照顾她,当她是小妹妹。”田飞过来揉揉我的头发:“我怎么可能跟她好呢?一个中专生。”

(五)

事情越变越糟糕。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他们两个的保姆,每天帮他们做饭、洗衣服。吃完饭,小露会撒娇:“姐,你别洗碗,让我哥洗。”他哥跟我笑笑:“老婆,你最好了。”于是,我洗碗,他们在我们的房间里玩游戏。

一次,我回房间休息了,小露还不走,“我睡了”我暗示道。两人正打得起劲,田飞说:“睡吧睡吧。”我说:“你们在这打游戏,我怎么睡的着。”小露看看我,一声不吭的走出去,咣的带上门。“你看你,她肯定生气了。”田飞怪我,然后起身去了她的房间。两个小时以后才出来,我也整整哭了两个钟头。

小露每天都穿着吊带裙,坐着躺着毫不在意。我笑着说:“你出自己房间穿着注意点。”她又生气,他又去哄。总之矛盾越来越多。

一日公司加班,我中午打电话给田飞:“今天你自己买点吃吃吧,我加班。”他说:“好的。”等我晚上九点多钟,一身疲惫的回到家,发现桌子上堆着三四个脏盘子,两个空啤酒瓶,桌子上一片狼籍,两人又在打游戏。见我回来,小露有些心虚,上前讨好道:“蓝姐,你家老公整的饭菜不错哦,不比你手艺差哦。”

我那个气哇,我老公手艺好,怎么从来没有做过给我吃?我将包扔下,往床上一躺说:“你们要打出去打,我累了。”接下来,又是一场恶吵

(七)

哭,无休止的流泪。田飞只要离开我的视线,我就受不了,觉得他一定和她在一起。我要求他把她赶走,田飞面露难色:“她走了去哪啊?”“我管她去哪,如果她不走,我就走。”

我想我当时真的是很狼狈,每天以泪洗面,家里人打电话来:“我说了声喂,妈妈。”眼泪就掉下来。然后把电话挂掉,待心情平静后再拨过去:“刚才信号不好……”

我真的不想离开他,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有他。哪怕他移情别恋也好,对我不好也罢,只要这个人在,我就不算失败。

小露也正处在争强好胜的年纪,一定要与我争田飞。于是每天鸡飞狗跳吵闹不休。终于,田飞倦了,他居然对我说:“你们两个都很无辜,只怪我同时喜欢你们两个。但你们这么闹,我只能选一个。你有学历,你能照顾自己,小露不行。你能不能给我两年时间,让我跟她在一起,照顾她长大?”

(八)

我比田飞小一岁,但是他上学晚,所以我们成了大学同学。我们从大二开始谈恋爱,已经整整四个年头了。一直以我照顾他居多,今天,他居然跟我说,要照顾另一个女孩“长大”。我坚决的摇头:“你以前怎么说的,要我嫁给你,要在上海买房子,我们一起攒钱,我们什么困难都不怕……你都忘了。”

这个男人对我说:“我没忘。我还是会和你在一起的,你给我两年的时间,让我放松一下,也不要让局面太难堪。”

我始终在摇头,居然有一天,他们两同时消失。手机关机,工作也都辞掉了,他抛下了我,他把我带来上海,然后将我孤独的丢在这里。

我无法呼吸,眼泪也已经流干。我躺在床上,手机平均三分钟响一次,那是公司打来的。然后,手机再也没有响过,我握着手机躺着,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深夜里,手机里来了一条短信:“蓝,因为你的不成全,我只能这样做,否则我怕她做傻事。自己照顾自己,相信我,两年后一定会回来。你等我。”我回了一条短信:“我不走,就在原地等着你。”

(九)

我真的一直在等他回头,借口读会计班问妈妈要了5000元,付了下个季度的房租。然后用把锁把另一个房间锁起来,一下班就回家,不与任何人交往。

面对男孩子的约会,我总是对别人说:“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他出国了,两年以后回来跟我结婚。”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睡觉,干什么都是一个人。我总想象着,有一天,我打开门,他就站在门口,笑着说:“我回来了。”

妈妈打来电话:“你到底在上海混得怎么样?怎么连个学费都出不起?田飞怎么会出国,是不是你们感情出问题了?”我说:“您甭瞎操心了,我们挺好的,他出国深造是好事啊,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我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

半年过去了。为了庆祝这漫长的等待已经过去了1/4,我决定去宜家为自己的家买点漂亮东西。

在这里,我居然偶遇了他和她。

(十)

想象了无数次的偶遇,居然是不经意间出现。

我对他说:“今天是你出走6个月纪念日。”他不说话,“我在等你回来。”他还是不说话。

小蓝跳了出来:“你有病啊?你等谁啊?”田飞拉她,示意她闭嘴。她继续说:“我和他要结婚了,你知道我们来宜家干吗?我们就是来选购新房家具的。你看看,你看我们都买了什么?”她把购物单递到我眼前,定神一看,真的是满满当当:“沙发、衣柜、五斗橱……”

我无话可说,一刹那,胃痛得厉害。我慢慢的,蹲下身去。只听见田飞有点发火的声音:“露,你到那边等我。”随后,他也蹲下来,他说:“对不起,她怀孕了。之前已经有过一次,我不能再……”

我跌跌爬爬落荒而逃。知道长跑吗?跑啊跑啊,快支持不住了,但离终点近了,更近了,这时突然有人冲出来告诉你:“比赛无效。”我当时就是那种感觉,身体被抽空的感觉,精神被抽空的感觉。

回到家,他的电话也到了:“还好还好,你没换手机号。我真怕你出事。”他说:“我对不起你。你现在知道我们住哪了?我希望你……希望你,不要来找我,希望你成全我们。”我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我知道你们住哪了?”“对呀,小露不是把送货单给你看了吗,地址也你也看到了吧?你别误会,我可没钱买,这几年存的两千块钱不都留给你了吗?这房子是小露家里给买的,她家条件不错……希望你成全我们……”

成全成全成全。

除了成全,我只能成全。

(十一)

带着满心的伤痛,我回到了南京。这里是我念书的城市,我的好姐们阿文也在这里。

依旧精神萎靡,躲在阿文家不愿意出门。阿文上班,我就在网上挂着,一日上了一个算命网站。将我的基本情况输入进去,电脑上赫然出现这么一行字:“进则成 退则败 守则一事无成。”

真的是那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我,名牌高校毕业,在学校里也算是出类拔萃,为什么,一个男人就遮挡了我前行的光呢?我应该先站起来,才能够走下去。

(十二)

我借了阿文的衣服去找工作,一家又一家。可能是因为自我封闭的太久,开始时我甚至连说话都不利索。

每次面试前在家演练,阿文看我结巴,都会说:“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直到现在,遇到重要的商务洽谈,开口前,脑中总是回响起阿文的这句“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我在一家港资公司找到了工作,也就是现在还在做的工作,工资也越来越高,但职场的是是非非也硬是把一个感情受伤的小女子,锻炼成脸皮厚、意志坚定、心理素质过关的大女人。

(十三)

刚进公司,我被分在公关部,负责与媒体打交道。

我的顶头上司姓李,是个中年女人,后来知道,她比我整整大10岁,至今未婚。以加班为乐,原来她手下的员工正是因为无法忍受每天陪她加班至晚上11点,愤而辞职,而李主任,却因此得了年度优秀员工奖。

刚刚失恋的我,正好有大把的时间没地方打发,加班成了最好的方式。两个女人搭档,将公关部负责媒体联络的工作做得风声水起。

我的加入,李主任起初很高兴。可当老板表扬她的时候,顺带加了句“你这个部下也很不错”之后,我明显感觉到她对我的敌意。

一天,她拿了一份公司最新的产品资料给我,说:“你想想办法,把这个在某报上发一下。”我看了资料上密密麻麻的字,即使一个字二块钱,没有三五千也下不来。我说:“那广告费?”李主任头一昂:“你去跟张总协调一下嘛,看看能不能给免了。”说完就踩着高跟鞋嘀嘀哒哒走远了。

同部门的小黄见我邹着眉头,小声说:“李开始发飚啦?”我道:“发飚倒是没有,只是交给我一个明知不可为而要为之的任务。”小黄听我叙述完毕,下了结论:“他当你是超人。”

(十四)

我找到这家报社负责广告的张总,将情况汇报完毕,张总直摇头:“怎么可能?你们是报社的大客户,免费登个一两百字小软文还是可以的,这么多?不可能不可能。”见我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提出两个方案:“要么以最低价格2块钱一个字给你们发;要么你们跟报社签定下半年的广告框架协议,你们投放10万元的广告,那么我们可以返还半个版给你登这条稿子。”

我将张总的意思反馈给那个女人,她皱眉:“这两个方法不用他说,我难道不知道吗?我跟媒体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我对他们太了解了,一定是能免费帮我们发的。去年我们在他们报纸上投了那么多广告,这么点小忙都不能帮?以后还怎么合作?”她连珠弹似的扫过来,我一口反驳的余地都没有。“无论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办成。”这是李主任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找到张总,再次把什么“一直合作愉快”、“我们会尽力回报”等苍白无力的字句重复了一遍。张总笑道:“是不是你们领导给你施加压力啦?这个李主任,我来跟她解释吧。”

我松了一口气。

(十五)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就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小黄在MSN上跟我说:“你当心点,李一大早就气势汹汹的找你了。”

我心拎着,敲开了这个女人的办公室门。

“李主任,你找我?”

“怎么昨天晚上张总把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哦,他说这件事情他直接跟你沟通。”

“什么事都跟我沟通,那要你们干什么?你当我是垃圾桶啊,搞不定的事情都丢到我这来。我还跟领导夸你能干?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免费软文的先例我们不是没有。”她付身在抽屉里翻啊翻,“你自己看看,人家能办到,你为什么办不到?”一个文件夹扔到我面前。

我打文件夹,定神一看,都是去年前年的报纸,那时候是什么政策,现在是什么政策,怎么可同日而语?我捧着文件夹退出她的办公室。想想自己的遭遇,好不伤心。偷偷跑到楼顶哭,哭完了,把眼睛擦擦,洗把脸,再回到办公桌前想办法。

(十六)

最后想出的办法实在不好意思跟大家提:我自费1500元,帮公司登了一个豆腐块大小的软文。

那个女人看了报纸,嗤之以鼻:“看看,看看,你忙活了这么久,就登了这么一点点大。”靠,这一点点大可是我当时大半个月的工资啊。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小黄去老总办公室拿资料,正遇到李女人拿着这个豆腐块跟老板邀功:“现在报纸惟利是图,要登点免费的软文比登天还难。我硬是跟对方老总磨了好些日子,最后才登了这么点大?”老板接过来:“这就不小了,免费的?真不容易!”

小黄将他们的对方复读给我,我简直要晕倒。我真的觉得,田飞跟这个女人比起来,真的还强些。至少他当年离家出走,好歹还留了2000块给我。这个女人居然将我的功劳、我的血汗钱,全部抢了功。

都说情场如战场,职场更是如此。

(十七)

就在破了1500元财之后,从大学的校友录上,得到了田飞结婚的消息,居然还有结婚照片。有好事者跟帖:“蓝呢?人家把你给甩啦?”他回复:“校园爱情,新鲜却总是不能长久。我希望她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真不要脸,也不怕我跳出来把事情的原委说给同学们听。我心里暗想着。他太了解我,之所以敢把结婚照都贴了出来,就是算准我不会这样做。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新娘的肚子,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隆起的迹象。我想了各种各样的留言,终究没有贴上去。

暗暗在心里比较了一下,田飞结婚与损失了1500元,似乎后者更加让我难受些。但我没有那么大度,我跟阿文说:“我希望他们越过越糟糕,然后田飞跑回来找我,跪下来求我跟他和好,结果被我一脚揣出去。”阿文过来摸摸我的脑门:“姑娘,你得臆想症了吧?”

当天晚上整理柜子,发现大学时候上晚自习,互相传递的小纸条,都是又酸又肉麻的字眼。有秦观的词“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还有戴望舒的诗“丁香一般的姑娘”……

再望下看,居然是李清照的《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犹带彤霞小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看着“犹带彤霞小露痕”的字句,我觉得一切真的都是天注定,当时的我们甜甜蜜蜜。沉浸在温柔乡中的我,会杀出一个叫“小露”的女孩。

(十八)

李主任一日找到我,故作亲切的说:“丫头,你还没有男朋友吧?我给你介绍一个,条件很不错哦。”我心里想,你能介绍什么好货色给我,但嘴里却要说:“哦,真的?谢谢领导关心。但是我现在只想好好干活,我喜欢单身(后半句倒是真话)。”李主任笑道:“哪个女人不想找个好男人嫁了,我是错过了,你可千万别学我哦。”

后来才知道,李主任好心给我介绍的对象,是跟她有暧昧关系男人的上司的儿子。因此这件事,这个女人天天约我去食堂吃午饭,进行攻心战术,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终于和这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交换了MSN。

一天晚上,刚上线,这个网名叫“登山猴”就冲我说话了:“你是蓝吗?李阿姨把你msn号给我的。”

我倒,李阿姨?这个女人高兴起来经常跟我说:“你也别叫我主任,就叫我李姐吧。”咱俩都岔了辈,还谈什么恋爱?

登山猴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接下来的聊天令我一倒再倒:

“听李阿姨说,你是81年的?我比你大一岁哦。”对方打字很快。“哦,怪不得网名里有个猴子。”我回复。“你以前谈过恋爱吗?”他问。“谈过。”我坦白道。“你们在一起了吗?”他又问。“什么叫在一起?谈的时候肯定再一起,不谈了就不在一起了呗。”我听不懂他的意思。“在一起就是,恩,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ML。”又过了好长时间,他那头艰难的打出这行字。

我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ML的意思就是make love。我回了两个字:“有过。”

对方又沉默了好久,说:“那就是说,你不是处女了?”过了一会,又说:“你们在一起,多吗?你有没有怀过孕?”

我顿时感到一阵头晕,我又没打算跟你怎么着,你倒关心起我是不是处女,怀没怀过孕来了。

在繁忙的工作中,我以为田飞给我的伤害已经渐渐过去,但这个世界有很多怀有处女情结的男人,他们以谈恋爱为名,窥探那一段过往。那一刻,我想起了田飞的话:“她还是一个处女”、“她怀孕了”。那一刻,我觉得男人真不是东西。

我无语,默默下线,一夜无眠。

(十九)

第二天上班,李主任一如既往的邀请我陪她一起吃午饭。第一口饭还没有吃进嘴,她就开始说了:“蓝啊,昨天那个小伙子跟你聊上了吧?”我一下子警惕起来:“恩。”她笑道:“聊得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那个女人又谆谆善诱:“丫头你听我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家也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太在意。”

她又什么都知道了!我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心头的怒火一下子冲上来。“李主任,您别说了,我高攀不上人家。”我丢下一口没吃的饭,回到办公室。

胃又开始疼,我吃了一颗芬必得,然后跑去楼顶,肆无忌惮的流泪。哭完了,准备下楼上班,远远看见另一个角落里,似乎也有一个女孩在抹眼泪。

下楼时,正好遇到老板。我打老远就开始立正,待他走过,喊一声:“于总好。”老板风度翩翩冲我点了个头,然后昂首走过。人生就像一个舞台,你委屈也好伤心也罢,哭完了,照样要擦擦眼睛笑着上台。

(二十)

为了避免遇见“登山猴”,我连着几天都没有上线。阿文关心我,发消息来问候。我将此事一五一十告之。阿文回信息:“你当时怎么不问他是不是处男呢?”我说我太气了,忘了问。她又回:“没出息的女人。”

是哦。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了。晚上回家,我又上了线。发现登山猴给我的留言:你别生气哦,我笨,不会说话。我回复:没关系,我已经生完气了。

一来二去,我们见了面,登山猴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目前属于流行的海带(海归待业),正在适应中国企业的运行模式,准备继承家业。单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坏人。他笑着跟我说:“我目前正在培训,培训的内容就是:商场上充满了坏人。”

这小子喜欢我。我对他却完全不来电。解释了之后,他也表现得很潇洒:“那我们做朋友吧。OK?”这个阳光的男孩子,在我之后的生命中,给了我很多无私的关怀与帮助。现在,他又去了英国,因为他老爸尝试着教他做了几笔生意后,他觉得无法接受“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坏的人”。他经常在MSN上传各种各样雪山照片给我,逼着我接受。

(二十一)

跟登山猴成为朋友最直接的好处就是,那段时间,李主任对我温柔有加,很少为难我了。有时候我加班,她还会催我:“赶快走吧,女孩子要留点时间约会。”

通过校友录,我知道田飞过得不错。他在校友录上每天发新帖,讨论的无非是上海的房价、上海的消费,以及“计划买车,不知道是选凯越好还选福美来好”。

每次上网,我的心里真是很矛盾。希望得到他的消息,但看他显摆的样子,又很有些气。每次阿文打击我,总有一句口头禅:“谁说陈世美没有好下场,田飞不是过得蛮好的嘛。”

2005年的圣诞节,校友录上贴出了田飞开着新车的照片。那是一辆白色的车,拥有一个吉祥的名字叫福美来。

我发誓,我一定要多多挣钱,咱也买车买房,但咱用自己的钱,不靠老丈人。那个时候,我报名学车,并通过年底公司竞争上岗的机会,来到了市场部。

同事们都劝我:“你看看你们李头刚刚对你好了点,你干吗去跑销售啊?一个女孩子,压力大又辛苦,干吗志向那么远大?”大家不知道,我并非志向远大,就是有这么点虚荣心。比任何人差都可以,就是不能比田飞差。

(二十二)

初到市场部,就一个字:惨。

当时在公关部的时候,看市场部同事拿钱拿得手抽筋那叫一个羡慕啊。自己做了才知道,销售这一行,不仅仅是难,而且是难上加难。

第一个月,我只是熟悉情况,跟着部门的林经理了解工作程序、销售流程。销售业绩自然是空白,薪水也只拿了1000元,比在公关部少了1/3,连维持基本的生活都困难。

第二个月,还是老样子,信用卡欠了不少钱,房租又要交了,公司里还有人在我背后指指撮撮。小黄悄悄告诉我:“蓝,你真傻,一定要去市场部趟混水。那水多深你知道吗?现在有人说你暗恋林经理才一定争取调过去的,你自己小心。”

暗恋林经理?我虚弱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爬到天台,点一支烟,默默得看着楼下热闹的马路、匆忙的行人,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会不会有人说我求之不得而徇了情?

现在忧郁症很流行,我身边就有熟悉的人因此病选择自杀。那个时候,真的感受到跳楼真是最好的解脱。可是,咱不能死啊。咱还有爸妈呢。

为了把自己伪装的强大有力,在田飞不要我的日子里,我坚定的告诉家人:“田飞到了国外不关心我了,几天也不打个电话,咱不要他了。”

我掐掉烟,坐在台阶上开始打电话,除了田飞,手机通讯录上所有的名字都被骚扰了一遍:“你认不认识通讯行业的人?帮我卖点产品!”

(二十三)

最后,还是登山猴帮了我,通过他的家族公司,帮我解决了20万的销售任务,虽然,他们暂时并不需要那批货。那个月,我拿到了8千块,而且是税后。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我觉得,这世界真TMD现实。

登山猴的老爸不可能每个月都买我的东西,登山猴让我把所有潜在客户的一把手资料列了一串,然后拿给他的爸爸、叔叔们看。谁认识其中的一个,就逼着打电话给人家,“我有个侄女,现在做这一行,能不能抽点空闲接见一下。”人家自然不好拒绝。

登山猴眉飞色舞得拿个小本子在我面前念:“徐总,周一下午两点;江总,周三上午九点,他不喜欢迟到,你要准时;卫总,周五到南京出差,住香格里拉,中午可以拨点时间给你……”

我那个高兴啊,我说:“猴子,等俺有了钱,请你吃饭,想吃几顿就几顿。”登山猴听了做伤心状:“曾经有一个当老板娘的机会放在你的面前,你没有珍惜……” 

(二十四)

当时正是初春,天气还是很冷。我登着高跟鞋,拎着沉重的资料和样品一家一家的拜访客户。

最夸张的一天是早晨五点半起床,先做轮渡去江北,然后再乘公交车过长江大桥回市区。中午在路边吃了碗馄饨,还把馄饨汤洒在大衣上,下午去新街口的东宇大厦,去了才知道,老总去工地了,我又冲冲赶往20公里外的工地。

因为脏了的大衣有碍观瞻,我只好把衣服脱了拿在手上,工地那个北风吹得,那叫一个冷。我哆哆嗦嗦拿出资料,这个老总冷漠的一偏头:“你再晚一分钟,我又要走了。资料放在秘书这吧,我看了联系你。”我还没来及开口,老总就钻进小车走了。

看着宝马X5绝尘而去,我狠狠的吐口了口水。然后狼狈的穿上大衣,踩着高跟鞋,在尘土飞扬、遍地碎石的工地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出来。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乘上回家的公交车,人往椅背上一靠,很快就睡着了。等我醒来,资料还在,提包没了。

(二十五)

一摸口袋,还好,手机还在。赶紧打电话给阿文,阿文还有心思调侃:“你钱包丢了,找我干吗?你找警察啊!”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崩溃的话:“我在苏呢。”

下了车,步行走回租住的房子。钥匙也被偷走了,打了110,110通知了附近的锁匠上门开锁,锁匠研究了一下门锁,跟我说:“30。”我愣住了:“还要钱?”锁匠说:“我们跟110合作,开锁一直都是要钱的,我又不是雷峰。难开的锁更贵呢!”我真的觉得崩溃了,眼泪哗哗的:“我钱包都被偷走了,银行卡也被偷走了,我浑身上下一分钱也没有,怎么给你钱?”

锁匠是个中年男人,大概跟我爸爸差不多的年纪。见我一哭,他也没辙了:“算了算了,不要钱了。”他三下五除二就把我简陋防盗门的锁给弄来了,我哭哭啼啼地说“谢谢叔叔。”他摆摆大手,“走了,小姑娘一个人在外,自己当心自己。”

听了这位陌生大叔的话,更是觉得自己无比凄凉。回到屋子,这才发现门锁已经被破坏,无法锁上。我用双人沙发把大门顶上,然后自己合衣躺在沙发上,夜半听见屋外有声响,我心悬到嗓子眼,将手机按出110的数字,手指停留发送键,预备随时“有困难找警察”。后来确定是同楼的邻居夜半晚归,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二十六)

清晨五点就醒了,因为很冷。蜷缩在沙发上开始琢磨该怎么办?

阿文不在南京,公司里任何一个同事都不可能有借我钱,还把钱给给送上门的交情,而我又实在不愿意让登山猴一次又一次的见识我狼狈的生活。

实在没折,只好打电话给我们部门的林经理,将事情原委告诉他,打算先请半天假。出乎意料,林经理不仅让司机送了500块钱来,还安排司机找人帮我修门锁,并载着我去银行办了挂失手续。

中午时分,林经理亲自打来慰问电话:“破财消灾,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上个月挣的多!”组织的关怀,终于让我感到一丝的温暖。

(二十七)

第二天上班,发现了一些好兆头。就是前些天费了姥姥劲拜访的客户都有了反馈,大成公司发来标书,智达公司要求我们发些产品试用。

但凡是客户的要求,我都有求必应外加微笑服务,加班赶做标书。由于第一次做,什么都不懂,自然免不了经常请教林经理,经常加班时打电话给他,我都不好意思了,难得人家还那么好脾气。当时我就发誓:一定要好好干,支持他完成我们部门今年的任务。

大成公司的招标,我公司产品顺利入围,进入议标阶段,成功性很大。而智达公司我也是一天一个电话,三天带技术员跑一次工地,了解试用效果。这家公司的工地在溧水一个叫不上名的地方,有一段路车太窄,汽车无法进入,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那段日子,技术员阿雄见到我就发憷,“蓝姐,又去溧水?”“是的,下乡了解下情况。”我管去那叫下乡。直到现在,阿雄见了我打招呼,第一句话都是:“蓝姐,最近还下乡啊?”

(二十八)

日子稍微顺点,就有人看不得你好。

一日与阿熊下乡,在走那段好象总也走不完的小路时,他对我说:“蓝姐,有件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你说?”我是倒霉倒惯的,听到人家说这样的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但还是故作轻松道:“但说无妨。”

阿雄接下来的话如晴天霹雳:“公司里传你和老林有一腿!”

老天,我刚进销售部就有人说我暗恋人家,现在咱站稳脚跟了,又冒出我跟人家有奸情。这都哪跟哪啊?

深吸一口气,我问阿雄:“这话你信吗?”阿雄连忙说:“当然不信,要信就不问你了嘛!”

我摆出刘胡兰英勇就义的姿态道:“人家说人家的,咱不理会就是!”

(二十九)

嘴上说不理会,心里却翻腾的厉害。我一没有后台,没有野心的外地女孩,来销售部无非想多挣些钱,碍着谁了,干吗这么中伤我?还有林经理。

回到公司,我见了谁都可疑,跟林经理也不敢多说话,他加班我必定准时走人,即使工作没做完,也带回家用我那台老掉牙的手提电脑继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有时候借口拜访客户就跑到公司50米开外的麦当劳做着,点一杯可乐,在熙来攘往的食客中看报表,写策划方案。

这天一早上班,就发现私袜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破了,于是从抽屉拿双新的到洗手间去换。正当我坐在马桶上弓着身的脱袜子时,两个女孩到镜子前化妆,估计又是起床迟了,听声音是前台的lily和林经理的助理方圆。两人先是聊糟糕的交通状况,忽然话题一转,lily压低声音问:“方圆,最近有没有花边啊?”方圆道:“我跟你说噢,他们肯定觉察到大家知道了,所以特别注意,蓝都不怎么在公司呆着了,有人说上班时候看见她跑去麦当劳坐着,这不明摆着有鬼嘛!”lily吃吃笑道:“难怪不愿意谈恋爱,现在女人怎么都对已婚男人情有独钟呢?”另一个女人说:“就是,你说老林会不会离婚?”“谁知道呢,你看好自己的老公吧!”伴随着哒哒的高跟鞋声,两人离开了洗手间。

我坐在马桶上心潮澎湃,恨不得上去抽她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可惜心里犹豫慢了一步。慢慢的从洗手间出来,觉得胃又有点隐隐做痛,我紧张或者受到刺激的时候,胃就会上来帮忙和心一起痛。

回到办公室,我越想越气,拨通了方圆的内线:“方圆,这两天大成公司的高层可能会到公司考察,到时候麻烦你安排一下。”“没问题,蓝小姐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他们什么时候来,麻烦你提前通知我。”方圆若无其事热情有加。“好,我会的。你今天抹了什么颜色的眼影?真凑巧,刚才我就在洗手间里。”愤而挂上电话,想到方圆惊谔的样子,觉得心里好过了些。

在msn上遇见阿文,我将此事做了汇报,阿文说:“你傻了吧。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办公室政治就是暗箭伤人,就你这傻冒会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我心想是哦,但是已经没有后悔药卖了。为了安抚我受伤的心灵,阿文答应晚上请我吃火锅。

到了下午,阿文突然打电话给我:“姐们,俺们公司今天晚上有个接待,我要作陪,怎么办?”我正百无聊赖的等待下班,听到这话心都凉了:“哎,那我一个人加班算了。”挂了没几分钟,手机又响了,是阿文:“你也来吧,介绍一美男给你。知道吗?如果你有了男朋友,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下了班,我把头发梳了梳,便提着包去赴约了。

(三十)

阿文所说的美男并不美,中等姿色吧。他是一位资深环境学专家的助手,博士学历,目前在高校的实验室工作。阿文的公司最近要上马一个项目,需要做环报论证,在前期准备阶段,博士作为专家的助手,协助做了一些工作,作为感谢公司请他吃饭。

席间,我被阿文夸成集中华传统美德于一身的优秀女性,那些赞美之词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晚上九点多,我接到阿文的电话:“我把你的手机给那博士了,如果成了,你就是博士夫人哦。”随后她用赞美我的华美辞藻,又将博士吹捧了一通,最后说:“他会联系你的。”我终于又了插话的机会,赶紧问:“我怎么称呼他?”阿文说:“姓柴,Doctor柴。”

第二天午休时,接到柴博士的问候短信,我也礼貌回复,一来二去,我知道他比我大6岁,房是学校分的宿舍,车是自动自行车,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支潜力股”。

柴博士的确很体贴,下雨了、天凉了、刮风了,都有及时的短信告诉我别忘加衣带伞。说老实话,这是我离开田飞后,第一次得到异性的关心,的确心生感动。

短信来短信去,对方始终没有提议过再次见面,于是我提议:“一起吃个饭吧”。地点就定在我公司楼下茶餐厅,由于离公司近,菜肴也不错,那里公司同事就经常光顾,被戏称为“二食堂”。说老实话,我希望在那里能够遇到同事若干,这样我跟林经理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三十一)

那天一下班,我快动作的换了制服就往餐厅赶,结果等了半个钟头博士还没到,他发消息给我“堵车了,你先点餐”。我知道他喜欢吃鱼,就自做主张帮他点了份铁板鳕鱼,自己点了份牛排。

鳕鱼到了,他老人家也到了,见我为他点的餐,就大声说:“何必这么破费?”我差点没呛着,我不过提议一起吃个饭,怎么变成我请客啦?于是我开玩笑道:“反正不花自己钱,所以什么贵点什么。”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边吃边聊,聊人生聊理想,他说:“大学老师?听起来好听,待遇差得很,说出来你们这些白领不相信,我们的工资少得可怜。”我心想,咦,哭穷?发短信时这哥们一向是大谈他们单位有保障效益好的啊。我赶紧说:“嗨,我们是靠业绩吃饭,做销售还讲究个门面,同事都穿范怡文咱不能不跟上啊。”博士不知道范怡文是何物,我又费了很大的劲给他解释:“范怡文是个名人,还是一个女装品牌……”

七点、八点、九点……饭早就吃完了,免费的红茶续了一杯又一杯,洗手间都跑了n趟,对面的老兄仍然在高谈阔论。我心想,是不是这哥们身上钱不够啊?再一想,不可能,三十几岁的大男人不可能连一两百块都没有,肯定是指望我“买单”呢!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个气哇。大学时谈恋爱,田飞把我带到学校外的小西餐厅,将菜单递到我手上,豪迈的一挥手:“随便点!”后来才知道,他为了一句“随便点”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当初那么好的男孩子移情别恋了,我怎么又遇上这么一个主呢?我决定,跟他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耗着耗着,肚子又觉得饿了,我示意服务生过来。见我挥手,博士以为我要结账,赶紧将杯中剩余的红茶一饮而尽,他没料到我跟服务声说:“你们这有什么冰淇淋啊?”我见他神色紧张,有心要捉弄他一番,于是说道:“来份最贵的吧,难得有人请客。”

我吃着冰淇淋,看见博士脸都发白了,又觉得自己有点残忍,毕竟人家一介书生,谁挣钱也不容易,法律又没规定第一次约会一定得四男的掏钱。想到这,我对他说:“我刚才跟你开玩笑呢,这顿饭咱AA吧。”

谁知博士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来,他先说:“我不喜欢吃鳕鱼,你却帮我点了。”然后又说:“这冰淇淋可是你一人吃的。”最后说:“便宜你了,丫头!”

打了折一共是198,我拿出一张100的,他拿出一张100的。我对服务生说:“拿张发票。”博士马上警惕得看着我:“你能报销?”“不能”我如实答道:“我是要刮奖。”服务生将发票和找来的2元钱一起送过来,发票刮出的是“谢谢您”。他将2个硬币拿在手总把玩,自言自语道:“还是中国好,还能找零。我在美国考察的时候,每次付小费都要两三个美元。”

临走的时候,他发了一个硬币给我,“我们俩一人一个,坐公交车。”我苦笑:“不用了,我有月票卡。再说这么晚了,我还是打车走吧。”

(三十二)

回到家,迫不及待的致电阿文,汇报约会情况。阿文听后,据她说是“当即笑翻在床”。然后她问我:“姐们,你有几件范怡文啊?”我有点不好意思:“也就一件吧。”然后转开话题,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同事也没碰着。”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上班,就有同事问我:“蓝,昨天在二食堂看见你了。”我心中一喜却故作正经道:“哦,和一个朋友去吃饭。”对方说:“肯定不是男朋友吧?”我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同事毫不掩饰大声说道:“因为我看见你们一人拿出一张100的付帐。”这位同事大哥说完,周围就有起哄的:“哎,我的女性朋友们要都像蓝这样独立就好了。”我实在听不出,这是赞美还是讽刺。

正忙着做本月的报表,博士发来消息,非常直接:“你对我感觉怎么样?”我考虑了一下,回复:“挺好的。”他发:“那我们尝试了交往吧。今天来我这吃饭?”我回:“抱歉,我今天还要加班,改日吧。”博士先生真的听不懂话外音,每天同样的时候发来相同的短信:“你今天要加班吗?来我这吗?”

(三十三)

大成公司的合同终于签下来了,18.6万!智达公司采购部门的老总也明确表示将我们公司列入明年的采购计划,辛苦了几个月,我总算是拥有自己的客户了。

那个月的工资发下来,我做得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房子。

我刚到南京的时候,经济方面很窘迫,加在上海的遭遇,我对合租又异常感冒。所以费了很长时间,才通过中介找到一个位于下关区的单室套,一楼,34个平米。这个房子,基本上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可是便宜啊,一个月只要400块钱,所以尽管房子陈旧不堪,尽管对门住了一个冒似吸毒者的女人,尽管我从那里上班要乘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但我还是租了下来。

有了自己的空间,我开始在网上淘二手货,沙发、桌椅、冰箱……每到双休日,我都跑去各个网友家去看家具,然后自己去找拖货的三轮车,谈妥运费后,又怕别人把我的东西弄丢,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终于将这破房子折腾的像个家了。

每天下班,辗转回到家中,往往是往沙发上一躺就能睡着。到了八九点钟,渐渐醒来,看着窗外黑着的天空和对面楼里闪烁的电视屏幕,往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需要过好一会,意识才一点一点恢复,然后起身为自己准备晚饭。第二天,闹钟一响,简直连死了的心都有,为了多睡5分钟,不得不在路上紧赶慢赶。

让我下定决心搬家的,是经历了一次小偷事件以后。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睡梦中的我猛然惊醒,黑暗中我听见轻微的响动:屋里有人!我蜷缩在被窝了,一动也不敢动,感觉那个影子在停留在东侧的柜子边,用极慢的速度拉来抽屉。时间如凝固了一般,我在心里盘算从床上跳起来,拉开门冲出去大约需要几秒,这几秒中的时间足够他反应过来,并且抓住我。我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每当我做出一个轻微挪动的动作,对方就会很敏感的停下手中的动作,我能够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看着我这边。

天呐,我都绝望了,每一次心跳自己都听得清楚异常,那种恐惧令人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送奶车的声音,那个黑影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摸索着走了出去,还将我的大门轻轻给带上了。估摸他走远了,我腾得跳起来,扑向大门,反锁上。将灯打开,发现柜子给翻得一塌糊涂,丢了一个文曲星和一个电熨斗。幸好平时用的提包放在床下的藤筐里,才得以幸免未遭到贼手。

拨110,这是我到南京第二次找警察。南京的警察真不错,几分钟就到了我家——案发现场,勘察、询问、记录,忙了半天,天已经大亮。好在第二天是星期六,我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貌似最结实的锁给换上。

(三十四)

租房真是个麻烦事,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南京的房价又涨了一大截,租金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条件稍微好点的一房一厅都要1000元上下。同事们得知我又要租房,提议:“你干吗不贷款买套小户型啊?每月供房的钱也跟租房差不多,多少年后还落套房。”我说:“是啊,但是我总得先凑出首期款吧。”

那天上班,我总走神,心里盘算着自己有多少资产,这张卡里3000,那张卡里5000,定期1万,总共不到2万块,想在南京市区买了套?呵呵,除非哪个开发商看上我了。我心里自嘲着,买房的念头却再也遏制不住,每天上房地产的网站望梅止渴,周末还特意去公司附近的几家楼盘看了看,其中一个68平米的房子令我心动万分,就是价格太高,请售楼小姐帮我算了算,总价是41.8万,加上期税、维修基金等各种费用,首期需要准备10万元左右。

攒钱!我暗下决心。租房子时也不惯自己的烂脾气,在公司附近与别人合租了一套两居室,一个月500块,条件也挺好,小区挺干净。合租的女孩子叫冬冬,一个东北女孩,还在念研究生。我搬家的那天,她特热情,帮我张罗这张罗那,安顿好后,我们一起去逛超市,走在路上,她很自然的就挽起我的胳膊,跟我说这说那,感觉特别亲切。

搬完家后,柴博士前来做客,他里里外外看了一圈以后下了结论:“还行,就是有点贵了。”我本来想想问:“物有所值吧?”结果听他这话,又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博士说:“其实,如果,那什么……嗨,算了,不说了。”我平时最恨人家这样说话,要么就说,要么就不说,干吗这么神神叨叨的?见我没反应,博士还是忍不住要把话说出来:“其实,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可以搬去我宿舍住。”我瞪了他半天,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候大门嘭被推开了,冬冬大大咧咧的走进来,我赶忙介绍:“这是柴,某某大学的博士哦!”这才打破了僵局。博士道别后,我发了一个消息给他:“我们不可能。”很快,回消息了,我一看手机立即倒地,他回的是:“一切皆有可能。”

(三十五)

搬家没多久,我接到公司任务:去上海参加一个采购会议,同行的,还有一位技术部门的同事。回家收拾东西,冬冬听说我要去上海,随口说了句:“如果方便的话,到宜家帮我捎个CD架回来。”听到宜家两个字,我的心顿时揪了一下,“好的,我尽量帮你带。”我勉强说道。

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起田飞。在那个满天灿烂的星光夜晚,21岁的白衣少年从远走近,他微笑着,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着光芒:“让我保护你一辈子吧。”空气中充满了初夏青草的味道,清新中有种奇妙的淡淡香味……

第二天一早,我和同事在长途汽车站汇合,抵达上海后就直奔会场。我第一次参加类似的会议,但凡觉得人家有一点购买我们产品的可能,就热情发名片。期间阿文打电话骚扰我:“你在哪啊?你跟博士发展得怎么样啊?”我说:“我出差呢,疯狂发名片,带去的一盒已经用掉一大半了。”阿文毫不留情打击我:“夜总会妈咪才这样发名片呢!”“妈咪怎么啦?人家也是按劳取酬。总比偷吃扒拿强。”我也毫不留情挂掉电话继续发名片。

傍晚,吃完主办方安排的自助餐后,我坐地铁去了浦东。在世纪大道上徜徉,凄清的晚风吹在脸上,眼睛里竟然落下泪来。这里的一切都还那么熟悉,两个人牵手走过的情形还清晰如昨,身边那个熟悉的人已经远去,我还在异乡辛苦打拼,苦了累了委屈了,都必须一个人承受。

坚强,有的时候是因为太多的无奈。

记得刚进公司的时候,拜访一家电台的副总,交谈中,他在菲律宾旅行的女儿打来电话说要回宁,他的父亲摆下所有的威严:“在厦门转机时别乱跑,我已经托夏伯伯到时候来看看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絮絮叨叨。

后来一打听,人家女儿和我一般大。走出电台大门,我就蹲在人家墙角边抹起了眼泪,给我爸爸打电话:“爸爸,我想回家。”

那次把我老爸老妈吓得不轻,特意跑来南京探望我,以至于后来无论多苦多想家,也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再不敢报忧了。

多少次加班孤独的回家,看到公交车里的亲密母女,我的眼角都会湿润,天呐,有谁知道我多么想家?多么想我的爸爸妈妈?

看看天色已晚,我打车回到宾馆,同事正在看电视,见到我特兴奋地说:“蓝,刚才值班的小张打电话来,说傍晚以后我们公司网站点击率是平时的两倍呢!估计是我们发名片起效果了。”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凝视着镜子中的我:姑娘,日子会好起来的。

(三十六)

第二天一早起床,就像打仗一样直奔会场,昨晚的顾影自怜、暗自神伤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介绍产品、联络客户、接受主办方安排的记者采访,哪一样不得陪着笑脸?大学里学的专业是中文,所以很多同学都当了记者,在记者群中,随便看看,就发现两个熟人。一个是高我一届的学姐,在《申江》的,还有一个是田飞的舍友许峰,现在在〈〈东方早报〉〉。几年未见的老同学重逢,自然很是兴奋,无奈公务在身,彼此交换了联系方式就匆匆道别。

忙了整整一天,来不及吃晚饭,就搭乘火车回宁。上了车,猛然想起还没有帮冬冬买CD架,只好带着抱歉回去。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了,实在是太累了,行李一丢,倒在床上就立马睡着。呵呵,在身体极其疲惫的状态下,是不会多愁善感的。林黛玉为什么整日忧伤啊,就是因为她不干活哇。

第二天,公司开恩放了一天假。上午冬冬要去学校上节课,我赶紧报名:“我陪你去吧。”我们扎起马尾,穿上牛仔裤与帆布鞋,轻快的出门了。

两个女人共处一天,自然会交换许多隐秘的事情,这天,我知道冬冬居然是有男友的,但“可能会分手”。原因是“男友的家里反对”。我实在不明白了,冬冬各方面都挺好的,怎么会有这么挑剔的婆婆呢?

她告诉我:“男朋友是大连人,他爸爸是政府部门的高官,妈妈是大连当地有名的企业家,住临海别墅。家里一直有保姆,他吃苹果都是保姆削好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送上来的。他家人一直希望他能够找个门当户对的。”嘿,我心想,又是一个豪门弟子。继续聊下去,却是疑窦丛生。

“那你见过他家人吗?他家人就反对?”我问

“没见过,有一次都说要五一去见了,最后被她妈妈拒绝了。”

“你那去过他家吗?”

“他一直在青岛创业,所以我只去过他青岛的家。”

“他青岛的家也是别墅?”

“是租的房子,他很有志气,不用家里的钱。”

我都傻了,怎么想都觉得这男人怎么这么不靠谱啊!我怀疑冬冬被骗了,但看着她天真而有哀伤的眼神,我不忍心说出我的感觉。

得知冬冬男友叫张语,我就悄悄打电话给大连的一个记者朋友:“帮我打听打听,你们大连的大领导里有没有一个姓张的。”记者朋友在那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负责的告诉你,祖国各地都有姓张的高官。”

得,此路走不通。眼见着冬冬越陷越深,我真怕这个女孩在感情上受到伤害。

“如果他的母亲实在不同意,干脆算了吧。何必这么辛苦?”我试图劝冬冬放弃。

“有些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就很难。我付出了这么多,一起走了这么远,真的不舍得。”冬冬感伤的说。

“或者你去见见他家人,你这么可爱,说不定他们喜欢你呢?”我建议。

“他不愿意带我去。我再试着跟他说说吧。”冬冬很忧伤的轻声说。

聊得越多,我就越觉得这豪门弟子可疑,终于有一天,我将我的疑虑告诉了冬冬。冬冬当时就哭了:“你也这么觉得?我老妈就说他是骗子,让我要么分手,要么结婚。”劝了半天,冬冬决定去青岛找他的男朋友问个清楚:他们究竟有没有将来?

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于是就出主意:“不如你让他来吧,就说你病了,如果他不来,那不管他是不是骗子,都不要他了!”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男友经不起考验,冬冬执意要独自去青岛。我劝不住,眼睁睁的看着她忙着订火车票。

一天下班回家,冬冬笑眯眯的:“蓝,我不去青岛了。他来,下周四。”

“哦?专程来看你?”

“恩,顺便办点事。”冬冬一直在笑。

“专程顺便来。”我开了个玩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冬冬忙着收拾房间,忙着买新衣服,忙着去做护肤。看着她忙活,我心里既难过又感动,难过的是,这个男朋友是不是个骗子还不一定。感动的是,爱情,令一个平凡的女子脸颊绯红、眼睛闪光,变得光彩照人。

张语大驾光临的前一个晚上,冬冬几乎将她所有当季的衣服都拔出来给我看,这件好不好,那件行不行,折腾到半夜还兴奋不减,终于确定第二天穿高领白毛衣配红格子及膝裙。

第二天上班,我接到冬冬的电话,“我男朋友开车到了中山门,他不认识路,你告诉他吧。”

根据冬冬的指示,我拨通了张语的号码:“你好,我是冬冬的舍友。你要去哪?我跟你说怎么走。”

电话那头是个东北口音的男子,声音却很柔和:“我要去你们家啊。”

(三十八)

为了给冬冬和他男友一点空间,我下班后约了阿文去逛街。一直逛到所有商店都关了门,我却什么东西都没买,在金鹰看见一件薄羊毛的V领毛衣,青色加粉色的菱形格子,喜欢得要命,左试右试终于还是含恨离去。

阿文见我这小气样嘲笑道:“你不买新衣服,就能买得起房了?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我嘴硬:“我不买这件衣服,至少能为我的新房子贡献0.05个平方米。”

见我对房子痴迷到这个地步,阿文诡异的一笑:“说不定最近我能帮你实现你的房子梦,你要怎么讨好我?”

“我只卖艺,不卖身!”我觉得她是在逗我,无精打采的回答。

“切,你卖了身也未必卖得起房。现在的小姐十七八就出来混了!你太老了!”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难怪嫁不出去。”阿文一直就是单身贵族,男朋友谈了一打,无一成功。

“你不恶毒,还不是照样被人甩?”阿文说:“你等着吧,明年一开年,你就能买房。这段时间好好工作,千万千万不要辞职!”阿文像个巫婆,神秘兮兮。

我不以为然,看看天色不早,彼此道了别。

到了楼下,发现楼前停了辆黑色的捷达,青岛牌照,估摸着是冬冬男友的。我心怀鬼胎的将车牌记下来,短信发给在老家当交警的表哥,让他帮着查查车主是何方神圣。

时间很晚了,我轻手轻脚打开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道。打开灯,发现我们的鞋架上放了一双脏兮兮男式的浅口靴,估计就是屋里异味的发源地。我将窗户打开,夜晚清冷的风吹进来,才感觉好了些。

夜里出来上洗手间,隔壁的房间传出压抑的呻吟声,我吓了一跳,觉得自己窥探了别人的隐私,赶紧逃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起床迟了,匆匆洗漱出门,隔壁房间一直紧闭着门。

刚上班不久,就接到表哥的短信:捷达车主叫孙建华,1970年生,户籍青岛。冬冬的男友不是叫张语吗,不有29岁吗?难道他是借别人的车?但我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我从未谋面过的男人,不叫张语,而叫孙建华。

周末,冬冬和她的男友去苏州旅游,所以一直到了周日晚上,我才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豪门弟子。挺高挺白的一个男人,眼角有皱纹,穿着风衣,袖口部分亮亮的,估计有些年月没洗过了。

这天晚上,他们俩请我吃饭,就在家附近的忘不了酸菜鱼馆。由于第二天张语就要离开南京,所以冬冬的神色很落寞,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张语对我说:“谢谢你一直照顾冬冬,敬你。”我不喝酒,所以用茶代替,张语却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三两杯酒下肚,豪门弟子的话明显多了:“冬冬,别怕。我回去跟我妈说去,他们不接受你我就跟家里断绝关系!咱自己有手,没有他们也一样创业!”

冬冬终于哭了,哽咽着说:“别为了我跟家里闹,你跟他们好好谈谈,实在不行……我就成全他们,离开你。”

TMD,又是一傻妞!我心里着实气,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将筷子一丢:“失陪,我去洗手间。”

走出饭店,深深的吸了口气。外面有些冷,我抱着胳膊,看食客们笑逐颜开走进走出,好一派热闹景象,谁会在乎,里面有个伤心女子在哭泣呢?

再次走进包间,正听到张语说:“奔驰320借给老马了,他有一铁哥们娶媳妇,我刚买的新车就让他这么着给开走了……”见我进来,他忙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嗨,正跟冬冬说呢,我一朋友把我的车借走了。”

我听了心里一紧,说道:“那这辆捷达不是你自己的啊?”

“是我的啊,我有三辆车呢!还有一辆跑车,被我老爸没收了,怕我飙车,危险!”

我简直没办法继续坐下去了,恨不得立即将这个大得没边的谎言揭穿。后来想想,说不定他是用别人的名字登记买车呢?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是这样。

(三十九)

张语走后差不多有一个星期,冬冬都沉浸在分离的悲伤之中。毫无疑问,张语此次的造访,更坚定了她与他走下去的决心。每天晚上九点钟,冬冬会准时打电话给她远方的男朋友,可是这个男朋友不是在应酬,匆匆说几句就挂断,就是长时间的不接电话。如果是这样,冬冬一个晚上都会心神不宁,坚持拨着那个熟悉的、总也接不通的号码。

选择一个雨后的傍晚,在散步的时候,我将关于车的疑惑告诉了冬冬。冬冬听了直摇头:“不可能,肯定是他用别人的名字买的。他跟我说过,他怕他家里人查他账。”

“那我们来做个试验吧。”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我自己的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那个男人的电话:“是孙建华吗?”“是啊?”我挂了电话。

简单的两句对白在免提中显得异常明白清晰。冬冬慢慢蹲下身去,抱住我的膝盖,憋了半天,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想:哭出来就好。 在冬冬强硬的追问下,张语也玩起了失踪,从此销声匿迹。

天下负心的男人,竟是何其的相似!

(四十)

星期天的阳光明媚,天气很不错。我正在驾校学车。过一个急弯的时候慌了神,脚下不知所措,同时踩下油门和刹车,汽车猛烈的抖动起来,呼啸着过了弯。

帮我换了一挡,控制了速度,年轻的教练才腾出空痛斥道:“跟你讲了多少次,拐弯要踩刹车,踩刹车!”

我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松了一口气:“教练,没看过《头文字D》吧,我这是玩飘移呢!”

全车人都哄笑起来。

这时候,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我腾不出手,就让后排的学员mm帮我看一下。mm在我装满杂物的大包里翻啊翻啊,好不容易,才掏出我的手机。

“读给我听听。”我担心是同事为工作的事儿找我。

Mm在后面拿着手机左按右按,我又绕了一大圈,她才开口念道:“我发了封信给你,在wind0408的邮箱里。”

田飞!

我一脚急刹车!

全车人顿时前俯后仰。

“对不起,我有急事要先走。”下了车,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4月8日,6年前那个有风的春天,是我们认识的日子。那个时候还没有博客,我们共同申请了这个邮箱,彼此将思念存进去给对方看。吵架了,闹别扭了,第二天,准能在这个邮箱里看到田飞的道歉。

他不辞而别后,我曾经每几分钟刷新一次,希望在这个地方得到他的只字片语,可是,却什么都没有。

打了辆车,飞奔回家。坐在电脑前,快速的登陆这个邮箱,在未读邮件里,静静的躺着一封信“来自飞的邮件,是否要打开。”

我颤抖着点下了——是

(四十一)

这是个加秘的Word文档,我用自己的生日试了试,一下子就打开了。

漂亮的幼圆体:

蓝: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失眠。每天晚上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入睡,经常会梦见你。你站在外滩繁华的夜色里,孤独无助,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身边的路人熙熙攘攘,他们神情冷漠,行色匆匆,有人挤着你,有人踩着你,你不停的躲闪,你被逼到背光的角落里,起风了、下雨了,可是你却始终不愿意离开。我在稍远的地方对你喊,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吧。可是你仿佛听不见,依然站在那里,头发上滴着水,冻得瑟瑟发抖,却始终不愿意离开。

走在衡山路上、走过中山公园,我都会在想:会不会遇见你?我盯着每一个路过的长发女子看,确定她们是不是你。你公司楼下报亭的大爷还记得我,问我为何总也见不到你?问得我心里发慌,我怎么能对他说,我把你给丢下了?

许峰说他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见过你,说你把头发剪短了些,看上去不错,这让我心安,但仍然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我很挂念你,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田飞

眼泪,又一次泛出眼眶。

回想起那个离开上海的晚上:我拖着沉重的行李,坐在出租车上,回头从后窗里张望那幢盛满了爱恨情仇的灰色小楼,看着它在渐渐变小、远去。夜色朦胧,路旁的霓虹变幻莫测,发出迷离的光,忽然觉得这所城市面目狰狞,它将每个为了希望和理想投奔它而来的人们,卷入巨大的气场,是沉是浮,全由不得自己…

(四十二)

星期一,照例开晨会,分管销售的副总亲自主持。眼看就要到年底,老板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不好看,大会小会天天开,无非就一个精神:公司好,大家便好。大家要有紧迫感,要把每个月的任务分摊到每个星期,分摊到每一天,甚至要分摊到每一个小时!

田飞的信,我虽然没有回复,但却如同梦魇一般纠缠着我。过去的事情,我以为自己忘记了,现在都如洪水猛兽一般扑上来。

那段时间状态出奇得差:没精神,晚上一过九点就困,躺到床上却又睡不着了,早晨起床,胸闷气短,得好半天才能缓过劲儿来。

第六次约一家电信公司采购部的头头谈合作事宜,这个家伙是个老色狼,不止一次的暗示我,如果我愿意做他的情人,他不仅帮我解决30万的销售任务,而且还可以帮我买辆小车,解我上下班挤公交之苦。

看着他那张肥头大耳的脸,我真想一巴掌扇过去,但如果我真这么做了,我就再也别想在这家公司混了。我采用迂回战术:做情人呢,不是不能考虑的,车买不买都无所谓,我也不是贪图钱财的女人,但这供货合同是迫在眉睫,这次一定得签了,否则无法向老板交代了。这家伙当即打了哈哈:“这事啊,我还得向董事会汇报哇,还要再议一议哇。”末了,丢给我一句话:“你考虑好了,再来找我。”

私下里,我把这事告诉了阿文,阿文当即拍案而起:“有这事?那头头长得帅不帅?要不,你干脆以身相许,既完成了任务,又把自己嫁了,正好一举两得!”我说:“靠,你想男人想疯啦?那厮长得像猪八戒,家里又老婆又儿子,你把姐姐我往火坑里推啊?”阿文说:“哦,那就算了。好歹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女性,不能让你去做了二房。”然后抱怨:“现在的男的都怎么啦?是个男人就敢包二奶?”

虽然目前混得不好,却还总不至于去当人家二奶,这笔单子算是黄了。同一部门的丽莎却出其不意的拿下了这30万,在办公室里一副超级得意的模样。老板自然要找我谈心:“同样是攻关,你怎么屡战屡败啊,人家丽莎一个新人,却做出了如此出色的成绩。你要好好想想,公司向来是重业绩而不是重资历的。”我实在气不过,反驳道:“攻关,用头脑攻不破的,用身体就行。你看着,人家丽莎马上就要买车,有的女人就是擅长利用自己的特长!”

果不其然,没多久,丽莎就开着辆草绿色的POLO车招招摇摇的来上班了。一整天,都在跟同事说:“我男朋友本来说好要送辆宝马跑车给我的。可是呢,我觉得就上下班开开,用不着那么奢侈,而且现在油价好贵哦!”在一片艳羡中,我插了一句:“买得起宝马跑的人还在乎那点汽油钱吗?”随后便借口拜访客户回家了。

非高峰时间公交车还这么挤,人家挤我,我只好也挤人家,有人冲我怪叫一声:“你看着点看着点,没长眼睛啊?”“你怕挤,怕挤自己买车啊,乘什么公交?”本小姐正一肚子气没处撒,立刻反击。那人见我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知趣地闭了嘴。

陷了人堆中,不断被挤来挤去,呼吸困难,我感觉自己要晕了,身体一点一点滑下去,意识却还是清醒的:“不能倒不能倒。”恍惚中,田飞在稍远处看着我,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吧!

(四十三)

一睁眼,正躺在医院的观察室里,身边有个女警,这是我第三次与南京的警察打交道。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主要是精神压力过大所致,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家了。好心的女警官问:“要不要让你家人来接你?”我想了一下,拨了个电话给冬冬。

回家躺在床上,喝了点热水,感觉已经好多了。冬冬坐在床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就盈满眼眶,“怎么了,怎么了?”我问她。她握了住我的手,说出来的话如同晴空霹雳:“我怀孕了。”

“张语的?”我问

冬冬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冬冬泣不成声。

“那你考虑好要还是不要,然后我们再想办法。事情已然这样,急也没用。”我一个病人,还得整出精神劲安慰她。天呐,明晓得我精神压力过大,又来了添乱的事。

“你说我要不要找找他?”冬冬沉默了半天,突然冒了一句。

“你能找得到?”我问。

冬冬将她知道的能找到张语的号码又拨了一通,不是停机就是空号,她绝望的看着我:“我决定做掉。”又恨恨地说:“这个男人这么坏,说不定我肚子里是一个怪胎呢!

(四十四)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骚扰阿文:“田飞给我发了封信!”

那边先是沉闷乏力的“哦”,随后便是高八度的“啊?”

“神经病,别理他!”听我把信的大致内容叙述完毕,阿文下了结论,“你赶紧洗洗睡吧。”不容分说,掐了电话!

我不死心,爬起来上网,正巧登山猴在线。远在英国的他听说此事,兴奋异常:“见,你当然要见!让他看看你现在过得好,气死他!”

两个好朋友,两个截然相反的建议,我觉得很搞笑。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酸奶,又找出一包太平苏打,吃好了喝好了,身体舒畅了,又跑去继续跟猴子聊天:“我现在混得不行!没法气他!”我说。

猴子打中文挺慢,在遥远的国度,他费劲的打出令我感动一生的话:

“过得好不好,不是用物质来衡量的。你聪慧、乐观、善良,有健全独立的人格,愿意与人分享,不挑食,会安排自己的生活,喜欢布置房间,这些都是非常动人的品质。只有傻瓜才觉得开靓车才算过得好!!!!!!!!!”

坐在闪烁的电脑屏幕前,看着那些美丽的字眼和数十个惊叹号,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棒。

良久,我才回复:“谢谢你,我很感动。

(四十五)

虽然晚上没睡几个小时,但是第二天早晨起来,还是有神情气爽的感觉。

坐在公交车上,给冬冬发了一个信息:“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开口。”

消息刚发完,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居然是猴子打来的越洋电话:“蓝,我考虑了一下,世界上没几个男人有我这觉悟,你初恋情人肯定觉悟更低,所以我打算把你包装一下。”

“怎么包装?”我乐了。

“你等着瞧吧,我晚点打电话给你。”猴子怪笑了几声,砰,挂掉了电话。

上班,照例是开会、写报表、列计划、回访客户。忙里偷闲,上网查了一下关于流产方面的知识,越看越觉得恐怖,想到冬冬,觉得这女孩真可怜。

晚上回家,冬冬苍白的脸上居然有了隐约的笑意,“蓝,我和张语联系上了。”

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kitty抱枕,我像听传奇故事一般听冬冬讲述:

“我昨天夜里实在很难过,就发了一个消息给他,说我怀了他的孩子,骂他,结果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讲起来你不信。他们公司在一次招标的过程中涉嫌商业贿赂,张语他。啊,他的确是叫孙建华,这个我呆会跟你说。他被公安局拘留了,对了,那段时间老是不接电话也是因为这个事,后来他老爸动用了关系,才把他给解救出来。他一自由,立即想到要跟我解释,开机后看到我的短信息,更着急了,所以赶紧打电话给我,说着说着,他都哭了……”

“那他为什么骗你叫张语呢?还把自己的年龄变小了。”我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问题。

“张语是他的笔名,他觉得比孙建华好听,就一直用着。怕我嫌他年纪大,不愿意跟他交往,所以才骗了我。”

“你信吗?”我听着这个如同天方夜谈一般的故事,觉得自己原来的想象力太不够丰富了。

“我不知道。但你说,如果他真的是个骗子,好不容易已经摆脱我了,又何必再来招我?”

“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个别男人喜欢玩弄女性啊?”话说出口,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重了。

果然,冬冬有一些不高兴:“哪有你这样的,人家都是劝合不劝分。”也许一直在念书的缘故,冬冬比一般女孩子更晚熟些。

“总之,我觉得这个孙建华张语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自己想想清楚,大主意还是要你自己拿。”

(四十六)

冬冬放寒假了,很快就收拾了行李奔赴青岛。我劝不住,只好看着她走。

那段时间,登山猴断断续续将他包装我的计划呈现出来:

你先去做个头发吧,打薄一点,显得时尚;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时尚喽?”

“现在很土!”

“去死吧!”

第二天,“去死”的人又跟我说

“那天你一定要穿裙子配长靴!”

“你想冻死我啊?”

“放心,我帮你借辆车,你把暖气开得足足得!”

随后,他给了我一个电话,一个地址,“你去找我姐,她要去云南玩一个月,我让她把车给你开。”

“我不好意思去!”

“没关系,我姐这个人大大咧咧的很好相处,我跟她说过了,你星期五去开车。”

在登山猴的计划中,我从一个普通职员,迅速升级为时尚、优雅而且阔气的高级金领。

“我说,一个没有后台和背景,到南京才一年的我,根本不可能成为那个级别的。”

“怎么不可能,说不定你中体育彩票呢!让他猜去呗。越猜不透就越受刺激!”猴子真是相当相当的八卦。

拨了个电话给阿文,把登山猴的计划说给她听,她先评论:“一个无聊的富家子弟。”然后又说:“嘿,你别说,这事有点意思。”

在两个狗头军师的指挥下,我回了一封邮件给田飞:“我在南京恭候大驾。”

邮件发过去还没有一个钟头,我正和同事边聊天边吃午餐,手机就叮咚响了,田飞的短信:我下周六来宁,等我。

看到这个“等”字,我的笑容有些僵,同事起哄:“哪个男人发的短信啊?瞧你脸都红了!”

轻轻吐了口一气,我依旧笑道:“别人的男人!”

( 四十七)

星期五上午,我请了半天假,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猴子姐姐所住的小区——**家园。这是南京比较早的一个高档楼盘。

在小区门口,我报了房间号,保安帮我按姐姐家的门铃——居然没人应答!我打她的手机,也是关机状态。“她应该在家的,我们约好的。我去敲敲门好吗?”我跟保安商量。

保安小弟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道:“我陪您上去吧。”

站在801的房间前,我敲门,没动静,再敲敲——还是没反应。

我急了,拨通了猴子的电话:“你姐姐不在家啊!手机也关机了。”

猴子问:“南京现在几点?”

我看看表说:“全中国都是八点半!”

“砸门!”猴子火急火燎说:“她在睡觉!”

“哦,你别挂噢,我再敲敲看!”刚用力拍了几下门,保安就赶紧阻止:“小姐,请小声点,不要影响其他业主!”

我对着电话说:“你听见啦?人家保安不让敲!”

“把电话给保安,我跟他说!”猴子气急败坏的说。

我把手机递给保安小弟,没说几句,就看见他的神色凝重起来,一下把手机丢给我,然后转过身大力地拍门。好一会,门内终于有应声了:“谁啊?等一下噢!”

我松了口气,谢过保安,对猴子说:“你姐在家。”

猴子说:“嗨,我就知道她在就!”

“你跟保安说什么的啊,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问

“嘿嘿,我跟他说,我姐刚失恋了,怕她在家想不开!”猴子相当得意。

“你缺德吧你!”我哑然失笑“挂了啊。”

( 四十八)

“是蓝吧?”门后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

“是我,打扰了。”我赶紧说。

门开了,一个无精打采的女子站在门边,在黑色吊带裙外面胡乱罩了一件浴袍。这是个挺漂亮的女人,有点像《好想好想谈恋爱》里面的毛纳,就是看起来有点憔悴。

“对不起了,睡得太死了!现在几点啦?”她打了个哈欠。

呵呵,这姐弟俩问我相同的问题。“八点三十五!”我看看表。

“啊!糟了糟了糟了!”她惊呼“我十点的飞机,还要提前半个小时签票!”

真的糟了。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呼啦一下跑进浴室,半分钟后又蹭地窜到客厅,咕噜咕噜的喝了一大杯水后,又一头载入了浴室。

屋子里暖气开得太足,我坐了一会就浑身冒汗,把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打量了一下房间,繁花窗帘、欧式家具,基本上是田园风格。就是——太乱了!

面前的茶几上乱七八糟堆满了杂志、报纸、抱枕、纸巾盒;不远处的地上放了一袋没吃完的乐式薯片,各式各样的碟片就一股脑的堆在电视机旁边,巨大的铁艺床上团了一条没有罩被罩的羊毛被以及衣服杂志话梅若干……我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不一会,这位姐姐头发湿漉漉的冲出来了,也不把我当外面,脱个精光开始换衣服。把自己收拾妥当后,从床下扒拉出一个小旅行袋,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十点的飞机,八点五十才开始收拾行李的人,我生平是第一次见到,心里不禁暗暗惊叹。

“好了,走吧走吧!”她扯下挂衣架上的大衣。

砰!门刚关上。

“糟糕!”她又说:“我手机没带。”

又开门,着急忙慌的从沙发深处扒出手机。

(四十九)

下了电梯,猴子的姐姐带着我一溜小跑来到地下停车场。

东绕西绕,她在一辆橘红色沾满泥点的跑车前站定。

我定神一看,天呐,居然是一辆奥迪TT!

“快快快,来不及了!”她钻进驾驶室。

一路上,这位姐姐把车开得像F1方程式赛车,前面红灯,她也不减速,非要快到停车线了,才一记猛刹车。我坐得人仰马翻,见我一直攥着安全带,她笑道:“你别怕,我技术超好!”

她一边左扭又扭的超车,一边跟我聊天:“马耀国让我帮你借辆保时捷!我那有那本事啊?”

马耀国?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猴子的尊姓大名。

“真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其实……这车太好了,我不敢开。”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说,我的驾照在两个星期前才刚刚拿到。

“没关系,随便开!该保的,能保的保险我都保了。”姐姐果然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你是马耀国的女朋友?有空到家里吃饭?”

“哦,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朋友。”我脸都红了。

“这小子真没用!”她兀自笑了起来,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抹了点唇彩。

拐上了机场高速,“哎呀!”姐姐又惊呼:“我机票带没带啊?”探出身子从车后座摸到挎包,丢给我,“你帮我找找!”

我揭开包,里面也是一团乱麻,睫毛膏、钱包、照相机、护照,什么都有,翻了半天,确定机票在钱包里放着,她才舒了口气,“吓死我了!”

我也暗暗舒了口气:“这个大姐可真够一惊一诈的!”

(五十)

车刚停稳,这位大姐拿了包就往里面冲,边跑边说:“行驶证在抽屉里啊,有事打电话给……”后面的话随着她冲进机场,咱也没听清楚。

我坐进驾驶室,试着调了个头,然后往回开。说老实话,我只在综合路训的时候上过路,开得是辆遇到一个小坑都要抖半天了破普桑,旁边还坐着随时准备踩副刹的教练。

我死死握着方向盘,感觉都要抓出水来了,脚下油门也控制不好,稍微用点力,车就蹭得窜出好远,发出好听的轰鸣声。

好不容易,才控制了节奏,我以最低限速60码的速度行驶在机场高速上,一辆又一辆车刷刷得从超车道超过去。

开了一会,自我感觉还行,心里正得意呢,车里响起了铃声。我手忙脚乱摸了半天仪表盘,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后来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车载电话,于是按了个三角箭:

“是蓝吧?”

“是我!”

“我是马耀国他姐!我赶上了,是最后一个签票的。”感觉她还是有点气喘吁吁。“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了,加油卡在遮阳板的夹层里,有……恩……具体多少钱我也不记得了,反正肯定是够你用了。我马上安检了,拜拜!”

一通电话,我就说了两个字“是我”。

回到市区我就傻了,我不认识路了。这么多纵横交错的路,每条路上都有很多车,还有行人闯红灯,我又要看路,又要抬头看路牌,车不由自主就在路上画起了S。过十字路口时,不仅压了线,还将方向灯打错了。

刚过了路口,就被交警同志拦了下来:“请出示驾照!”

我乖乖的摸出驾照给他看。

“你这个月刚拿得照?”交警仿佛不相信似的看着我。

“是的是的,我是外地人,不认识路。真不好意思。”我想蒙混过关。

“你驾照不是南京的吗?”交警叔叔黑着脸看我。

“我……我……!”我又结巴了,“我是借得朋友的车,第一次……第一次,上路,心里太紧张了。”

“算了,走吧!”交警奇迹般的挥手放行。

我回到驾驶室,再踩油门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发抖,“真没出息!”我心里骂自己。

(五十一)

艰难的将车开到公司楼下,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舍不得从车里下来,坐在车里给阿文拨了个电话:“女人,你猜我在干吗?”

“干吗,裸奔啊?这么兴奋!”

“我刚把猴子姐姐的奥迪TT给开回来了。”我一边享受大厦门卫哥哥艳羡的目光,一边洋洋得意地说。

“哇!”阿文怪叫:“那你一定要来接我下班,我们去海皮(happy)!”

“到哪到哪?商量商量!”我也劲头十足。

“哪人多、帅小伙多,咱就上哪!”阿文说。

两个人聊得激动的要死,直到阿文说了句“真要把田飞给妒忌死了!”我才醒悟把这车弄过来的真正用途。

一时间,有点恍惚。

打完电话,故作优雅的下了车,故做潇洒的锁了车门——感觉真爽啊!和阿文约好,晚上下班后去接她,一起去吃饭,然后去唱歌。

下午上班,坐在电脑前,恶补这款车的知识,弄清了几个之前尚未弄清的按纽的意思。离下班还有三四个钟头,想着有辆靓车停在楼下,我真是坐如针毡呐。

实在熬不住了,心生一计。

我拎起电话,瞎拨了几个号码,“张总您好,我是天蓝,下午有空吗?我想来拜访您?”胡乱说了一通,一溜小跑去经理室:“林经理,我下午要去汉周公司张总那,跟您打个招呼!”

领导批准后,我赶紧收拾收拾走人了。

先去洗车!

霍!除了外面脏,洗车师傅硬是从车里拖出七八个易拉罐,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垃圾,例如牙刷!

洗完了,师傅指着车屁股跟我说:“小姐,你这擦了一块漆。”我凑上去看看了,的确后灯附近的确有一小片轻微的擦痕。

我想啊,借人家车,咱也做点好事呗,帮人家把漆补补吧。打114查到了奥迪的4S店,一边问路一边开,好不容易到了那里。

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老远见了我,啊,不,是见了车,就飞奔过来。帮我拉开车门,迅速的用塑料膜将车座位套了起来,然后由专人驾车进了修理间,我则被引入了舒服的休息室。

过了一会,那个小伙子又找到我,“修理工检查过了”,他彬彬有礼地吐出一个巨大的数目:“1500元!”我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这么点小伤要这么贵啊!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时候能好?”小伙子说:“明天下午!”

我做惊讶状:“啊?这么慢?我明天上午还有事,那改日来修吧!”

不知道这个小伙子有没有读懂我的内心世界,他微笑着说:“可以。我把车开出来,需要洗车吗?”

“不要了不要了,我一个钟头前刚洗过!”我特别强调了“刚洗过”,心里想:还不知道在这里洗个车要多少钱呢!小伙子诧异得望了我一眼,他依旧微笑着说:“我去开车,您稍等片刻!”

后来从阿文处得知,这里洗车是免费的 ,没有人在修车之前专程先去洗车!顿时,我理解了小伙子诧异眼光的含义。

(五十二)

顺利接到阿文,又去南师大接阿文念大四的表妹。

在随园门口,阿文用胳膊捅我,“你看你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居然看见博士柴正拥着一个带着眼镜的mm从里面走出来。

阿文按按喇叭又闪闪灯,我们两个大脑袋从一左一右从两个车窗伸出去:“柴博士!”

看了半天,博士才认出是我,拽着眼镜mm上前跟我打招呼:“hi正巧,这是我师妹!”眼镜mm的脸挂了下来,双手也不自然的绞在一起。

“你好啊,我们在等蓝的情人!”阿文不怀好意地说。

“哦,那我们先走了。”博士先行,眼镜mm居后,眼看两人距离越拉越大,只见博士突然停下来,转身,阔步走向眼镜mm,再次拥住她。看着两人走远,我和阿文对视一眼,爆笑,我说:“阿文,这就是你给我介绍的男人!”

阿文的表妹是个一米七的大个,我们把副驾驶座掀开,好不容易才把她塞到后座上。一路上,她不断嚎叫:“到没到?到没到?坐得难受死了!”

阿文说:“说不准你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坐跑车!好好享受吧!”

“切,谁稀罕!还没有大巴舒服呢!”表妹真是童言无忌。

吃完必胜客,再跑去百家乐唱歌,不知道是我们心理作用还是保安对每辆车都这么客气,总之我们车一停,立即有帅哥帮我开门,态度那叫一个好。

我们趾高气扬的走进大厅,阿文悄悄凑到我耳边说:“开好车就是爽吧,我打车来的时候就没见他们笑过!”

“呸,你纯粹是穷人心态!

(五十三)

三个充阔的女人在迷你包间把所有会唱的歌都唱了一遍,唱得口干舌燥、昏昏欲睡才打道回府。把她俩送回家,我一个开车走在夜晚空旷的马路上,想到明天的见面,心里难免有点忐忑,将车停在路边,给猴子拨电话。

“我刚刚带阿文她们去吃饭然后去唱歌,才结束。”我说。

“腐朽!你应该带她们去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猴子有点无厘头。

“你姐姐真有意思。”

“是吧,你也觉得吧,所以一直嫁不掉!”猴子幸灾乐祸,“对了,我姐让我把加油卡密码告诉你,是6个8。还有,车屁股后面有一块漆掉了,她说如果你嫌难看她就叫人去帮你补。”

“不用不用,正符合我新车的特征。”我心里好感动,心里默默祝福,这姐弟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明天,反正我挺紧张的。”我说了正题。

“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是他。”猴子说得轻松。

“我怕自己会旧情复燃!”我实话实说。

“那就把他抢回来!”

“算了,跟你说不出所以然!国际长途呢!”我打算挂了。

“蓝,我跟你说。如果不见一面,你永远都会想着他,走不出来。”

“如果见了,我更走不出来呢?”我真的担心。

“你这么不相信自己吗?”猴子反问道。

“你这么不相信自己吗?”猴子的话让我思索很多,我是不是仍然爱着田飞,还是眷念那种初恋的感觉,真的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我真的该见见他,不是为了摆阔解气,更为了解开自己的心魔。

回到家,发现手机有一个未读短信,打开一看,是博士发来得:“你居然背叛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干脆关机睡觉.

(五十四)

躺在床上,一直没有睡意,便披衣来到阳台。路灯下有个氤氲冒着热气的馄饨摊,没有客人,卖馄饨的中年女人有些落寞的将手放在炉灶上方取暖,她的丈夫走过来,将妻子的手捧起,捂在自己的脸上……

我看着,觉得眼眶已经湿润。在田飞向我憧憬与承诺的幸福中,没有一件不与豪华房子、漂亮车子、昂贵衣服有关。他也许从来没有想到过,在寒冬的深夜,夫妻俩一起守望着路灯下的馄饨摊,彼此温暖,也是一种幸福。

田飞离开我,究竟是他爱上了她?还是她能让他离物质幸福更近些?我始终没有弄明白。

我在想,明天见到他,我会哭吗?

第二天醒来已经临近中午,我打开手机,叮叮咚咚来了一串短信息,博士就发来三个:

“蓝,你生我气了吗?那个女孩真的是我师妹,为了气你我才故意搂着她的,阿文不像话,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开那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下次见面,我要好好教训她!”后面跟着一个故做活泼的笑脸符号。

“别不理我了,乖,是我不好,我不该气你的。其实我就是想考验考验我们之间的感情,你生气就证明了你对我很在意,不是吗?”

“为什么关机?难道你心里有鬼?你说,那辆车是哪个男人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其中还有两个是田飞的:

“我明天大约下午五点到南京,一起吃晚饭吧?呵呵,时间我定了,地点你订吧。”

“我睡不着,期待着明天。”看看时间,正是我站在阳台上唏嘘不已的时候。难道,我们依然还有心灵感应?

我给博士回:“我们从来就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望自重。”

给田飞回:“南大门口的新杂志吧。我在那等你。”

田飞很快回信息了:“那里好停车吗?”

我微笑了,我和文采飞扬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心灵感应了。

南大是我们的母校,几年前我们在新杂志门口的小饭店排队买盒饭时,他指着门前的一辆宝蓝色的小跑车惊呼:“看,宝马Z4!”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像八卦图案一样的标志,叫做宝马!

我回复:“一直都是可以的。”

(五十五)

随便吃了个蛋糕,又将被子拿到阳台上去晒,居然就觉得有点无所事事了。

上网随便看看新闻,发现邮箱里有猴子发来的邮件,里面有几张美女图片,清一色是低胸T恤小短裙的洋妞。“你今天晚上参照这样打扮,准没错!”

果然是个极端无聊分子,我暗笑。

时间突然间过得很慢,我打算先出门逛逛。穿着牛仔裤、羽绒夹克出了门,想了一下,还是回家换衣服:大红色高领毛衣、咖啡色百褶裙、黑色中跟靴,外面套了件短大衣。

开车在路上,回头率很高,很多车专程开到我的附近,扭头过来看一眼。我发现自己很虚荣,因为当别人看我的时候,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有点紧张,不小心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阿文来电问候;“你的约会照常吗?”

“是的。我已经提前半个小时达到新杂志了。”

“你来这么早干吗!女的应该矜持!”阿文劈头盖脸教训我。

“我……我……,那我再兜一圈吧。”

我沿着青岛路、广州路来回又开了两圈,田飞发消息给我了:“我到了。等你。”

再次抵达新杂志,发现一辆白色的沪牌福美来停在门口,车后窗贴着一个蜡笔小新的图案。正好附近还有一个空车位,我手忙脚乱把车给倒进去,倒进去以后发现自己贴左边车子太近,被困在驾驶室出不来,正打算从副驾驶座上爬出来。后来琢磨着,如果呆会出来,左边的车没走,我爬进爬出很损形象,如果再倒,寒冬腊月我硬是倒出了一身的汗。

坐在车里定定神,我对着后视镜给自己抹了点甘菊色的唇彩

(五十六)

田飞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我刚上楼,他便看见了我,站起身迎接:“蓝,我在这里。” 桌子上铺着手机、车钥匙、商务通以及一包555烟。

坐定,他凝视着我:“你还是那么苗条。”

我笑:“以前是累的,现在是减肥的。”

他有些尴尬的笑笑,“你过得好不好?”

“很好啊!”

他说:“不知道哪本杂志里说过,前男友问你好不好,一定要答‘很好’。你给了我一个标准答案。”

我心里想,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认为女人一定要跟着她才算好,离了她,任何是好,也都是伪装坚强。

看着眼前这个微微有点发胖的男人,这就是那个曾经让我在长夜里的痛哭的翩翩少年吗?我的鼻子有点酸。

“你呢?”我问。

“还成吧。在一家网络公司,你有朋友以后需要做网络维护什么的可以找我。”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甚至想回家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那个时候也真是没办法。”田飞很诚恳,“她怀孕了,她家里人逼婚,其实我舍不得你的。”

“小露好吗?”既然他提到了这个人,我就问候一声吧。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们两人很僵,她总说我忘不了你,吵个不挺……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这算什么,表白吗?

见我神色不对,他换了一个话题,将我们去上海的大学同学一一列数,谁谁谁混得不错,谁谁谁混惨了。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大学校园,那个叫田飞的男孩子在礼堂里慷慨激扬,说诗歌、说散文、说戏剧。

“嘿,那一笔我就赚了十万!”一声欢呼,把我拉到现实中来,那个男孩正眉飞色舞的说投资、说股票、说基金。

突然间,我感到有些倦,“咱们点餐吧。”我提议。

席间,两个人很安静,我低头吃了黑椒牛柳饭,一直在走神。手机响了,我一看号码,是登山猴打来的。

“喂,蓝姑娘,我们那笔大生意什么时候签合同啊?”如雷贯耳的巨大声音,接着又压低了嗓门说:“哎,见上了吧?”

我忍俊不禁:“是啊,在吃饭呢!”

“吃什么呢?”

“你管那么多干吗?”

“谁买单啊?”

“你太八卦了吧!我晚点联系你。”不由分说,我摁了电话。

吃完饭,喝了口茶。“刚才是你男朋友?”田飞仿佛是不经意地问。

“不是。”

“唉……”他欲言又止。

见我没问“唉什么”,他也没有机会继续说下去。

彼此静坐无话,我猛然想起被子还晒在阳台上,于是说:“走吧。”

“我们去酒吧坐坐?”

“算了吧。”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你住哪?我送你吧?”说完一摁遥控,福美来眼睛闪了闪。

好了,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说完,我也一摁遥控,奥迪的眼睛闪得更加亮。“我先走了。”我开门、发动、打方向灯,走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难得姐们开车这么争气。

从倒车镜往后看,田飞还站在那辆小白车旁,楞楞地看着我离去。

(五十七)

回家收了被子,居然不知道干些什么了。

呆坐在窗前,突然之间有种很失落的感觉,那是盛宴结束的寂寥,曲终人散的落寞。

起身出门,将车开回猴子姐姐的小区里,锁好,车钥匙留给保安。长吁了一口气,暗想,这场游戏已经over,我和他之间也彻底结束了。

慢慢地走出来,仿佛是脱了水晶鞋的灰姑娘。

立在公交车站台等车。抬头看冬日夜晚的星星,它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光,我想起了秦观的那首词: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记忆的片段转眼切换到六年前,二十岁的我和一个叫田飞的男孩子相拥着在操场看星星,你一句我一句的对着诗,说着词。突然,男孩跑开了,回来时,手中拈了朵微笑的花,花朵后面,是星星一般明亮闪烁的眼睛。

将花别在胸前,“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你!”

“不够。”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空气中充满了淡淡微甜的花香。

如今,多少美丽的诗句已经记不起;多少日子没有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星?

叹了口气,手机响了。田飞发消息来:我不想走了,你愿意留我吗?

(五十八)

公交车来了,我把手机塞进包,跳上车。

沧海桑田之后,我怎么能够允许自己再回到从前?

半夜被手机铃声惊醒,是田飞的,我没接,那边却锲而不舍连续打,我接了,却是个陌生的女子声音:“你好,我这里是夜色酒吧,手机的主人喝醉了,他让我拨这个电话找人来接他!”

顿时,心里翻腾不已,从来,他都是丢个烂摊子给我收拾,将碧海蓝天留给另一个女人。虽然心底仍然有担心,但还是打电话给田飞以前的舍友,让他赶去酒吧江湖救急。

被这么一折腾,又睡不着了。想起冬冬去青岛有些时日了,便发消息问候她,她居然仍然没有睡,很快给我回了消息:“孩子没了,我很难过。”

无来由的,我觉得后脊梁掠过一阵寒气,在寂静黑暗的屋中,我分明听见细弱的啼哭声。将灯打开,我轻轻推开冬冬的门,发现一直摆放在书桌上的白瓷娃娃,已经掉落在地上,碎成三片。

我胆子不算小,但是这么诡异的事情真的把我吓住了,我在心里说,宝贝,你妈妈并不是不要你,她也是没办法啊。

(五十九)

周一上班,听到一个消息:销售部的副经理调至西南大区当经理,公司将采取竞争上岗的方式重新任命副经理一名。听到这个消息,我毫不犹豫的去报了名,因为当上副经理每月可以多一千块钱。

很仔细的准备了,也很出色的发挥了。最终,我、林经理的助理方圆以及企划部的JACK成为后选人被报到总公司,由总公司的人力资源部考核并做最终决定。

一天上班,我接到总公司的电话:“天蓝,首先恭喜你能够进入我们的后选名单,我们一致认为你很优秀。”咦,我一听有戏啊,心里那个美啊,谁知那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但是,我们接到匿名的举报信,说你在生活作风上有一些问题……当然,我们会进行核实的,我们也是相信你的,给你打电话,就是希望你能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要给别人捕风捉影的机会!”

“好的,我一定会注意的,也感谢领导给我的信任。”我挂了电话,气得跳脚,恨不得拍桌子骂娘。

我悄悄走上天台,那个曾经偷哭的角落,如今已经欲哭无泪。我心里琢磨,这缺德事八成是方圆捣得鬼,我们往日有仇,今日又是竞争对手,搞掉小动作挤掉我完全有可能。

回到办公室,赶巧遇见方圆来送材料,她看见我,眼睛笑成月牙形:“哎呀,蓝啊,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气得牙根都疼,强牵着嘴角笑了一下,转身走开。

(六十)

竞岗结果很块出来了,果然是方圆。

按照公司的规定,上任前有一周的考察期,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都可以向上反映。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走个形式,一般不会有变动了。同事们开始恭喜方圆,叫嚣着让她掏钱请客,方圆也不推辞,乐呵呵的在百姓人家订了包间。

如果不是因为咖啡事件,我已经决定吃这个哑巴亏了。

方圆尚在考察期,按理也只是先熟悉一下流程,并没有真正的实权。也因为正在被考察,所以她对大家都很客气,惟独对我,颐指气使,仿佛我真的有把柄捏在她手上。

下午开会,方圆居然当着众多同事指着我鼻子说:“你!去帮我和林经理倒杯咖啡!”由于她顺便将林经理也捎上,我无法拒绝,忍气吞声去休息室倒了两杯咖啡端过来。

“啊!怎么这么淡?”她抿了一口,然后又伸头看林经理那杯:“看看,这杯就浓郁得多。看来蓝倒咖啡是男女有别哦!”她的语气仿佛在开玩笑,私下瞟了我一眼,眼神阴冷无比。

众同事哄笑。她显得更加得意:“去!为了表示安慰,你去女同胞都倒杯咖啡来!”我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手掌里,掐得生疼。

见我坐了没动,有同事解围:“开会开会!刚才说到哪了?”

方圆将手中的记录本重重地往会议桌上一摔,嘴里嘟囔着:“德性!”这最后一句话我没听清,是散会后,坐在她身边的钱南偷偷告诉我的。

我那个气啊!后悔刚才怎么没把咖啡泼到她脸上去。

(六十一)

想来想去,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我跑到天台上给方圆打电话:“是不是你跑去人力资源部造我的谣?”

“啊?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对方表现的很无辜。

“你背地里做了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你以为我是软柿子字啊?告诉你,我已经把你诽谤我和林经理的事情告诉经理夫人了,人家说了,如果明天你不自动下课,就来公司看看你是啥模样,生了一张什么嘴四处生事!”我尽可能恶狠狠地把一连串话给说完,砰得挂断了电话。

其实,我根本没有找过经理夫人,也是想吓吓唬唬她。

真没想到,到了第二天中午,公司里面已经是小道消息满天飞,说什么方圆自动找到领导,说是身体欠佳,恐不能适应新的工作,希望回到原来的岗位!

“蓝,你说她饭也请大家吃了,开会也摆出副经理架势了,为啥说不干就不干了?”钱南悄悄问我。

“我哪知道啊?”我说,心里却在想:果然做贼心虚,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抗不住了。

快下班时,接到方圆的一封邮件,大意是:我已做了所能做的,希望从此了断,各走各路!字里行间,刀光剑影,有点《书剑恩仇录》的感觉,实在是大快人心。

几天后,JACK上了考察榜,一直风平浪静,估计他就是我们下任的副经理了。方圆看我的眼神很有深意:你把我弄下来,自己还不是没上得去!其实,我也想跟她说同样的话。

周末聚会,我把这场搏斗向阿文做了汇报,说了一大通,末了,感叹:“这就叫做两败俱伤啊!”

“你们这叫狗咬狗,一嘴毛!”

“呸!”

(六十二)

自从和田飞见面后,他时常会给我发消息,内容很短,无非是:

“吃了吗?”

“睡了吗?”

“我在开会,走神中!”

“过年去哪玩?”

每每收到,都觉得心里一紧,然后无奈微笑。

为什么,这些问候没有早一点到?

一日正在午休,手机响了,我迷迷糊糊一接,那头是好象的上海话,呼啦呼啦如放鞭炮一般说了一通。听了半天,也只听懂了一句“你这个狐狸精!”

我说:“小姐,你打错了电话吧?”

对方改用普通话了:“你是天蓝哇?”

“是啊。”我心里发毛了。

“你当心点,不要勾引人家老公哦!”对方恶狠狠地警告我。

“你究竟是谁?”我先怀疑是林经理夫人。

“我是谁你都不晓得?我是田飞的老婆噻!”对方气势汹汹的同时,语气里还有不少为自己是“田飞老婆”的骄傲成份。原来是小露,她并不是上海人,难怪上海话说得让人一头雾水。

“有话回家给你老公说去。”弄明白之后,我毫不客气的掐了电话。

这边刚挂,那边又响,田飞的电话追过来。

“刚才小露给你打电话的?”

“是的。”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田飞很紧张。

“你问她好了。”我被这对夫妻搞得很恼火。

“我只想问你。”田飞突然搞了个小暧昧。

“她说我勾引你,让我小心点。我懒得说什么,就挂了。”我哭笑不得。

“哦……”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不希望你们一直为我吵架。”

老天,这都哪跟哪啊?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哪句话让她和他给误会了,一个打电话来骂我狐狸精,一个以为我要为他吵架。我有这么水性洋花吗?

我对着电话大吼:“从此以后,麻烦你和你亲爱的老婆,都离我远点,别来招我!

(六十三)

遇到这种倒霉事,遇见阿文的时候自然要痛诉一翻。

“告诉你一件好事。”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要买车了,你准备买房子吧!”

否极泰来、否极泰来!我抱着阿文又哭又笑,“你真是个好女人,你一定能嫁个大款的!”

“嫁个有情有谊的大款!”阿文补充。

在此有必要补充一下阿文买车和我买房的关系。

我们公司有一项政策,员工买车,公司可以一次性补贴车款的50%。按我的行政级别,可以购买20万元以内的车。阿文以我的名义买车,我就可以向公司申请购车补贴,钱到手后,再将汽车过户到她的名下。这样,即使我不买车,也可以拿到这笔钱。

据说各分公司有不少同事这样套现,最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信任!

陪同阿文看了n款车,她终于决定购买16.18万的一款标志307。

买车那天,当一切手续办完,售车小姐微笑着告诉我们:“可以了。”的时候,我冲动的抓住小姐的手:“谢谢谢谢谢谢!”仿佛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阿文一把将我拉过来,“你有病啊?要谢也得谢我啊!”

(六十四)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拿着印有自己名字的购车发票、完税凭证以及车辆行驶证来到财务部申请车贴。

阿文将她们交给我的时候,我还开玩笑:“凭这些我立马就能把这车给开走,你打官司都打不赢!”

“嘿嘿,想叛变,小心我在你公司门口含冤自焚。”阿文毫不在意。

心里好一阵感动,我知道,在这所城市里,太多所谓的朋友因为钱的缘故而翻脸。

待8万零9百元顺利打入我的银行卡,加上我平日的积蓄,大约有十二三万元了。哈哈,我可以买房啦!

跑到当初看中的那个楼盘一下,68平米的户型已经统统告罄。心里那个难过呦,就好象煮熟的鸭子飞了。售楼小姐见我哭丧着脸,安慰我说:“要不你加点钱,买92平米的吧。这个户型也非常受欢迎,南北通透,两房朝南。”我心里想:你说得轻巧,哪是加一点钱?一加就是十好几万呐。

无奈之下,只好将联系电话留给售楼小姐,晚上睡觉前,都祈祷这家楼盘68平米的户型有人退房。估计老总知道了民间有我这样的人,非气吐血不可!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知道房子有多热,每天包里都揣着一万块钱的现金,准备随时下订。

(六十五)

每天中午都要研究房产广告,我这才知道,原来,最会编故事的不是作家,而是房地产开发商。

房子旁边有条小臭河,就敢说自己是亲水住宅;远远能看见个紫金山的轮廓,就号称是与山相伴的诗般生活;离高校近些,就是知识分子的理想家园;房子在偏僻的无与伦比的郊区,偏要说未来11条过江通道畅行无阻。老天,我只看到现在只有三座过江桥,其中二桥三桥还远得要命……

在报纸上看到一个楼盘靠近高架,交通也挺便利,但人家号称只卖给大学学历的人。我扮作中专学历打电话去问,人家干脆的告诉我,不卖!

周末拉阿文陪我去看,那房子就紧贴着高架桥,高架上还没有隔音板,造得如同鸽子笼,两幢楼近得可以手拉手。

“还去看吗?”阿文问我。

“不去了。”我做被打败状。

又去城南看另一个楼盘,其中一个70平方的户型相当吸引人,南北朝向,正对着中心花园,还赠送一个小小的露台。总价是50万,勉强买得起。

“这个不错。”难得阿文也能赞赏。

由于随身就带着定金,我们当即就坐下和售楼小姐谈细节问题,首付20%,贷款50年,免半年物管费……谈得七七八八,就差交钱了,我说了句:“赠送的小露台要写进合同里。”

“这个可能不行。”小姐立刻回绝我。

“为什么不行?”我急了。

“肯定是赠送给你的,就你一家用,但是我们有规定不能写进合同。”小姐义正词严,虽然说不出所以然来,却表现出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一气之下,咱不买了,这房子的价格本来就超出预算,露台送给我干吗不能写进合同啊?明摆着日后要反悔嘛。

而每天电视里放的,都是这家房子开裂,那家房子空鼓,看得心惊胆战。以前没钱买房子痛苦,现在好容易凑足了钱,怎么还是那么痛苦。

“蓝,你干吗不买二手房?价格便宜不说,房子的优点缺点都一目了然。”同事建议。

对哦。我如醍醐贯顶,立马致电若干家二手房中介公司,将我的要求告诉人家:城东南、二房一厅,70平米以内,小区要有物业管理,价格控制在5000元/内。

人家无一例外的都说:“小姐,这样的房子至少每平米要6000块。”

“如果真的看中了,6000就6000吧。”我心如刀割,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六十六)

考虑买二手房之后,发现会编故事的,除了作家、房地产开发商以外,还有二手房中介。

一天,中介公司介绍我去看奥体的一处准新房,买家投资用的,从来没有住过,“虽然涨了三四万块钱,但人家是现房啊!你买了就能装修能入住了。离地铁口走走只要5分钟,坐地铁也不会堵车,上下班很方便的!”

我被忽悠的团团转,下午提早半个小时下班就直奔奥体看房。

估计这个中介大叔是练过竞走的,他说从地铁出来走5分钟就到,我整整走了10分钟,那幢高楼还是可望而不可及。以后出来看房可不能穿高跟鞋,走到指定地点,硬是把脚后跟磨出了血。

见到中介大叔,我第一句话就是:“走了整整15分钟才到!”

中介不已为然:“那你走得太慢了!小年轻现在都缺乏锻炼!”

得,错全在我。

既然来了,就看房吧。

“你看看,视野多好!”中介指着主卧室的飘窗向外这么一指。

我伸头一看,窗子正对着大马路,稍微开一条缝,外面的骑车喇叭声、刹车声就声声入耳。“多吵啊?”

我说。

“现在楼市这么热,你又要视线好,又要不吵,这种房子只能到郊区去买!”中介对我的挑剔似乎很不满意。

看完之后,我本打算打个车去乘地铁,等了十几分钟,一辆出租车都没看到,倒是有熟辆摩的来拉客。这彻底打消了我的购买欲望,虽所这地方前景好,但是等它变好了,估计我也要嫁人搬家了。

无奈之下,再次蹒跚着脚步,步行了15分钟,乘地铁打道回府。

第二天,另一家中介的一位大姐给我打电话,“我们这里有一套二手房很适合你!离新街口很近,精装修的哦。”

我又去看。

我的妈呀,这个房子就在菜场楼上,下面人声鼎沸,上面关了窗户还听得清清楚楚。中介大姐说:“没关系,买菜就白天吵,也不影响你。再说多少人想买菜场附近的房子,方便啊!”

再看看房子,一进门就是一个狭长的过道,浪费足有两个平米,就是一万多块啊。客厅没有窗户,厕所也没有窗户。

所谓的精装修也不知道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装的,把所有墙都用墙裙给包起来,使得整个房子更加暗无天日,地板也是斑驳不堪,踩上去直叫唤。

中介大姐用手指敲击墙裙,说:“啧啧,你看看,多好的木料!”

就这么一个破房子,跟同地段的新房差不多的价格,房主的理由是:新房子都是大户型,这种两房一厅的小户型有钱难买!

(六十七)

看了这么多房子,终于知道,房子跟男人一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眼看春节越来越近,老妈更是一天一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够放假回家,还列了一个长单子给我,让我买12只盐水鸭带回去。似乎想把我训练成轻量级的举重运动员。

同事们也都无心工作,看起来是坐在电脑前正襟危坐,实际上MSN交流得都是“过年计划”以及关于年终奖金发放问题的种种猜测。

大年27,外省的同事已经陆续开始回家了,还在坚守岗位的散兵游勇们真是坐如针毡,恨不得一下子钻到年里去不出来。

一年365天,难得能够上班时间居然无所事事,于是开始群发短信,无非是些捉弄人的笑话。没想到,这些短信一个不拉,居然也都发给送给了田飞。

不知道究竟哪个消息引起了他的误会,他居然下班后驱车直奔南京。

“我知道,当初自己很自私,让你等我两年。现在,我只是想知道,你还愿意接受我吗?”田飞的开场白令我大惊失色。

我抬起头,眼前这个男人正真挚而热烈地看着我,“说话!”他似乎在命令我,但语气一如从前的温柔。

为了打破空气中的暧昧气氛,我笑道:“开玩笑,你现在可没有资格谈情说爱哦!”

“我没有开玩笑!你跟我回家过年,我带你去见我的父母。”

“越说越玄乎了,赶紧回上海吧,老婆孩子等着你呢!”我正色道。

“你别扯其他人!”他发火了,声音也提了起来:“这是我们俩的事,我就要你一句话!一句话!”

“我们不再有可能了。”我发现绝情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田飞不说话,就是那么看着我,泪水就这么一点一点浮现在眼睛里面。他握住我的手,非常紧,我正不知所措,他的手机响了,“七月七日晴,突然飘起了大雪……”手机铃声是一首很悲伤的歌。

他不接,连看都不看。

那首歌就一直响,一直响着。

他终于忍不住了,对着手机大喊:“你别来烦我!”然后把手机掐掉。

那首歌又不停息地在响。

他再次拿起手机:“你到底想怎么样?”停顿了一下,又怒气冲冲地说:“我就在南京怎么样?我就是来找蓝了又怎么样?”说完就狠命的挂上电话,并干脆关了手机。

幸亏我身体不虚弱,否则听了这话非晕过去不可。

我使劲把手给抽出来,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们两口子吵架干吗牵扯上我?”

“我过得很不好。始终在为你吵架!”

“你回去吧。别来干扰我的正常生活!”

“难道你对我没有一丝情谊了吗?”

“曾经是有的,现在这么一折腾,完全没有了。”

我气得要死,夺门而出,顺着长街一直走,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胡思乱想,一会想到田飞会酒后驾车出什么事情;一会想到小露会到南京找我大闹。

为什么,曾经深爱的人,一定要纠缠纠缠再纠缠,以至于将那份心底的纯真怀念,演变成恨。

(六十八)

晚上一回到家,就觉得很累很累,把自己埋在被窝里睡觉。

总是噩梦不断,梦见小露披头散发冲进公司,一脚踹开门,把我堵在办公室里。她举着大红色的结婚证,不停对周围的同事说:“看,我是合法的!”

仿佛是咒语,让我头痛欲裂,我似乎已经醒了,我分明能够听见外面呼啸而过的汽车声,但身体却怎么也动弹不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压迫着我。我害怕了,使劲儿蹬腿,终于使自己彻底的清醒过来。满头大汗。

四周一片昏暗,突然间,手机响了,分外的刺耳,如同午夜凶铃。我看了来电显示,的确是凶铃,这是上海的号码,不是田飞就是小露!

我想了半天才接,对面是小露。

一改上次通话时的飞扬跋扈,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并伴随着柔弱的抽泣,“蓝,你把田飞还给我,好不好?”

“我们……我们分手已经很久了,不再有可能,你不要误会了。”我真是百口莫辩。

费了很大的劲,小露才真的确定,我不会去抢她的男人。

挂了电话,松了口气,看看日期,已经是年29了,再有一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夜很深了,仍然有淘气的孩子点散装的鞭炮在楼下放,每隔几分钟,外面就“砰”得一声响,依稀还能听到男孩子的欢呼声。没过一会,就有人从窗里探出头去骂:“哪家的小孩,半夜三更让不让人谁?”

一阵零乱的脚步声过后,黑夜又恢复了宁静。

我双手合十,祈祷在这个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我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所有的不快乐,都丢在过去好了。

(六十九)

第二天跑去上班,发现办公室大部分同志都已经提前闪人了,就剩下小猫三两只,大眼瞪小眼,甚为无聊,小意给Linda看手相,“你明年有两段桃花运哦……。”

我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找个借口提前开溜,琢磨着大过年的,请病假总归不吉利……

大老板过来了,小猫们统统站起来,老板居然诧异道:“咦,后天就过年了,你们怎么还在这?”我们纷纷交换眼神,我说:“不是明天才开始放假嘛。”

“嗨,这两天也没事了,全部回家过年吧,我下午也要走了。”老板手一挥,“大家新年快乐!”

我第一次觉得老板的香港普通话如此悦耳,大家屏住呼吸,直到老板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乐得跳起来,没想到都是老胳膊老腿,遇到兴奋的事情,还是能一蹦三尺高。

两分钟之后,小猫们已经全部消失,将关门关窗防火防盗的工作全部留给慢了一拍的我。

回家稍微收拾一下,就直奔超市买盐水鸭。超市里人山人海,仿佛东西统统不要钱,音乐是每年必放那么几天的“恭喜你呀恭喜你!”

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我选购了12只真空包装的盐水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向淑女的我化身为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力大无穷,一手提起6只鸭子,摇摇晃晃走到马路边打车。

坐在出租车上,打个电话给老妈抱怨:“你当我是儿子啊,让我买12只鸭子,拎得我都累死了。”

那头的老妈惊呼:“你亲自去买的啊?”

“我难道有秘书吗?”

“唉,我和你爸都以为你会找男朋友帮你嘛!”老妈的声音无比沉痛。

(七十)

我好不容易把鸭子们统统塞进长途大巴的行李架,长吁了一口气,坐下来等车开动,带我回家。

手机上陆续收到节日祝福,猴子姐姐别出心裁发了一张裸体的小男孩照片给我,标题就是“坦诚的马耀国”。

我把相片转发给猴子,猴子很快回复:丢脸丢脸,我让我姐帮我向你表白,结果她出了这么一个妖招。

“这表得也太白了吧,都一丝不挂了。”我笑倒。

过了一会,猴子又回:“我问她了,她说她要强奸你的眼球,让生米煮成熟饭。”

“你姐可真是个活宝。”再发就怎么也发不出去了,无聊之下,只好闭目假寐。

突然,后座传来一声惊呼,我扭头一看,塑料袋散了,我的宝贝鸭子正巧砸在后面穿格子毛衣的男人身上。

他从地上拾起肇事的鸭子,抬起头,那一瞬间,我们对视。真的,一时间,周围什么人也没有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惊鸿的一瞥,令世界只剩下了他。

至少怔了五秒以上,我才缓过神说:“抱歉,大概是袋子没系紧。”

“没关系,幸亏你的年货不是乳猪!”

一句话,逗得大家直乐。真是个幽默的男人,我心里说。

他站起来,帮我把鸭子塞进袋子,“嚯,你是做盐水鸭生意的?”

“是啊,家族产业!”我开玩笑,再次落座。

心里像在打鼓,我能够感觉脸颊很烫很烫,总想回头在跟他说些什么,但是,实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自做多情的觉得,这个男人正在后面注视着我,我一定得保持良好的风度,因此连个懒腰都不敢伸,直着腰板端坐着,仿佛在开政治局会议。

好不容易挨到大巴驶进车站,我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仿佛孕妇那样捶了捶后腰,立即意识到不太雅观,赶紧做了一个撩头发的风情姿势以示补救。

格子毛衣很绅士的将我的鸭子们全部卸到车下,我希望他能说一句:“我送你吧?”

然而他说的是:“你能行吗?”

我只好点头。

他说:“那就再见了。”

我只好再点头。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凉了半截,想着将跟这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男人,从此天涯海角,再没机会相见了。

他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算了,你去哪,我送你一程吧。”

那一刻,我的心,开花了。

(七十一)

他帮我把行李拎到路口准备打车,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小名,我扭头一看,我亲爱的老爹老妈正拉着个小行李车向我走来。

见到我身边的他,我妈的脸也笑开一朵花,硬要拉着人家上家里吃饭。

我的脸啊,刷得就红了,“妈,这位先生是助人为乐,帮我提一下行李,人家还有自己的事呢!”

“哦,无妨无妨,我们家电话是#####,过年来家里吃饭!”我妈颠三倒四,仿佛推销员一般,不知道是推销自己家的饭菜,还是推销我。

经过这个小尴尬,格子毛衣在我双亲殷切的注视下,先行打车离去。

这一折腾,我连人家的手机号都没有要,本来还是有机会的,在出租车上可以聊聊的……我气鼓鼓得走在前面,就听见我妈小声对我爸说:“我故意把家里电话告诉他,如果人家有意思,一定会打电话来的。”

我听得哭笑不得,如此混乱场面报出个一点也不好记的电话号码,神童也未必记得住。

虽然是这样想,但整个春节,我还是有意无意,在期盼这个明知不会打来的电话,家里电话铃一响,我的心跳就莫名加速。

想想自己过了年也二十有六了,还这么有少女情怀,实在有点害羞。

(七十二)

回家过年,对于在外的游子来说,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幸福在于身体舒服,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坐着吃、躺着吃、趴着吃,唯一不足的就是,老爸老妈关于我终身大事的唠叨。

大年初二,当确定那日萍水相逢的格子毛衣不会往家里打电话时,他们就开始张罗着帮我相亲。

我当然是极力抗拒,早晨起来,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吃了两个荷包蛋后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缩在被子里,看见老爸抱了床被子去阳台上去晒,他吃力的将被子展开,再垫起脚,伸手将每一个褶皱摊平。外面的气温很底,他直往手上呵气,接着似乎发现被子上面有灰,又伸手掸掸……

突然,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我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觉得我的爸爸老了。

闭上眼睛,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像放电影:

我参加学校的舞蹈队,要买一双跳舞鞋,家里经济不宽裕,妈妈带着我去百货商场买处理货。尺码不全,一双又一双,试起来很麻烦。营业员不耐烦,脸色难看,问有没有其他颜色,她直摇头,眼睛根本不看你。我妈妈拉着我,“走,丫头,我们去买最好的!”

中考没考好,念高中要交一万五千块钱的借读费,我们家出不起,爸妈在灯下商量到半夜:“一定要上,砸锅卖铁也要女儿上。”最后,爸爸把他心爱的摩托车卖了,从此香烟从5块的换成3块的。

一直一直,他们就是我的天,我的地。

往后的许多日子,只要一想起爸爸这个掸被子的动作,我都禁不住要流泪。

相信许许多的异乡人都有我这样的体会,每次回家,都觉得父母老了,他们变老,没有过程,就是倏忽之间,岁月就爬上了额头,压弯了他们的腰,但我们没有办法陪在他们身边。

(七十三)

第二天,在妈妈率领着我,去探望她的一位老同事。访友是假,相亲是真。

老同事的儿子是我儿时的玩伴,据说现在已经出落的高大英俊,是家乡炙手可热的金融白领。

我一听说是他,心里那个难受哇。这个小子大名我忘了,小名叫毛弟,我俩从幼儿园起就一个班,一直做同学直到初中毕业。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他屁股上有一个烫伤的疤,那是和小朋友打架,被人推到炉子上所致。

见了面,果然看起来已经很男人。两位母亲留空间给我们私聊,这小子竟扭捏的说不出话,我想到他的伤疤,越想越觉得好笑,终于憋不住问:“你屁股上的疤有没有用激光做掉?”

这句话一下子将儿时的亲密找回,他凑过来说:“没有,这是我的标志。”

我们俩回忆了小时候偷葡萄、偷西瓜等种种不堪往事,相谈甚欢。我和他达成同盟军,暂时没找到另一半的情况下,先假装彼此中意,应付一下各自的家长大人。

中午一个饭桌上吃饭,我妈沉不住气,提了个话头:“毛弟现如今真可不错,长得又帅又肯上进,小伙子以后肯定了不得的。”

毛弟妈接上话:“你家蓝蓝更厉害啦,人家都说从小看老,这姑娘小的时候就乖巧,我就知道长大肯定有出息……”

看着两个妈妈像我平时和客户谈判一样互相吹捧,极尽夸张之能事,我和毛弟都不好意思听下去,先后放下碗筷去房间里打游戏。

道别时,我妈妈好客气,又让人家“有空来家里吃饭。”

毛弟妈妈话里有话:“以后肯定要经常走动的……”

(七十四)

短暂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大年初七下午,我打点好了行装,准备回南京。

执意不让爸爸妈妈送我,一个人下楼打车,抬头看,他俩正趴在窗户前看着我;车开动了,再回头,他们还在那;车开出好远了,他们还在那……

刚上班没几天,就接到售楼处的电话,告诉我68平米户型的有一套退房,问我有没有兴趣。

“有兴趣有兴趣”,我请了假就打车赶往售楼处,简单看了一下户型图,问了些合同细节就忙不迭得交了1万元订金。

三天以后,正巧是星期六,我套了件大红色的依恋羽绒衫去售楼处签合同,接待我的售楼小姐正在陪客人看房,我就在休息区等她。一位经理模样的人给我倒水,说了一句:“你们现在的女孩子都很牛啊,一毕业就自己买房了。”

我窃喜,发消息给阿文:“人家以为我刚毕业呢,我还是长得嫩啊!”

阿文回复:“说不定人家以为你博士毕业呢?”

很顺利得签了合同,交了首付,只要按揭手续办好,我就可以拿钥匙了!

回家的路上,我那颗心激动啊:咱也是有房人士了,房产证上就只有咱一个人的名字!

晚上喊阿文出来庆祝,去一家茶餐厅吃饭,我拿房型图给阿文看,“我打算卧室刷蓝色漆,客厅刷淡黄色,卫生间弄点马赛克砖点缀……”我絮絮叨叨,不知疲倦。

“咱们换个话题行不?就你那68平方,多宽多长我都会背了。”阿文强烈要求谈谈男人。“我最近谈一个男朋友,改日介绍你们认识!”

“真的?何方神圣?”

“我表妹的钢琴老师,自己开了家琴行!”

“呦?文化人,拉出来见识见识!”

阿文扭捏了一阵,然后用能挤出水的娇柔声音打电话:“喂?闻易,我和朋友在吃饭呢,过来玩啊?”

(七十五)

对方答应了以后,我明显感觉到阿文开始兴奋,并且有一丝紧张,自己跑去洗手间补妆,并且不停地问我,这款口红适不适合她。

从窗口望出去,一辆绿色的的士停下来,从车内下来一个很儒雅的男士,“来了来了”阿文拉我的袖子。

“来了就来了呗,你把我衣服都要扯下来了!”

“怎么样?”阿文两眼放光。

“还不错!”我照实说。

那个男人一进门,阿文就扬扬手,他微笑着走过来。

“今天很帅!”阿文打趣道。

“是的,因为今天要会见重要的人!”他依旧笑道。

“这是闻易,这是蓝。”阿文介绍。

我们互相致意后,他很自然的坐到阿文身边,握了一下她的手。

阿文说话,他就会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温暖的东西,而阿文,在他面前,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那种温柔,绝对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发自于内心。爱情,真的很玄妙。

一顿饭吃得很尽兴,吃完又去1912酒吧街,他们两人喝干了一瓶黑方。当着我的面,彼此都说了些山盟海誓的话,我暗想,应该把这些话用录音笔录下来,将来在婚礼上播放,一定很有意思。

夜里回到家,给遥远的猴子发了封邮件,将买房事宜做了汇报,最后对他说:“你让我看到了自己的闪光点,让我向前走,我真的真的,要谢谢你!”

第二天,看到猴子的回信: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是那么地让人心疼。看着你一路走来,从跌跌爬爬到越走越稳,我很高兴。一直想把你发展为我的老婆,后来发现不太可能,心里还是有点不爽的。但是现在想想,一个愿意与我分享快乐分担忧愁的好朋友,也许变成老婆后就会整天在枕头边烦我,所以还是算了。现在,我打算找个洋妞,因为混血宝宝太漂亮啦!”

(七十六)

烦琐的买房手续夹在繁忙的工作中,把我弄得晕头转向,跑了无数趟冤枉路,看了银行、房产局、开发商等数位大爷N次脸色之后,终于可以拿房了。

交了半年物业管理费,拿到房门钥匙的那一刹那,我那个激动啊,恨不得给发钥匙的大爷一个大大的拥抱。

迫不及待来到属于我的小房子,虽然还是个满是灰尘毛坯房,可在我眼中,这是就天堂啊,最好能明天就搬了被褥进来睡。

请各位允许我在此多絮叨几句,关于我的小窝:

主卧室有15平米,朝南;客厅连着餐厅,大约有18个平米,也朝南;厨卫冲北,大约各4个平米;小书房只有7平米左右,我打算在这里放个沙发床,平时可以窝在里面看书,父母来的话,我就睡这个房间了;还有一个小阳台,站在这里,远远可以看到一所小学,下课的时候,很多孩子在操场上奔跑。

我拿了相机,对着空荡荡啥也没有的白灰墙水泥地,啪啪啪,拍了n张照片,拍得最后自己也弄不清这是哪个房间对哪个房间,就一咕脑儿传到网上给同事看给朋友看。

看得人家厌烦之极,“你这都什么呀什么呀,灰不溜湫能看见啥,怎么地也要装修好了给我们看哪!”

我那阵子正在兴头上,听到人家这么说,我当即下定决心:好,咱装修。

(七十七)

盘点一下银行里的钱,买房还剩下一些,加上年终奖过年费,大约还有3万块。

那时候的我,对装修完全没有概念,星期六一个人跑去金盛国际家居一瞧,老天,一个抽水马桶都要两千多,还算是便宜的。我那三万块钱,买一个马桶,买几个龙头不就没啦?

当即郁闷至死。

上班后,和装修过的同事一交流,人家说:“你跑去精品厅了吧,几百块的抽水马桶很多的!”经前辈指点,我又去了好美家、百安居、家乐家,果然发现不少中低档产品。有一款特价的品牌马桶只要699元,造型很别致,质量看起来也不错。我乐了,当即出手买下。

人家不送货,我一个人,找了黑面的,谈妥价格30元,才长途跋涉将这个庞然大物从城东运到城西。将东西卸到楼下,面的司机很牛气:“我只负责运,不搬的。”

我眼睁睁看着面包车屁股后面冒出一溜黑烟驶走,无奈之下,跑到小区门口找了一个收废品的男人,让他来帮我搬上去。他踢踏着一双旧皮鞋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货,对我说:“20块!”

20就20,赶紧搬吧,搬了一半,这位大哥停住了,睥睨着我:“一层20!”

我的妈呀!我家住5楼,岂不是要100块?欺负我是个女的啊?我也来气了,“我只有20块!”

“那不行!都搬到三楼了,至少要60!”

“没有!”

“那你给我20块,我就给你搁着了。”

“你要给我搁这,就一毛钱都没有!”

“那我给你砸了你信不?”那男人作势要将货扔下来。

“你有胆子砸砸看,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小区大门!”我说起狠话来还是很发虚,没底气。突然间我灵机一动,拿出手机嚷嚷:“哥,这边有人要砸我们家马桶!你快过来瞧瞧!”

那个男人立即就蔫了,老老实实将货送到我家门口,然后拿着我给他的20块钱,骂骂咧咧地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我才松了一口气,寒冬蜡月呐,我一脑门子汗。

(七十八)

考虑到装修是件大事儿,因此找一家比较有名气的装饰公司去给我的房子估价,人家报价三万。我傻乎乎地说:“行啊,可以装实木地板吗?”

年轻的项目经理看了我一眼,说:“随便你用什么地板。”

“那我当然用最好的了。”

“建议你多跑几家装饰城,多比较比较。”

“怎么要我买?不是你们包吗?”我大为诧异。弄了半天,终于明白,三万块的报价只包含工时费和辅料,水泥、电线、钉子之类,大件还得自己买。

这还得了?远远超出预算,找了几家小公司,半包的价格也都在两万元左右,我这点钱,怎么着也不够。

装修过的朋友都冒充诸葛亮给我出主意:“装修不能还价的,否则工人会给你偷工减料,你表面上也看不出来,结果后患无穷哪!”“你干脆找个大公司全包,这样质量有保证!”“你要是想省钱,干脆自己找施工队伍包清工,这样最节约,就是得一直盯着。”

我也没了主意,回家上网,看见不少网友对一个叫老王的工头评价不错,我就试着联系了他。

老王看了我的房子之后,提了一些比较中肯的意见,包清工的报价是8000。我本来想还还价,一下子想到人家说的“装修不能还价”,我硬是忍住了。

好在老王人不错,在后来的装修过程中,听说我是一个人弄装修,大概觉得我这么一大龄女青年,没有男朋友也挺可怜,所以对我很照顾,经常陪着我去买材料。相信他也赚了些回扣,但材料也的确是货真价实。

平时实在没有时间跑,到了周末就一头扎进装饰城,先是买电线买水管买水泥,再是买瓷砖买龙头买水槽,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半花。

老板年轻点的,就跟人家称兄道弟,上了些年纪的老板,咱就叔叔伯伯的叫,女生出门办事,嘴巴甜些,总是受欢迎,买回来的材料,工人看了,也都表示没有被宰,令我倍感欣慰。

(七十九)

就在我如火如荼搞装修的时候,公司派我去洛阳出差,同行的,还是技术部新来的同事小陈,之前只是听说他,并没有见过。

方圆通知我,这次出差需要带资料带设备模型,“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你们走的时候直接去仓库领。”自从上次恶战之后,她对我一直是冷淡有余,热情不足。

“东西多吗?我们怎么拿?”

“你可以叫小陈拿。”

由于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赶到,只好连夜搭火车走。我先到仓库领东西,管仓库的师傅拿手一指,我看了当即脚软,那是整整一包资料和一个庞大的模型,总之我提了提,没法完全提起来。

不一会,小陈来找我了,我见了他,心拔凉拔凉的。这个小伙子看起来还像是个大学生,瘦得嘛,像根豆芽菜。

小陈看着这如同小山一般的东西,也傻了眼。提提试试,还好,勉强能提起来。公司的车把我们送到车站,我背着自己和小陈两个包,而小陈则摇摇晃晃又拖又拽,终于把所有东西都弄上了火车。

火车上一颠一颠也睡不踏实,好象刚闭眼就到了洛阳。下了车好象是凌晨五点多,小陈守着模型在车站等我,我去找出租车,刚出了站,一个北方汉子就迎着我走来,我心里正发毛呢,人家出声了:“大姐,要打车不?”

这个汉字少说也有四十岁,他喊我大姐?我怒目而视,他反倒更热情了:“大姐,你保证公道的。大姐,我的车就在前面……”

证实了他的车的确是辆正规的出租车后,我带着他去找小陈,这个彪形大汉见了小陈第一句话就是:“大哥,我来帮你拿!”

我和小陈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找到了心理平衡。

在车上,和司机聊开了,我说:“你们这怎么见谁都喊大姐啊?”

“透着客气呗。”

(八十)

到了酒店简单洗漱一番天已大亮,休息一下,去餐厅简单吃顿早饭就直奔明大公司。

到了明大傻了眼,这家公司在一幢旧楼里,我们需要去的部门在五楼,而且没有电梯。细胳膊细腿的小陈将模型搬到三楼已经是满头大汗,直喘粗气,他不顾自己西装革履的光辉形象,就往楼梯上一坐“歇会歇会!”

我看看表,与客户约会的时间已经到了,赶紧把他拉起来:“走走走,我们两人抬!”我们俩一左一右使出浑身的劲终于把模型端到了四楼,眼看就要顺利了,突然我脚下一崴,鞋跟断了。

我想学电影女主角潇洒的将另一只鞋的鞋跟给掰下来,无奈另一只鞋子的质量实在太好,我使多大劲也没能成功。“我来!”小陈很英勇地接过我的鞋,弄得一手灰硬是没能掰断。没办法,我只好高一脚低一脚的去见客户!

好在正个谈判时间都是在会议室里坐着,对方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恨不得我们将机器白送给他。“同样的货,郑州那边厂家的价格要比你们低20%!”

“童总,我们的产品无论是稳定性还是科技含量都超过人家,而且我们还提供三年的保修,货比三家才知道谁是最好的。”其实无论是卖什么,说得都是跟菜市场卖菜差不多的话。

“你说的这些我都会考虑,价格方面呢?这是最关键的。”

“对不起,这已经是我们公司的最低报价了,也是为了打开河南市场总公司特批的。如果再低,恕我直言,可能我们就没办法合作了。”不能让,如果接近价格底线,那么我们一毛钱提成都拿不到,这么辛苦就白费了,我还搭上一双鞋。

“如果是这样,那就算了吧。”对方看着我。

我心里小鼓打得那叫一个紧,实在拿不准是否该降下那最后1%的点,小陈看起来也很紧张,他轻轻踢了我一脚,不知道他究竟想提醒我降还是不降。

算了,我心一横,说道:“那真遗憾。”顺势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跟童总商量一下,模型先放在贵公司,我们晚点找人来拖。这家伙,实在太重了。”我故意拖延时间。

果然,就在我们站起来之前,对方又开口了,语气有点抱怨:“你们还是不诚心想做我们的生意呀!”

我一听,嘿,有戏,赶紧说:“我们千里迢迢(有没有一千里,地理学得不好,汗!)从南京坐夜车赶来,把这么重的模型给搬过来,我们小伙子都要累吐血了,童总,我们真很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您看看呐!”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气氛有所缓和,小陈接口道:“是啊,我们蓝姐帮着搬,把鞋跟也弄断了!”

对方思索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好,就按你们说的价格办吧!”然后又吩咐秘书:“让办公室哪个闲着的小丫头跑趟商场,帮蓝小姐买双鞋。”

(八十一)

中午对方招待,一顿饭吃得宾主尽,临走了,俺还收获了一双崭新的百丽羊皮浅口靴。

等不及回到南京,立即电话联络公司发货,做市场的,最怕的就是煮熟的鸭子飞了。

回南京的路上,我问小陈:“谈价格的时候你踢我一脚,是想让我降价吗?”

“我踢你了吗?没有啊。”小陈一脸茫然,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帮他回忆起他的确轻轻踢过我一脚。

“噢,我是想提醒你,你那一只鞋子的跟也裂了,估计再用点力就要断了。”

(八十二)

正说着,接到冬冬的电话,“我回到南京了,张语也跟我一起来的。”语气甜甜蜜蜜。

“他送你过来啊?”

“不是,他已经结束了青岛的生意,打算来南京发展。我们不靠他家里支持,就靠自己!”

“噢!”我若有所思,心里琢磨这个大男人不会住到我们家来吧。

“我就是想和你商量,他以后会住我屋,水电、煤气什么的,我们多承担一些!”

“没关系,你们住吧。”我勉强说。

“谢谢啊,你真好。”冬冬兴高采烈。

挂了电话,我发愁了,小陈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今后,我将和一个豪门弟子呆在一片屋檐下了。”我无限惆怅的说,“我同屋的男友搬来和她同住。”

“没关系,反正你装修好就可以搬家了。”小陈还算善解人意。

回到南京,直奔公司汇报工作。

汇报完毕,打算回去狠狠地睡一觉。

回到家,冬冬的她男朋友都在,两人围着柜子整理东西。见到我,冬冬显得很高兴,拉着我不停地说啊,说啊。“张语打算在南京开个公司,专门做电子产品。”

“哦?那不错。自己做老板,比我们打工强。”

“小生意而已,哪像你们大公司,旱涝保收。”张语插了句,语气酸不溜湫,怎么也不像豪门公子讲出来的话。

“现在哪有旱涝保收的活呢?我们很辛苦的。”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我进屋睡觉了,我出差刚回来,累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砰砰声惊醒,我也许正在做梦,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居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推门出去,正看见张语用把小锤子在客厅墙壁上钉钉子。见我睡眼松醒的出来,冬冬很不好意思,“真对不起,吵醒你了。”然后小声的对张语抱怨:“看看,把人家吵醒了吧。”

张语居然立即丢下锤子,进了房间,把门摔得山响。

冬冬很窘,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终于什么也没说,也钻进了房间。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门边一排黑乎乎的钉子,叹了口气:“房东要扣我们的押金了。”

(八十三)

傍晚,张语终于黑着脸出来了,在客厅里呼啦呼啦吃泡面,屋子里弥漫着强烈的泡面味。

这时,冬冬端了碗西红柿蛋汤出来了,见到我,轻声问:“跟我们一起吃吗?”我摇摇头,叫了丽华快餐。吃完饭,张语抹抹嘴就要出门,冬冬怯声声地问:“你去哪?”

“我去老张家,找找路子。”

张语走了,冬冬告诉我:“他家人知道他来南京了,很生气,断了他所有的资金来源,所以他心情不好,你别见怪啊!”

“那你们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冬冬垂下头,“他出去想办法了。”

“现在身体怎么样?”

“例假不太正常,要调养。”

“你一天到晚吃泡面,这怎么行?”我有点急。

“现在他遇到困难,我这边钱也不多,总是要节省一点。”

“走,我们出去喝汤。”我把冬冬拉去家门口的韩国菜馆,那里的鸡汤很不错。

吃饭时,我告诉冬冬自己正在装修,装修好了就会搬家。

冬冬听了有点吃惊:“你动作这么快?”

“是啊,每个月要还两千多块的贷款,空在那我要亏死!”

“你真好,可以有自己的房子了。张语和他家里人闹翻了,就凭我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买房呢!”

“说老实话,”我迟疑了一下,“我还是觉得张语不太靠得住,你自己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你们怀疑他,但是我们的感情真的很好。我想过了,即使他说的家里那些事都是假的,我也愿意和他一起奋斗。”

(八十四)

家里突然多出一个大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很不方便。每天穿得一本正经,才敢开房间门,而且我还发现自己房间里的东西总是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由于以前上班都是不锁门的,现在突然锁门,我又担心冬冬觉得难堪。

考虑到自己也快搬家了,干脆去买了一个大箱子回来,把自己的心爱之物全部放进去,在把箱子塞到床底下。但这些东西我平时还时不时的要用,每次拿啊取啊,简直是个浩大的工程。我心想自己拿点东西都这么麻烦,估计人家不会费这劲了吧。

可是有一天,我临时有事回了趟家,张语正蹲在我的床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见我进来,他显得很尴尬:“冬冬在学校打电话给我,说是让我找一本书,她房间找不到,所以我就……”

“哦,没关系,找到了吗?”

“没有,算了,等她回来自己找吧。”

张语走出去,我的床被他坐得皱巴巴。赶着去公司,只好鼓着一肚子气出了门。到南京也有半个月了,这位大哥怎么还是无所事事呢?我心里想。

晚上回家,趁着张语洗澡的时候问冬冬:“今天你让张语找什么书啊?”

“没找什么书啊?怎么啦?”

“噢,我今天下午回家,看见他在我房间里,他说你让她找一本书。”我轻描淡写,心里那个气哇。

冬冬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啊,他最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公司,可能是在家太闲了。”

“那随便先找份工作嘛。”

“不行,他说他这人受不得气,一定要自己当老板。还说给人打工的,永远出不了头。”冬冬也很无奈。

晕死,这个冬冬也是个糊涂蛋,她没想过我就是一打工的。幸好我们熟,要不得被气死。

第二天一早,冬冬很早就去学校上课了。我在客厅吃早餐,张语穿着睡衣出来了。

“早。”我打了个招呼,心里却想,他难得起这么早。

“我想跟你谈谈。”他很严肃的对我说。

我看看钟,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于是对他说:“有什么事晚上说好吗?我要迟到了。”

“就一句话,你别挑拨离间!”说完愤而进屋,留下惊谔的我。

(八十五)

在网上遇见阿文,她msn的名字已经换成了“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这个女人,惟恐天下人不知道她在如胶似漆的热恋。

趁着午休,我愤慨地向她描述了张语的恶劣行径,她却毫无心思的恩啊、哦啊的应付我。我敲了半天,见引不起对方的共鸣,一气之下准备下线午睡,这时,她又来撩拨我了。

“姑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反正你快要搬家了嘛!”

“这不是还没搬吗?”

“别气了,晚上跟我去happy吧。”

“又搞什么?”

“我男朋友他们搞了一小型的聚会,都是钢琴爱好者,去玩玩啊?”

“没兴趣,我五音不全加不识谱。”

“帮忙捧场啊,聚会要有美女才有意思嘛。说不定会有艳遇哦!”阿文连哄带骗,“我来接你!”

虽然我对钢琴完全没有研究,但实在也怕回家面对一乱糟的局面,所以下了班,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办公室等阿文来接我。

(八十六)

五点、六点、七点,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阿文才姗姗来迟。

我打开车门坐上去,禁不住大喝一声:“哇!”

春寒料峭的三月天,阿文穿着繁华似锦的无袖旗袍,露着白花花的手臂,脚下是一双细得不能再细的高跟鞋,踩油门、踩刹车,我真怕她崴了脚。

“你打扮成这样干吗?”

“我是主角的女朋友,当然要妖娆一点了。”

“大家都穿成这样?那我不去了。”

“去吧。我特意没通知你要正装出席,就怕你临时犯死相。去玩玩嘛,怕什么,又不是没穿衣服!”

“要是没穿衣服也就罢了,就是穿得太多。”

阿文连拉带拽,硬是把我往小酒吧里拖。她的男朋友正站在门口跟一个老外交谈,见到我们,微微笑,招手示意,说了声“我呆会过来。”

接着,又进来两个女人,清一色吊带小礼服外面搭了件大衣,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把大衣给扯下来,露出香肩。一切都像香港电视剧里的镜头,在上海的时候,经常听说有类似的party,想不到回到南京才有机会见识。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阿文捧了个大盘子走过来,里面盛满了食物,“自己招呼自己啊!”摞下就走了。

先是看帅哥美女,后来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就从包里拿出当期的《上海一周》出来看。一边看报纸吃牛排,一边听着曼妙的钢琴曲,身旁不时走过盛装的礼服男女,估计这场面一定比较奇怪。

我还纳闷呢,自己穿着毛衣也不觉得热,美女们穿着吊带,难道不觉得冷吗?

(八十七)

吃吃吃,终于什么也吃不下了,便起身去洗手间。

对着镜子抹口红,听见外面的琴声变成了《致爱丽丝》。这是我唯一能叫得出名来的钢琴曲,心里有点高兴,便走出去打算看看是在弹,照顾我这样的音乐外行人士。

三角钢琴很大,我没法看清楚弹奏者,却分明听到琴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下去。如同一根红丝线,不经意间被打了个结,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

曲毕,演奏者站起来,向着台下微一颔首。

天呐,这就是我在长途大巴上遇到过的格子毛衣。

我感觉血直往头顶涌,一转身又去了卫生间,用化妆棉浸了冷水往脸上擦。

觉得差不多镇定下来,才挺胸收腹地往外走,发现谈钢琴的,已经换了一个人。我立在大厅里,实在有些突兀,眼睛扫了一下四周,没有找到那个身影。只好落寞的回到座位,借着昏暗的灯光,继续看我的报纸。

“小心眼睛看坏了。”一个温暖的声音。我抬起头,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还认识我吗?”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一时间有点懵。我真恨我自己没用,平时好象很强悍,关键时刻就不行了。结结巴巴挤出来几个字:“我记得你。”

“你也喜欢钢琴?”

“基本上不懂,是我好朋友带我来的。”

“不觉得热?”

“有点。”奇怪,之前一点也不热的我,现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脸颊很烫,用冰冷的啤酒杯贴也没用。

“不如出去走走?“

正中下怀,我拎起外套起身,刚站起来,又觉得自己不够矜持,站得太快。

(八十九)

我们并肩走到鼓楼,再拐到北京西路,我的胳膊偶尔可以碰到他的胳膊,那细微的接触令我心动。夜晚的风刮在脸上,我居然可以感到一丝暖意。不知道是心里高兴,还是因为春天真的要来了。

这个男人叫关杰,是个律师,由于他的职业,令我对他的欣赏,又多添了一层。两个人聊着,说着,沿路来来回回的走着,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啊。

“我知道你家的电话号码!”关杰做了一个鬼脸,老天,一个成熟而理性的男人,当露出他孩子气的一面时,你不可想象那是多么的动人。

“有没有想过要打给我?”

“想过很多次。”

我不敢再问,怕再问我就没法回答了,毕竟这才是第二次见面。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我们回到酒吧取车,发现早已经曲终人散,看看手表,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

“你可以开吗?”我问关杰,他似乎喝了点酒。

“应该没问题吧。要不你来开?”

我好久没有碰车了,很想开,没经过大脑思索就答应了,这是一辆手动档的车,而我拿到驾照后就没有开过手动档。我战战兢兢地将车开动,换档的时候,他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我一个激灵,车熄火了。他俯身凑过来,那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轻轻吻了我的额头。

一刹那,真是触电的感觉。

“继续啊!”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已经傻了,机械的重新打火、挂档、启动……

到了楼下。停车。

我们俩坐在车里一动不动,我犯了一个致命错误,说了句愚蠢无比的话:“上去坐坐吗?”说了我就后悔了,半夜两三点,女人邀请男人去自己家里坐坐,傻子也知道什么意思。他要是真上去怎么办?

幸好他说:“下次吧。我看你上去。”

我一边上楼,一边恨自己不争气,心里又担心他会不回误会或者是看轻我?

(九十)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到家了吧?”温柔的声音。

“到了。”

“晚安。”

“晚安,开车小心。”

也许我又是开门又是接电话,吵醒了另一个房间张语,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上洗手间,而且浑身上下赤条条,只穿了一条短裤。

我觉得尴尬无比,只好避回房间,等待他用浴室的过程中,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快点把我的房子装修好,赶紧搬家!一个人住!

(九十一)

第二天上班,手机不停得响,却没有一个电话或者是短信息来自他。

邮箱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什么垃圾邮件都有,就是没有他的只字片语。

眼看就要下班,还是没有人约,无聊之下号召同事去吃酸菜鱼,要好的同事们凑在一起,无非是骂骂老板,聊聊八卦,顺便抨击一下每个毛孔都渗透着劳动人民血汗的资本主义制度。

吃完饭,又有单身汉提议去酒吧听歌,反正回家也没事干,我第一个举手赞成,“走吧,我请!”

因为掏钱,所以有决策权,否定了热闹、嘈杂的酒吧,选了一家清吧,这里有一支很不错的乐队驻唱。可能是听歌太无聊,听着听着,不到十二点,人差不多都跑光了。

在《以吻封笺》的老歌中,回忆昨天的一幕一幕,那些清晰却又遥远的片段,在伤感的情歌中被定格、放大,让人难受。

不能再想了,我给阿文打电话:“睡了吗?”

“干吗?”

“没什么,就是问候问候你。”

“靠,你喜欢三更半夜问候人,怎么不去问候你们老板?就敢问候我?”

“你知道关杰这个人吗?”

“我不认识,我男人与他也是点头之交。怎么啦?昨天秉竹夜谈今天就来打听人家底细啦,女人真是现实!”

“不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们昨天聊得很好,但是今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你当自己是上帝啊?为什么不能打给他?”

“我……我害羞。”我实话实说。

“俗话说,女追男容易。”

“俗话不是这么说的。”

“管它怎么说的,你明白就行了。这么晚了,别在外面混,早点回家,小心被劫财劫色!”

“去死!”

“我还没说完呢,真劫色也就罢了,反正没什么损失,要是被抢了钱就惨喽。赚钱这么辛苦~!”

“靠,你还是人不是。现在都提倡以人为本。”

挂了电话,想到阿文的建议也不是毫无道理,打电话太晚了,想了半天,发了两个字:“晚安。”发了又有点后悔,万一人家对我没意思,我岂不是太没面子。

算了,要是真这样,我就说是发错消息了。

回到家,洗了个澡。浴霸坏了,冻得我直哆嗦。裹着浴巾钻进被窝,手机嘀嘀响了,真是天籁之音呐。

我手忙脚乱翻出来看,是他发过来的:对不起,一直在忙,刚看到消息。晚安。

心满意足,握着手机安然睡去。

(九十二)

我们就这么每天一两个不咸不淡的短信礼貌问候,我都有点糊涂了:难道,那个晚上是个梦?

装修可不是梦,买墙面漆的时候,营业员一个劲地向我推荐一款可以赠送免费喷涂服务的漆。我所有的装修知识都来自网络的家装论坛,印象中有网友说这款漆不错,我就定下一大桶和一小桶。大桶刷墙壁,调配成淡淡的蓝色,小桶刷顶,保持白色。

这时候,家里的硬装修已经基本结束,款子也结了大半,待刷完墙壁后,装修师傅们来装个灯就算完工了。

定了油漆之后,我就打电话给王师傅:“墙壁不用刷了,油漆厂家上门来喷。你们可以先回去吧,等我结束以后,再找你来帮我装灯。”

装修师傅真不错,知道我要喷漆,临走时,特意帮我把家里的门、门框、窗户、壁柜全部用报纸护起来。

喷漆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在楼下等送漆的师傅。下午两点,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开了过来,我一看踏板上摆了两桶漆,赶紧招手上去:“哎,我家的我家的!”

那人停下车,将油漆卸下来,然后也不搭理我,径直朝前开。我以为他开到前面调头,便站在原地等他,谁知道这位大哥调转了车头依然看也没看我一眼,加足油门跑了。

我都傻眼了,知道的是给我送油漆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搞什么地下交易呢。

又跑去小区门口找人帮忙搬,这次找得是小区门口卖大米的男人,操着浓重的方言,连说带比划我才晓得他要30块钱。怕又犯上次同样的错误,我反复强调:“五楼,五楼,30块上五楼!”

估计这为大叔是被问急了,居然冒出一句英语:“OK,thank you!”

把油漆弄上楼之后,打电话向油漆经销商投诉那个送油漆的家伙。对方很重视:“按规定我们是应该把油漆送上门的,这样好不好,这三十元的运费由我们出,下午我们就派工人上门为你喷漆。”

下午,我在家等着,来了两个工人,带着喷漆设备,交代了注意事项后,我就回去上班了。大约两个多小时以后,我接到工人电话:“喷好了,我们走了。”

“我这就过来,等我一下好吗?”

“不行,我们很忙。”

得,又是一个牛人。我赶回家,推开门,乍一看还可以,粉蓝粉蓝的很好看。仔细一看,完了,喷得是深一块浅一块,门窗啊、柜子啊,虽然用报纸护住,可还是无一例外被喷上了蓝色的小点。

我几乎要晕倒,立即联系经销商,人家还是很客气:“我们呆会派人来看。”

来看了之后,又说:“我们派工人给你解决。”我自认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人家愿意解决问题,自然不再追究。

可是我等啊等啊,一个星期了,连个工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再打电话过去,又换了一个接线生,我费尽口舌将情况反映清楚了,她说,我帮你问问领导哦。

这一问又没了下文。

我那个急啊,眼看就这么拖着,我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再这么拖下去,和冬冬合住的房子眼看着又要交房租了。

一气之下,我打了n个电话:区消协、市消协、报社、电视台,也不知道哪个部门起了作用,总之第二天就有工人上门帮我解决问题。

看着即将完工的家,心里感叹:这年头,真是人善被人欺呐。

(九十四)

眼看房子的硬装修已经基本完成,冬冬嚷嚷着要去看。我那时侯被成就感充斥着,自我膨胀,谁提出要看我的房子,我是任劳任怨带着人家去。

那天下班早,我带着冬冬去看我的新房子,正介绍着,张语给冬冬打电话,说没带家门钥匙。冬冬说:“那你到蓝的新房子这来吧,呆会我们一起回去。”

不一会,张语来了。自从他让我别“挑拨离间”后,我就没跟他说过话,难得他看得起我肯踏进我的家门,我自然不计前嫌比较热情的接待。

晚上,冬冬来敲我的房门:“方便出来一下吗?张语有事想找你。”

我披上外套来到客厅,张语正坐在饭桌前抽烟,满屋子烟味,我想把窗户打开,又怕人家误会,只好在一片烟雾之中坐下。

“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张语想和朋友合伙开个餐厅,想请你帮着参谋参谋。”见张语比较深沉没开口,冬冬怕冷场,就插了一句。

“哦,我不太懂啊。我只知道我们公司楼下的餐厅每天中午去吃饭都要等座位。”

“我们才不会弄这种面向小职员的小馆子呢,我们想做上规模的。”张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奶奶的,那你让我个小职员帮你参谋什么,我心里那个气哇,“小餐厅我都不了解了,上规模的就不行了。”

“是这样”,张语向我解释,“火车站附近有一个商住楼在招商,一楼的门面房做餐饮很不错,我和几个朋友想盘下来开个中餐厅,主要针对商务宴请。”

“很好啊,祝你们成功。”

“但是资金方面可能有点紧张,你想,要盘下门面,还要装修、买设备、招人、打广告……大约需要1500万左右的投入。我们三个人,每人出500万。”张语很认真的将一份预算表递给我,看来还真是笔不小的生意。

“大投入大收益嘛。”我听到现在也没明白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我把以前的资产变现,大约能凑到450万,还有50万,你能不能借给我,利息方面,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本来张开嘴巴打呵欠,听了这话,嘴巴差点就合不上。我看起来很像有钱人吗?怎么人家问我借钱开口就是50万?心里琢磨:莫非他到我房间时,看到了我和猴子姐姐跑车的合影,老天,和好车照张相,并不等于好车就是我的。

“你把我卖了,都卖不到这么多钱。”我开了个玩笑。

“我知道你很为难。你不相信我,但你总相信冬冬吧。”冬冬这个傻丫头立即配合着点头,“三个月之后,酒店开起来,我还你60万。”

“关键是我没有啊。我现在一直没买家具、家电,就是没有钱啊。再说,即使有,我再怎么不可能有50万啊?”

“或者换个方式呢?你把房子抵押出去,所有的利息都算我的,本金我双倍还给你。”

“怎么可能?我房子本身就是有贷款的啊。”我觉得这个男人都要失去理智了。

“算了,但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九十五)

从这之后,我和张语之间又不讲话了,不知道是我自己小心眼还是什么,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像是问我借钱未遂,而是我欠他钱没还。

当房子的硬装修结束后,口袋里已经没几毛钱了。那段时间,我热衷于逛家居市场,看到美梦思的一款软床,顿时心生爱意,价格对我来说有点高,要将近5000元。

我坐在休息区思考,买还是不买?我这个人有点迷信,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找个硬币自己掷,正面代表一个结果,反面代表另一个结果。

掷了五次,三次老天同意我买,于是我一咬牙、一跺脚,刷卡买下。

后来得知自己的信用卡居然有个个叫样样行的功能,4800元的透支可以分成10期来还,一个月还480(当然要加手续费的)。

当即惊喜不已,又跑去苏宁买了一个上中下三层的大冰箱和一个LG的液晶电视,如此一来,我欠下了1万七千多元的债务。每月要还一千八百元,再加上房贷,我基本沦陷为一个房奴+卡奴。

奴隶做了两个星期,终于受不了了。

没办法接竿而起,只有天天跑去问会计,最近公司有没有什么发钱计划?会不会提前发季度奖金?可惜得到答案全部都是否定。只有我们部门发了200块钱钱的超市券,当天就被我拿到网上“变现”。

(九十六)

没钱自然心烦,在超市精打细算,买了一份炒面、一盒酸奶、几个苹果,准备当作自己的晚餐。回到家,吃了一个苹果,但看着油腻腻的炒面实在没有食欲。

张语就问我:“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银行工作。”

“没有啊。”我想了一下。

“好象叫什么文的,听冬冬提起过。”张语显然做过功课。

“哦,你是说阿文啊。她是他们公司战略投资部门的,与银行打交道比较多。”

“她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银行的人,我们想贷款。贷六十万吧,那十万你们俩分。”张语又出招了。

为了避免他说我不帮忙,当面我就给阿文打电话。

“我一个朋友,想找银行贷点款,60万左右,有没有可能?”我开门见山。

“有抵押物吗?”阿文问。

“人家问有没有抵押物、房产、汽车什么的?”我转问张语。他摇头。

“没有。”我对阿文说。

“他有固定工作吗?”

“没有。”

“他有还款能力吗?”

“不知道。”

“那贷个屁啊,这样也能贷款,全国人民都找银行借钱去了。”阿文在那头骂,我不好意思转述了。

挂了电话,我只对他说:“你这种情况可能贷不起来。”

“妈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想当年,不管是在大连还是在青岛,我都是个呼风唤雨的角儿。”不知道他口中的“犬”,是指我,还是指阿文。

张语可能意识到了失态,赶忙补救:“对不起啊,我只是急了点,想想到南京这么久了,还是一事无成,让冬冬跟着我吃苦,我心里真是难受。”

总算应付完了张语,回到房间。

环顾四周,琢磨着还有什么闲置物品可以上网去卖,找到若干年前,田飞送给我的一枚小小的铂金戒指,打算上网标价200,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买。

我的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厨房,不知道哪家在炸带鱼,浓重的油烟飘进房间,让我感觉愈加难受。发了个消息给关杰:最近挺烦的,有空聊聊吗?

很快,他回复了:今天晚上请你吃饭吧,在云中小雅?

说老实话,他回我消息从来没有这么及时主动过,我心里那个高兴啊,多日以来的烦闷似乎一扫而空。本来都把隐形眼睛卸下来了,又赶紧匆匆给带上,在紧张的时间里试了n套衣服,终于选择了修身效果很好的微喇牛仔裤和酒红色V领薄针织衫,配上新买的真美诗高跟鞋,裤脚正好盖住鞋跟的2/3。

“打扮这么漂亮出门啊?”冬冬跟我打招呼。

“是啊,约了朋友吃饭。”

“不会是男朋友吧?”冬冬笑道,最近倒真的很少看她笑。

“可持续发展哦。”我心情极好的出了门。

(九十七)

刚出门,天空飘了点小雨,初春的雨总是跟人带来希望。

坐在出租车上,看雨刮器反复地刷着玻璃,心里莫名的有一丝紧张。

由于是旋转餐厅,我每次踏进云中小雅就总觉得有点找不着北。巨大的玻璃窗外是金陵城的夜景,从五十几层的高楼往下看,有种迷离的美。

关杰向我挥手,我看见了,嘴角上翘心情飞扬。上前一步,才看清楚原来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我有点纳闷的走上前,他介绍:“蓝,这是我太太。”

真是被人敲了一闷棍的感觉。

胸口仿佛塞了棉花,透不过气。

我怔了半天,才说:“你好。”

整个吃饭,面前的这对夫妻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风度,没有过分亲热让我这个外人难堪。但我的耳边却一直有个声音:他结婚了,他结婚了,人家是俩口子……

真的什么也吃不下,但不吃又仿佛心里有鬼,硬生生将一盘腊味煲仔全部塞进肚子。

借口有事要先走,关杰对她说:“我送蓝一下,下雨了,你在这等看看杂志我吧。”

外面的雨下得愈加大了。

我们一路沉默着。车开得很慢,CD里播放的是《寂寞在唱歌》:

你听寂寞在唱歌

轻轻的 狠狠的

歌声是这么残忍

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

我一直在,很认真很认真地听着。突然间,很想家。

一受伤就想家,不知道是不是人的本能?

到了家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艰难地开口:“我们谈恋爱四年,结婚四年,感情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淡,我在外面应酬也好,逢场作戏也好,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老婆。但是……自从遇到了你,我越来越强烈的意识到,自己是有老婆的……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突然间觉得很愤怒,脱口而出:“你有没有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必解释那么多!”

冒着雨冲进单元门,身后的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飘散。

我扶着楼梯,眼泪终于滑落,真的很久没有为一个男人哭过了。

后来,我将那天晚上的情形描述给阿文听,她听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关杰是个好男人!”

(九十八)

很久很久以后的一个夜晚,半夜里突然惊醒,发现手机上居然有一个未读短消息,是关杰的,打开,却什么字都没有,是个空白短信。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是思念、抱歉还是问候?或者仅仅是按错了发送键?

自从那个晚上,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有时候,在晚报上,可以看见他的名字,往往是跟在一个案件之后,“关杰律师认为……”

总是会很仔细地读,然后放下报纸发呆:我真的认识这个人吗? 

(九十九)

房子弄得差不多了,空空荡荡就放了一个大床。正好网上有人在卖宜家的电视柜,这位老兄由于夫妻意见不统一,只好将这款费了大劲运回来的东西卖掉,我赶紧给买了回来,虽然是宜家的原价,但省了运费。

自己在家琢磨着安装,虽然咱老爸是工人出身,但我打小也是娇滴滴得长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组装家具这种活估计是干不来。于是找了一个游击队工人来看看,居然开价100元。去死吧,有100块我什么不好买。

拆开包装,借了起子和小扳手,照了示意图慢慢装,也许我天生有工人的潜质,拆了装装了拆,居然顺利地完工了。我自己把32寸的液晶电视给挪上去,插上插头和有线电视线,清清楚楚的收到了新闻联播。那个兴奋啊,自我膨胀啊,“我还要男人干什么,我自己什么都会做!”

躺在还没有拆塑料薄膜、满是灰尘的床上,突然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要男人,难道我在这个房子里孤独终老,死了都没人知道?”

隔壁的业主是一对小夫妻,也在搞装修,经常可以看见两对老人频繁出入监工。闲聊之中,得知这房子将是他们的婚房,买房钱男方家里掏,装修女方家里负责,双方家长共同负责监督装修进程。小两口什么也不要做,偶尔来视察一下新房,女孩还会带副口罩,估计是嫌灰太大。

看了这一家子,难免会反省自己这么辛苦到底值不值得。如果我当初选择猴子,或者自己这会正锦衣玉食,在欧洲某个小镇子度假呢。用得着在这装电视柜吗?

想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各人各命,也许咱就是一劳碌命,就认了吧。

后来在网上跟猴子闲聊,我说:“我将来也许会后悔,当初没有嫁给你。”

他说,“你随时后悔都来得及。”

当然大家都是开玩笑,猴子已经成熟很多,正在追求一个台湾姑娘,经常写mail给我汇报进展情况。“为什么女人的心思那么难猜?”这是他经常向我抱怨的问题。

(一百)

租住的房子和新家离得并不远,每天晚上没事就骑个自行车去打扫卫生,顺便带一点东西过去,仿佛蚂蚁搬家。

每次看我端个箱子或者提个大袋子出门,冬冬都会很关切的问:“要不要我喊张语帮你?”

“不用不用,你看着体积大,其实不重的。”我想帮着搬一次可以,哪好意思隔三差五就麻烦人家呢?况且每当这个时候,张语就会呆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小心眼的想,他摆明就是不想帮忙,这种人,别说没钱,有钱也不借!

那段时间,正好受关杰事件的刺激,觉得自己倒霉,喜欢的男人不是陈世美就是有妇之夫。白天在公司强颜欢笑,下了班连话都不想讲,精神极度萎靡。

一天,绑在车后座的储物箱不知怎么得颠落了,里面我的那些五彩缤纷的小零碎撒了一地,后面的人来不及刹车,就径直压过去,骑出老远了,还要回头骂:“讨厌死了,东西不放放稳当。”

我把车停好,一个人蹲在马路边把散落的东西拾起来,拾着拾着,突然就哭了,觉得好心疼自己。

绳子断了,箱子也裂了,我只好把储物箱驾在自行车上,一手推车一手扶着,慢慢地走。

路边的人行色匆匆,高楼上竖着的霓虹灯变幻莫测,我多么想,有个人可以陪着我一起走这段路啊。

(一百零一)

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有些事情,当时真的很难过很难过,恨不得去死,但事毕回头看看,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班的时候塞车、下班的时候老板要开会、周末的时候要加班、几年未见过面的同学突然给你寄红色罚款单(结婚请柬)、你把冬天的衣服都收起来准备迎接春天了,突然又来了冷空气……

生活就是这样,琐碎的烦恼一直陪伴着你,你解决了这样又来那样,仿佛野草一样麻烦。感情上的打击,也总归会被这些野草淹没,让你没精力顾及,只有某个下着雨的午后,在经过你们走过的那条路时,心才会被不经意间刺痛。

我忙着搬家,眼看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便决定双休日找辆出租车一趟头帮完了事。就在我积极联络朋友们来我家小聚,并准备利用新厨房展示自己手艺时,接到上司通知:“下周总公司要第一季度的报表,周末加班!”

消息一公布,办公室里顿时怨声载道:“啊?有没有搞错,我要去爬山的!”

“我本来想去逛街的,都没衣服穿了。”

“又没时间陪我老婆了,哪天她要杀到办公室来,大家不要怪我!”

“唉,我还打算搬家呢!”我心里想,无奈的给阿文打电话:“周末活动取消,我要加班!”

“打倒你们老板!”阿文在那头怪叫。

我赶紧挂掉,生怕电话会串线。

(一百零二)

加班的心情本来就不爽,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砰、当、啪,类似于打砸抢的声音。

我迟疑了一下,心想人家小两口吵架,我要不要回避?还没盘算好,门一下子开了,门内外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张语铁青着脸,一把推来我,匆匆下了楼。

这时我不得不进门了,因为听见冬冬在里面哭。他们的房间一片狼籍,并且秧及客厅,碎玻璃片到处都是,仔细看看,奶奶的,这不是我的杯子吗?我赶紧把地给扫了,要是让玻璃扎了脚可不是闹着玩的。

待冬冬的哭声渐弱渐止了,我才进去。这是我安慰人习惯,别人哭的时候一般不去插话,等她哭完了,再去陪她说几句话。

“你没事吧。”

“对不起,把家里搞成这样。”

“别这样,你也不想的。两个人别总为一点小事吵架,要过就好好过。”

“不是小事啊!”冬冬递给我一本病历。

“你又怀孕了?”我惊讶地问。

“不是,我得了尖锐湿尤。”

“这是什么病?”

“性病的一种。”冬冬低下头。

我简直要晕倒了,清清白白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得性病?我问她:“难治吗?”

“倒不是很难治。这肯定是他传染给我的,如果他没有在外面瞎搞,怎么会得这个病呢?他却说是在浴室用了公用的毛巾传染上的,而且他早就知道自己得病,却还跟我……”

“你跟他分手吧。”我说。这话放在我肚子里面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想过,但是他是为了我来南京的,放弃了那么富有的生活和自己的事业……”

“还是舍不得?你自己拿主意吧。加紧看病吧,别拖着。”

“恩。”冬冬点头。

夜里十一点钟,我看完《天使爱美丽》准备睡觉,冬冬来敲门,“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根本没钱看病。”她说这话时好艰难。

“好……我帮你想想办法吧。”我吃力的说。

一夜都没睡好。

(一百零三)

问阿文借了两千块钱给冬冬,怕她尴尬,特意打到她卡里。她回信息给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我尽快还给你。”

知道这件事情以后,我就不敢在家里洗澡。虽然我知道这病并不是很容易被传染上,但谁能保证我挂在浴室里的毛巾、肥皂,没有被张语动过呢?

干脆收拾了些日用品直接住进了新房子。

装修的味道还没有散去,好在天气已经暖和,可以开着窗户睡觉了。躺在床上,环视属于我自己的空间,突然想起苏青的一句话,大意是“房子里的每一颗钉子,都是自己置的。”

从买房子到装修,都是我一个人,一直充斥着巨大的成就感,每天都进行自我崇拜,每天必说的就是“真崇拜我自己”,搞得大伙都有点受不了。

但是在这一刻,心头却隐约有些落寞。仿佛看一部连续剧,每天晚上都坐在电视机前等,虽然从看第一集时起就想知道结果,但终于到放大结局了,就会有种失落的情绪。

打个电话回家,老妈接的:“你这么晚还不睡?”

“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来南京玩两天啊?”

“干吗?你找到男朋友啦?”我妈始终非常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不是,我搬家了。”

“又搬家啦?”

“你们到底来不来嘛?”我撒娇。

“等一歇。”我妈说,然后就听见她跟老爸大声说:“你女儿让我们去南京玩呢,去不去?”老爸也是个大嗓门:“女儿叫去当然去!”

我捧着听筒笑了。

(一百零五)

想到小露的妹妹要住我家,我上班都心神不宁,一份报表错了两个数据,被头头拎进办公室好一通教育。头头上纲上线,将这两个小错误直线上升到“会影响整个集团公司的年度审计”。

被领导训得七荤八素,心里琢磨的还是:我的新房子,怎么可能给当年情敌的妹妹来住?

想来想去,发了个消息给田飞:“抱歉,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不能安排小露妹妹住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她订酒店。”

发过去好久,他都没有回,估计是生气了,生气就生气吧,不关我事。

当时代言我们公司产品的一个小明星将会来宁做宣传。媒介部有个女同事回家生孩子了,人手不够,我是从那调过来的,因此被临时拉去帮忙,负责新闻稿的撰写和部分接待工作。

眼看明星姐姐就要来了,市场部的同事都很羡慕我:也许有歌迷送她礼物,她带不走,到时候你全部摞回来给我们哦。(不好意思,大家的觉悟都比较低。)

(一百零六)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办公室加班,去楼上房间复印材料。回来一看手机,居然有九个未接来电,统统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我赶紧回过去。

电话一通,我的喂字还没出口,那头的女人就披头盖脸来了一句:“你怎么不接电话!”

口气像极了我们大老板,我心里直发毛:莫非是我们大老板的秘书?于是恭敬的问:“请问您是哪位?”

那头依然很不客气的说:“我是小露的表妹!”

我气得把手里的文件狠狠掼在桌子上,“你找我干吗?”

“咦,我姐让我找你的呀,让我住你家。我已经到南京了!”

“你……你……你……”我又气又惊,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个表妹却像机关枪,话说得有快又长:“我现在就在南京火车站,你家怎么走啊?你不是有车吗?最好来接我一下!”

“我不是已经给田飞发过信息了吗?出了点状况,不能安排你住了。”我定定神,表达了我的意思。

“啊?他们没告诉我呀!”那头大惊。

“你先挂,我联系一下田飞。”我一边说,一边用办公室电话拨通了田飞的手机。

田飞很无辜:“我没有收到你的短消息啊!你要是打个电话给我就好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你能不能帮忙找个地方安顿一下,这么晚了,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很不安全哦。”对方轻描淡写,说得话却让我感觉有点逼我就范的意思。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啊,总不能跟我睡一张床吧!”

“睡一张床有什么问题,反正都是女生,她不会介意的!”田飞的话令我气得撞墙。

“她不介意,我介意!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砰得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觉得好解气,但隐隐的有点担心,小露的妹妹会不会真的找不到地方住。

帮她订了如家快捷酒店的房间,正好在打折,128元,打电话让她过去。

“你当我是大款吗?128一个晚上,我住不起。”小姑娘火气似乎比我还大。

“那你能承受多少钱的房间,我帮你再找找。”我强压住怒气。

“我这次来压根就没有准备住宿的钱,以为你们这些人帮忙呢!”

“小姐,如果你不需要我帮你找房间,那我就挂了。”

“如家就如家吧,在哪?”对方口气软了下来。

(一百零七)

小露的妹妹自己打车去了酒店,我舒了口气,加班完毕后约阿文去避风塘吃宵夜。

我为自己点了败火气的百合莲子汤。

等菜的时候,我义愤填膺地发牢骚,从三年前小露插足说起,一直说到如今要安排个妹妹住到我家来……

就在我讲得捶胸顿足之际,肩膀被人重重得拍了一下,扭头一看,居然是猴子姐姐,脖子上的长丝巾一直拖到膝盖。

“嘿,讲什么呢,这么兴奋!”她冲我乐,然后一本正经的向身边女伴介绍:“我老弟的梦中情人。”

我被说得脸直发烧,赶紧解释:“不是,那什么……我。”

“别说了,越描越黑。”阿文打趣。

“你们慢慢吃啊,我们先走了。”猴子姐姐拽了一下阿文的辫子,施施然告辞。唉,这个大姐可真是自来熟,她跟阿文第一次见。

等我们结帐时,阿文发现脚下有一枚亮晶晶的胸针。

“得,肯定是那姐们的。”我打电话给猴子姐姐:“是不是丢了一枚玫瑰花胸针啊?”

“啊?我胸针掉啦?”那头声音含糊不清,显然已经睡着,随即是一片悉悉唆唆的摸索声,然后一个高分贝的惊呼:“啊!真丢了呀!”

“被我们拣到了,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我说。

“太谢谢了,花蕊里面的钻石可是真货!”

哇,我和阿文眼睛都直了。

那颗闪烁的小石头,足足有有一个小指甲盖那么大。

(一百零八)

第二天下午,按照行程,我们公司的小明星该到了,暂且称她为A吧。

我去接机,公司的司机问我:“开别克君威档次够吗?”

“这有什么不行,她又不是什么大牌,咱可是付了钱的。”我钻进车,“快走,要来不及了。”

到了机场,正巧飞机降落。在出站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A走出来,穿着大红色的低领上衣,半露酥胸,白色外套被身边的助理挽在胳膊上,头发上卡着贝雷帽,一副墨镜挡住了大半个脸。

老天,她惟恐别人不知道她是个明星!

虽然赚了不少回头率,我也听见有人轻声议论:“那是A吧。”但是大家都保持着良好的秩序,该干嘛干嘛,既没有人要签名也没有人要合影。

我心里赞叹南京人民真见过世面,有风度,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要真是引起混乱就糟糕了。

见她们走近,我微笑迎上去“你们好,我是**公司的天蓝,专程来接你们的。欢迎!”

然而,明星姐姐只是略一颔首,脸绷得那叫一个紧。助理也是面无表情,说:“车呢?”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耍大牌?

坐在车上,我通过后视镜偷偷瞟了眼后排的A,她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神情严肃,从机场到酒店近一个钟头的路程,她始终在摆弄手中的手机。突然想到一句话,“不是我不笑,一笑粉就掉!”

我发消息给同事,“接到了,一看就是个难缠的主。”

将她们送到酒店房间,A终于开口了,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跟我说的,“这怎么像招待所啊?”

这可是五星级酒店啊!

“这家酒店离公司比较近,拍照、开发布会都比较方便。”我解释道。

A不再说话,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她的助理对我说:“A小姐向来都是住五星的豪华套房,如果酒店是安排好的,是不是可以换个好一点的房间。”

我郁闷得要死,只好去走廊给我当年的上司李主任打电话:“主任您好,A嫌房间不好,要换豪华套房。”

“预算不够,不能换。你跟她解释一下!”李主任一口拒绝。

“她比较难说话,估计不愿意。”

“你做工作呀,她是为我们服务的,耍什么耍!”李主任口气很硬。

“那我试试。”我小心翼翼地说。

“房间不能换,也不能太得罪她。你掌握好分寸!”

“如果她坚持换房间怎么办?”我又问了句非常可能出现的问题。

“那要你干吗?你想办法呀!”那头挂了电话。

(一百零九)

没有预算升级房间,我有什么方法好想?只能如实跟人家说呗。

我对A小姐说:“抱歉……”歉字还没出口,她就轻启朱唇,眼睛并不看我,“有什么事直接跟我助理说。”

其实她助理就站在她旁边。我接着说下去:“升级房间可能有点困难,我们的预算比较紧。”

助理把我拖到一边,轻声说:“A小姐有点精神衰弱,睡眠不是很好,如果休息不好,很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活动。”

TMD,这不明摆着威胁我吗?你威胁我也没有办法,咱又不是老板。我再次抱歉,但态度坚决:“我也没有办法!”

听了这话,助理脸色也不好看了,“你们这次安排怎么出这么多状况?A小姐来宁的事情有没有见报?为什么机场没有歌迷接,酒店也没有挂欢迎横幅?A 小姐真的很大度,要换别人早就撂挑子了。”

我那个气啊,当自己是皇后啊?要不是那身行头,走马路上也没几个人认得你!当然我嘴上是这么说的:“你们此行的目的是为我们公司宣传,并不是个人扬名炒作,所有的行程安排早就给你们过了目,当时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算了,就这样吧。”助理一脸愠色。

“晚饭可以要求酒店送餐到房间,也可以去自助餐厅。晚一点,我的同事会将明天新闻发布会的采访提纲送过来。”说完我就告辞了。

看看时间才下午四点多,突然觉得很累,就来到大堂酒廊要了一杯橙汁。

后背往沙发上一靠,上下眼皮就直打架,心想就眯一会就眯一会,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在捏我的脸,“喂,你淌口水啦!”我睁眼一看,是媒介部新来的小妹洪燕。

“采访提纲给A了吗?”这是我睁眼后的第一句话,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敬业爱岗。

“已经给她了,什么破明星啊?瞎摆谱。”洪燕也是气呼呼的。

“唉,我已经被她折磨了一下午了。该换你了。”

“明天见媒体,希望她有点职业道德,不要乱耍大牌。”洪燕自言自语。

被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忧,大牌可以耍,就是别连累我们这些打工的。

“走吧”,我说,刚要掏钱结账。洪燕一把按住我,对服务生说:“把账记在1305房间。我来签字。”只见她龙飞凤舞签了A的名字。“咱也沾点公司便宜!”

(110)

不知道是下午睡了一会,还是惦记着第二天的活动,晚上十点就上床了,数绵羊数到十二点,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刚刚睡着,猛得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我挣扎着爬起来,看看来显,居然是公司的号码。“天蓝,睡了吧?明天这么大的活动,我都忙疯了,你居然也睡得着哦。”是李主任,阴阳怪气。

“您有什么事?”我有气无力,实在懒得跟她解释我如何能够睡得着。

“我刚刚知道的,据说A跟我们集团一个股东的关系很不一般,所以房间还是给她换了吧?”

“这时候给她换?”我完全清醒了,这都几点啦?

“明天给她换,但你一定要做好解释工作,就说今天酒店房间全部预定出去了,明天才有空房。”领导一会一个点子,让我们这些下属怎么做?

“啊?我已经跟她们说了预算不够!”

“你什么脑子?不懂得变通吗?我跟你说预算不够你怎么能够跟她们说?”

“没有空房她们怎么会相信?一个电话打到总台就知道有没有了!”我也挺火大,不是你老人家跟我说预算不够吗?现在知道人家跟股东关系好,预算又够了,这预算怎么做的?

“你不要解释,我告诉你,不管你现在是哪个部门,现在负责这件事就必须把它做好!否则你就给我回家!”那头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领导怎么吩咐我怎么做,我相信做好了自己的本份!”我据理力争。

(111)

带着沉重的负担继续睡觉是件很艰难的事情,可是这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又能做什么?

一肚子的委屈不知道该向谁说,只好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凌晨五点一刻,又是一阵刺耳的电话铃,我感觉手啊脚啊都不是自己的,整个身体仿佛在天上飘,接起电话,那头是冷漠而严肃的声音:“快,拿笔!记!”

居然是总公司派来专门跟进此事的张经理,他的级别和李主任一样高,此行目的,既是协调又是监督。这人惟恐分公司员工办事不利,恨不得我们每五分钟写一次情况汇报,“我这五分钟都干了哪些活”。

我赤着脚下了床,四处找笔未果,跑到梳妆台上胡乱拿了支眉笔。

“1.到现场后再给记者们打一次电话,嘱咐他们不要迟到;2.现场布置虽然交给酒店做了,但你们一定要把关;3.如果A不配合,你们该强硬就强硬,不要听某些人胡扯,说她跟什么人有关系……”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看看慌乱之中拿眉笔记录的字字句句,以及秃了一大截的雅施兰黛眉笔,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世界上所有的领导都这么变态?还是变态的领导总是让我遇到?如果同时遇到两个变态的领导,应该听谁的?

窗外天空已经泛白,依稀可以听见送奶车的声音,我四肢无力的躺在床上,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我可以退休就好了。

我拿起手机把这个美好的愿望发给阿文,想必此时的她还在睡梦中,如果一睁眼能够看到,估计可以很快清醒。

谁知道她很快就回了,“我自工作之日起,就在盼望退休了。”原来这个女人正在写项目计划,已经熬了一个通宵了。她悲观的说:“我想点把火,把办公室给烧了。”

112

唉,谁都不容易!

起身为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希望自己既可以早点退休,又可以不要变老。

抵达新闻发布会现场的时候,场地布置的已经差不多了,我坐在休息区,开始给记者们打电话,提醒大家一定准时到。

电话打完,正看见李主任和张经理一起进场,估计是同坐一辆车来的,两人不知道正在谈些什么,喜笑

颜开。说到得意处,张经理还拍了拍李主任的手背,手法很好,既显得亲热又不觉得暧昧。

眼看发布会就要正式开始了,公司领导、媒体记者、礼仪小姐都已经陆续到位了,大明星却迟迟没有现

身,据说还在化妆。

“快一点,马上就要开始了,五分钟之内可以下来吗?快一点!”洪燕又打电话去催。

挂了电话就跺脚骂娘:“他妈的,我一个小时催了十几次,到现在还没下来,什么狗屁明星!”

“别打电话了,我直接去13楼找她们!”我一路小跑进了电梯。

A房间的门虚掩着,助理的声音又尖又高:“这时候知道催啦,咱就慢一点,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怠慢!

我心里那股火啊,蹭蹭往上窜。我一把推门进去,“两位小姐,有没有准备好?”

“没看见A正在化妆吗?”助理没想到我会直接推门进来,只好强作镇静。

“如果你们不立即下楼,造成的一切后果,自己负责!”我对助理说,其实也是对A说。

“别说得这么严重,迟到几分钟有什么关系?”A也忍不住了,“大惊小怪,真没见过世面!”

我被领导骂就算了,我吃人家的饭。你算哪根葱,充其量在群众面前混个脸熟而已,也跑来耍大牌?我

说:“如果记者写出什么负面报道就会影响我们公司的形象,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我们请你来是做宣传的,

不是来出丑的!”

“你算什么东西!”助理冲出来骂架!

“我不和没素质的人说话!”我砰得关上门离开。

我前脚刚进宴会厅,身后就响起掌声,我扭头一看,他们俩后脚也下来了,A脸上浮满职业笑容,频频

点头致意。我松了一口气,心里骂:“有种你们别下来啊!”

(113)

陆续有些歌迷知道A来宁的消息,跑来酒店大厅等着见她,酒店的大堂经理跟我们商量:“能不能安排A来见她们一下,好让大家快点散?”

此时发布会已经结束,我打了个电话给A的助理,想想这是个不错的娱乐新闻,又请还没离开现场的记者过来拍摄A见歌迷的画面。

又是迟迟不来,歌迷们继续虔诚的等待,没有一丝丝的不耐烦,我和记者都急得跳脚了,终于见到她施施然下了电梯。歌迷刷得一下蜂拥过去,摄影记者也抗起机器拍摄。

对着摄像机,A的所有表现就像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样,微笑、握手、签名……结束后,在电梯里,A对助理说:“握了这么多次手,一定很多细菌,你呆会去帮我买块舒肤佳。”

助理点点头:“知道了。”然后递给她几张贺卡,“这是歌迷送的,你看看?”

“你帮我看吧,上面肯定有细菌!”A双手抱臂,碰都没碰。

晕死,我无话可说。

新闻发布会成功召开,新产品顺利推出,总公司领导表扬,媒介部上上下下,一派喜气祥和的气氛。此次活动公司拨了20万,后来一轧账,发现还剩下1万多块钱。正常的情况下,这笔钱会拿出来请大家吃吃饭唱唱歌,然后买点超市、商场的购物券,发给部门的同事。

虽然我不是媒介部,但我日日夜夜围着这个活动忙,吃得辛苦也不老少,估计领导会安排份礼品给我。正想着美呢,洪艳告诉我一个消息:李主任剩余款项还给公司了!媒介部所有小兵都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

得,礼品飞了。

(114)

我重新回到市场部,正在开会,讨论下半年的销售任务。

小露的妹妹打来电话:“我在商场里摔了一跤,脚腕痛得厉害,估计是骨折了。”那头声音嘈杂,还有人大呼小叫。问清了地址,居然就在公司楼下。

赶紧跟经理打个招呼,下楼,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围了一圈人,一个带鸭舌帽的女孩坐在地上,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你是小露妹妹吗?我是蓝,你怎么样啦?”

“我痛死了,你怎么才来啊?”

“送你去医院吧。”我找了辆出租车,大家七手八脚把她给搬到汽车后座。

“去最近的医院。”我对司机说。

小露妹妹在车上不停的呻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来真是疼得厉害。

到了医院一诊断,的确是脚踝骨骨折,需要立即手术,手术押金3000块,并需要家属签字。

我打电话给田飞,“小露的妹妹脚腕骨折了,现在在医院。”

“情况怎么样?”田飞似乎很震惊,她不是没在你家住吗,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她在商场摔了一跤,打电话给我的,没时间解释那么多,马上就要手术,押金3000,我没那么多钱,你赶紧打到我卡上吧,卡号用短信发给你。”

刚挂电话不久,小露妹妹放在我包里的手机就狂响不已,我一看来电显示是“露姐”,就没接。没想到,立刻又来了条短信:“你在哪?蓝跟我说你骨折了,要3000块押金手术,是真的吗?”

突然觉得很悲伤,我很像骗子吗?而且是只骗3000块那个级别的骗子?

(115)

晚上九点多,田飞夫妇驱车赶到南京,据说这位表妹远在西安的父母也在火速赶来的途中。

我从下午四点一直守到晚上九点,其间就出去吃了碗面,说什么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见他们来了,我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家。小露看都没看我,直接冲进病房探望她的妹妹,田飞显得有些尴尬,说:“今天麻烦你了。”

“不客气。”我客气的说。“押金条给你。”

“厄,女强人跟我分得很清楚啊,不肯替我垫钱!”田飞期期艾艾,话里有话。

“装修房子把钱都用光了,还借了一屁股债,这么急的事,我有的话肯定就垫上了。”说完,转身离开。

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等车,路边有老太太在卖花,便去买了一大束的勿忘我。这种花很平凡,喜欢它即使失去水份后变成干花,也一直绽放着。

48路迟迟不来,疑心错过了,于是凑到站牌前看看末班车是几点钟。

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在等车吗?”

我转过身,看见田飞,他忧伤的看着我,“你在等车吗?”

一时间恍惚,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要去哪里?我跟面前这个男人有过爱恋的,不是吗?

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手一松,花落了一地,紫色的勿忘我。

“勿忘我,是吗?”

“是的。”

“蓝,我知道了,突然间什么都懂了。”田飞突然拉住我的手,热烈而焦灼的说:“你过得并不好,是吗?奥迪、房子、装修,那都是为了气我的,是吗?否则你不会坐公交车,否则你也不会拒绝小露的妹妹去住!”

我还是很茫然,只看见48路靠站,我背上包准备上车。

田飞一把拽住我,摇撼着我的肩膀:“为什么要骗我?回答我,回答我好吗?”他的眼睛闪亮,禽着泪水。男人的眼泪。

身后一个凄厉的声音:“田飞!”那个声音仿佛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我从混沌状态拉了出来,也一下子把面前这个男人的眼泪给逼了回去。

是小露!

(116)

小露冲出来,扬手给田飞一个耳光:“难怪你一定要连夜赶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个女人!”说着就来撕扯我的衣服,田飞拦着她。我们三人,成了路人眼中的一出戏。

好容易突出重围,打了辆车逃离现场。

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一直在思考命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客厅的电视机在放昆曲《牡丹亭》,正是经典的游园选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咿咿呀呀,唱尽世事无奈。

记忆回到1999年那个风淡云清的夏末早晨,我提着行李独自一人来到学校报道,第一志愿是新闻系,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中文专业,心里觉得有些失望。

迎新晚会上,礼堂里点满了蜡烛,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有学长在用吉他弹奏《加州旅馆》,清清的吉他音在每个角落里流淌。

“你是99中文的新生吗?”一个男孩子问我。白衣胜雪,黑目若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田飞。

“是的,你呢?”我托着下巴。

“我们是同班同学。”男孩子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喜欢中文吗?中国的语言文字多么的优美啊,譬如

‘碧海蓝天’,你想一想,世界上有哪种语言能用四个音节就勾勒出一副画?”

碧海蓝天?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的是碧蓝的海、蔚蓝的天,海天一色,白浪舒卷,微风拂面,真是令人着迷!

之后的青葱岁月,这个男孩子拉着我的手,去乌衣巷、桃叶渡、鬼脸城……走遍了南京的大街小巷。

(117)

洗完澡,感觉身心都愉悦了一些,躺在地上看电视。由于一直没有闲钱添置其他家具,因此买了一块地毯,若干个靠垫,冒充沙发。

手机响了,是田飞,我没打算接,把手机调成静音,让他慢慢去打吧(市场部的员工是不能擅自关手机的)。

果然,摆在茶几上的手机一直在闪烁,说明他一直在打啊打啊。然后是短消息:

速回电!

速接电话!

有急事找你!

其实明知道电话在响,故意不接也是很难受的。为了排遣这种难受,我打了电话给阿文,阿文听说了这出闹剧,苦笑不得,“你的初恋情人怎么这样啊?”

“我哪知道。”说到这,又来了短消息,“小露自杀了,快点和我联系。”吓得我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我出身清白做人规矩,怎么会遇到这种破事,我结结巴巴对阿文说:“完了……完了,田飞发短消息来说小露要自杀!”

“啊!”阿文在那头一声惊呼,“不会吧。”

“我……我,我该怎么办啊?我先给他回个电话吧。”刚想拨田飞的手机,又有电话打进来,是个陌生的号码,应该是鼓楼区的区号,我战战兢兢的接了。

“蓝,有没有时间,我想跟你谈一谈。”居然是田飞,他声音镇定语气平缓,丝毫感觉不到他老婆要自杀。

“不是说小露要自杀吗?你在哪?”

“啊?”对方也很诧异。

“你刚才发消息告诉我的呀!”我也糊涂了。

“噢,她刚才把我手机抢去了,肯定是她冒充我给你发消息。”

“这都什么事啊!”我气愤的挂了电话。

(118)

第二天上班,公交车半途抛锚,导致我差一点迟到。我提着包,喘着粗气,赶在最后一秒钟打了卡。

“保住了100块呐!”我抚了抚胸。“小章,你今天真美。”照例跟前台的mm打了个招呼。

“哎,有人找你呢,一大早就来了。”小章说,“挺神秘的,跟我打听你呢。”

我的心又提起来了。

透过会客室的玻璃,我看见田飞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白衬衫邹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很憔悴。一时间,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个男人当年给了我那么多快乐,之后又给了我无尽的伤心,如今又如此纠

缠不休……

他心不在焉,抬头发现了玻璃外面的我。他放下杂志,立起身来,就这么看着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对

于眼前这个男人,心酸更大于怨恨。

“你怎么来了。”我走进会客室。

“我来找你。”

“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

“可是我现在正在上班哪,换个时间吧。”

“对不起,我也不想来打扰你工作,但你一直不给我机会。”他逼视着我。

“你误会了,只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实在已经没什么好谈。”我无奈的说。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说要等我的呀,在原地等我,你不记得了?”他有些激动,声音高了起来

“是,但你也让我成全你们啊。”提到等字,我忍不住冲了他一句。

“你让我怎么说,你让我从何说起呢?”他愈发大声,惊动了走廊上的同事。

“好好好,我在工作,晚上再谈吧。”怕引起误会,我赶紧说。

“好,我等你。你如果不来,我就一直等!”他赌气着说。

(119)

晚上,我如约来到离家不远的蓝湾咖啡,田飞早已经在此等候了。

“你真准时。”田飞看看手表,“不早不迟正好七点半。”

“事实上,我习惯提前五分钟到。”我转眼望了望窗外,这里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莫愁湖,莫愁女的凄美传说让这片不大的湖显得那么富有人情味。

空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钢琴声,叮叮咚咚,我想起关杰,那个曾经吻过我额头的已婚男人。呵呵,又是一个已婚男人!一时间有点走神。

“有些事情,我想解释。”田飞点了一支烟,贪婪了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说,“那时候,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不过事情发展的,越来越让我回不了头。”

我看着他,他继续说:“小露说她怀孕了,她这么小,我怕她受伤害,结果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后来,宝宝生下来,其实她自己就是一个小孩,根本不懂得如何做一个母亲。她既不愿意母乳喂养,也不愿意带,一满月就送到她爸妈那边,说老实话,连我都没见过几次。”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桩婚姻是个极大的错误,我想摆脱。”

“离婚似乎是你和小露的事情,我不想做知心姐姐。”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你能回到我身边。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一定能够重新开始……”

“这完全没有可能。”我摇头。

“怎么没有可能,蓝,你不要伪装坚强了,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不要使性子了,何必为难彼此呢?”

“我使什么性子?”我急了,“说老实话,我至今愿意与你坐在一起喝茶,小露妹妹出了意外,我还愿意帮一把,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以及我对初恋本身的那一点怀念,与你这个人,没有一点关系!”

“你撒谎!”眼前这个男人有些愤怒,他还是那么的固执,以及坚持己见。

(120)

无奈之下,我拨通了猴子的电话,“有没有兴趣聊一聊,我现在的男朋友,很优秀,至少在我的眼里。”

电话通了,我打开免提扬声器:“猴子,我正在和田飞喝茶,打个招呼吧!”

猴子真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不仅迅速入戏,而且表演的入木三分。他先彬彬有礼的问好“久仰田先生大名”,然后暗示了我们即将“选日子大婚”的亲密关系,再不露声色的表明了自己兜里有钱“蓝说喜欢吉普,你说陆虎怎么样?”,最后绵里藏刀“谁敢纠缠我的人,白道黑道整死他”!

猴子是个话唠,遇到这种场合免不了要超水平发挥,我却怕他言多必失,等他讲完狠话就赶紧掐了电话。否则,估计他一定会从最新款手提电脑一直说到蜜月游选择地,然后发散到各地美景及旅游攻略。

这通电话令田飞很沮丧,他不再说话,用手指在桌面上无规则的画圆圈,最后他说:“希望你比我幸福!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向我郑重的说声“对不起”,这些年吃得苦受的委屈如泉涌一般直冲上来,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也祝福你和小露,当时我成全你们的确是做了很大的牺牲,我希望自己的成全,能够有好的结局。”我很真诚的说。

那一刻,我也看见他眼中隐隐的泪光。

(121)

处理了如此一件棘手的事情,整个人都仿佛轻松起来。我哼着小曲,散步回家,站在家门口,突然之间天昏地暗,因为我发现:忘带钥匙了。

只好打辆车去找阿文,作为闺中密友,她持有我的家门钥匙。我刚刚搬家的那段时间,她经常潜入我家睡午觉,我晚上下班回家一看,俺的床被糟蹋的一塌糊涂,真不知道,她率领了几批人马来此睡觉。

“你个糊涂蛋,钥匙怎么能忘带?我出门前总要摸摸包,防止没带钥匙!”阿文教训我,同时起身为我找钥匙。

书架、床头柜、壁橱以及五斗柜的五个抽屉……阿文基本上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了,还是没有找到我的钥匙。

“你确定我有你家钥匙吗?”阿文问。

“天呐,当然确定。谁那时候天天跑去谁午觉,鬼啊?”我直呼愿望。

“那我为什么找不到?”阿文又问。

“这应该我问你才是!”我那个急啊。

“莫急莫急,让我想一想……”阿文盘腿坐下,做沉思状,手里拿个笔,在报纸上乱画,看起来有点像占卦。

大约想了一两个钟头,待我将《纵横四海》重看了第n遍之后,这个女人拍拍脑门,一跃而起,从针线盒里拈了枚钥匙出来,“藏得太好了,以至于自己都找不到了。”她解释。

顿时我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我真英明,想到在你这备一把钥匙!”

“我更英明,把它保管的这么好!”阿文也不是个谦虚的主。

“你也放把钥匙在我家吧!”我提议。

“啊,你什么记性?”阿文张牙舞爪来扑打我,“早在两年前,我就给过你了!”

(122)

找到钥匙,已经不早了,干脆留宿在阿文家。用她的卸妆油、保湿水、面霜、精华素……然后一一讨论每一种产品的优缺点。这个女人新买了安娜苏的金色指甲油,一时兴起,将我的手脚指甲涂得闪闪发光、金碧辉煌。我觉得实在太夸张,又用洗甲水慢慢的将指甲洗干净……

到了该睡觉的钟点,自然是睡不着的,躺在床上聊天。

“你跟闻易发展的如何?”我问阿文,两个女人秉烛夜谈,爱情是永恒不变的话题。

“挺好的。”

“你们会结婚吗?”

“如果不出意外,我想会的。”阿文想了一下回答。

“你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了。”我恭喜她。

“也许吧。”阿文幽幽的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总是有一种不确定感,觉得幸福是不是真的来了?”

“别瞎想了,你以前太糜烂了,导致现在患得患失。”我劝慰她。

“靠,我不过是谈了几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嘛!哪像你,一天到晚跟有妇之夫纠缠不清,闹得人家老婆要死要活。你说我俩谁糜烂?”阿文极端不服气。

“去你的,不要败坏我名誉,都是有妇之夫纠缠我!”

“说真的,如果关杰离婚,你会和他在一起吗?”阿文问我。

看着天花板,我想到了那个初春的深夜,我们肩并肩走了那么远,彼此的衣袖轻微触碰,生出小小的暧昧情绪,这个人,那么远却又那么近。“唉,我似乎都不认识他。”我口是心非。

(123)

第二天,阿文送我去上班,半道找了家鸭血粉丝汤店吃鸭血粉丝。按理说,一大早不应该食用这么辛辣且油腻的东西,可是那天我们俩就是拼了命想吃。

结果老板娘相当牛,坐在角落里看报纸,要醋没有,要辣油得自己拿,一气之下,我们扔下基本没动筷子的鸭血粉丝夺门而出。身后传来老板娘的讽刺:“吃个鸭血粉丝,以为是在金陵饭店吃大餐啊,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烦死人!”

我和阿文面面相觑,惊为天人。

去公司的路上大塞车,早高峰嘛,也可以理解,但是刚刚受了刺激的我们心里郁闷呐,阿文小姐把车喇叭摁得不歇,直到警察叔叔多看了她两眼才消停。

“阿文,你说我们俩要是出名了,成大腕了,谁敢这么不待见咱俩!”我突发奇想。

“就是啊,我们成立一组合,把什么辣妹啊、twins啊,统统打败!”阿文立即附和。

接下来,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沉浸在虚幻的想象中了:

我:“我们太有名了,现在为什么这么着急,就是赶着去嘎那参加电影节呢!”

阿文:“其实急什么,咱俩不到场,还搞什么电影节啊?”

我:“哎,谁说不是呢?一路上都是记者在盯着咱们,烦!”

阿文:“是啊。哎,你说我去走红地毯要不要换双高跟鞋?”

我:“干嘛换呀,你穿什么都成,你要是穿睡衣,那全巴黎、伦敦、纽约的女人都改穿睡衣上街了。”

阿文:“对对对,我们就是时尚的缔造者。我这一红,立刻就找个小助理折磨她,就像我老板折磨我一样!”

我:“我也要找一个。天天叫她去买热得烫手的肉包子。”

阿文:“她大老远买回来,我扔一边去‘不烫,重买’。她再去买,我再扔,‘虽然烫,但还没有烫手,重买’!最后她连蒸笼给我端回来了,我一摸,哇,真她妈烫,‘滚,这么烫叫我怎么吃啊!’”

我俩暴笑,已经完全沉浸在成名的幻想之中了。红灯变绿灯了,我们还不走,直到后面的车死命的鸣笛,才姗姗起步。

我:“其实做名人也很累的,我们过去不光彩的历史全部会这些老同学、老同事、旧情人兜出来。”

阿文:“给他们钱,封住他们的嘴。叫他们开价,大着胆子开,我乘以10倍给他!”

我:“还有狗仔队要对付!听说他们会把名人家里的垃圾都扒出来做八卦新闻”

阿文:“怕什么?我们这么有钱,在花园里安装一个小型的垃圾处理系统,所有垃圾都变成污水排到下水道!”

我:“狗仔真是麻烦。你说我们素面朝天出门,他们会说我们憔悴;我们化妆打扮,又说我们太妖!”

阿文:“我们逛街不买新衣服,就说我们陷入经济危机,窘迫不堪;买了新衣服,又说我们败家!”

我:“我们不谈恋爱,就说我们可怜;我们谈了恋爱,又说我们乱搞!”

说到这,我们同时长叹一口气,异口同声道:“没法活了!” 

(124)

到了公司,远远看见一帮人围在楼下,闹哄哄的。

“看,是我的粉丝团。”我对阿文说。

“咦,怎么都是男的啊?”

我定神一看,果然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嗨,这有什么希奇,我俩是中年男人的偶像。”

“应该这么说,我们是大众的偶像,包括中年男人。”阿文补充。

我施施然下了车,走进公司大楼,中年男人们的眼睛齐刷刷的看着我。我对其中一个笑了一下,但发现他目露凶光,便赶紧收回笑脸,低头上楼。

到了公司门口,问前台小章:“门口怎么都是人?”

小章的回答令我大跌眼镜,“楼上一家公司欠包工头钱,包工头召集了一大批民工来讨债。”

之后又从同事口中得知:“欠钱公司的员工见这架势早已经溜之大吉,讨债的在这堵门呢!”

我将谜底告诉阿文,想将她从幻想中彻底拉出来,结果她叹了一口气说:“作为一个大腕,最大的理想是什么呢?就是当个普通人!”

(125)

老爸老妈终于要来看我了,为了迎接她们的到来,我又去买了一张地毯放在书房充当床。下班以后,想到自己还有条薄被在以前的房子里,就跑去拿。

天已经黑了,以往经常有老头老太太坐在单元门旁边聊天的,那天也没见着。一只猫,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发出凄厉的哀号。

楼道灯坏了,接着手机的微弱光亮,上了楼。敲了半天,门开裂开一条缝,缝里是一双细长的眼睛,充满戒备。我疑心自己走错门了,抬眼看看房号,问道:“请问冬冬在吗?”

“不在。”门依然只开了那么一点,传出的声音瓮声瓮气。

“还没有回来吗?”我又问。

“恩。”对方吝啬每一字,却仿佛在黑暗中窥视我。

我头皮发麻,觉得这一切好象恐怖片里的场景,按照电影里的情节,如果我继续追问或者推门进去,将会招至杀身之祸。

正准备转身离开,冬冬回来了。

她见到我好高兴,“你怎么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说:“我想过来拿点东西,还以为你在呢!”

“进来说吧!”冬冬把我拉进屋。开了灯,眼前突然一亮,有点眩晕。

过了片刻,我才发现,这套房子已经大大变了样:我的房间摆了两张高低床,大衣柜上贴满了挂钩,钩了若干长裤和衬衫,书桌上堆满了杂物,沙发则被挪到了客厅。

屋子里,充满了腥甜的人的气息。

冬冬进屋帮我找箱子,找了一圈没找着,后来发现竟然在客厅,上面铺了报纸就成了饭桌,油腻腻的泡面碗就摞在上面。

七手八脚把我的箱子解救出来,上面盖满灰尘并且印上了一块油渍,暗乎乎的。

这个箱子不是什么名牌,刚进大学时买的,箱口用白雪修正液写着“99中文 蓝”,至今字迹依然清晰。之后的七年里,我换宿舍、搬家、去上海、回南京,它一直陪伴着我,如同一个长久的伙伴,忠贞不移。所以我一直很宝贝。

看着那块刺眼的污渍,我特别生气,看着冬冬抱歉的站在一边,这股火又不知道冲谁发。正巧,刚才在门内窥视我的细眼睛男生将门重重的关上,我的火气终于爆发出来:“你干吗呢!”

这个家伙看起来顶多二十岁,被我冲了这么一下,做了一个鬼脸,回到原来我的房间,对,现在是他们的房间,关上门,不再出来。不一会,房间里传来劲爆的枪战声,应该是在打游戏,一片嘈杂中,男孩嘶哑着嗓子唱:“我不想、不想长大……” 

(126)

不一会,又有人用钥匙开门进来,是一对小情侣,女的背只小包,男的提了几个馒头,一包熟菜。

我与他们,彼此都没有打招呼。女的放下包半躺在沙发上,旁若无人的开始脱鞋,男的发现充当饭桌的箱子不见了,气呼呼的将吃食往电视柜上一放,解开塑料袋,拎出只鸡爪子,空气中又弥漫了食物的味道。

正和冬冬聊着家常,男的发话了,“喂,箱子是你的吗?”

我鼻子里发出“恩”的一声。

“你是房东吗?给我们添一个饭桌啊。我们住客厅,既没有床又没有桌子,太不方便了。”

我吃惊不小,原来这小小的客厅竟然也被租了出去,60平米的两居室,按床位计算,一共住了8个人,实在是不可思议。我摇摇头说:“我不是房东。”

于是,男的继续专心啃鸡爪不再说话,女的脱了鞋后也不去洗手,用塑料袋包了手指去撕馒头。我看得心里那个难受哇,仿佛一万只蚂蚁在爬,打算赶紧离开。

“蓝,你先别走。”冬冬把我拉到她的房间,房间里也是一片凌乱,被子没叠,衣服胡乱的搭在椅背上,皱皱巴巴。

冬冬从抽屉里拿了五百块给我,“先还你这么多,有了我再还你。”

“不急,你先用着吧。”我看了这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情况,推测冬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不不,真的不用。”冬冬把钱塞到我的包里。

“这房子怎么住了这么多人啊?”我忍不住问。

“多分摊点房租呗,这是我的主意。”冬冬无奈的笑笑。

“身体好点了吗?”

冬冬还是笑着,不再说话,良久,她开口:“快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下楼时,我扭头看了冬冬一眼,她正倚门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127)

回到家,把大床上的床单、被套统统给换了,钻进被卧,有清新的香皂味道。给老爸打个电话,确定他们乘坐的车次。“我都安排好了,你们来视察吧!”

周六一早,我兴冲冲去火车站接站。新建的南京火车站正朝着玄武湖,宏伟壮观,因为太宏伟了,以至于根本找不北。东问西问,好不容易才找到出站口,远远看见老爸老妈提着大包小包朝外走来,一个旅行包的袋子断了,每走几步,老爸就要放下包,再重新提起来,看得我好心酸。

我迎上去,意图接过包,老爸一躲:“你哪拎得动啊?”

老妈是老爸的忠实fans,连连帮腔:“是地,是地,你拎不动地!”

懒得辩解,我抢过行李,快步走在前面,老爸在身后悄悄说:“你看看,女儿长大了。”

一句话,说得我眼睛湿润了。后来,我将这一幕说给阿文听,阿文感慨的说:“从记事起,吃鸭蛋时,我爸一直都把蛋黄挑给我吃,有一次,我看见他把蛋黄挑到我妈碗里,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真的长大了。”

我把他们带到我的新房子,一进小区,老爸就开始赞不绝口,“恩,不错不错,种了不少树!”

在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就好象小时候考试考了好成绩,迫不及待要拿回去展示。

一开门,老妈惊呼:“哇,这么大!”

唉,房子空空荡荡啥也没有当然大。我问:“还成吧?”

老两口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说:“还可以!”从小到大,作为一个内敛家庭的孩子,“还可以”向来是对我的最高褒奖。

吃了午饭,带着老爸老妈去楼下转转,熟悉环境,哪里是超市、哪里是菜场、哪里是银行……

“啧啧,生活还挺方便的哦!”

“现在肯定要升值了。”

“看,那里还有一个市民广场!”

“南京的市民广场最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你呼我应,如同要好的小学生。我心里直乐:看来我要过上一段温馨、舒坦的家庭生活了。

(127)

家长大人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添置餐桌椅一套,算是送给我的乔迁之礼。送此礼物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无法习惯将地板又当桌子又当床。

早晚能吃现成饭,回家啥事不问,往我的地毯上一躺就等开饭,吃完饭碗一丢,继续躺在地毯上看电视。房间里充满了人间气息,让我迷恋,每天恨不得下了班就回家,一刻也不愿意在外面久留。

当然凡事有利便有弊,我每天被老妈“你还不找对象”的唠叨所包围。五十出头的妇女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认准一件事,一定要说服你,而且根本不懂得策略,唯一的方法就是:反复的、不知疲倦的说啊、说啊。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老爸早已经习惯,可以就着唠叨声吃饭、浇花、上厕所,充耳不闻,该干嘛干嘛。

我还没到这境界,听了几遍就觉得头大,可惜猴子离得太远,否则一定拖他回来冒充一下我男朋友,哪怕名节不保,至少落个耳根清净。

早晨9点上班,一般来说,8:30以前就到岗的同志,基本上都是家有上学郎,送孩子上学后,总不能在马路上溜达,只能提前上班;而提早五到十分钟抵达公司的,都是已有家室,生活规律的已婚人士;每天踩着8点59分的尾巴,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冲来打卡的,基本上都是以我为典型代表的单身汉。

按惯例我都是8点一刻起床,像打仗一样赶去上班。自从老人家驾到,我每天六点半就被拖起来,以至于每天沦落为和上学郎的爹娘一同上班,上了msn,一眼望去,小头像都是暗的,顿时觉得心中郁闷无比。

(128)

家中有了烟火气息,阿文开始热爱来蹭饭,若是我加班稍稍迟了点进门,她已经笑眯眯盛第二碗了。隔三差五,还把闻易先生给捎上,带了光鸡活虾,就往我家冰箱里一塞,颇有点打持久战的意思。

闻易真是个少见的好男人,吃了饭会争着抹桌子洗碗。老爸会摆会一副大男人的模样:“坐着别动,我在家就是从来不动的!”

“喂!你!坐着干吗呢?去烧点开水!”老妈在厨房一声令下,老爸如被针扎了一样,尴尬的站起来去干活。

收拾了碗筷,他们四人凑一桌子打麻将。刚开始都是亲亲爱爱,和和气气,不出一圈就翻脸,你怪我出错牌,我怪你不出冲,一场麻将下来,一对夫妻和一对准夫妻不知道要吵多少架。

比较厉害的一次是老妈把牌一推,回屋收拾行李扬言要自个儿回常州。我和阿文轮流劝,她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硬是把我老爸二三十年来的全部罪状历数了一遍,时间可以精确在某年某月。

闻易在外面劝我爸,老爸比较老实,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容易吗我!”闻易也不太会劝架,反反复复也一句:“是是是,您不容易!”

谁知第二天,老两口又手挽手买菜去了,和睦无比,堪称模范,可一上牌桌,还是吵得一踏糊涂。

阿文小姐是个直脾气,而且牌品还极差。这姑娘嘴皮子利落,脑筋转得又快,只要闻易出错一张牌,她能因为所以之乎者也,讲出一连串歪理邪说。一次闻易给气得实在没折了,一推牌说不玩了,剩下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实在耐不住,找了副扑克出来“斗地主”。

我在屋里上网看八卦杂志,听着客厅里人声鼎沸,觉得异常踏实。

(129)

一天吃晚饭,老妈突发奇想,委托阿文给我介绍对象,“你有眼光的,看看小闻多么好!”

我一下子想到柴博士,一口饭含在嘴里差点没喷出来,对阿文说:“瞧你自己找的,再瞧瞧你帮我介绍的。”

阿文跟我老妈撒娇:“阿姨,我给蓝介绍了一个博士呢,她看不上!”

老妈一拍筷子,指着我的鼻子说:“啊?博士你都看不上?你想找个啥样的啊?国务院的?”我觉得我老妈有讲相声的天赋。

老爸解围:“吃饭,吃饭,慢慢来嘛。”

老妈瞪眼:“她多大了?还慢慢来呢!”

提到找对象,老妈连食欲都没有了,她语重心长的跟我说:“青青比你还小两岁,人家都结婚了,找得是个公务员。青青记得吧,张叔叔的女儿,长得比你还难看……”

我急眼了,把碗一推“我有多难看?”

老妈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没有你好看!”

再看看阿文,早已经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她一本正经的看着我,“别生气啊,你挺好看的,真的!”

可老妈丝毫没有闭嘴的意思,她继续说:“你说说,你说说,你到底要找个啥样的啊?”

“我要找个大款,行了吧!”我赌气说。

老妈很严肃很痛心的说:“唉,大款能看上你?人家都要找年轻漂亮的……”。

我丢下碗就走。

(130)

吃完饭,阿文就冲到我房间,倒在地毯上狂笑不止。

笑过了,她找了本李碧华的《霸王别姬》,横躺在那里看。这算是部悲剧吧,但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基本上每隔十分钟,这个女人就要捧着肚子大笑一气。

最后她问我:“哎,你是你妈亲生的吗?” 

(131)

在老妈的委托下,阿文正式开始帮我物色男朋友。其实她手头的资源也很有限,不是结了婚的就是即将结婚的。

“干脆我帮你上网找吧。”这个女人走投无路,竟出此下策。

然后她未经当事人同意,三下五除二帮我在征婚论坛发了一个帖子。

我登陆上去一看,差点没把我气晕,帖子是这样发的:

“出生江南水乡的她,正是二六好年华,现独自在异乡打拼,有房,渴望有个肩膀依靠。希望他条件相当,有责任心和进取心。”

当即打电话给阿文:“你发的什么帖子,不文不白,狗屁不通?”

阿文做惊讶状:“啊?挺好的嘛。”

我说:“条件相当是什么意思?你干脆具体点嘛?”

阿文装傻:“怎么个具体法,具体到每个月基本工资多少,奖金多少?”

“你至少应该具体到,对方有份稳定工作吧。”

“你怎么这么笨啊?条件相当你懂不懂,就包括有稳定工作了。”

我简直被她打败了,“好好好,相当就相当吧。二六年华在古文里是多大你知道不?是十二岁!姐姐我两个十二岁都不止了!”

阿文连声说:“我又不是学中文的,我哪知道啊,我就随便这么一写。”

后来她又去跟了个贴,“特别说明:她26岁。”

从此我再也没好意思登陆那个论坛。

(132)

可是阿文穷追猛打,基本上每隔几个小时就跟我汇报一下情况:“这会在点击率已经有三十多了”、“有人给我留言了”,“留言已经超过十条了”……

我纳闷了:咱还挺受欢迎?

晚上阿文把电脑打开给我看,晕,都是什么留言啊?

超风哥哥:“我可以吗?请问你的房子在市区吗?有贷款吗?”

意大利之魂:“都有房子啦?好厉害的女人,我的QQ号是*******,请加我。”

空白文件夹:“现在买套房子不容易啊,我刚刚到南京,还在创业阶段,有房子的你愿意接受没有房子的我吗?下面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

90%的留言都与房子有关,要么就是问我在哪家公司工作,或者问我收入如何。总而言之,大家对我这个人本身,似乎没什么兴趣。

我倒在地毯上起不来,阿文也很沮丧:“我应该忽略房子的。”

然后她安慰我:“我相信,你比房子价值高。”

(133)

在众多留言中,我挑了一个叫“冷枫红舞”的男人回复,他的留言很简单,就一句话:“可以聊聊吗?”

阿文嘟囔了一句,这个家伙的网名怎么这么女人气?

“呵呵”,我终于得到卖弄的机会了,“有出处的,姜夔的《法曲献仙音》,‘屡回顾,过秋风未成归计。谁念我、重见冷枫红舞。唤起淡妆人,问逋仙,今在何许?’一般人不知道的!”

阿文看我一眼,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酸!”

看着“冷枫红舞”四个字,我不知道,网络的那一头,会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相识自然是从聊天开始,冷枫红舞太绕口,我叫他冷枫。

我知道了冷枫是北京人,在南京一家外资企业工作,今年31岁。在他传来的照片中,我看到这个男人有着干净的面容。

开始通电话,他的声音很柔和,说话速度很慢,但是思维敏捷,知识渊博。

所有的一切,都表明这个男人有着不错的出生以及好的教养。

某一个下着雨的晚上,他问我:“愿意见面吗?”

我走到阳台,看着雨丝在路灯照耀下飞舞,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脑中将田飞、猴子、柴博士,以及关杰一一掠过,我问自己:“姑娘,你准备好了吗?”

重新回到电脑前,发了一个笑脸符号给他,对他说:“好。”

父母已经睡了,贴着门,可以听见老爸微微的呼噜声。

看看表,夜晚十一点了。

我光着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突然之间有些惶恐,我觉得已经适应这样的生活了,难道又要经历一次改变?那么这次改变,是福是祸呢?

干脆现在就见面?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提前知道谜底,总是猜谜的人所希望的。

(134)

事实上,大龄男女为了谈婚论嫁的约会总不会那么随性,我们约了彼此都适合的时间和地点,周六下午4:00,在星巴克。

阿文知道了问我:“4点是谁定的?”

“他定的。”我说。

这个女人陷入了思考,然后很严肃的对我说:“这个男人狡猾狡猾地。”

“为什么?”我很好奇。

“你想啊,4点是个什么时候。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要吃晚饭了,如果他看上你了,肯定提议共进晚餐,如果他没看上你,喝会咖啡就一拍两散了。”阿文很专业的分析。

“嗨,你还能不要这么小心眼啊。他看不上我,我也能看不上他啊!”听了阿文的解释,我哭笑不得。

“这倒也是。等你好消息吧。”阿文说。末了又嘱咐我:“如果聊不来,发个消息给我,我冒充你们老总来解救你!”

(135)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的事务异常繁杂。

周末的约会似有似无,忙的时候全然忘记,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是一桩心事。仿佛考生见考官,无论考试是否重要,这样的见面难免让人觉得忐忑。

想起十八九岁的时候,高傲的如同小天鹅,总是挺着脖子蔑视一切,以为会遇见骑着白马的王子。哪里想得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去相亲呢?

好不容易挨到周末,上司报来一堆资料,“蓝,辛苦一下,加个班,把这些数据统计出来,周一例会要用!”

领导肯说句“辛苦一下”这样的客气话,已经让我很感动了,哪里敢拒绝呢?

“不辛苦。”我微笑着接过来。

眼着领导的身影消失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我“啪”把资料一掼,人摊在椅子里,“奶奶的,要人活不要?”

隔壁座位的同事听见了偷笑,“虚伪!”

“跟你学的!”我回他一句。

这位仁兄一打业务电话,假笑连连,哈哈哈的声音震得响整间办公室,一连串的“对对对,是是是,没错没错没错。”结果挂了电话就骂娘,“狗日的!”

每每听到,我心里都发毛:那些向我推销保险、推销化妆品的家伙们,当着面极尽恭维之能事以后,暗地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

下班了,我将资料统统塞进包里,包包顿时重了不少,压得肩膀都痛。

走在路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呈豆芽状,基本上已经与挺拔断绝关系,肩膀似乎是一边高一边低,这令我大为惶恐。心里暗暗发誓:如果相亲成功,我就辞职,老娘不干了!

(136)

周六那天一起床,我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披头散发坐在电脑前与Excel拼搏了。期间老妈数次探望,问得是同样的问题:“你怎么还不换衣服?”

搏斗了一个上午,还有一半的数据没有统计完,看着屏幕上无穷无尽的小格子,绝望之感油然而生。

直挺挺躺在地毯着,再一次幻想自己能够中体育彩票。

我无数次想过,如果中个一千万,我该怎么去花。开始想法比较单纯,就是环游世界;后来开始有了忧患意识,决定将大部分钱存起来吃利息……最近一个阶段,我的想法是,买30套房子租给别人,我每天都去收一次房租,这样的日子既没有压力又够充实,如果哪个月有31天,那么我还有一天的假期。

正当我盘算这30套房子应该买在一个区还是买在各个区时,老妈又冲进来:“你到底出不出去?”

“出去?到哪去?”一时间我还真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要出去约会吗?”老妈神色紧张,惟恐我一直呆在家里。

“下午四点呢,你着什么急啊?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个臭阿文,肚子里就是存不住事,我心里埋怨阿文多嘴。

老妈松了一口气,很笃定的望着我:“那你晚饭不回来吃喽?”

这个问题很敏感,被我搪塞过去了。

整个午饭阶段,老妈一直在给我上“爱的教育”,“你年纪不小了,也不要太挑剔了,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选干部,不就是以后一起搭伙过日子吗?你看看你爸,要啥没啥,我跟他过一辈子不是挺好的。现在研究生一大把,你这个本科学历也没什么了不起,再说,你长得也就一般话……”

老妈把我们父女俩打击的一踏糊涂,我实在不忍心听下去了,一本正经的对她说:“你说我爸要啥没啥,我呆会告诉他!”

“你告诉他我也不怕,你们俩一个德性,自命不凡!”老妈退休多年,以和张家大妈李家大婶打麻将为乐,居然会说自命不凡这个词,实在有点不简单。

(137)

午饭后休息了一会,我又开始干活了,总希望能把事情做完,头脑里也不用惦记着了。期间,老妈又数次敲门骚扰:“时间差不多了噢!”

待时间真的差不多,我推门出去,只见老妈正在择韭黄,面前摆个小闹钟,好象要测试择菜速度一样。

我随便套了件外套就要出门,老妈叫住我:“喂,你就穿成这样啊?”

“我穿成哪样啊?”

“总归要打扮打扮嘛。”

“不高兴,我又不是去见美国总统!”我推门出去。

“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老妈的声音在身后回荡。

唉,都要上战场了,当娘的还在给我泄气。

(138)

我们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彼此都迅速的认出了对方,相视笑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你要喝点什么?”和电话里一样,他的声音轻而柔和。

“卡布基诺吧。”记得有一首歌叫《卡布基诺》,我听了以后,从此去星巴克就只喝这种咖啡,搞得好象很有性格,其实真的是不懂咖啡,随便点点。觉得这款咖啡味道不错,就干脆放弃其他的尝试。单从这点也足以证明我是个长情的人。

“我要冰拿铁,不加糖,谢谢!”

未曾谋面过的男女见了面,话题总归是从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起。

“你是不对咖啡很有研究?”我问。

“还好吧。”对方比较谦虚。

“我点的卡布基诺有什么来历呢?”

“卡布基诺是在偏浓的咖啡上,倒入以蒸汽发泡的牛奶。咖啡的颜色,就象卡布奇诺教会的修士在深褐色外衣上覆盖一条头巾,因此而得名。”此君不谦虚了,侃侃而谈,看来我问到了他兴趣所在。

谈了一会咖啡,开始切入整题目。

“你和照片上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比照片漂亮!”

“也就是说,我照相不上相喽。”我逗他。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点急了。

欣赏着窗外流动的风景,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洒下斑驳的光,大约是周末的缘故,行人脸上也都是轻松的神色,一对对的情侣亲密走过。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过了五点半,他很自然的提议: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点点头。

(139)

晚餐是在一家小有情调的中餐厅解决的。

他很绅士,为我拉开座椅,挂起外套,席间,用公筷帮我添菜,并适时让服务员为我换口碟。不殷勤,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吃到半途,他接了一个电话,“恩”、“啊”说了几个个语气词便挂了。随后告诉我,“一个哥们!”

我觉得有种被重视的感觉,因为我并没有要他解释。

吃完饭,他打车将我送到小区门口,自己却并没有下车。

待我走出几步回头,车子已经调头驶离,只看见红色的尾灯忽闪忽闪,随后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也许,他也像我一样,为了结婚这个目的,按照程序进行一场恋爱,礼数周全、面面俱到,却全已没有了少年时的炙热和激情。

在楼下稳定了一会情绪,我慢慢上了楼。

父母大人正端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见我进门,同时精神抖擞的抬起头。老妈迫不及待的问我:“怎么样?”

“还是先洗澡吧!”老爸说道,同时瞪了老妈一眼,似乎在怪她沉不住气。

我慢腾腾的换衣服、洗澡、用吹风机吹头发……

终于,老爸也忍不住了,开口道:“丫头,怎么样啊,到底?”

“就这样吧。”我轻描淡写。

“就哪样啊?”两人急得都要跳脚了。

“就第一天见,我哪知道怎么样啊?处处看吧。”

听说“处处看”,老妈有点放心了。想了一下,又对我说:“什么时候请人家来吃饭?”

得,又让人家来吃饭,老妈也是从少女时代过来的,难道她就不懂什么叫做矜持吗?

我说:“咱家连个沙发都没有,免了吧。”

结果我周一下班回来,就看见我家门户大开,几个工人扛了巨大的包装盒往里搬,揭开包装,是一组崭新的大红色布艺沙发。

(140)

与冷枫的交往一直是淡淡的,给我的感觉是,有他最好,没他也成。

估计在他心中,也是类似的感觉。一次几个朋友聚会去唱歌,玩得high了点,手机揣在包里听不见响,待12点散场的时候摸出来一看,12个未接电话,11个来自家里,只有一个来自他。后来我没回过去,他也没再打来。

我们每天中午通一个电话,晚上通几个短信,一个星期见一次面,通常是喝咖啡或者是看电影。经济上分得也很开,如果这次是他掏钱,下次一定是我买单。轮到我的时候,他也不会客气,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拿出信用卡。

如果这事退回到几年前,我一定会觉得特别不爽,男女约会,哪能各掏各的呢?事过境迁,这种不与时俱进的观念早已经被摈弃,相反,这种现代的男女交往方式令我心安:如果日后不成,天各一方,互不相欠。

听说我们采用AA制约会,阿文相当忧患的说:“我不看好你们。”

“钱钟书先生说,‘结婚无需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就够结婚资本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问你,他亲过你吗?”阿文凑过来,大眼睛盯得我直发毛。

“没有。”我照实说。

阿文捶胸墩足,做疯狂及不可理解状。接着又抱了一线希望问:“你们牵过手吗?”

“这倒是有。”我想起有一次看完电影,突然下雨了,他拉着我的手冲进出租车。

“反正不管哪位先生说,反正我觉得你们挺悬。”阿文下了结论。

“你这张乌鸦嘴!”

(141)

冷枫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叫金长云,据说。这哥们1米90的大个,开了个汽车改装小铺子,业余时间喜欢打篮球、搞户外,也是单身汉一个。

我和冷枫约会的时候,他经常打电话来骚扰,有时会半途加入,然后开着他那辆已经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捷达送我们回家,先送我,再送冷枫。

某日三人一起吃饭,聊起婚嫁问题,长云问:“哎,我说你们啥时候操办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水。

冷枫开玩笑道:“我听蓝指挥。”

为了避开这个话题,我问长云:“你呢?啥时候找一个啊?”

长云说:“我自己找不到。你帮我介绍啊?”

冷枫看了我一眼,对长云说:“她们公司的小姑娘都名花有主了。”

我笑道:“应该还可以挖掘几个出来。”

“好,拜托你帮我挖掘。”那日,长云铺子里有事,吃到一半,便开着他那辆噪声巨大的车离开了。

待他走后,我问冷枫:“你说长云会不会喜欢护士,我一个同事的妹妹在人民医院当护士,是个美女。”

冷枫只是冷淡的说:“谁知道呢?”

饭毕正准备结帐,服务生告之:“刚才那位先生已经过单了。”

我小人得志难掩高兴神色,“长云这家伙挺靠谱的嘛!”

冷枫继续冷淡,“也许吧。”

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令我不爽,本来预备吃完饭一起去看电影的,这会也提不起兴致。

“有点累,我想回家了。”我说。

“那我送你吧。”他招手拦出租车。

“不用了,今天还挺早的。”当时才八点钟,街上灯火辉煌,一派热闹景象,都市人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

拦到车了,他为我打开车门,随后自己也就势坐了上来,“送吧,否则我不放心。”

我心里掠过一丝感动,同时也有些疑惑,他送我,究竟是出于责任,还是发自内心?

(142)

见我双休日终于能找个男人出去约会了,老妈放心了不少。

可每次与冷枫约会,老妈都嫌我回来早,一进门,她开口必是一句话,“才几点啊?”

“难到您希望我夜不归宿?”

“现在什么时代了?夜不归宿也没关系,两人在一起只要做好防范措施就行了。”老妈开明的令我意外。

没过多久,她又嫌我们进展太慢,恨不得我即刻就将冷枫带回来见家长,然后就去领个结婚证,最好十个月后再能生个小孩出来。

她口口声声的对我说:“如果你生宝宝,我负责带,肯定养得白白胖胖。”

一抹身,她老人家又跟我老爸表态:“女儿将来生小孩让她自己带,我们到处玩玩,高兴就来南京看看他们!”

饭桌上我和老爸一交流,老妈又换说话了:“如果生个女孩我可以帮你带带,男孩太皮,我不喜欢男孩。”

真是受不了,一般都是老婆婆嫌弃儿媳妇,哪有自个的亲妈嫌这嫌那的。我跟老爸说:“幸亏我现在不是叛逆期,否则给我妈逼得非离家出走不可。”

老爸赶紧说:“你带着我一起走吧。”

老妈很是气:“都走都走,要走给我走远点,有本事你们现在就别吃我做得饭,别穿我洗得衣服,我1980年嫁到你们家……”

见老妈又大有忆苦思甜之势,老爸立刻投降:“我说着玩儿的,我才不会走呢!”

对于咱妈一系列异于常人的语言和举动,阿文给出了很经典的评价:“一位绝世无双的大妈!”

(143)

冷枫生病了,肺炎,不大不小的病。住了几天医院就回家静养,冷枫妈妈得知后心疼不已,火速从北京飞过来。

来的前一天,冷枫与我开玩笑:“呵呵,借此机会要提前见婆婆了。”

恰巧那几天公司不忙,我干脆打报告休了一个星期的年假。老妈吃醋:“啧啧,我跟你爸来你都没休假。”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重视与冷枫母亲的会面,与他坚持要送我回家的初衷一样,都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想这么做。

冷枫在公司负责信息的打包与传输,正常情况下,只要确认对方收到就行了,但是他无论多晚,一定会等到人家将所有资料审核完毕后才会下班。我也一样,每每给客户发货,人家收到还不行,必须待工程师确定无异常,才能放心。其实,谁愿意加班苦等啊?

也许,对待感情,两个人也都是同样的认真而且负责任。

但我也清楚的知道,感情这东西,除了认真和责任,还应该有些冲动和激情的。我们这样,不正常!

(144)

为了迎接冷枫妈妈的到来,我去超市买了鸡鸭鱼肉及各色蔬菜,准备一展身手。多日不操练,不晓得有没有生疏。

也就是那天,我才有机会见识冷枫的家——位于城市中心的三房两厅,装修的简洁大方,仔细看看,方觉豪华:厨房是全套的进口橱柜,卫生间则是清一色科勒卫浴。墙壁是浅灰色调,油漆并不是直接刷上去,而是在刷漆前,先在墙壁上贴了一层薄薄的网,才能制造出如此微妙的凹凸效果;地板是北欧枫木的,亚光面的,质感犹如丝绸。

凭我有限的装修经验来看,这套房子的装修没有二三十万下不来。

正在宽敞豪华的厨房里忙活,红红绿绿分门别类放在盘子里,灶台上炖着一个紫沙锅,里面是一只正宗的草鸡,已经用文火煨了三四个小时了,这会正滋滋冒着热气,浓郁的鸡汤味溢了出来。

听见楼下如同赛车一般的嗡嗡声,我知道,是长云将冷枫的母亲接回来了。忙擦擦手,开了大门,准备迎接。

冷枫的妈妈看起来很年轻,而且相当有气质,白衬衫黑长裤,都是上好的质地,脖子上别出心裁的系了条繁花丝巾,颇有女人味。我心中暗自感叹:女人真是每个阶段都有独特的美,只是大多数女人没有挖掘属于自己的美丽。

见儿子身体恢复的不错,阿姨的心情大好,说说笑笑特别开朗。她退休前是美术学院的老师,从箱子里取出一副素描展示给我看,“闺女,是我想象中的你。”我凑过去一看,还真有几分相似。

吃饭的时候,冷枫妈妈尝了尝我做得菜,顿时赞不绝口,开玩笑说,“可以和王府饭店的厨师蓖美”。说我心花怒放,连连给她夹菜。

趁他妈妈去拿纸巾,冷枫悄悄对我说:“我妈妈口味偏重,你做得菜味道太清淡了。”然后还偏过头与长云说:“这就是南北方的诧异。

我挺不乐意,“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算了,不怪你,别太介意。”冷枫显然不愿意与我吵嘴。

但我心里却憋着股火:也就是你妈妈来,我才巴巴的请了假,忙不迭的又是煮又是炖,吃得老太太笑容满面,怎么搁你这一句客气话没有,还尽挑刺?我爸妈来我还没这么伺候着呢!

见我面露愠色,冷枫暗暗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别让她妈看出端倪。

我想想也是,老太太难得来看趟儿子,咱得大度一点,况且她儿子还生着病呢。

吃完饭,看看屋子里一个老人、一个病人、一个和我没什么关系的大老爷们,我只好一百个不情愿,站起来收拾洗碗。

我一边洗碗,一边听他们在客厅聊天,心里那个气啊,早知道就说自己不会做了,一会早什么都是我做。

就这样,我第一次到冷枫家做客,大部分时间是在厨房度过的。

(145)

我告诉猴子,我正在与一个男人处朋友。猴子第一个反应是:“有我帅吗?”

“中等以上姿色吧。”

猴子第二个反应是:“总归要比田飞帅吧?”

我打击他:“如果硬要比较的话,田飞是最帅的一个。”

猴子在msn上打出了数十个“晕倒”,然后大骂我没眼光,他说:“我在这里,当地姑娘都夸我是中国第一美男。”

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他:“当地姑娘看过几个中国男人?他们看过王力宏吗?看过周润发吗?看过梁朝伟吗?”

言归正传,猴子问我:“这个冷……什么红舞,唉,什么怪名字啊,一听就知道不正常。他怎么样?”

“还成吧,但是我总觉得自己没什么感觉。”

“他对你呢?”

“也是不温不火。”

听了我的描述,猴子评价:“你们哪里像是在谈恋爱,有点像谈生意!”

(146)

冷枫的妈妈难得来趟南京,负责陪老人家四处看看的重任就落在了我和长云身上,冷枫妈妈带上老花镜,研究了一番南京地图,然后跟我说:“我要去台城。”

霍,我心里有些吃惊,南京的著名景点很多,中山陵和明孝陵似乎都是一般游客的首选去处,直接导致这两个地方的门票节节攀升,没想到冷枫妈妈独辟蹊径,找了这么一个清幽的去处。

“阿姨,您太有眼光了,台城可真是个好地方。”我由衷的说。

台城位于玄武湖南岸,东端与明都城相接,西端为一断壁。由于这里距六朝时代的建康宫不远,后人通常称之为台城。台城为六朝时封建王朝的统治中心后宫禁城,位于都城中部略偏东北,是东晋和南朝诸代政治、军事和思想文化的统治中心,代表了“六朝金粉”的兴衰。唐代诗人韦庄曾在此凭吊:“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147)

陪冷枫母亲去台城的消息,回家跟老妈一说,老妈很热烈的响应:“很好,要跟老婆婆搞好关系。”然后又说:“我和你爸也去吧。”

我一听就急了,“你们去凑什么热闹啊?双方家长见面啊?还没到那份上呢!”

老妈不甘心:“或者咱们分开走,我们装作不认识你,就看看小伙子怎么样。”

后来听说冷枫在家养病不参与游玩,老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那我们也不去了,老太太有什么可看的。”然后酸了吧唧的说:“我们来了这么久,你都没有带我们出去玩玩,人家老妈一来,瞧你那积极劲儿。”

我都冤枉死了,每到双休日,只要我不加班,哪回不动员老两口出去玩,老妈那会说什么:“有什么好玩的,门票又贵,还不如把阿文叫来打麻将呢!”

(148)

第二天一大早,长云就载着我和冷枫妈妈去台城了。那日正是个嫩阴天,空气中满是湿润的青草香。沿鸡鸣山东面的柏油马路向前,经过鸡鸣寺大门向西,保留着一段城墙,这就是南京人眼中的台城。

世事沧桑,古台城自然早已荡然无存,后人根据韦诗将玄武湖之柳与台城连在一起,并将鸡鸣寺后的一段明城墙附会为台城。

我挽着冷枫的妈妈登临城上,展目望过去,只见钟山龙蟠苍翠,玄武烟柳迷离,鸡鸣古刹里黄墙青瓦。一时间,还真有些让人疑惑:这是人间吗?

台城附近有一个花园小区,环境清幽,出门便可望得见台城。我由衷的说了句:“住在这里可真舒服啊!”

冷枫妈妈自然的接口:“你要是喜欢,我就送一套给你们当结婚礼物!”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不知无何应对。

长云插了句嘴:“估计很难买到,这里住得都是非富即贵。”

很平常的一句话,说得也是事实求是。可是冷枫妈妈却停下了脚步,盯住长云:“这是我们的家事!”弄得长云非常尴尬。

我心里好生奇怪,冷枫妈妈好象话里有话,她究竟想说什么呢?难道她与长云之间,有什么过结吗?

中午是在鸡鸣寺吃得斋饭,长云借口吃不惯,独自出去吃快餐饭。似乎是须臾之间,冷枫妈妈又恢复了正常,这个菜吃一点,那个菜尝一下,开开心心。

“你们早点结婚吧!”我正把一勺桂花赤豆元宵往嘴里送,她突然抛出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来。

“太快了点吧?”

“如果你同意,我们家就要把这事提上日程了。”冷枫的妈妈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是不是要征求一下冷枫的意见?”我委婉的提出,同时心里觉得有些别扭,觉得老人家干涉太多。

“关键是你!”她逼视着我。

我不敢与她对视,轻轻低下头:“阿姨,我们还在相处阶段,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149)

冷枫妈妈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我们相对无言,默默的吃饭。

离开时,天气愈发阴沉,空气潮湿得似乎可以挤出水来。

鸡鸣寺门前的一条小路,除了卖香火的小贩,还有许多算命的江湖人士。大约是因为天气的缘故,看起来,生意都比较清淡。

一路走过,不时有人问:“要算命吧?”

自然不是搭理的,冷枫的妈妈连看都懒得看,一个劲儿向前走,我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位太太慢些走才是。”

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个老头,拖着黑白夹杂的长胡子,颇有点风仙道骨的意思。他蹲在路牙上,漫不经心的剔着牙。直到将什么东西从牙齿里弄了出来,他才慢吞吞的开口:“这位太太印堂发暗,最近要当心才是!”

我觉得这是江湖先生的骗人伎俩,轻声对冷枫妈妈说:“走吧,不用理他。”

冷枫妈妈有些迟疑,但还是转过身打算随我一起走。老头在后面又说:“不要这么急。”

“干吗这么神神叨叨的?真讨厌!”我对老头的故弄玄虚挺生气,而冷枫妈妈则气急败坏的冲到老头跟前:“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头看了冷枫妈妈一眼,慢悠悠的说:“太太,有些事情不好强求的,否则只是害人害己,还是顺其自然吧。”说完,也没有向我们要钱,竟晃着膀子离开了。

“阿姨,别理他,我们走吧。”冷枫妈妈顺从的点点头。我悄悄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150)

回到家,冷枫妈妈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也不理会冷枫,兀自说声“我累了”,便进房休息。

冷枫看看我,又看看长云,问道:“她怎么了?”

长云自然说不知道,因为他吃了饭就一直呆在车上等我们,没有见到那么古怪的一幕。

我对冷枫说:“我们在路上碰到一个算命老头,说话挺玄乎的,让你妈不要强求、顺其自然什么的。”

冷枫神色大变,他轻声吼我:“你怎么能带我妈去算命!”

我嗓门也提高了:“路上遇见的,我能堵住人家的嘴吗?”随后摔门而出。

路上,心里那个委屈啊。你妈妈来南京,我请假全程陪同,像个丫鬟一样忙前忙后,我欠你的啊?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原来,男人也是很小心眼的。

(151)

三天后,冷枫打电话给我,说他妈妈要走了,想见见我。

我左思又想还是觉得不能给冷枫下不来台,于是陪同冷枫一起去机场送行。

换了登机牌,冷枫妈妈从包里掏啊掏啊,居然掏出个大红锦盒,“阿姨送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我赶紧推辞:“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她将了我一军。

“这……”我扭头看冷枫,他显然也没料到自家老妈有这么一出,迟疑了片刻说:“蓝,我妈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就是就是”冷枫妈妈将红盒子塞到我的手里,我如同捧着个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回城的车上,我将镯子还给冷枫,打起精神开玩笑:“先存你这吧,结婚那天双倍还给我。”

冷枫想了一下,没有说话,就将手镯放进衣袋。其实,如果他拒绝,我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让他收下,但他表现的如此心安理得,令我心里有一丝不爽。

他将我送回家,在楼下,他温柔的对我说:“明天一起吃晚饭吧,我去你家接你。”

也许也意识到那天的说得话有些过分,所以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来接我。

到底年龄不小了,看待问题愈加理智成熟,小姑娘怄气那一套,我已经学不来。

于是我点点头,也算是和解了。

(152)

猴子的爸爸从福利院领养了一个3岁的小女孩。此事还上了报纸,记者不吝啬笔墨,大赞民营业企业家富不忘本,心系慈善事业,号召社会各界人士向这位善良的人看齐。企业家一高兴,当即决定为小姑娘办个家庭party,并急电猴子姐弟,将两个亲生儿女从英法两国召回。

猴子早就盼着有机会回来,他说英国人做菜似乎就是想把东西弄熟,色香就不谈了,关键是毫无味道可言,每每上网聊到酸菜鱼、老鸡汤、谗嘴蛙、乌贼萝卜丝煲……只要提到吃,他就受不了。疯狂地说:“打住打住。”人家真不讲了,他又忍不住,“酸菜鱼的辣劲够吗?”

接到老爸通知,他第一时间订了机票。临走那天,他可怜巴巴的对我说:“我没什么要求,就希望你能带个肉夹馍去机场接我,要肥肉丁,多加点香菜和小黄瓜。”

肉夹馍两块五一个,买一打都不成问题,可是我要上班,实在没空去上海浦东机场接他。猴子转而央求他老爸,据说他老爸一拍桌子:“什么狗屁要求。不行,不能惯你们这些古怪毛病!”

本来猴子还想打司机主意,后来一打听,老爸带着小妹妹也随车去上海,就彻底放弃了。他再三跟我强调:“你原来答应请我吃饭的哦,等我回来,一定要兑现!”

(153)

猴子回来后,我觉得他长高了,我很奇怪,二十七八岁还能长个子吗?这小子把鞋一拖,用脚丫子推到我面前,“瞧瞧,内增高。”男人还穿高跟鞋,还是什么内增高?我差点没笑晕过去。

他却得意洋洋:“我女朋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你女朋友肯定嫌弃你矮。”我笑话他。

“她倒没有嫌我矮,关键是我嫌她高。”

“你女朋友有多高?”

“1米80!”见我嘴巴都合不拢了,猴子安慰我:“身高不是距离,体重不是压力,年龄不是问题。”

从猴子兴致勃勃将他们的合影展示给我看,一个是人高马大的欧洲姑娘,一个是英姿飒爽的中国小伙(猴子的原话),两人穿着中式的衣服,做出鬼脸,还摆出天仙配的造型,背景是吐舌头做怪相的外国小孩,以及一个肩膀上抗条蟒蛇的印度艺人。搞怪得无与伦比,如果贴在天涯社区,说不定会一炮走红。

猴子回来没几天,他的活宝姐姐也回南京了。猴子姐姐本来是去法国旅游,因为有亲戚在巴黎,所以办了三个月的探亲签证,结果才去了两个星期就被召集回国。

据说猴子姐姐下了飞机,见到亲人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老爸不领养个大点的女儿,这个年岁很容易让外人误解是我在外面的私生女!”

猴子老爸当即气得脸色发青,将小女儿的照片摔在大女儿面前,“你看看,你看看,多么秀气多么水灵,打死你也生不出来!”

(154)

周末我请猴子吃饭,拉阿文和猴子姐姐作陪,地点选定在紫金山上新开的餐厅,听说那里的黑椒牛柳不错。猴子姐姐的小跑车坐四个人实在有点困难,我们一行四人便搭阿文的车沿着盘山路上山。

猴子姐姐总共才在巴黎呆了两个星期,回来就变得特别浪漫主义,连说话都不一样了,管白色不叫白色,叫“月牙白”;蓝色不叫蓝色,叫“孔雀蓝”;紫色也不叫紫色了,叫“紫罗兰色”……听得我们那叫一个别扭。

十字路口,绿灯变黄灯了,阿文停下来等。

猴子指着信号灯问:“老姐,这是什么灯?”

“黄灯啊?”

“不对,是狗屎黄!”猴子一本正经的说。

阿文笑得差点把车开到沟里去。

紫金山海拔四百多米,其中一部分山体处于南京的城区,靠着玄武湖,导致附近太平门依山傍水的房子昂贵不已。每到周末不晓得有多少人拖儿带女来爬山,享受绿意,甚至专门有年轻人开车上山,号称车床族,车外是碧树翠竹,车里是激情一片,想想都觉得很刺激。

在上海的日子,一直怀念这座青绿的山,羡慕南京人真是有福气,有着这么一座不要钱的天然氧吧。

(155)

吃了一半,猴子姐姐和阿文开车下山,说是帮我们买烧烤,去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回来。之后来电话说:“不方便带,你们自己下来吃吧。”猴子姐姐在电话那头吃吃的坏笑,料想是她一相情愿的要把我和猴子撮合在一起,走那段清幽曲折的山路。

正是晚上八点多,月亮很好,碧空如洗,看得见大颗大颗的星星。猴子老气横秋的感慨了一句:“月还是故乡明呐!”事实上,我抬头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月亮。

这时冷枫打电话来问候:“蓝,在哪呢?”

“刚吃完饭,准备撤退。”

“噢,又和阿文啊?”

“恩,是啊。我晚点打给你吧。”一时间,我有点小慌张,好象撒了谎,毕竟一起吃饭的,并非阿文一个人。

(156)

路边有不知名的小虫正在欢快的鸣叫,微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可真是都市里难得的闲情时刻。猴子在絮絮叨叨的与我描述他与老外女友的相识过程。

“我和几个朋友去爬山,也不是很高的山,海拔一千多米吧。这种山,平时我都不爱正眼看,几个菜鸟硬要喊我去指导指导,没办法,你知道我这人心软,就带上装备去了。谁知道这帮菜鸟里有一个傻妞,居然打算穿双平底休闲鞋上雪山,我让她赶紧回家,爱上哪玩上哪玩去,她硬是不干,我们吵……”

猴子说得唾液横飞,我听得也是兴趣勃勃,走到拐弯的路口时,听见后面有人用南京话喊:“等一下!”

我们也没在意,猴子继续往下说:“我们吵起来,那姐们高啊……”这时,后面人又喊,“哎,喊你们呢?听没听见啊?”

我一回头,只见两个楞头青合骑了辆挺王摩托车就在我们身后很近的位置,驾车的穿着火红的赛车服,后座那个则一身黑运动装,怀里还抱着个尺把长的黑棍子,我第一个反应是:猴子遇见熟人了。

然而,骑摩托车的那个家伙却说:“把你们的手机钱包掏出来!”但语气平和,态度谦虚,我差点以为他在跟我们说:“天黑小心点走。”

(157)

估计猴子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我俩就这么傻乎乎地站在那儿。

两个家伙有点不耐烦了,后座的黑衣服跳下车,用极慢极显摆的动作将黑棍子拜开,原来是一把亮闪闪的长刀。

他将刀亮出来耍了一把,姿势有点像参加“我型我秀”,然后又得意洋洋的将刀给插回去。依然用很温柔、有话好商量的语气说:“把钱和手机都拿出来吧。”

我和猴子这回彻底明白了,咱俩遇上抢劫的了。猴子表现的相当镇定,他护住我,很平静很严肃的说:“不行,我的手机里有很多重要的资料,不能给你们。”

两个毛头小子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两人有些手足无措,也许刚出道没想那么多,被抢者也是什么类型都有。赛车服居然问了一个无比白痴的问题:“什么重要资料?”

猴子说:“我所有朋友的电话号码,还有我小妹妹的录象。”

思索片刻,赛车服又提了一个为荒诞的建议:“那你找张纸头,把号码抄下来。”话刚说完,黑衣服就使劲拉他,“不行,太费时间。”

(158)

我见两个人都围着猴子,并且一心一意的在商量如何解决手机问题,没人注意到我,于是我便悄悄挪到暗处,然后飞奔着往山下跑。

一边跑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110,“110吗?我和我朋友在紫金山遇到抢劫的了!”

接电话的女警训练有素,她语速极快的告诉你:“别着急,把具体地点告诉我。”

我得得瑟瑟将地址报给接警员,她安慰我:“别慌,警察马上就到!”

电话一挂,我依然手足无措,这会见到路上有车,赶紧给拦了下来,是位中年男人驾驶的。我气喘吁吁的说:“先生,麻烦你帮帮忙,我朋友在前面被人抢劫!”

中年男人也很诧异:“你找我干什么,找警察啊!”

我被他这么一问,脑筋也有点转不过弯:“我我我,我找你见义勇为啊!”

估计中年男人以为遇上精神病了,便关上车窗兀自开走了。

我都快急死了,既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猴子有没有危险。后来想想,反正警察也快来了,我又硬着头皮往回头走,想去救猴子。

此时,只见一辆摩托呼啸着驶过来,开车的冲我招招手:“再见噢,朋友!”我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半天,才意识到居然就是抢劫我们的两个家伙。

天呐,这都什么事啊。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抢劫事件远远超出了我的智力范畴,我站在路边发愣:到底是抢钱还是演电影啊?

(159)

正当我还在愣神的当儿,又从山上冲下来一个人,定神一看,是猴子。他训斥我:“你跑什么跑啊?看不出他们是菜鸟啊?”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警察打来的:“现在情况怎么样?”

“坏人跑了,我们没什么事。”我拖着哭腔道。

“你们别离开,我们就要到了。”话音刚落,我就看见了忽闪忽闪的警灯,一辆警车停在我们身边。一个英俊的警察探出头来,“喂,是不是你们被抢劫?”

我连忙点头,猴子一个箭步窜出来,扶住车门道:“你再早一步来,就能逮住了。”

英俊的警察翻翻眼睛,下了车,询问了我们被抢的具体地点,然后要求我们回警察局做笔录。我乖乖的上警车,猴子撑着车门问警察:“哎,你们呆会还送我们回去啊?”

警察先生礼貌的说:“不能送,随时都会接到警情。”

(160)

“当时我真的一点都不慌,别看他拿把刀子出来舞,我就不信他敢砍我。我跟他说,我手机里的资料很重要,身上也没有多少现金,只能给他们100块钱。他们先是觉得少,我又苦口婆心的说,‘你们这纯属无本买卖,有100就拿100嘛。后来他们同意了,就这么着,双方有商有量,把这事给办了……”

猴子眉飞色舞,仿佛在说相声,做笔录的女警不时停下笔,用揣测的目光看看他。见他丝毫没有打住的意思,女警实在忍不住了,说:“好了好了,让女孩子说说吧。”

猴子接口道:“嗨,她能说出什么来,她当时都吓跑啦!”

我不服气:“我那是去报警的。”

“好了好了,你说!”女警察指指我。

“我们从餐厅出来,走了大约七八分钟……”

“哪那么多开场白?”我刚开口,猴子就插嘴。

“人家让我说,没让你说!”我冲他。

“你能说什么?你都逃跑了。”

“烦死了,你给我闭嘴吧!”我瞪他。

女警再一次出面调解:“别吵了别吵了,你继续说吧。”她用手指了指我。

“两个男的骑个摩托车冲出来,问我们要钱和手机,我朋友,哦,就是他。”我用手指指猴子,“在那跟他们周旋,其中一个男的把刀给拔了出来……”

“那刀是什么样子的?”女警问。

“黑颜色的刀鞘,大概有一尺多长,刀头圆圆的……”

“不对!”猴子又插嘴,“是尖头的刀!”

“不可能,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圆头。”我分明记得那是一把很可爱的圆头刀。

“你哪有我看得清?我当时看了这刀就想,这刀砍人没什么大碍,如果他们心狠手辣捅谁一刀,小命肯定玩完?”猴子滔滔不绝,说他是话唠,绝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见说不通他,我转而向女警说:“你别听他的,我的记性特别好,小学学的《木兰辞》我至今倒背如流。”

猴子不甘示弱,冲我喊:“你记性好?经常忘带钥匙还记性好?”

(161)

勉强做完笔录,女警察拿起本子让我俩签字,猴子下意识的签下自己的英文名。想想不对,这是在中国的派出所,又用笔在上面涂啊改啊。

女警一看就皱起了眉头,“这不好随便改的。”

猴子说:“不是随便改的,我是有依据的,我可以把我的身份证拿出来给你!”

女警瞪了她一脸,估计想说个“晕”字,但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人家觉悟高,没说出来。

做完笔录,我和猴子坐在派出所里等阿文和猴子姐姐来接我们。正好遇到晚报记者前来采访走失儿童,记者也坐在那里等着采访儿童家长,猴子找人家搭话。

记者一听我们在紫金山上遭遇抢劫,顿时来了兴趣,打开采访本准备记点什么。猴子又开始绘声绘色的开始叙述,我们是如何遇到坏人,我是如何如何的胆小,他是多么多么的英勇……

“打断一下”,记者说:“你讲了半天,只被抢了100块钱?”

猴子不乐意了:“怎么?100块不是钱啊?”接着又滔滔不绝的介绍那两个人的长相、穿什么衣服……

“坏人逮着了吗?”

“这我哪知道啊,你去问警察啊!”猴子很无辜的说。

(162)

在阿文的车里,猴子第三遍描述他的机智与英勇,他姐听得直摇头:“怎么听起来像港片啊?”

“有这么离奇吗?”阿文也深表怀疑。

正好我的手机响了,是冷枫打来的,“你在哪啊?怎么一直没给我回电话啊?”顿了顿,又说:“我担心呢!”

“刚才下山的时候遇到两个小毛贼,抢了我朋友100块钱就跑了,我们去警察局做笔录,所以耽搁了。”我解释了没有给他回电话的原因。

“哦?遇到这种事?需要我来看你吗?”

“哦,不用了。我已经往家走了。”

由于手机听筒的声音调得很大,所以我和冷枫的对话全车人都听得见。

我这边刚挂了电话,猴子姐姐就忍不住发话了:“这就是你所谓的男朋友啊?你遭遇抢劫耶,又不是鞋跟断了,他就这么彬彬有礼的问候一下就算了?”

“就是,我就说他们不正常!”阿文在一旁添油加醋,惟恐天下不乱。

“甩了他!”猴子姐姐扇阴风点鬼火。

“你们这些女人就是烦,整天纠缠于情情爱爱。”见我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光辉事迹一带而过,猴子十二万分的不乐意,他将矛头指向车上所有的女人。

“你给我闭嘴!”全体女人异口同声。

(163)

回到家,没敢跟老爸老妈提刚才惊险搞笑的一幕。

洗了澡上床睡觉,猴子打来电话:“刚才你们让我闭嘴,我其实想告诉你,你的那个boyfriend,真的不咋地。”

“怎么了?”

“他不紧张你啊!”

“人家不说担心了吗,而且也要来看我。”

“我肯定比你了解男人,我觉得他有点虚头八脑的,好象谈恋爱是在作秀,靠不住!”

作秀?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和冷枫之间不是很亲密,好象隔了点什么,曾经一直以为是各自年龄大了,没什么激情了。经猴子这么一点拨,我才恍然大悟:我们俩真的有点作秀的意味,做给父母看,做给朋友看,做给同事看:我是在谈恋爱,已不是单身。

“总之,我觉得他还不如田飞这小子呢。人家好是真好,坏也是真坏,至少不做作!作为朋友,我劝你谨慎一点,考虑清楚才是。”猴子告诫我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拨了个电话给冷枫,“睡了吗?”

“恩。”他的声音很含糊。

“哦。”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睡不着吗?”他似乎清醒了一些。

“是的。我想找你聊聊天。”

“聊什么呢?”他问,“你最好喝杯牛奶,对睡眠有好处。”

这就是一段极不默契的对话,彼此无话可说,又使劲想找点话出来说说。

“算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早点睡吧。”我无奈的说。

“你也早点睡,晚安。”

(164)

一段恋情不被身边的朋友看好,其中的压力是很大的。有好几天,我没有主动与冷枫联系,他联系我,我表现的也比较冷淡,然而,他却一直没有看出来异样。也许看出来了,但是没有道破。

那段时间,正好赶上一个很大项目的招投标,公司有令:市场部所有员工立即放下手头工作,全身心的投入到这次战斗中。

啧啧,战斗!看通知的时候,我不由吸了口冷气。

收集国内外相关产品的资料,分析对手的实力,推测此次招标最适中的价格……总之,就一个目的:为了中标。

连续一个星期,就没有哪天能在夜晚11点前下班。每天晚上打车回家,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散了架,只要一闭眼睛,就觉得漂浮起来。我希望车子可以一直开一直开,不要停下来……

人加班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很疲惫,又因为是非工作时间,经常容易走神。无聊之中,平时关系不咋地的同事似乎也成了能够说上几句知心话。

老黄是市场部的同事,也算是公司的元老级的人物了,南京建分公司的时候他就来了,可这么多年下来,经理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一个普通群众。幸好公司对还算优待,给他定了最高级别的底薪,所以小日子过得还不赖。

十几天班加下来,我不仅知道了老黄家住哪,还知道了他新买的房子有多少面积、孩子几年级、爱人做什么工作……

(165)

终于公布中标结果了,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由我们公司及其他两家公司共同完成这个项目。

所谓有钱大家赚,一直在明争暗斗的三家公司立即在形势的紧逼下握手言和,我们老总跟人家的头头肩并肩、手握手,笑容满面,好得如同亲生兄弟。其实就在公布结果前一个小时,他还在办公室里叫嚣:“这两个家伙再倒坏水,我豁出这条命也要让他们滚出江苏市场!”

上层领导怎么虚伪跟我们无关。项目结束了,不管奖金如何,加班加点的同事照例要吃饭庆祝的,吃到兴奋处,称小章是章总,老黄是黄总,总之人人都是领导。

吃喝完毕,各自散去,想着晚上总算能睡个舒坦觉了。走到半路,突然发现眼镜丢在公司,不得不回去拿,下了电梯,发现办公室里居然还亮着灯,老黄正坐在电脑前打扑克,“黄总,您还没走呐?”我打趣道。

老黄转回过头,在荧光灯惨白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憔悴苍老,“蓝,你不是有个律师朋友吗?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刹那间想到关杰,心没来由的刺痛了一下。“找律师什么事啊?”

“我想离婚!”老黄吐出四个字。

“啊,你们不是蛮好的吗?”我吃了一大惊,这家伙家庭挺和睦的呀,每天加班,太太都打电话过来致以亲切的慰问。

“那是她在查岗呢!”老黄咬牙切齿,仿佛揭穿了一个惊人的黑幕。

“究竟为什么呀?”知道问得是人家隐私,还是忍不住八婆一下。

“不为什么,就是特烦,没激情了!每天早晨起床,就看到她衣冠不整的烧开水、煎鸡蛋;喊小鬼起床的声音那么尖利刺耳。晚上回家,两个人根本没话说,她看电视我上网,有时候一个晚上就说一句话,不是“该交水费了”、就是“儿子成绩退步了”,我真的真的烦透了!”老黄喋喋不休,左嘴角边泛起一小堆白色的吐沫,他情绪激动,想必压抑很久了。

(166)

走在回家的路上,原本的好心情被这突然其来的闹剧打破,我慢慢地走着。已经十点多了,街上散步的人依然不少,一个男孩子骑车载着他年轻的女朋友,女生紧紧揽着他的腰,不知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两人哈哈大笑。

看着他们走远,我想激情这东西真是很贱,当你清贫的时候,它无处不在,但当你富足安逸了,却寻不着它的踪迹了。

第二天刚上班,老黄就打内线电话给我,嗓门压得低低的:“蓝,帮我问了吗?我真是一天也无法忍受了。”

“呃,我这会有点忙,中午帮你问。”我搪塞他。

“记得哦,拜托你了。”老黄挂了电话。

我从手机里调出关杰的号码,其实根本不用调,这11个数字我一直记得,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按下前10位后再也没有勇气拨最后一个0。

思量了半天,才拿起电话,心也随之剧烈的跳动。这种忐忑的感觉,好像是要上考场,而之前并没有做好功课。

这次也一样,在电话拨通的那一刹那,我放下了话筒。我真的没办法用平常的语气说一句:“hi,最近好吗?”

打小我的心里就装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工作以后,知道冷静方能成大事,开始学着不动声色。可关键时刻,还是一样没出息。从小看大,这句话的确是真理。

我将关杰的手机和办公室号码写在便签条上,吃完午饭递给老黄,“喏,律师姓关,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你跟他说过了吗?”老黄西装笔挺,不知真要是离了婚,谁来帮着他打理。

“你就说是我的同事,他会帮你的。”

“好,谢谢谢谢。”老黄看着纸条出神,仿佛这巴掌大的便签条能改变他的命运。我走出老远了,他又追上来,贴着我耳朵说:“替我保密啊!”

(167)

下午去休息室冲咖啡,遇见老黄,他正在泡茶,凑过来跟我说:“关律师来了,正在会客室呢。”

我的心扑通一下,头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老黄端着杯子问我。

“哦,我忙着呢。你们聊吧。”我慌乱的回答。

走神。滚开水溢出来洒在手上,“啪”,杯子掉在地上,手背红了一大片。

本来正在统计销售额,得知关杰就在隔壁会客室的消息时,我再也无心计算,坐立不安,希望看见他又生怕被他看见。

踌躇了很久,我决定去打个招呼,在嘴唇上涂了点淡彩唇膏,这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走到会客室门口,发现已经人去楼空,这时老黄推门进来,看见我,说:“你怎么才来啊,人家刚刚走。”

顿时,心底里泛起一阵深深的失落。仿佛你一直计划着做某件事,因为一些顾虑而踌躇,当你艰难的做了决定,并投入极大的勇气和热情时,却发现已经错过了最好时机。

我也下了楼,透过大厅的玻璃门,我看见关杰的车正缓缓驶出,然后停在附近一家玩具店门口。十分钟后,他提着一个硕大的礼盒出来,将盒子放在后座,然后驾车离开。

我也走进那家玩具店,每一个毛绒玩具都那么可爱。

“随便看看吧。”店员招呼我。

“请问,刚才那位先生买得是什么玩具?”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就是这个!”他指着一个半人高的熊仔对我说。

鬼使神差,我也掏钱买下一个一模一样的。

拖着巨大的毛绒玩具回到公司,立刻打破了沉闷的办公室气氛,同事大叫:“蓝,你返老还童啦?”

我笑笑:“送给小朋友的。

(168)

晚上打车带着熊仔回家,将它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它正憨态可掬的看着我。我想,在几个小时前,它也曾对着他这样微笑过。

老妈见了,“霍,这么大个的玩具熊啊?冷枫送的?”

“恩”我点点头,懒得解释。

即使我懒得解释,老妈还是很有话说:“现在年轻人真有意思,送点实惠的东西多好?这么大个的玩具,又占地方又沾灰!”

由于老妈认为这个熊是冷枫送的,所以还是很厚待它,不仅每天帮他掸灰尘,闲来无事,还用大红色的毛线给它编了一条围巾。

每天一下班,我就能看见熊仔扎着红围巾,坐在沙发上迎接我,晚上靠在它身上看电视,也觉得很舒坦。老妈见我如此爱摆弄它,心领神会的笑笑,对老爸说:“瞧瞧,这丫头就是好骗。一个玩具都喜欢得跟什么似的。”

(169)

关于离婚,无论是电影《一声叹息》、电视剧《中国式离婚》还是苏童的小说《离婚指南》都无一例外的告戒大家,离婚是场坚苦卓绝的战役,只要有一个不想离,另外一个就算陪出去半条命也未必能离得掉。

据八卦人士描述,老黄刚刚与他老婆提出协议离婚的想法,老婆以为老公在开玩笑,她还笑眯眯的回了一句:"好啊,房子车子儿子都归我,你一个人去浪迹天涯吧。"

老黄借此机会,装作听不懂玩笑话,很正经的对老婆说:"房子车子都是夫妻共同财产,怎么可能给你一个人呢?儿子归谁也要协商一下嘛。"

老黄的老婆还准备接上一句:"你吃饱撑的啊?尽胡扯!"却发现老黄神色凝重,甚至有一些悲哀,她有些慌了,解下腰间的围裙(这个动作是我想象的)坐到沙发上,挽着老黄的胳膊,柔声问道:"老公,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心情不好?"

她的老公丝毫不给面子,甩开她的手严肃的说:"能够协议离婚最好,什么都好商量。如果你不愿意,我会上法院起诉的。"

此时,这个可怜的女人才意识到她的男人这回是玩真的,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那天,老黄家没有开伙,7岁的儿子自己拿了10块钱,去麦当劳买了一个汉堡,小家伙很高兴,一边啃汉堡一边悄悄的对妈妈说:"妈妈,你和爸爸天天吵架就好了。这样我每天都可以吃麦当劳了!"

结果他妈妈一扬手,给了小家伙一个响亮的耳光,老黄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自家老婆推开,把自家儿子抱在怀里,"你拿孩子撒什么气?"他老婆痛苦万分,哀号着撕打老黄,儿子吓坏了,扯着嗓子哇啦哇啦的哭。

家里一片混乱。

这个版本的小道消息是吃午饭时,小章传递给我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她一直潜伏在老黄家里,全程关注人家两口子吵架。

我就纳闷了,老黄同志委托我找律师的时候,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保密吗?结果我是没对外透露半句,他家里这点破事仿佛被拍下来,拿到办公室公映过了,人尽皆知,连远在香港出差的同事都在msn上问我:听说老黄在闹离婚?

(170)

按照惯例,中年夫妻离婚,搁家里闹过了,该上单位闹了。

那一阵子,老黄经常借口出外勤以减少在公司的机率,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士私下放话出来:"大家等着瞧吧,好戏在后面呢!"

老黄离婚。这件事本来于我没有任何相干,但关杰是我介绍给老黄的,等于在他离婚的道路上给铺了一块奠基石。现在看着这家人闹得鸡犬不宁,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一日上班,我正盘算着给明大公司的货已经发出去两个多月了,是时候催催货款了。这时,小章在msn跟我没头没脑的来了句:"来了。"

我问:"谁来了?"

对方迟迟没反应,却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一片嘈杂,好事者探个头出去望了望,小声汇报:"一个女的,估计是老黄老婆。"

随后就听见外面声音高了起来:"老黄,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你这个缩头乌龟,出来!你给我出来!"

小章极力解释:"他真的出去了,您先冷静一下。"

叫骂声很快惊动了大老板,他的秘书将电话打给我:"于总问外面怎么回事?"

"估计是老黄的老婆在骂架。"

"为什么?"秘书整天跟着老板,操持着他的公文资料、衣食住行,大家防他还来不及,这等不上台面的八卦消息,无论传到天涯还是海角,基本上也不会有人跟他嚼舌跟。

"老黄要离婚,他老婆不愿意,跑来闹。"我觉得自己很精辟,用一句话概括在大厅混乱的场面。

"哦?有这等事?"

几分钟后,老板秘书又将电话打到我这传圣旨了,"于总说了,让张大姐去把人劝走,要吵回家吵去!"

"可是她今天休假啊!"张大姐是我们公司年龄最大的女同志,以前在国企做工会主席,这样的离婚闹剧,不知道处理了多少起。

"休息啊……我看你挺了解情况的,你去看看吧。赶紧,这么闹可不是事!"这可不是老板的圣旨,秘书却自作主张,将我推到前线。

挂了电话,好生为难,我一个没结过婚的,怎么去劝一个面临婚姻危机的中年妇女呢?可是总经理秘书在我们公司可是个红人,连经理都不敢得罪她,公司的政策规定、动态形势,都靠她上传下达。

硬着头皮,我站起来准备打这场硬仗,顺手拿了手机、记事本和名片夹,走到门口才意识到,我这不是去见客户,而是帮同事劝架呢。于是又折回头,将这些东西放下,只带了个手机,想一想,由找出一包纸巾塞在口袋里。

(171)

我出去的时候,黄太太已经被请到了会客室。小章见我颇有些烈士就义的姿态向会客室走去,立刻露出敬佩的神色,同时咧咧嘴,小声对我说:“不好对付啊!”

会客室门口新贴了机器猫的卡通图案,借此增加轻松气氛。数日前,老黄在这里向关杰请教, 如何与发妻离婚。那时候,我在隔壁办公室坐如针毡,如此强烈的希望能够与他说一声“Hi”。

可是,老天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悻悻的去买只毛绒熊仔来安慰自己。没想到,他们那日谈话立刻开花结果,黄夫人打上门来,我却“有幸”在此打扫战场。不得不感慨世事弄人!

老黄的老婆头发凌乱,一脸茫然,此时正捧着印有公司logo的纸杯坐在沙发上发愣,眼神呆滞,那是看不到未来的悲伤。

见推门进来的不是老黄,她立即问我:“他人呢?躲到哪里去了?”

虽然我一再强调老黄的确是出外勤了,她还是不相信,无理取闹,扯着嗓子喊:“你们把他藏到哪了?叫这个乌龟王八蛋滚出来!”

我急了,“大姐,讲讲道理好不好?老黄是你的老公,你怎么会跑来问我们要人。我们藏他干什么?这是公司,您当是小孩过家家。”

可能这句话触到了她的痛处,她无力的坐下来,开始呜呜的哭。她的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纹路,哭得时候整张脸都皱起来,脸上的褶子更加显得触目惊心。“你知道吗?他要跟我离婚。我甚至不知道原因,就算判死刑也要给个原因啊,是不是?”

我不由的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女人将离婚比做判死刑,难道离了婚就没活路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人家都把离婚看得这么严重了,我能说什么呢?

倒是她继续说下去:“当初我和他谈朋友,我父母就不同意,嫌他农村的,家里负担重。可是我就是看好他,就算离家出走也要跟他过,这么多年死心塌地的为他服务,到头来,他却要离婚!”说到这,她突然不说话了,两眼圆睁,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姑娘,你跟我说,他是不是搞婚外恋了?”

我哪知道啊,要不是那次没日没夜的加班,我和老黄也不过就是点头之交。“你们生活在一起,你应该更清楚吧。老黄这人挺正派的,应该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我实话实说。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问题又回到开头,这么着还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172)

“你听过中年危机吗?可能老黄最近情绪比较低落,有一些反常的举动,也许过一阵就没事了。”一般劝人都这么劝吧,见她听得很专著,我继续说,“你应该多关心他,多给他家庭的温暖……”

也许这后半句话属于画蛇添足,一下子又把黄太太给激怒了,“我还不够关心他?每天的洗脚水都是我给他打,还要我怎么关心?”

我支支唔唔,不知道如何表达我指的关心,是精神层面的。

“你不要瞒着我了,你们是同事你肯定帮着他,想赶紧把我打发走是不是?我今天不会走的,找不到他我是不会走的。”她挑衅似的看着我。

又拨了一遍老黄的手机,依然是“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我晃晃手机,表明我还是找不到她的老公。

想了一下,老黄老婆对我说:“你还是跟我说实话吧,老黄是不是在外有外遇了,你告诉我,我不会说是你说的。”

我灵机一动,道:“大姐,就算老黄真的有外遇,最坏最坏的处理方式就是闹得人尽皆知,破坏他的名声,男人很要面子的,对吧?你这样跑到公司里来闹,他必然颜面失尽,你也成了他的敌人了。为什么要把战火烧到自己家的后院呢?应该到敌人的阵地里去放火啊!”

黄太太的理解能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她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问我:“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那个狐狸精闹?”

我简直无话可说了,只能苦笑着说:“至少先得证实确实有狐狸精存在吧。”

(173)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黄太太,我觉得比开了好几个会还要累。屁股刚落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话“叮铃铃”响了,惊得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蓝啊,我老婆走了没有?”

“刚走。”我吁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老黄啊?你在哪?你怎么知道她来了?她正满世界找你呢!”

“唉,她动静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啊。”老黄叹了一口气。

“你老婆满世界找你呢?你们有什么不好在家里解决,跑到公司来吵,今天大老板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既然都闹开了,那就让她继续吧。”老黄的声音非常疲惫。

在这场离婚的战役中,老黄的老婆是受害者,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倒开始同情老黄了。想到这,赶紧打住,否则我的立场要偏离正常轨道了。

(174)

晚上回家,黄太太打来电话向我哭诉。从一九八几年,有多少小伙子追求她开始说起,说了半个钟头,才叙述到她终于认识了老黄。

我听得头皮发麻,咳嗽、打哈欠、冲马桶……可是无论我怎么暗示“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对方依旧情绪饱满,血泪控诉。

实在受不了了,就把电话丢给老妈:“我一个同事的老婆,家里闹了点矛盾,你来劝劝吧。”她老人家本来正在打瞌睡,听我一说,精神头立马就来了,“好啊好啊。”然后一溜小跑冲到客厅接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只见我妈聚精会神的听,不时插上几句:“遇到这种事情不能着急”、“你好好跟他谈谈呢?”、“是啊,小孩顶可怜了”。

说啊说啊,已经通了三四个钟头了,黄太太还没有挂的意思。渐渐的,老妈也有点支持不住了,她几次示意我过来接,我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小黄啊,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要送小孩上学,你赶紧休息吧。”我妈打断对方。

估计是对方说了句睡不着之类的话。

我妈用命令的语气说:“睡不着也要睡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必须强迫自己睡!”然后趁着对方发愣的当儿,赶紧说了句:“好了,就这样,再见啊!”

挂了电话,老妈长舒一口气,由衷的说了一句:“这个女的真烦呐!”

(175)

第二天上班,我在食堂揪住老黄:“你昨天没回家吧?你老婆骚扰了我和我妈整整一个晚上。”

“对不起,对不起。”老黄也是憔悴不堪,瞪着血红的眼睛连声道歉,“我再试着跟她谈谈。”

下午客户打电话来投诉,说我们的机器连坏了两台,威胁我:“解决得不好就退货!”

我不敢怠慢,立即联系技术员去修,见鬼的是,技术部的同事当天居然都不在公司,分布在祖国各地维护机器。

“搞什么鬼?我们费了多大劲才谈下的业务,你们售后服务跟不上,人家退货谁负责?”我冲技术部负责协调的小姑娘发火。

“你跟我吵,我也没办法呀!”小姑娘一摊手,很无辜的看着我。

“最快什么时间能帮人家修?”我气急败坏的问。

“后天上午。”

“能不能确定?”

“差不多吧。”

“别差不多,我要肯定的答复。”

小姑娘又查了一下日程表,点点头,“能确定。”

我陪着笑脸好说歹说,才让对方采购经理勉强消了气,“后天上午肯定能来吧?”

“肯定肯定。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对方终于缓和,我也松了一口气,开了个玩笑。

“算了,你敢给我还不敢要呐!”

(176)

折腾了一下午,筋疲力尽,想起妈妈做的热菜热汤,精神为之一振,收拾包包准备回家。

公交车里人挨人人挤人,车厢有着很不可思议的容量,明明已经挤得无立足之地了,可每每到站,还能够奇迹般地塞进几个人。

当我在人潮中幸运挤到一个座位时,阿文打电话来:“你在哪?”

“回家的路上。”

“你甭回去了,你同事的老婆正在你家跟你妈诉苦呢。我打算去吃饭的,一看这情形,喝了碗汤就撤了。”

“她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还不是你善良的妈妈告诉人家的?哪晓得人家杀上门了。”

“她在我家里吃饭吗?”

“我走的时候还没开吃,但估计以你妈的热情,一定会招待她的。”

我中途下车,到肯德基买了几根鸡翅一杯可乐。家里有着丰盛的饭菜,我却呆在这里吃垃圾食品,心里实在不能平衡。打电话给老黄,预备把话说得重一点,免得以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骚扰。

没想到他居然把手机转到自动留言台上,仿佛我出了一记重拳,结果却打空了。

胡乱填了肚子,我在街上乱逛,看了漂亮衣服禁不住要试,试了禁不住要买,真正要掏钱的时候又想到一屁股的债,那个难受劲哦。

“算了,回家。我自己的家,怕什么!”我决定了。 

(177)

到了家,就看见老黄老婆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老妈在一旁不停地劝,“想开点,天不会塌下来的。”

见我回来,老黄老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问了我一个奇蠢无比的问题:“老黄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老黄知道你在我家?”我好生奇怪。

“不知道。”

“那他怎么会来?”

“如果他还关心我,一定会四处找我,我在南京没什么朋友,老黄那么多同事我只认识你一个。”

“你的意思是,他应该能想到你在我这?”我终于有点明白这位太太的意思了。

“嗯。”她点点头,“那天到你们公司……回去以后,我跟老黄夸你好呢,懂事儿。”黄太太强打起精神,刻意讨好我,既可怜又可恶。

“大姐,那我给老黄打个电话吧。”我没告诉她我刚才已经打过了。

“不……别打。让他着急着急,看他能不能意识到我在这。”都什么节骨眼了,她还能像少女一般考验男人。

看着她宽大的身子陷在沙发里,眼圈通红,眼袋突出,我突然冒出一个恶毒的想法:难怪老黄要和她离婚。

(178)

我没说话,又拨了一边老黄的手机,还是打不通,无奈之下,发条短信给他:“你老婆在我家,速回电!”

没想到,老黄居然很快就回电话了,想必他是故意将手机呼叫转移到自动台。“她怎么会在你家里?”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

得知电话是老黄打来的,他老婆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窜到我面前,几乎就和我脸贴脸,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瞪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借故喝水,走开了两步,结果她步步紧逼,跟我玩贴身战术。

“老黄,你这个老公怎么当的?赶紧把老婆给接回去,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要休息。”

“好好好,我这就来,你家在哪啊?”

把地址告诉老黄,挂了电话。我暗想,如果他老婆不在我家,而是在大马路上,不知道老黄肯不肯来接?

明显看出黄太太松了口气,别说她了,我们一家老小都暗暗松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老黄站在门口,垂头丧气仿佛打了败仗的逃兵。

“进来……?” 我妈客气的本性又暴露出来,被我用眼睛一瞪,才生生将后面的“坐坐”给咽了回去。

老黄板着脸,用蚊子哼一样的声音对他老婆说:“走吧。回家吧。”

黄太太坐着不动,依然在委屈地抽泣。

我都急死了,“大姐,老黄肯来说明心里还惦记着你。两口子回家谈谈,有什么不好解决的?”

“是啊是啊。”老爸老妈都在一旁帮腔。

在众人地劝慰下,黄太太才艰难地站起来,慢慢走到门边,却又不挪脚了。“不行,他得向我道歉!”她皱着眉头,抚着胸口说,语气里还有一丝丝撒娇的意味。

我都快晕过去了,跑到我家里打情骂俏来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啊!”老黄严厉地说。

“啊,你是什么态度?你们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黄太太嗓门提高了八度,并扭过头看着我们,欲寻求同盟军。见我们一家三口麻木不仁做送客状,她嘴巴咧咧又打算哭。

“行了行了,丢人没丢够啊?”老黄一把拉她出来,拖下楼去。楼道里,顿时响起女人凄厉的哭声。

(180)

“你这个女人演戏可真像啊!”我“赞美”阿文。

“假如说,你有个儿子,要是有人跟你说‘我把你儿子屁股揍出一个窟窿来,赔给你800块,300块看病,500块算你赚的’,你乐意吗?”

“当然不乐意。”

“就是啊。我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赚钱买辆小车代步,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把它当我儿子一样伺候着,有一个泥点子也要去洗车铺洗掉。现在走路上平白无故给人撞一下,我心里能平衡吗?我还得花时间修,还不见得能修得一点看不出来,这无形之中都是损失!”

“难怪你以前谈一个男人崩一个男人,就是因为你太强了。”

“我多想遇到事情一个电话就把男人叫来,‘老公,你来帮帮忙,我搞不定!’”阿文憋出娇俏声调,听得我毛骨悚然。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打电话给闻易?”

“他能有什么用?安慰我几句?遇到事故,找保险公司比找男人可靠得多!”

大笑之后,我和阿文都陷入了沉思。

车窗外的天空渐渐暗去,华灯初上,城市的夜色繁华中荡漾着迷离,让人觉得有一丝不安。

撞车的时候,保险公司比男人可靠。

变天的时候,房子比男人可靠。

无论什么时候,工作都比男人可靠。至少前者有付出就有回报,万一遭遇无良老板被克扣工资,亦可以申请劳动仲裁主张自己权利;后者呢,一切全凭运气,相形之下,我的运气似乎有点糟糕。

想想觉得很悲观,似乎我不该将男人视为洪水猛兽,大多数家庭,男人起着顶梁柱的作用,他们亦是可靠的,只是,我没有遇到。

“我想也许应该跟闻易结婚。”阿文突然冒了一句。想必,她也正在思索同样的问题,找到一个可靠的男人不容易,应该珍惜。

“赶紧的。”我笑道。

(181)

猴子家位于紫金山深处的一座别墅小区,门卫戒备森严,我们出示了请柬还被盘问了半天,阿文很郁闷:“难道我们看起来很像恐怖分子?”

“可能,现在恐怖分子都是美女!”我劝慰她。

“那查就查吧。”阿文立即释然。

七绕八绕,终于绕到猴子家门口,猴子姐弟已经在门口迎接了。“怎么才来啊?”猴子姐姐问道。

“别提了,路上撞车了。”阿文说。

“快进来吧,带你们去看看我年仅3岁的小妹妹。”猴子姐姐说着说着,自己就笑开了。

真是一个豪华的家啊。我打量了身处的这幢大房子,如果称它为豪华,相形之下,冷枫的家只能算做陋室了。怎么说呢?就跟《时尚家居》上刊登的豪宅差不多,每一个细节都极尽奢华之能事,有点恨不得把黄金往墙上贴的感觉。

猴子的老爸老妈牵着个小姑娘在四处打招呼,见到我,猴子老爸居然还认得出:“这不是蓝吗?最近业务做得怎么样?”

“还成吧。还多亏您拉了我一把。”我充满感激地说。

“阿姨好、叔叔好!”阿文嘴甜,独自在职场上拼搏的女子都有这个优点。

“瞧瞧,人家闺女就是比自家闺女懂事,我这次可是下狠心了,一定要把妞妞培养成大家闺秀!”猴子老爸对旁边的老伴赌咒发誓。

可惜老伴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她俯身对小姑娘说:“妞妞,肚子饿吗?”

“我还不是很饿,但是有一点儿!”小姑娘好不讨喜。

“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一样。”夫妻俩冲我们笑笑,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182)

我和阿文拿了相当够分量的食物,躲在客厅角落里偷笑,就听见沙发背面有人说话。

“南京的路太堵了,开得我那个急呦。”

“嘿,别提了,我刚才还被人讹了!”

“怎么啦?”

“我路上还跟人追尾,那车是个女的开的,可真不含糊,那么小的擦伤,开口就敢跟我要800。我赶着上这来,老马亲自邀请的,迟到多不好意思,所以花钱消灾了。”

“算了。别放心上,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儿!”

我和阿文的脸色越来越暗,彼此看了一眼,传递的信息就是:“糟糕了!”

那两个人还在后面聊着,从股票聊到投资,从投资聊到女人,就是一直赖着不走。我们两颗脑袋越来越低,恨不得半躺在沙发上才好。

“哎,我说,你俩缩在那搞什么鬼?”猴子姐姐的声音又脆又响。

刹时,我们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我们在讨论刚才路上撞车的事呢!”短暂的惊慌之后,阿文急中生智勇敢地接口,目光如炬,声音平稳有感染力。她将刚才在车上教育我的歪理又阐述了一遍,见周围几个客人频频点头,她颇有些得意,最后做总结陈词:“人们只重视你客观存在的损失,而对于精神、人力、时间方面的损失却关注很少,事实上,后者会给受害者带来更多的麻烦和伤害。这是非常不合理的,有悖于人性化,也不符合正在提倡的构建和谐社会的精神。”

我暗暗为阿文的从容不迫叫好,同时留意到开大切的家伙变了脸色,几次借喝水掩饰尴尬。

阿文发表完演讲后,立即有位风度极好的女士上前询问:“小姐,不知道你是做哪一行的。我们公司正缺一个公关经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阿文微微一笑:“女士,这要看贵公司的综合实力以及该职位的发展前景了。”

(183)

一次微小的碰擦事故,一次寻常的家庭派对,使阿文得到了新的职位,月薪从7000元涨至9000元,还不包括年终分红。手下多出了两个兵,并且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她洋洋得意:“我真是个人才啊,我怎么就这么能干呢!”

阿文也有这毛病,稍微有点成绩就自我膨胀,拼命地自我吹捧。

刚刚走马上任没几日,便一定要拖着我去参观她的办公室,说是布置得很漂亮。我却没什么兴趣,办公室是老板给你临时用用的,又不属于你,如果做得不好,随时可能被踢滚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间办公室永远不会空着。

拗不过阿文同志的盛情,晚上六点半去找她,公司里仍一派灯火辉煌,复印机、传真机咯吱咯吱地响,看来加班已经成为大趋势。

传说中的办公室就在大厅的东面,大约10平米左右,想想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能拥有这10平米已经很不容易。不管怎么说,拥有自己的独立的办公室,不管是大是小,都算得上是职场上的一个里程碑了。

办公室异常整洁,外套、丝巾整整齐齐地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有点居家的感觉,墙壁上挂着各式欧洲教堂的明信片;书桌上摆放了一支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兰花,粉兜兜的,显然是当日新买的;书架上居然还有一个小鱼缸,两尾橘红色的金鱼正悠然自得的吐着泡泡。“这叫风水鱼,助事业运的!”阿文得意洋洋地介绍着,“我在办公室呆的时间比在家呆的时间长久得多,当然要弄得舒服一点啦!”

说话间,阿文的兵在大厅大叫:“文小姐,电话!”

“让他打到我办公室来。”阿文摆谱。

“是卜总!”孰重孰轻小兵也拎得清清楚楚。

“奥!”阿文放下姿态,一溜小跑出去接电话。

隔着老远,我都能听见她甜得发腻的声音:“您放心,我会办妥的。好好好!”

(184)

从阿文的公司出来已经不早了,回到家,老妈笑容满面,“刚才小冷打电话来找你的。”

“哦?不会吧。”冷枫很少会打家里电话找我,因为他知道我正和父母住在一起。

我翻翻来电显示,果然不是冷枫而是猴子,再看看手机,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猴子打来的。我回房间给猴子回电话,见我打算关上房门,老妈自觉地就把电视机声音给调小了。

电话一通,猴子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老妈可真够热情的!”

我吃吃地笑。

他继续话唠:“她一听是男的声音,就问‘是不是小冷啊’?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支吾了一声。然后她就自报家门,说是你妈妈,问我怎么不上你家来玩,是不是嫌家里做饭不如外面好吃,又说她家女儿脾气犟,像她爸,请我多担待……我实在招架不住了,赶紧说了声有事了,把电话给挂了。”

我听得直翻白眼,幸亏猴子是自家兄弟不见外,要真是冷枫打来的,我还不给人看低了?我这个妈怎么一点策略也不讲。

说笑了一阵,我才想起来问猴子找我干吗。

猴子说:“也没什么大事,被你妈一吓唬,我都想不起来了……噢,对了,我姐刚买了一辆老爷车,超级炫,明天就拿到手,晚上一起去吃饭兜风好不好?你通知阿文。”

“好,没问题。只是不去紫金山了!”

通话完毕,我出了房间,老妈很八婆地凑过来:“我觉得这小伙子挺好,一口一个阿姨,懂礼貌!”

“我说妈,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他是冷枫呢?我就认识他一个男的啊?”

(185)

第二天临下班,正美滋滋地等着猴子姐姐来接我,同事们听说我朋友买了辆古董车,也都十分好奇,预备晚上下班跟我一起走,好参观参观。

5:30 猴子姐姐兴高采烈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就到哦!”

6:00 我忍不住打电话给她,“怎么还没到啊?”

“我就要到了。你可以下来了。”她笃定地说。

于是,我和几个喜欢车的同事欢天喜地下了楼,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站得腿都酸了,她老人家还未到。

正欲打电话给她,她倒打给我了:“这车实在太难开了!我在北极阁,你自己打个车过来吧。”

“切!”同事们一哄而散,我被众人嘲笑后,又等了好半天,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实在有些弄不明白, 北极阁距离我公司至少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这位大姐怎么敢说“就要到了”?

我和阿文从城市的两个方向赶往北极阁,就看见路边果然停了一辆大红色的老爷车,怪里怪气,非常扎眼。猴子姐姐坐在驾驶室里招手:“嘿嘿,车怎么样?”

猴子抱着他的小妹妹坐在副驾驶座,走近一点,发现蔚为壮观的是,后排居然坐了一条巨大的松狮犬,嘟着嘴巴一脸烦恼相,看见我和阿文,仿佛首长见到小兵,用鼻子“嗯哼”了一声就趴了下来,占据了整个后排座位。

“阿姨好。”小妞妞很有礼貌。

我和阿文面面相觑:“差了辈儿了。”

猴子一本正经地教育妹妹:“妞妞,这两个人应该叫姐姐。”

“姐姐好。”妞妞改了口,接着又问了一句令在场女同志都汗颜不已的问题;“为什么几个姐姐比福利院的阿姨都要大呢?”

(186)

我和阿文一左一右上了车,松狮不得不再次坐起来,极其不耐烦地看着我们,嫌弃我们占了它的位子。

我刚坐定就感觉脚下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吓得大叫一声,“什么东西?”

“别怕别怕!”猴子转过来,居然俯身从座位下面拎出一条腊肠犬,“都是朋友的狗,带出来见见世面。”

我和阿文饿着肚子千里迢迢赶过来,却被迫与条毛茸茸的狗相邻。一路上,小狗倒还好些,大狗不停地改变坐姿,还试图将硕大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失败以后又去靠阿文,见阿文也是左躲右闪,这条懒狗干脆把整条身子贴在她身上,口水嘀嘀达达,弄湿了她新买的Gucci手提包。

正商量着可以去一家新开的宠物餐厅吃饭,猴子的手机想了,他看看来电显示,把手机扔给了他姐:“马老板的,你接!”这姐弟俩通常称呼自己的爹妈为马老板和老板娘。

“我不接,你接!”猴子姐姐又将手机扔回去。

两个人谦让来谦让去,终于猴子接了电话,只见他唯唯诺诺,“我们没带妞妞出来疯,就是逛逛……啊,我们在北极阁!”挂了电话,哭丧着脸对我和阿文说:“你们饿了吧?再坚持一小会,呆会司机把妞妞接回家。”

猴子姐姐嘱咐小妹妹:“呆会回家千万别跟爸爸说跟狗狗玩了啊?爸爸不喜欢狗。”

“那不是狗,那是狮子!”真是童言无忌。

(187)

妞妞被接走了,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九点,宠物餐厅想毕也块打烊了。于是,我们一行四个人两条狗浩浩荡荡前往三牌楼吃大排挡。

我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远远看见排档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嗅到空气中烧烤的味道,心里顿时踏实了。

只见猴子姐姐刷地一下把车开过来,紧贴着路牙才刹住,差点没把人家摊子给冲了。这么靓的妞开一这么奇特的车,还在大耍车技,露天排挡的食客吹起了口哨。

“哇。老姐,你现在的技术越来越好了!”猴子由衷地赞叹道。

“什么呀,刹车不灵。呆会回去可得慢点开。”猴子姐姐道出的实情惊出我一身冷汗。

打算把狗关在车上,车门一关,松狮就很愤怒,用厚实的前爪使劲拍打着挡风玻璃,老爷车架不住这么个拍法,很有点摇摇欲坠的趋势。猴子姐姐赶紧把松狮给放出来,大的刚出来,小的又在里面没命地叫唤,只好也放出来。

阿文点了烤羊肉、烤鱼、油炸臭干、炸鸡翅等各色垃圾食品,人趴在桌上吃,狗躲在桌下吃,倒也相安无事。猴子吃得心满意足:“真好吃啊。如果在伦敦摆个小摊烤肉串,生意一定火爆!”

“回头英国城管把你抓起来。”阿文不看好这门生意。

正吃着,听见路上传来赛车的轰鸣声,一抬头,居然是长云的那辆改装捷达。正好红灯亮了,车停下来等,我分明看见冷枫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当时还挺高兴,当即拨了冷枫的手机,打算喊他俩一块过来吃。

“喂,冷枫啊……”

“我现在有事,呆会打给你。”我话没说完就遭遇抢白,等我反应过来,人家已经挂了。

大家都忙着吃,没有在意我打这个电话,否则猴子又有话说了。

(188)

吃好喝好,大家准备上车打道回府。

“谁让你要下车呢?再上车就得擦脚。”猴子姐姐生怕狗狗们弄脏她的宝贝车子,耐心地拿张湿纸巾要给它们擦脚。

擦完了八只狗脚,我们方才被批准一一上车。在众多食客羡慕的目光中,那靓妞得意洋洋把自己塞进驾驶座。

“噗嗤!”钥匙一打火,老爷车立马打喷嚏,再打火.还是打喷嚏。我扭头一看,车屁股后面直冒黑烟,类似于公共汽车即将抛锚的前一瞬间。猴子姐姐在驾驶台又是拍又是按,折腾了好一气,终于宣布:“糟了,车坏了!”

她气呼呼地下车,走到车前把引擎盖给打开了,趴在那东摸西摸了一阵后,叫猴子转钥匙发动。这次老爷车连个喷嚏都懒得打了,一动不动地趴窝了。倒是两条狗等得很不耐烦,松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坐在旁边真怕它咬我一口,一抬头,一串晶亮粘稠的口水正落在我脸上。

此时,刚才拍巴掌叫好的食客大部分已经翻台了,刚来的一拨则饶有兴趣地看热闹,不时有人出主意:“是不是电瓶没电啦”、“找个人推推看,说不定就来火了。”还有人起哄闹事,“呕,熄火喽!”

猴子姐姐颜面扫地,对着引擎盖—通重捶,还顺便踢了一脚轮胎,气势汹汹地回到驾驶座再次发动,老爷车威武不能屈,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什么破车,上当受骗了!”她咬牙切齿地说,“把我的脸都给丢尽了。”

我和阿文面面相觑,打算当逃兵,阿文试探着问:要不我们先打车走,你自己在这先修着?”

“我也走。”猴子立刻报名。

“不行!你们得跟我患难与共!”猴子姐姐大发脾气。

片刻之后,她突然冒出个主意:“猴子,这车上就你一个男的。危难时刻你得站出来,我们先撤,你打电话给车友俱乐部,让他们来救援!”

这个主意好,我和阿文连连点头,于是三个女人一起下车。

“哎哎,你们总得把狗给带走吧?”猴子牵着大狗抱着小狗追出来。

“我呆会约了朋友去酒吧,我不方便带。”猴子姐姐率先表态。

“我最怕狗了,我不带!”阿文做躲闪状,刚才松狮口水弄脏她的包,只见她一个霹雳掌甩过去,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这会倒来装淑女了。

商量来商量去,结果是猴子负责把小狗带回家,我则把大狗牵走。

189)

一见这么大的狗,出租车司机见了不是摆手就是摇头,有的略放慢了速度看一眼又赶紧加速走了,好像我是萨达姆大叔的大儿子乌代,真的牵了条狮子在晃荡。

没辙,只好走着回去,不多不少三公里路,松狮跟在我屁股后面哼哼唧唧,极其不情愿地挪动着肥胖的身子.每每有小车经过,它都会停下脚步,满怀希望地盯着车看。冲这点,我猜想这是条习惯于以车代步的狗中大佬。记得小时候看电视,有部香港喜剧叫《司机大佬》。于是我临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佬。

路上,手机响了,是冷枫。

“你刚才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和朋友谈事呢。”他略带着歉意的向我解释。

“是不是和长云?”我问。

“你怎么知道?”他的反应很激烈,吓了我一跳。

“我和朋友在吃夜排挡,正巧看见他开车载着你经过。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喊你们一起凑个热闹。”

“哦”,他佛松了口气,随后补充,“以后少吃那东西,多不卫生啊。”

“不跟你说了,我到家了。”见他要说扫兴话.我连忙结束了对话。

(190)

见我带了这么个活宝回家,我的父母大人差点没吓死,“嚯,这么大的块头!”

大佬的确很大牌,大模大样地进了我家,接受了老爸的爱抚后,心安理得的准备往地毯上躺。我一把把它推开,“这可是我的床啊!”

第二天,我给猴子姐姐打电话,让她赶紧把狗给弄走。她慢吞吞的告诉我:“狗主人出差了,你辛苦辛苦,帮他养一个星期吧。据说这狗很麻烦,你去问问主人怎么养吧!”说完,丢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

大佬每天的午餐.是拌了生鸡蛋的狗粮。如果没有人喂,绝对是不吃的。即使有人喂,如果没有人当着它的面往碗里打鸡蛋(注意:一定要当着它的面),也是绝对不吃的。

好不容易哄它吃了饭.需要温柔地摸摸它的脑袋,再揉揉它的肚子:“狗狗乖!真是条好狗。”否则,它很可能就不吃晚饭。

晚上看电视,大佬一定要坐在离电视不到一米的地方,而且坚持坐着看。毛茸茸的大脑袋把电视机屏幕挡得严严实实,一旦认定了一个节目,绝对不让任何人换台,否则扯着喉咙汪汪叫。每每看到林志玲拍的太太口服液广告,一个巨大的狗掌就拍上去,也不知道是为了表达喜欢还是不喜欢。

晚上睡觉,大佬是坚决不愿意一个人睡在客厅、阳台或者洗手间的,一定要和我共同享受卧室的羊毛地毯,否则不能够睡的安稳,它睡不安稳,直接会导致我们全家都不安稳。

老妈嫌它脏,要求我帮大佬先洗个澡,可是这个家伙看见莲蓬头就左躲又闪,一千一万个不情愿。给狗主人打电话:“你家狗狗不爱洗澡?”

“喜欢洗澡啊!”

“那为什么它总躲着莲蓬头啊?”

“哦,它喜欢在浴缸里泡澡!”

我当即晕倒,“真是一个狗大爷!”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星期,猴子姐姐的朋友出差回来了,他刚下飞机就打电话给我:“我先回家开车,然后过来接!”

我实在一刻也无法忍受这么一只耍大牌的狗狗了,正巧有个同事开辆QQ小车来我家做客,我忙不迭地说:“别浪费时间了,我开车把大佬给送家去!”

主人在电话那头吱吱唔唔,我说:“别客气,我可不怕你家狗把我的QQ弄脏!”

“不是……那什么……它认三厢的,看起来比较气派的车,那么小的车子,估计它不愿意坐!”

(191)

老爸老妈在南京住了一段时间后,开始思乡了。好在离得不远,思乡之情一起便立即收拾行李走人了。丢我一人呆若木鸡:“这就撤啦?”

阿文笑着安慰我:“你父母看到你一个人生活得很好,放心了,所以才能这么潇洒,说走就走。”

想想也是,于是释然。

我又开始一个人的生活。早晨上班惊险不已,掐着秒表打卡;下班不再急着回家,窝在电脑前蹭加班晚餐。我发现一个规律,一下班就走人的.除去有应酬的,都是有家庭的。五点半过后,有事没事总爱在办公室呆着的,都是没谈恋爱的单身汉,还有就是家庭不幸福的。此条规律搁到哪个公司都适用。

爸妈走后,我才敢约冷枫和长云来家里玩。冷枫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靠在沙发上的大熊仔,他笑着对长云说:“看看,女人不管多大,都喜欢这些玩意儿。”

我立即抗议:“听你口气,我好像已经无限大了。”

“你的小家操持得真不错呢!”两个男人里里外外兜了一圈后下了结论。

“那是,也不看看主人是谁?”随着岁月的磨砺,我已经愈发不会谦虚。

“你说,如果我们结婚,这套房子怎么办呢?’’冷枫的口气既像说真的,又像开玩笑。

“租出去呗。唉,到时候肯定会有点舍不得。”房子跟人一样,住久了,都会有感情。经历了那么多次搬家,尽管一些房子留给我的哀伤大于快乐,辛苦大过于享受,每次离开我还是一样的不舍得。

“不舍得就别租了。干脆我们学人家周末夫妻,每周五分住,各忙各的.各人有各人的朋友圈子,互不打扰。到在一起,小别胜新婚嘛!”冷枫热烈地提议。

“嘿,你想法还挺超前。”我有点诧异,因为一直觉得周末夫妻只适合于一部分人群,与我此类的普通人,还有一定的距离。

“蓝,你就老土了,这还叫超前,多少年前就有了。”长云笑话我。

(192)

公司组织体检,很搞笑的是,妇科的门前贴了一张纸:未婚妇女免。难道公司天真地以为,所有未婚的都是少女吗?

我和一名女同事正在门口嬉笑打闹,商量着要不要进去冒充已婚妇女,诊室的门帘被掀工了,一个头发凌乱的姑娘走出来,我仔细一看,这不是冬冬吗?

她已经往楼下走去,“冬冬,你怎么不理我啊?”

她不说话,瞪着眼睛望着我,眼神一片空洞。

“冬冬,你怎么啦?”我吃了一惊,拉住她的袖子不停地摇晃,“出了什么事了?你还好吧?”

“我完了。”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声言,依然麻木地往前走,仿佛不认识我。

“怎么完了?你认识我吗?我是谁你知道吧?”我着急了。

这时她才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才说:“你是蓝。”

我刚松一口气,冬冬就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姐姐啊,我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哭声吸引了很多人围观,我很讨厌这些喜欢看热闹的人,一天到晚见热闹就凑上去指指戳戳,完全不休谅别人,于是把冬冬拉到住院处附近的小花园。

“冬冬,别哭了,到底怎么了?”我哄她。

“医生说,我不能生孩子了,不能当妈妈了。”她哭得好伤心。一场恋爱,足以摧毁她的一生。

“张语呢?他知道吗?”我吃了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男人应该负责任。

“他还不知道,他出去了。”

妈的,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193)

我也不体检了.打车送冬冬回家。在车上,我对冬冬说:“你必须把这事告诉你家里人。”

“不行,我妈知道会气死的。”冬冬坚持不说。

回到那个一片狼藉的家,她的房客一个都不在。

冬冬迫不及待地给张语打电话,此时我才知道,冬冬的手机已经拿到二手市场卖了,难怪我发消息她总不回。

“张语,出事了,你能回来一下吗?”冬冬很迫切的对着电话说。

“就回来一会好吗?”她哀求,“就一小会。”

她小声地哭,发出小猫一般的啜泣声。

“就回来一会都不行吗?就一会啊!”她突然发狂似的,对着电话哭喊起来。声音无比凄厉,让人听得心惊胆寒。

“冬冬,你没事吧。”我试图劝慰她。

冬冬依然非常激动,她使劲捶着墙壁.疯狂的大叫:“你为什么不回来?”你回来一下吧!”声音拖得很长,回荡在房间里,显得异常恐怖。

我害怕了,从冬冬手中夺过电话,这才发现对方早已经挂断了。

冬冬倒在床上大哭不止,情绪很不稳定,我按下电话的重拨键,试图联系张语,可是听到的是我最怕听到的声音——“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想了一下,我反复问冬冬:“把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问了很久,她终于本能地报出一段号码,忽然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妈妈,我想我妈妈了。”随后又大叫:“妈妈,妈妈,我想你了!你在哪啊?”她用头去磕放电话的书桌。仿佛小孩耍赖皮一般,“妈妈在哪呀?”

我怀疑冬冬的精神真的出问题了,哆哆嗦嗦地拔她刚才报给我的号码,心里又急又怕,连拨几次都按错了键。最后终于拨通了,大约响了四五声,一个女人接电话了,声音很慈祥,透着几分高兴:“喂,冬冬啊。吃了没?”看来冬冬家里的电话装了来电显示。

“阿姨你好。我是冬冬的好朋友。”我自报家门。

“好孩子,搁冬冬那玩儿呐?”冬冬的妈妈很热情,一口东北普通话。

“嗯,是这样……”,我迟疑着该怎么说,心想男人总归要比女人坚强些吧,便问,“叔叔在家吗?我有事情想找他商量。”

也许冬冬的妈妈已经嗅到了不祥的气息.我听见她用发抖的声音对冬冬的爸爸说:“老头子,可能出麻烦了。”

(194)

“喂,好孩子,有啥事?慢慢说。”到底是男人.冬冬爸爸要沉着得多。

“叔叔你好,我跟您说一件事啊,您可千万别着急。我去医院体检遇到冬冬.她刚刚做过检查,医生说,她可能失去了生育能力……”

只听电话那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连“喂”几声之后,才听见冬冬的爸爸深深地叹了口气,“冬冬呢?她怎么样?”只一瞬间,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她在我身边,但是可能受了点刺激,情绪比较激动。”

“麻烦把电话给她。”

我把话筒放到冬冬耳朵边.她凝神听着,突然大叫:“爸爸啊,爸爸,你们在哪里?快快来呀.带我回家去!”她的手在空中挥舞,然后又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赶紧把话筒挪开,她不乐意了,大喊:“我要找爸爸、爸爸,爸爸我要回家啊。我想回家了呀!”

冬冬的爸爸妈妈都哭了,焦灼地对我说:“好孩子,麻烦你照看她一下,我们这就坐飞机从沈阳赶过来。”

我记录下冬冬爸爸的于机号,便于路上联络,又向经理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点事。

此时,冬冬似乎清醒了,却好像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眨巴着眼睛问我:“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呢?”

“你爸爸呀,他和你妈下午坐飞机到南京来。”

“到南京来干什么啊?”冬冬一脸茫然。

“惦记你呗。”

“嗨,我都这么大了,还有啥不放心的。”她兀自笑了,然后问我,“蓝,你来这干吗?拿箱子啊?”

我心里想完了完了,她肯定出问题了,于是试探着问:“我箱子不是拿走了吗?”

“啊?拿走了吗?”她歪着头小神地想着。

(195)

我正在琢磨着该怎么办,冬冬突然一拍脑袋说:“该死的,我差点忘了,张语晚上要回来吃饭。我还没买菜呢!”接着又很烦恼的说:“我爸爸妈妈不喜欢他,怎么办?安排他们一起吃吗?我得跟张宇商量商量。”

她跑到电话机旁拨张语手机,“咦,怎么关机啊?肯定是没电了,他老是忘记充电。”

我看着她在那自言自语,着急得都不知道怎么是好了,于是哄她睡觉:“冬冬你休息一会,别忙活了,晚上出去吃吧。”

“不行,太浪费钱了。”冬冬执拗地望着我。

“那这样吧,你先睡一会,睡醒了,我陪你去菜市场买菜好不好?你爸爸妈妈爱吃什么?”

“我爸爸爱吃鲫鱼,妈妈喜欢吃蘑菇炖小鸡……”她絮絮叨叨跟我唠家常,眼睛就眯上了,也许是太累了,她很快睡着了。不知到她梦到了什么,苍白的脸上竟洇出一抹红润,她翕动着嘴唇,在梦中轻轻喊了声“妈妈”。

大约一个多钟头以后.我接到冬冬爸爸的电话,他焦灼地说:“我们已经到沈阳机场了,姑娘麻烦你看住冬冬。”

“放心吧,叔叔.她已经好多了,这会睡着了。”我没敢告诉老人家,冬冬好像记不起事情了。

(196)

摇摇开水瓶,里面一滴水没有,我轻轻掩上房间门,预备到厨房烧点开水。

防盗门被扭开了。张语回来丁。他见到我很诧异,口气极不友好的问:“你怎么来了?”

见我没睬他,又问:“冬冬呢?”说着要推开房门。

“哎,别开门,冬冬睡着呢!”我示意他小点声。

“这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她刚才不是打电话叫我回来的嘛,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也准备倒开水喝,发现没水,骂了一句,“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忙些啥,家里连开水都没有。”

见他满不在乎的模样,我心里那股恶气噌噌地往上冒,我一字一顿地对张语说:“告诉你,冬冬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她这辈子都生不出小孩来了,这都是拜你所赐!”

张语显然也很吃惊,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噢,也是那对小情侣的床上:“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她才打过两次胎,不会这么严重的!”

“啊?你的意思是,她回到南京以后又打过一次?”我追问张语。

“这关你什么事啊?”张语反应过来,开始针对我,“你又跑来拨离间是不是?我把冬冬叫起来问问!”

“别叫醒她.我好不容易才把她给哄睡着。她受了刺激,甚至已经记不清楚刚刚发生的事情了。”

“你别吓唬我啊,我们两人的事你老跑来瞎掺和什么?”张语依然相当强硬。

“事情已经很严重了。”

“再大的风浪我都见过,我会安慰她的,你走吧。以后医疗技术发展了,连艾滋都能治,何况不孕不育呢!”

这个男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更加不敢离开,我对他说:“你最好把家里稍微归置一下,冬冬的父母已经在来南京的飞机上了。”

听说冬冬的父母要来,张语一下子跳了起来,冲我吼:“谁让他们来的?不知道我和他们搞不来吗?”

我简直气得发晕:“人家女儿病得那么厉害,当然要来看看!”

张语站起来,一抬脚踢开房门,把冬冬拎出来:“你瞧瞧,她不缺胳膊不缺腿,她有什么病啊?”

可怜的冬冬光着脚,缩在那里直发抖,她看看张语又看看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你说,我欺负你了吗?你把爹妈都召集过来干什么?当初要不是为了你.我在青岛吃海鲜、住别墅,多享福,现在你还倒委屈了!”

张语又把冬冬拎站起来,逼问她。

冬冬抱住张语的胳膊:“你生气了吗?”张语赌气似的一把将她的手弹开,冬冬又拉住他:“你别生气啊,你还不知道吧,蓝买新房子了,你们别吵了,她很快就要搬走了。”

(197)

张语也呆掉了,他用力摇着冬冬.“你傻啦?你刚才打电话叫我回来的,你忘了吗?你想跟我说什么要紧事的?”

冬冬怔了半天,似乎又清醒了:“我想告诉你,我不能当妈妈了。”说着说着又要又要哭。

张语没料到冬冬这么严重,也开始不知所措,他焦急地对我说:“要赶紧送到脑科医院查一查呀!”

我说:“好,那现在就带她去吧。”

张语又迟疑了,问我:“你带钱了吗?看病得花钱呐!”

冬冬听说看病,又开始哭闹,“我不去医院,我恨医院,不去不去……”说着爬上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面。

张语想了一下,对我说:“我出去借钱。”一转身,走了。

冬冬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他怎么又走了?还回来吃晚饭吗?”

(198)

很久之后,我回忆那一天的事情。

也许那一刻,在冬冬的脑海里,所有美好的、悲伤的、绝望的、快乐的回忆都如同碎片一样,七零八落,它们在脑海中漂浮,时而被想起,时而被忘记。冬冬在与自己的思想做着斗争,她努力想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可是总是徒劳无功。

张语走后,冬冬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每向我叙述一件事,都不确定地问我:“是这样吗?我说的对吗?”那时候的她,已经相当地瘦弱,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肩胛骨清晰可见,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五点半,冬冬的爸爸打来电话,说已经到南京禄口机场了,现在正打车往市区赶。

我对冬冬说:“你爸爸妈妈就要来了,去洗个脸换件衣服吧。”冬冬顺从地去洗脸,我简单将房间归置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塞进大衣柜,屋子显得整洁了一些。

房客们陆续回来了,狭小的房间顿时变得嘈杂,然后他们又结伴出去吃饭,大门摔得砰砰响,旁若无人的姿态。

冬冬父母进门的那一刻,冬冬表现得非常正常,她用家乡话说:“爸,我真的没啥事。再说明天还要上课呢,哪有空陪你们啊?”

冬冬的父母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冬冬又说:“我本来想买点好菜的,没想到睡过头了。”

冬冬的爸爸说:“走,咱们出去吃去!”随后又对我悄悄的说:“太麻烦你了,跟我们—起去吧。” 。

这一说,我才觉得肚子很饿,这会见冬冬神色也正常了,对答也如流了,我放下心来。自作聪明地以为,她肯定是刚才受了刺激,出现短暂的失忆行为,见到父母又恢复了。

席间,冬冬妈妈见女儿憔悴的模样好不心疼,刚想提起张语骂几句。被我眼神制止了。冬冬的父母商量:先在南京陪冬冬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

(199)

冬冬被父母暂时带到学校的招待所住下,冬冬的爸爸嘱咐我:“千万别告诉那个混蛋!”

冬冬却说:“我得跟张语配一声。否则他会着急的。”说着,就去拨电话。

遗憾的是,张语的手机始终处在关机状态。冬冬无奈地看了大家一眼,说:“肯定又没电了。”

第二天上班,张语打电话给我兴师问罪:“你们把冬冬藏到哪去了?”

“你说话注意点!冬冬一个大活人,我往哪藏?”

“你如果不告诉我,我马上就去学校找她!”他气势汹汹拄了电话。

我怕他真去学校闹事,便通知了冬冬的爸爸。这个东北汉子火冒三丈,大发雷霆:“这个混蛋,我正要找他赔我女儿呢!”

原来冬冬的父母:正带着女儿在市立医院检查身体,除了严重的妇科顽症外,还查出了胃炎和贫血。医生见冬冬眼神呆滞、语无伦次,便很严肃的建议老两口带着女儿去看一下精神科。

见到女儿落下一身的病。老两口真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说着说着,冬冬的爸爸居然放声大哭:“我这个闺女啊,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怎么就弄成现在这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啊?”

办公室里一片忙碌,装扮职业的男男女女在眼前走来走去。随便喊谁的名字,都会迅速递来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我握着话筒,电话那头,一位父亲,—个石头般的硬汉子。正在悲怆地痛哭。而他心爱的女儿眼神茫然,靠在妈妈的怀抱里,认真地哼唱着一直儿歌“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我想起初见冬冬的情景。她穿着白毛衣。热情地开了门,用略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问:“你是来看房子的吗?”在迎接张语来宁的前一天,她试穿了那么多件衣服,每试一件。都会跳到我的面前。歪着头抿着嘴角,问:“好看吗?好不好看?”她一直在笑,一直在笑。

鼻子一阵发酸。觉得忍不住,便跑到楼顶,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这里独自哭泣了。

一个星期后,冬冬休学了,被父母带回沈阳老家休养,由于工作的缘故,我没能够送他们,据说冬冬在火车开动的那一刹那,清晰地对父亲说:“我还欠蓝1500块钱。”冬冬的父杀打电话给我时,很抱歉地说:“火车已经开了,我回到沈阳立马给你汇过去。”

听说冬冬离开南京以后,再也没有提到过张语这个人,我疑心她忘记了。但是,如果她能够忘却这个男人.为何还能记得欠我的一千五百块钱呢?

(200)   

最近.我陪同大区经理去东北三省考察,路过沈阳的时候打电话到冬冬家,冬冬出去遛弯了,她妈妈听说我要来看冬冬,表现得特别高兴。立即在附近的饭店订了包间。

我大为不安,感觉给人家添了麻烦。但冬冬的妈说;“好孩子,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你一定要来,千万别客气!”

晚上,在那家规模不大但是很清爽的酒店里,我见到了冬冬,她更加清瘦了,但看起来精神不错,一见到我就笑了:“来啦?”突然间,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她穿着新衣服连蹦带跳地跑出来,问我:“好看吗?”

甩甩脑袋。清除出那些令人揪心的回忆,开始吃饭。为了表示隆重,冬冬的父母几乎将所有在沈阳的亲戚都拉来作陪,十二三号人围了满满一桌,很是热闹。

冬冬坐在我身边,点菜的时候,我问她:“你想吃些什么呢?”

她看看我,轻声说:“我吃些素菜就好了.医生嘱咐我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那点西芹百合好吧?”我翻厂一下菜单,点了她过去最爱吃的菜。

“好的。”她又笑了,“你真好。”

她表现得不知多么正常,我放下心来,也许来年的9月,她又可以回南京上学了。

席间,忙着应付那些热情好客的东北朋友,倒没时间与冬冬闲聊。她很安静.吃得极少,中途还拿出一个小药瓶,见我看着她,她有点害羞的说:”我身体不大好。”

“南京现在发展得挺快,地铁建好了没?”冬冬的一个舅舅问我。

“是啊,都通车了。”我笑着说。

冬冬突然间问我:“你也是从南京来的吗?”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原来,冬冬已经不认识我了。

冬冬依然懵懂.似自言自浯似向我诉说:“南京有我的好朋友。”

没有人注意到我和冬冬的这一小段对话,冬冬的家人都在忙着照应我,我硬撑着与大家寒喧。

吃完饭,冬冬的父母带着冬冬在酒店门口送我。冬冬妈妈对我说;“姑娘,真不好意思,今天招呼不周啊。”

“你真的太客气了。”我迟疑了片刻,又问:“冬冬她,真的好了吗?”

“好了好了。”冬冬妈妈有点激动地掩饰,”回来就好了。”

出租车来了,上车前,我轻轻拥抱了冬冬一下,她如同小猫一般,顺从的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又摸到她后背上蝴蝶翅膀状的肩胛骨。

“你保重啊!”我对她说。

她点点头,对我说:“再见。”

冬冬的爸爸帮我打开车门,他欲言又止:”冬冬她……”

“叔叔,我看她挺好的。你们一家多保重才是!”我打断他。

出租车启动了,我回头看,冬冬正偎依在妈妈身边,仿佛小女孩一般冲着我挥手,她妈妈望着她,替她拢了拢垂下来的头发。

如果你做了错事,错到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无法原谅你,但是你的妈妈,她一定会原谅你。

(201)

阿文自从跳槽升职以后.变得愈发的忙,MSN上的名字后面也往往会跟个括号:忙碌。

难得有一日她请我吃饭,坐定之后才知道,这个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认识天宇同际酒店的丁总吗?你们公司不是跟人家有业务关系吗?”

“算是认识吧。”这家酒店的门禁系统是我们负责开发维护的,而我们大部分的业务招待也在那那签单消费.彼此都是对方的大客户吧。

“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算是认识是怎么一回事啊?”阿文的回答是相当的不满意。

“就是走到马路上,我一眼能认出他来。而他基本上不认识我,需要我自报家门.自我介绍一番后.他才会拖长音‘噢——’一声,恍然大悟似的认出来。”我解释。

“嗨,估计随便拉一人跟他自报家门.他都会恍然大悟佯装认出来,人家做酒店的,要的就是这份本事。”

“那照你的逻辑,我不认识他。”我跟这位丁总只有两面之缘,一次是随林经理向他介绍业务.第二次是陪同公司的大老板拜访大客户,两次扮演的都是随从角色,说认识是牵强,说不认识才比较确切。

“那完了,请你吃这顿饭算是白花钱了。”阿文垂头丧气。本性暴露。

“奶奶的,凭我俩这交情,你请我吃顿饭会死啊?”我边大快朵颐边心理不平衡。

原来,阿文的公司想与天宇国际酒店合作开发一个旅游项目,作为公关部经理,阿文小姐已经出马与对方谈了几个回合了,始终不见进展。阿文着急了,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于是她想跳过小鬼.直接找阎正,哪晓得有小鬼挡驾,根本就见不着阎王的面。

“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留神帮我打听着吧。”

(202)

第二天和小章一起在食堂吃饭.无意中说到这事,小章一拍桌子,“哎呀,我表哥就是丁总的助理啊。回头我跟他说说。”

我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传达给阿文,阿文激动地说:“哪怕是以身相许,你也要把这表哥给我拿下了!”

瞧瞧,这些女强人都是什么心态?什么毒辣的手段都能使得出。

表哥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以后.开出了条件:介绍认识丁总没问题,但需要购买酒店的月饼100盒,因为每个中秋节,他有月饼的销售任务。

这就是商场,你求我我求你.整个一个连环套。

阿文的老板听说后.立即拍板:“只要合作能谈成,买200盒月饼都没问题。”

有了强大的支持.阿文铆足了劲去见了丁总。

据说,仅仅是据说。“凭着动人的微笑,赢得了印象分,凭着巧舌如簧.让对方愿意坐下来,仔细看了一遍计划书.并思索合作景,最后大谈利润分配,经济效益结合社会效益,终于打动了人家。”

无论阿文怎么把自己吹嘘成一个天才,铁的事实放在眼前:天宇国际大酒店同意合作了。阿文所在公司仅仅才让步了一个点!

阿文说要送给我月饼.让我下班后去她办公室拿,“还是鱼翅馅的哦!”

短短几个月,阿文漂亮整洁的办公室已经惨不忍睹。10个平方的空间有一半堆了小山一般的的资料印刷品,外套就随意摞在上面,挂衣架上挂的是做活动用的各色飘带和彩旗。办公桌如同一个杂货摊,杂志报纸、文件资料铺天盖地.当年插花的小花瓶已经变身为笔筒,钢笔、圆规、梳子、睫毛膏都插在里面。风水鱼也不见了踪影,浴缸里放着手机手机充电器,黑乎平的。乍一看以为是只乌龟。

“你的办公室已经糟蹋成这样啦?”

“唉,我已经变成一个男人了。”阿文做无奈状。

阿文送给我四盒包装华丽、沉重无比的月饼,我拿它当早饭,早晨9点吃一个,一直到中午12点半还不会觉得饿,看来卡路里真是高。

(203 )

因为这次大获全胜的谈判,阿文被公司奖励丽江豪华腐败7日游.几乎在同时,闻易正式向阿文求婚。双喜临门,阿文有点不安,“是不是幸福来得太快?”

“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多少人还像我一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我说。

和所有准新娘一样,阿文开始留意婚纱式样,考虑戒指上钻石的份量,逛街的时候,也会拐到婚纱店去瞅瞅。

“如果你结婚,我就孤单。”好朋友要结婚,高兴之余,总是有点失落的 从前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唱ktv,彻夜不眠的聊男人、骂老板,传播小道消息,散布八卦传闻,讲不完的话,一起笑一起哭……其中一个嫁为人妻之后还会有这样的日子吗?

“别傻了,你放心,我不会沦落为家庭妇女的。”阿文赌咒发誓

星期天一大早,被凄厉的电话铃吵醒

“蓝,有家婚纱店打折,你陪我去看看吧?”那头声音洪亮兴致勃勃。是阿文

“你有病啊,这种地方应该让你男人陪你去!”我仿佛身中刀,有气无力。

“笨蛋,一男一女去逛婚纱摄影店,这价格能谈下来吗。。真不愧是女强人,帐算得门儿精。

“好吧。我强忍着睡觉的欲望去卫生间洗漱

自从老妈知道阿文要结婚的消息后,电话三天两头打过来:“

人家阿文都要结婚了,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到现在还不把小冷带回来给我们见见:”她一直以为那是个真名,一直自说自话叫小冷。

“现在时机不对。” 我应付她。

“你当是打仗啊,什么时候时机才对?”老妈不依不饶,如同永不疲倦的收音机,永远是那么几句

(204)

对于这个城市里面的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婚纱店,对于我说,只敢远观,见到了只敢绕着走,恐怕怕洁白的婚纱刺激我脆弱的心灵。

托阿文的福,我终于有机会走进婚纱店的大门,接待小姐很礼貌的说:“两位小姐拍写真吗?”

“啊……”我这人心理素质不好,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手一指阿文:“你问她。”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婚纱照。”阿文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嗯。”我也跟着点点头。

突然之间,接待小姐用一种很异样的眼光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极端热情地对我们说:“我们有姊妹套系,就是专门为你们这样的顾客度身定做的,要不要看看样片?”

我和阿文对视半天,突然领悟小姐意思,爆发出不可抑制的、惊天动地的笑声。

笑过之后,阿文很正经地对小姐说:“你看出来了就别声张,我打算先和我先生拍一套,再和我真正的爱人拍一套。怎么样?价钱优惠些!”

小姐有点糊涂了,弄不清阿文说的是真是假,用询问的眼神望着我。我搂过阿文:“亲爱的,人家不相信呢!”

我觉得小姐要吐了。

(205)

接待小姐果然给了阿文一个很公道的价格,阿文还想继续杀价,便称要上楼看看婚纱,希望能够借此找到破绽,再还个几百。

跟照片上的美轮美奂很有差距的是,挂在那里的婚纱仿佛被穿几个世纪,看起来脏兮兮皱巴巴的,针脚处的白线也拖了出来。阿文看着直摇头,接待小姐立即上前一步,“柜子里还有VIP级婚纱,不过……”

“需要加钱?”阿文抢白。

小姐笑而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加多少?”

“要看你的具体要求了。”

两人凑在一起密谈,丢下我一人无聊地坐着翻人家喜气洋洋的样片。

(206)

由于老黄老婆始终不肯妥协,老黄想要离婚,就只有上法院一条路了。他经常借口出去谈业务,跑去关杰的律师事务所,几日后,终于一纸诉状将自己老婆给告上了法庭。

拿着法院的传票,黄太大再次杀到公司里来,谁劝都不听,站在公司门前破口大骂:“老黄你个老不要脸的,想我跟离婚?我死也要缠着你‘你不把我弄死,你休想离这个婚“老黄你再不出来我一头撞死!”

总而言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是想离婚?没门!

老板西装革履刚下电梯,就被这个满脸鼻涕和着泪的黄太太拉住,一张已经揉得面目全非的传票举到老板脸上:“领导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1我22岁就跟了他。风风雨雨吃了多少苦,如今落这么一个下场,怎么得好哦?”

眼瞅着老板挺刮的华伦天奴西装已经被蹭上不知名的粘稠物,黄太太还在声泪俱下地哭诉着。

老板大怒,把火气全部撒向老黄,冲着小章咆哮:“去把老黄给我找出来,就是跑到天边去,也给我揪回来!”

说完拂袖而去,几分钟之后,他的秘书拎着大塑料袋去了洗衣店。

我算见识过黄太太的功力,见到她我恨不得变成隐形人,缩在座位里,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去洗手间的的候给撞上。

开庭前一天,老黄不无忧虑地跟我说:“关律师说了,我们这种情况法院基本上不会离。”

听到关律师三个字,我心里一个激灵,脸上还要不动声色。法院不判离怎么办?”

“坚持要离的话,半年以后第二次起诉,老黄一脸菜色,显得对半年充满了绝望。

“你觉得关律师怎么样?”我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

“嘿,有水平。听说他接的都是经济案件,像离婚这种小案子若不是你的面子,他根本不会接。”说到关杰,老黄滔滔不绝,他问起你来着……”

“问我什么,”我心里一紧。

“问你好不好,有没有男朋友。”

“你怎么说?”

“我说你好像有一个,有时候来接你下班。哎,那是你男朋友吧?”

(209)

激烈的音乐、闪烁的灯光,酒吧是很容易让人迷醉地方。 。

在人群中,我居然看见了关杰。

他穿着经典的格子衬衫?.右手握着手机,左手夹着一只未点的烟,眉头紧锁,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显得非常地阴郁。

在整间酒吧里,红男绿女,歌舞升平,纸醉余迷,他如同类,不苟言笑地坐在那里,仿佛沉浸在某种回忆中,也许在思考么人,也许在怀念一些事。

我的心,猛烈地收缩,指甲嵌进了手掌里。我贪婪地看着他希望能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免得日后回想的时候,记不起。

注意他的,也许不止我一个。一个年轻的女孩走到他的穿了深V领的紧身T恤,将胸部曲线勾勒得很优美。头发散下卷卷曲曲一直垂到后腰。女孩握了一只小玻璃杯,站在卡座睡脒着眼睛,轻轻摆动着腰肢,异常妩媚。

曲毕,她一仰脖子,喝尽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转身拎起关杰面前酒瓶,毫不在意地往自己杯里斟酒。斟得太满,酒溢到桌子边,她一边伸出袖子去擦,一边仰着脸,挑衅般望着眼前这个冷酷的男人。

关杰已经收起思绪,一直夹在手指间的烟也被点燃,升起袅袅的轻柔薄烟。他对着女孩说了声什么,女孩便笑了,身子一歪,挨着他坐下,似乎已经认识很多年‘

女孩将头搭在关杰的肩膀上,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张望,正巧看到我投过去的目光,彼此对视,那是怎样一双漂亮的眼睛阿,黑白分明,透着放肆和不羁。年轻真好啊,我心中赞叹,仿佛自己已很苍老。

(210)

我无法再呆下去,便对冷枫说:“我想走了。”

“再坐一会嘛!我已经叫长云过来玩了。”冷枫有点奇怪。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你等他吧,我先走了。”说完,逃跑似的离开,出门时膝盖撞上了椅子,咣当一声,把椅子顶出老远,自己也差点没摔一跤。

狼狈地跑出来,觉得有一丝寒意,酒吧叮叮当当的音乐仿佛还耳边震动着,挥之不去。

掏出手机看时间,却犹如被雷电击中,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以及一个未读短信,都是来自关杰。时间是15分钟前,正是他在喧嚣的酒吧里发呆的时候。他问我:“还记得我吗?你好吗?”

我当然记得,太记得了,可是又怎么样呢?

他打电话给我,是简单的问候.还是想约我出来喝酒?或者想告诉我,他在挂念我?酒吧太吵,我没有听见,也许正是天意让我们错过。

我应该庆幸,未与这个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有妇之夫发生故事。但是,此刻,我为什么如此悲伤?

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一片乌青,想必是刚才仓皇逃时撞得,我真恨自己不争气,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何必这么放不下下呢?

(211)

第二天不用上班,所以睡不着就索性尽情地睡不着好了。

凌晨两点,我还在看《雏菊》,电影院看过之后.跑去买了碟回来收藏,悲伤的时候,拿出来放,也算有点以毒攻毒的意思。雏菊是一种太常见的花,初秋的时候,南京的街头也到处有的卖,小小的花蕊平和清雅,倔强地绽放着生命的张力。然而,它的花语却是不能发育的爱,也许注定一场没有未来的爱情。默默地凝神看着她,嘴角边若有似无的笑容,都会让我唏嘘不已。时间总是错位,爱情总是不圆满。

期间冷枫打来电话:“你还好吧?”他的声音背景是强劲的风和呼啸的马达声.我料想他是在长云的车子上。

“还好。”我轻声说,但心底泛起了很深的失落,如果我真的好,此时才接到他的问候,若是急病,怕是尸骨都寒了。

我一向自诩是个积极向人的人,可那天深夜,竟如此悲观

(212)

几乎是天亮了才睡,结果九点多钟被上司的电话拎起来加班,我郁闷地蒙在被子里大叫:“去死吧!”

当然,挂了电话才敢喊。

就像亦舒哪部小说里所写:“老板让我站着死,我不敢坐着生。”想想一屁股的债,如果我不工作,估计挨不了几个月,银行就会把我的房子拍卖变现。

二十郎当岁时流落街头,那是闯荡江湖,有豪情够胆识;我这种情况再浪迹天涯,那就是落难了。姐们好不容易才从坑里爬出来,说什么也不能再走回头路了。

于是坚持着爬起来,收拾包包准备去上班。深夜的悲伤与小资情调,此时被现实生活摧残得灰飞烟灭。如果能够让我多睡片刻,肯定比什么都强。

到了办公室,发现被召集来加班的还不止我一个,顿时觉得有点心理平衡了(什么心态?鄙视自己一下)。然而人家看我的眼神,分明也充满了幸灾乐祸。

加班就是整理报表.将一个季度的销售数据进行统计和分析.然后交给老板审阅。每每开员工大会,大老板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口号式的,“自加压力,挖掘潜力,共创繁荣!”

下面立马有人小声接口:“还挖,都挖出地下水来了!"

(213)

加班间隙上了一下校友录,发现同学聚会的消息,一位留校当老师的同学刚刚发布的,时间是下周末,地点在学校里的一家餐厅。

聚会的各条注意事项很搞笑:

1.每人交200元活动费用,欢迎带家属,家属费用自行缴纳,婴儿可免费。

2.外地同学车马费自理.可代订酒店,价格优惠。

3.此次活动欢迎赞助,数额不限.多多少少捧个场,给系里块匾啥的。

报名者长长的一串,我也给自己报了名,顺便咨询了一下是否可以捎上准家属?” .

当晚,我正在和几个同事约在公司附近的小馆子吃晚饭,商量着点什么菜。这是件麻烦事,人人都不愿意点,我翻着菜谱。每提议一个菜,都有人说话:“我不吃香菇!”“我不吃生菜!”“我不吃臭豆腐!”

“这不吃那不吃,你们到底想吃什么!”我凶巴巴地问。

“随便!”所有人都异口同声。

就在我千辛万苦地为大家点完菜的时候,接到田飞的短信“最近好吗?同学聚会你也去啊?”

我回:“是啊。你们来吗?”特意说“你们”,足见我用心良苦了吧。

“是的,我是第三个报名的,你没看见?”

“呵呵,没在意。”我说的可是真话,那么多人,用的都是网名我哪看得过来啊。

“那到时候见了。” .

“哦,好。”我回复。 ?

时常有人问,真正忘记一个爱过的人是什么状态?我想在偶然得到这个人的消息时,很平常很平淡,波澜不惊,心如止水。

做到这点,很不容易,我想我做到了。

(214)

猴子又要走了,临别之前,召集大家聚聚,一起吃。中国人就是有意思,大事小事均跟吃饭沾边,接风吃,送行也是,然后者的气氛就要沉重许多。

多喝了几杯,猴子的舌头就打结了:“各位兄弟姐妹,我猴子谢谢你们来捧场。”说完就站在椅子上三鞠躬,摇摇晃晃说什么也不出来。

我和阿文送他回家,站在他们家大门口,他傻乎乎地冲我们说“咱们以后要加强联系!”

道别的话说一千道一万,这哥们还站在门口不进去,他看了我半天,说:“哎,我说你们怎么还不回家啊?”

“我的哥哥呀,这是你的家!我憋不住狂笑。

“不都是男的送女的吗?今天怎么你们送我了?”他琢磨不出来。

临上飞机前,猴子打了个电话给我,“蓝,你要好好的。如果有人再找你麻烦,我不远万里也要回来砍他!”听得我的眼圈都红了。

(215)

临下班的时候,听说明天会来一批新人,都是本届毕业生。这个消息令大家既兴奋又有些惶恐:公司注入新血液,终归是好事,但又生怕来了年轻能于的,和自己抢饭碗。

第二天一上班,只见大厅全是人,我心里正琢磨,公司不是大换血吧,把我们这些旧血统统换掉。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大学生目前都是来见习的,一个月之后,三个里面才留一个。下午,我居然成了老师,两个实习生分到我们部门,一个我带,另一个linda带。第一次为人师,我和Linda都激动,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俩交流了一下。

她说:“我觉得你带的那个小伙子比较帅气。”

“带实习生啊,你当是找对象?”我差点喷饭。

“看着赏心悦目不是更加好?”Llnda很有自己的道理。

我带的那个实习生叫刘大成,名字听了挺气派,其实就是大男孩,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老师,你真好看。”

虽然明知是恭维话,但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我笑着说:“熟悉下情况吧,晚点我会给你一些事情做的。”

安排刘大成坐在我隔壁的空位上,我发现这孩子怎么不安稳呢?办公室进来一个人出去一个人,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人家看,目光灼灼,仿佛在辨认小偷。

技术部的同事过来找我,跟我说维修机器的事情,我们说了5分钟的话,刘大成也足足睁着大眼睛盯了我们5分钟。

同事实在忍无可忍,冲他说:“小伙子,我长得很奇怪?”

“哦,不不,我只是想多学习学习。”小伙子的回答无懈可击。

我安排刘大成打几个回访电话,问问我们的机器运转是否良好。我一字一句教好他,先怎么说再怎么说,他也拿个小本子,记的特别认真,当时我还挺感动,年轻人最可贵的就是认真二字。

结果他拿起电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开口就结巴:“是是…明大公司吗?我我……是刘大成!”

我听了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你当你自己是谁啊?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估计对方肯定问:“你是谁?”

这厮一紧张,居然说:“我是02金融系的。”然后意识到不对,改口道:“我,我这里是苏海公司,我是来……来回访的。”

说话间,只见我的MSN一片闪亮,所有人都在问:“蓝,打电话哪个就是你带的实习生?’’

我终于理解网络语言“汗”该怎么运用了,三下五除二,给每个都回复一个字:“汗!”

(216)

第二天,干脆支派刘大成出外勤,让他把一份报价单和宣传册送到龙蟠路的客户公司。

小伙子是外地人,虽然在南京念了几年书,但还是不认识龙蟠。于是我耐着性子,告诉他一出门怎么走,坐什么车,下了车再怎么走,还画了一张路线图给他。最后说:“实在不行你就问一吧。”

他是上午9点钟出门的,到了中午12点半还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正担心别出什么意外,他满头大汗地回来了。理直气壮地跟我说:“老师,我在龙蟠路来来回回走了两个多小时,就是没找到那家公司!”

我差点没晕倒,“你找不到不会问问啊?”

“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他很委屈地说。

“那你不能打电话回来问我吗?”我气得要命,这小孩怎么么笨。 :

“我手机没电了。”

“没有公共电话?”

“我记不得公司号码。”

“你不能打114查号台吗?”

“什么?还能打114查的啊?”那头一声惊呼,仿佛发现大陆。

我就纳闷了,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是什么眼力?挑了这么个笨蛋来公司见习。

从此,我对这位实习生彻底丧失了信心,不敢让他做任何 动脑筋的事情。但即使我只让他复印一份两张纸的文件,他就会有超过三个以上的问题:“单面复印还是双面复印?”“用多大纸?”“你什么时候要?”“印得不太清楚怎么办?”烦不胜烦!

见我的态度日益冷淡,这个叫刘大成的小伙子居然跑去经理那告我的恶状:“指导老师有所保留,不愿意教我东西。”

林经理找我谈心,话说得很体己:“让实习生多干点嘛,你好休息休息。”

“经理,不是我不让他做,实在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217)

猴子姐姐在我们公司附近的健身馆办了一张瑜迦证,隔三差五跑来做瑜珈,顺道会来找我聊几句。一日要加班,我正准备去食堂吃加班饭,猴子姐姐一身运动装风风火火跑来了。“你们电话呢?我打一下,我手机不见了。’’

大嗓门惊动了一边的刘大成,这个外地小伙子每天的晚饭都成问题,我干脆给他领了一叠加班餐券,安排他吃过饭后再回去。

“被人偷了吧?”我猜测。

这位姐姐一把将电话拉到面前,三下两下拨了号码,我们三人在话筒边凝神听着,居然通了,但一直没有人接。

“肯定被偷了。”猴子姐姐下了判断。

“居然没关机,现在小偷的胆子可真大I再试试看。”我摁了重拨。

这次终于有人接了,一个男人在那头粗声粗气地“喂”了一声。

猴子姐姐飞快地夺过电话,冲着他大喊:“该死的小偷!把我手机还给我!“

我当下就急了,哪能这么不讲战略战术?

谁知“小偷”脾气很大,冲猴子姐姐一句:“你说谁是小偷?你才是小偷呢

“你不要贼喊捉贼了。我告诉你,我就在公安局呢,你等着吧,警察就要来抓你了!”猴子姐姐吓唬人家。

“神经病!”对方毫不客气地把电话给挂了。

“反了反了!小偷已经猖狂到这个地步了。”猴子姐姐气得脸通红,欲回拨电话骂回去,发现人家已经关机了。“小偷就是小偷,害怕了吧,关机了吧!”这个女人似乎已经全然忘却自己手机丢,开始为骂架骂赢了而洋洋得意。

我马上就要报警,把这些小蟊贼统统给抓起来,严刑拷打….”猴子姐姐絮絮叨叨地示威一边在电话上按来按去,说着说着,声音就明显小了下去:“奶奶的,冤枉人家了,我拨错号码了。”

(218)

猴子姐姐手机的后三位数字是678,结果她按成了668导致人家受子不白之冤。她重新拨了自己的手机号以后,从挎包里传来嘹亮的《铁血丹心》,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手机没丢!

猴子姐姐把头埋进深不见底的大包里一通乱翻,终于把手机给拎了出来。见我和刘大成以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自己,这大姐的脸绿了红.红了又绿之后,终于尴尬地问我:“怎么办?我给人家道个歉?”

“他都关机了。”我强调。

“我再打一遍试试看。”猴子姐姐知错就改,这点实在难得可贵。

嘟嘟嘟,居然又拨通了,猴子姐姐深吸一口气,估计在酝酿“对不起。”

“你们这伙女骗子!对方破口大骂,“差点上了你们的鬼当想骗我关机,然后说我撞车了,诈骗我家里人钱,太老套了吧!告诉你,你再敢打过来,我就报警!”对方啪地挂了电话,估计先生学过绕口令,话说得倍儿溜,猴子姐姐憋在肚子里的“对不起”三个字终没有机会插进去。

“怎么回事啊?”这位大姐无辜地看着我,“咱们就打错一电话嘛,就成骗子啦?”

“得,人家肯定是误会了。”我无奈地说,“算了,越描越黑,吃饭了吗?和我们一起去公司食堂吧。”

就像批评自家孩子,自己随便怎么骂都可以,别人是不能多嘴的。

正费劲地嚼着坚硬的鸡块,负责食堂清洁的阿姨一路走来,啪啪用极其潇洒利索的动作,将大厅的灯给关了。可能是嫌我们

吃的太慢,影响她正常下班了。

一片黑暗中,只留下走廊如鬼火一般的小灯,照得每个人的脸上,白中透绿,阴森森的。 ? 。

“哎,哎,阿姨,还没吃完呢!刚开口我就后悔了,应该叫她大姐。

“你们正常吃啊、黑暗中传来阿姨沙哑的声音。

“看不见啊!

“不是有光吗?我就不信你们能吃到鼻孔里头去!”这个阿姨公司食堂做了很多年,据说一直牛气冲天,比老总还老总。

零星几个没吃完的同事在一旁吃吃笑着,有人大声说;“算了算了,我们食堂一向是门难进,脸难看。”看似劝我,实际上是讥讽食堂。估摸着阿姨太生气了,一摁开关,又将食堂的排风扇给打开。巨大的噪音终于成功地将所有人都轰了出去。

(220)

“走走走,咱们出去吃”猴子姐大怒。

“你不练瑜珈功啦?”

“不练了。”

三人一起来到市中心的牛排馆,一片风卷残云,吃掉猴子蛆姐五百六十大元。

“你们吃了我这么多钱,得陪陪我逛商店!”这位姐姐提出无理要求。 ?

“我们还得回去做报表呢,很急的!”我抹抹嘴想走。

“不加班会死吗!”猴子姐姐大怒。

“不逛街会死吗?”我针逢相对。

“会死的。”她很严肃地说,然后摇着我的胳膊,“你们就逛嘛!”

撒娇。

跟我撒娇?

没用!

我坚持回公司,刘大成却支持不住了:“老师,那份报表不是说下周才要吗?其实不用这么急。”

如果目光能杀人,估计这小子已经死了五六次了。

这个女人一进商场大门就开始两眼放光,神清气爽,从一楼到五楼,手头已经有了三四个提袋,她一边悲痛欲绝地说:“完了完了,我彻底堕落了。”一边以极好的速度和耐力在商品中穿梭,真是如鱼得水。

两个小时下来,我和刘大成都已经彻底垮掉,坐在电梯旁的休息区等她。直到商场快打烊,她才重新出现,依然是神采奕奕,一脸的满足感。

她对我发誓:“蓝,我三个月内绝不会再踏入购物场所半步。

一个星期之后,这个女人托阿文帮她订去香港的打折机票“她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买衣服了,需要添置一些必要装备。

(221)

一天晚上十点多钟,外面正下着大雨,我窝在沙发里懒洋洋地看电视。这种天气,躲在家里最舒服了。

突然手机响了,是阿文,我以为她要喊我出去吃宵夜,通常这时候她找我,除了吃喝没别的事。

“蓝,你帮忙打个电话,不要说话,听听对方是男是女就行。”她声音很急促。

“干吗啊?”

“我这就用短信把号码给你发过去。”她没回答,兀自说了一句,便挂了。

几秒钟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相当牛的号码.尾数7777。

我拨过去,对方的彩铃是一首英文歌,“我知道你认为我不会再爱你”,女歌手的浅吟低唱,委婉的旋律,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安静了。

“Hello。”对方接电话了,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我沉浸在音乐中,一时间忘了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喂?哪位?”对方又问了一声。

我猛然想起来阿文的指示,说声“打错了”。便慌慌张张地挂了电话。

随即向阿文汇报情况,电话一通,阿文就很急切地问:“怎么样?”“是个女的。”

“哦。”那头轻轻地答应了一声,随即便无了声响。

我有些着急,对着电话喊:“阿文,阿文!”

过了一会,她说话了,“我正开车呢。没什么事,再见。”

当时,我还真往歪处想。因为以前在媒介部工作,每每遇见请大把陌生人参加的酒会,无法确定人家性别的时候,通常惯例方法也是找个陌生电话打对方手机,听听是男是女,然后在写请帖的时候,就好写上是某某先生还是某某女土了。

既然她说没啥事,那就没啥事了。我特意去查了那首歌是x国女歌手dido的《White flag》,很好听,下载下来听了很多遍,其中一段翻译成中文是“我承诺我不会打乱你的生活,也不会忆以往的对错。我会继续我的航程,绝不会投降退缩。在我的门口永远不会打出白旗,我爱着,而且将永远爱着”。多么执着,忧伤。

(222)

熟睡中又被手机铃声惊醒,我感觉天在旋地在转,踩着棉花一般飘到客厅沙发上找手机。 ?

“闻易可能在外面有女人!”阿文的声音极其冷静。’

被这么着一刺激,我立即清醒了,“真的?不可能吧。” -

“你知道,女人的直觉一向是非常可怕的。”阿文说,“我现在感觉非常不好。”

“需要我出来陪你喝一杯吗?”

“喝什么喝啊?马上你就该起来上班了。快到六点了。”;

我看看表,的确已经五点半了。好像刚刚眯上眼,怎么一下子就快天亮了?我总是不明白黑夜白昼不停轮换,为什么睡觉时间小时总比上班的八小时短?

顿了顿,她又说:“有你这个朋友,我真的很满足。”

“肉麻!我心里一阵感动。

“我现在心里有些乱,所以骚扰你一下。”阿文的声音软了起来。

这个阿文,自从念初中时认识.便是一介要强女子,如今为感情,却也有长夜无眠的时刻,实在是因为上了心。

“如果是真的,你打算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先证实是不是真的吧,即使感觉很准,我仍不愿意活在不确定的感觉中。”

“这种事情如何确定,难道找私家侦探跟踪?”

“倒不用这么麻烦。我昨天晚上让你打的手机号码,也许就是那女人的,她给他发来一条消息,说是晚上八点黄浦路的上岛咖啡见。”

“你想去看看?”

“是的。你也觉得我很无聊吧?”

“别这么说,阿文。换作是我也一样。”

“你陪我一起吧,我总不能一个人呆坐在那里喝咖啡吧。”

“义不容辞。”

翻到床上想再睡一两个钟头的回笼觉,发现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阿文和闻易在我家陪老爸老妈打麻将的场面。如今坏消息传来,实在有点不敢相信。这个能弹一手好琴、会做一桌好菜的好脾气男人,也会惹出这种劈腿的风流事?

(223)

为了占个好位置,我与阿文晚上六点一刻就来到了上岛。

“请问两位吗?”服务生很热情地招呼着。

“嗯!”我点点头,阿文则面无表情四处张望,绕场一周,终于找到到合适的座位:位于整个咖啡厅的拐角处,侧面有屏风遮遮掩掩可以清楚地看到咖啡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点了牛排当晚餐,阿文显然胃口不是太好,面对香喷喷鹃味煲仔,也只是浅浅吃了几口。

“他说他今晚约见供货商。”阿文仿佛在自言自语。

“也许,那个女人就是供货商也不一定。”我安慰她。

“希望如此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把面前一张八卦小报翻得快要能背出来了,闻易还是没有出现。

八点过十分了,我对阿文说:“小姐,你的情报有误啊!”

错误的情报意味着好的消息,阿文的神色也轻松了一些,她叫了开心果,“我们等到九点整,好不好?”正说着,我看见她怔了一下,回头一看,闻易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不!应该叫女孩也许更加妥当,她看起来不会超过22岁。

我又担心地看看阿文,她手中的咖啡勺轻微地抖了起来。

(224)

阿文从包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按了几个纽,就看见间隔几个座位的闻易接电话了。 ’

“干吗呢?”

“我在跟人谈事呢?”

“你也别往坏处想,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是不一样的。你太敏感就是折磨自己。”我劝阿文。

“是啊,我正在尽力往好处想呢!” 。

我和阿文相对无言,那两位却是相谈甚欢、喜笑颜开。隔了这么远,我们都能听见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当我在电脑上敲出这些文字的时候,阿文走过来,她翻了翻眼睛,露出鱼肚子一般的眼白,鼓着嘴巴说:

“什么银铃般的笑声?分明是电锯般的笑声!

(225)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闻易便掏出钱包买单了,女孩子降起来,嘟着嘴巴,双手向上,伸了一个小懒腰,半截雪白的肚皮露出来,显得十分娇俏可人。

原来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男人甭管自己多大岁数,都喜欢年轻女孩?现在有点明白了,那份可爱、那份青春、那份无所谓,只有年轻才拥有。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想我也会动心的。

阿文一直不动声色,托着腮,出神地看着女孩,是不是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我不敢惊动她,只盼着这两人能够快快离开,出门就立即分道扬镳。可是闻易千不该万不该,顺势揽住女孩的肩膀,低头说了声什么,女孩仰起脸,咯咯笑了起来。

两人相拥着走出店门,驾车而去。

“继续跟踪?”我问阿文。

“不了,我很怕知道答案。”那一刻,阿文显得很无力。

“不要想太多,闻易是个好男人。” “我知道。所以才会伤心。”阿文抬起头,很忧郁地看着我。

“蓝,如果你的男人出轨,你会原谅他吗?”

这个问题很棘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犹豫着说:“也许可以原谅吧。”想了一下,又补充:“那要看我们的关系以及他们关系如何了。”

“是啊,任何事情都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对待的。”阿文发呆自言自语道:“我该怎么办呢?”

“该干吗干吗.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我劝慰她。

“好了,你别浪费口水了,想当年你自己那副惨相,现在跑来劝我,太不权威了吧。”阿文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打击我,“你先走吧,我自己呆会儿。”

(226)

找到一个彼此都中意的伴侣实在很不容易,面对变化阿文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似乎也没心思纠缠,延长加班时间加大工作力度,似乎想用辛苦来对抗心酸。

那几日,这所城市接连下雨,让人心烦意乱。

我正在开会呢,突然手机震动个不停,正轮到我发言,便顺利给掐掉了。散会后,我回拨过去,对方的彩铃正是那首熟悉的《White flag》,我心里一惊,那头接电话了:“喂,你认识闻易吗,“猛然想起来,这就是阿文让试探过的那个号码,女人无论如何小,在感情问题上都是如此敏感,我不过是打过一个不出声的电话,她便已经嗅出敌人的气息。如今阿文尚在忍让。她却找上门来了。

“你刚才掐我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还会打过来的,女孩将我错当成她的情敌,表现得很自信。还未交手,仿佛已经胜券在握,“我想见你一面。”“你是谁?”我问她。

“你知道的,不是吗?”她很骄傲地反问我。

一刹那,我想到当年的小露,依仗着青春无敌,目空一切,年轻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到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顿时心生厌恶,“我很忙,没功夫跟你瞎扯。”

挂了电话发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227)

因为这通电话,晚上把阿文约到家里来吃饭。

外面下雨,一路都是人,站在马路牙子上招手拦计程车,我提着包撑着伞,一阵大风吹过,雨伞被大风吹翻,包也落在地上,狼狈不堪。等了好久,终于在人群中拼抢到一辆出租车。

“这该死的坏天气。”我关上车门即刻抱怨。

“小姐,伞放地上,不要弄脏坐垫。”司机也很冷漠,好天坏天,人一样会肚子饿,必须得出来苦钱。

坐在车里,发现膝盖以下全部湿透,裤子贴在小腿上一片冰凉,仿佛湿滑的蛇,高跟鞋变成了雨鞋,脱下来,倒一倒,居然盛了不少水。

雨越下越大,苍茫的夜色中,前方汽车的尾灯闪着红光,给+很不安定的感觉。

挣扎着回到家,浑身上下湿湿答答,打开门冲进去,如同到了自己的堡垒,立刻感觉到了安全和温暖。

开灯,“劈啪”,客厅的吸顶灯闪啊闪啊,终于还是暗了,想必是灯泡坏了。想起买灯的时候,店家赠送了一个备用灯管,便翻箱倒柜地开始找。

阿文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换灯泡,大椅子上面摞小凳子,我小心翼翼地踮着脚,缓缓地转着灯罩,灰尘纷纷扬扬落下来,搞得我灰头土脸。

“早几年,这种事情只须一个招呼,男人便来搞定。”阿文幽然地说。

“现在也可以的,但是我们已经足够强大。”我高高在上地安慰她,并顺手将卸下来的旧灯管递给她。

拧一拧,转一转,好了,开灯,房间里顿时一片明亮。

(228)

“今天那个小女人给我打电话了,她以为我是你呢,‘开门见山地告诉阿文。

“宣战吗?”阿文给自己冲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想见面.我说正忙,就挂了电话。” :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阿文气急,“我这就打电话给闻易跟他说拜拜。”

我拦住她:“拱手相让?学我做好女人,无私成全?爱情是自私的,不要让来让去。”

“敌人已经找上门,你让我怎么办?”阿文看着我。

“找闻易谈谈吧。”

当天阿文留宿我家,彻夜长谈,全然没有以往的轻松得意,男人如果不优秀,你自己也不会看得上,如果他够优秀,那一定有很多女人觊觎他.其中不乏比你年轻的、比你漂亮的、比你事业有成的.她们不会在乎他身边有没有一个你。找到一个不错的男人已经很不容易,要守护这份爱情,更是难上加难。 ’

两个人,想顺利结婚、生子、一起变老,不红脸不吵架没有外遇,想必是天方夜谈。童话故事里,到了王子和公主终于走到一起也就戛然而止,安徒生也怕费笔墨描绘柴米油盐、第三者插足。

我劝阿文,这种事情想必早晚会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再逃跑,应该说得好听点,是成全。

谈来谈去,结论就是一个,没弄清楚状况前,不能轻易放手。

爱情也需要突围,好比雨天打车,如果不拼抢,必定得站在风雨中遭罪,寄希望谁会良心发现,让先来者先上车,基本上就是痴队说梦。

阿文瞪着天花板,问我:“如果当时你也积极一些,如今会怎么样呢?”

“我的情况不一样,我还是成全他们比较好,否则三方俱败。”

“爱情,到底该拼抢还是该成全?”阿文—声叹息。

是啊,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229)

冷枫打电话来问候,例行公事一般,“睡了吗?”

“没有呢。”

“早点睡。”

“知道了。你也是。”

不见面的日子,这种电话每晚一个,日子过得如同复印机,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也没有什么可说。有时手机每一分钟的提示音还未响起,就已经结束通话。如果情侣们都向我们学习,估计通讯公司一定要急得跳脚了。

这样也未必不好,至少,若有什么变故,不至于过于悲痛伤心。真是一个悲观的假设。

一夜无眠,阿文终于决定找个时间与闻易谈谈,希望可以解开这个绮丽的结。

早晨去公司的路上,我又接到了那个女孩的电话,穷追猛打:

“你何必躲着我?”,原来插足者也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看来真是时代不同了。

“我干吗躲着你?你以为自己是谁?”在一路颠簸人挤入人很多的公交车上,尚未吃早饭的本小姐一肚子火。“那为何不愿意出来聊聊?”对方围追堵截。

“你想与我聊什么?聊男人?对不起,你太嫩了。”我已经把她当成当了当年的小露,丝毫不愿意客气忍让。

“你……”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竟一时语结。

没给她机会反扑,我愤然挂了电话。

隔了一会,她又打来,这次仿佛肯定是鼓足了勇气:“我不想和你聊男人。只想跟你谈谈闻易。”

“谈什么?”

“他说他喜欢我,对你已经没有兴趣。”她一字一顿,惟恐我不清楚。

“那恭喜你了。”我冷笑。

“希望你不要纠缠他。”她终于说出了目的。

“请转告他,这种事情劳烦他亲自来说。”

“你怎么这样?” .

“这话我也想问你。”

挂上电话,脚就被一个赶着下车的中年男人狠狠踩了一下力度,或者称之为跺更贴切点,天气已经很热,我穿着露指的凉鞋感觉脚趾都要被他的鞋跟碾断。

“哎呦!我大叫一声,痛得龇牙咧嘴。

那人却冷漠地看我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下了车,我对着他肥胖的背影,恶狠狠地“呸!”了一声。

(230)

到了公司,气鼓鼓地打了卡,从抽屉里找出仅存的一袋麦片开始冲泡。

收到老同学发来的邮件,向我确认是否将携准家眷参加同学聚会,这时候才想起这事还没跟冷枫商量呢,于是随手发了一条短信给他。

冷枫问了很多问题,具体时间?详细地点?持续多久?活动内容?其他同学有没有带家属?家属都是干什么的?

短信来短信去,手机不停地嘀嘀响,一气之下,干脆告诉他:如果不想去,尽可以直说。”

这次隔了很久,他才回了信息:“最后一个问题,田飞会参加吗?如果他去,我就不去了,否则太尴尬了。”

原来男人也都这么小气。

我说:“那就算了,因为他肯定去。”心情更加郁闷,就仿佛,关键时刻,没有人可以帮你。

俗话怎么说来着,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一份报告眼看就要写完,洋洋洒洒数千字,电脑啪的一声,鼠标定格不动了,“天呐,我不会这么背吧,怎么这时候死机?”我对着电脑又敲又打,始终不见反应,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份报告,就是没办法保存或者复制。

只能懊悔万分地重新启动,居然启动不了?只好请网络中心的同事来瞧瞧,诊断结果是:可能是硬盘坏了。

电脑罢工了,报告又急若要交,同事们都在各自的电脑前噼里啪啦忙得不可开交,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借用。关键时刻,刘大成挺身而出,“老师,你用我的吧。’’

公司没有给见习生配电脑,小伙子将自己的手提电脑带来用,每天上下班都背着电脑包,仿佛IT人士。

“谢谢谢谢!”我一屁股坐到他的椅子上。

又是一通乱敲,忙活了一个钟头,终于写完。

(231)

继续用刘大成的电脑上网,居然发现一个秘密,向老天保证,我是无意中发现的,绝对不是刻意偷窥。电脑的收藏夹里很多有趣的链接,我随便点开来看,居然看到了他的博客。

最新的几篇是这样写的:

“记得刚进大学时,寝室的同学帮我算命,说我未来另一半特征是:挥霍。当时觉得很可笑,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天真的遇到一个女人,除了挥霍这个特征,她真的很有趣,并且有魅力。”

看看日期,正是猴子姐姐造访,又是小偷又是骗子的跟人吵架,惹出无数事端的那天。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有只字片语

“开始想她,不知道算不算是一见钟情。” ?

“我知道无论是年龄还是其他,我们的相差都很悬殊,但是就是不可抑制地思念。”

“希望今天能够看见她。”

“每天上班都充满希望,五点半过后”心跳得愈加厉害,如果来,必定是在这个时候,希望今天遇见她。”

我在心里感叹,多么美好的单相思啊!

也许每个人,都曾经默默地喜欢过另一个人,一想到他觉觉得甜蜜,被他(她)看一眼就被幸福得晕了头。那种纯真的、羞涩的、美好的情感,滋润了少年的心。

正想着,刘大成从门外走了进来,我赶紧把网页给关了,回到自己座位上。

没想到猴子姐姐随随便便跑来这里一闹腾,就把人家大男孩弄得心神不宁。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祸害,我在心里给猴子姐姐下了定论。

想两个人不再会有交集,就让这个秘密烂在我心底吧。

(232)

午休时,刘大成凑到我座位边跟我谈中美关系的走向,我前天晚上一宿没睡,那有兴趣听他谈论这么宏大的话题啊。

我强打精神支支吾吾的应着,心想,这小孩怎么这么没有眼色啊?没看见我的眼睛都快闭上了吗?

刘大成继续高谈阔论,突然话话一转:“老师,你上次来的朋友是不是在美国长大?感觉很西化呢!”

我算彻底明白了,原来这小子跟我在这绕啊绕啊的,无非是想套取点儿猴子姐姐的资讯。“不是啊,她生在南京长在南京。”

“她多大啦?”很快刘大成又抛出第二个问题。

“1977年,多大你算算看”

“噢,比我大七岁”

“她做哪一行呢?”

“自由职业吧,做建筑设计”老实说,我觉得猴子姐姐就是一无业游民。

“她挺有钱?”

“看出来啦?”

“是自己赚的吗?还是靠老公?”刘大成终于问到了最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她有没有结婚。

“她还是单身”

我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刘大成的脸迅速红了,他自我解嘲,嘟囔了一句:“我随便问问的。”

(233)

眼看快下班了,我又接到了那个女孩子的短信,她如同鬼魅,时刻在暗处盯着呢。“我在你公司门口的星巴克等你,4号座位!”

我脑子转不过来,我们公司方圆一公里之内没有星巴克啊,突然意识到,她指的是阿文,通了几次电话,她始终以为我就是她的情敌。

火速电话阿文,告诉她情敌已经不甘心只打打电话了,已经杀上门了。

“她怎么知道我在哪家公司?”阿文即吃惊又疑惑。

“你能够知道她与闻易在哪里喝咖啡,人家自然也有门道知道你在哪里上班!”

“天呐,打仗吗?太可怕了。”阿文叹了一口气。

“你去见吗?”我小心地问。

“不见,没那工夫!”阿文干脆地说,真为她拍手叫好。

那天晚上,女孩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信息给我。

有询问的:“什么时候到?”

有激将的:“我就知道你不敢来!”

有怀柔的:“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好受,希望与你好好谈谈。”

有耍泼的:“你不来,我会一直等下去!”

……

我一个都没回,心中却暗想:这么个纠缠法,难怪男人吃不消

(234)

不知道有多少男人,酷爱玩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游戏。虽说阿文尚未成为家中红旗,但无论怎样,到底为之不远了,或许闻易的警惕也是因此放松下来的。

阿文本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物,按她的性格,早就应该丢下一句:“放弃我,是你的损失”,然后指袖而去。如此这般地折腾,若不是真心爱着闻易,想必也不会陪着年轻女孩玩出局游戏。为了能与闻易坐下来谈谈,阿文特意在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订了位置,238一位,能吃得到的最贵的食物大约是法式焗蜗牛。

去之前,她有点紧张,对于男人,她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看来真是上了心。

穿什么衣服、喷什么味道的香水、涂哪种颜色的唇彩,都一一短信问我。他们已经很熟悉,也许阿文希望能够给他全新的感觉,至少在外型上。

她对那个晚上抱了很大的希望,细心地打扮自己,提前安排了工作,令人失望的是,这顿费尽心思的晚餐,仅仅持续了半个钟头就结束了。

“我细心地挑餐厅、挑食物,耐着性子想跟他娓娓道来。可不知道那个小女人用了什么妖招,八成是要死要活的,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闻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坐如针毡心神不宁。想想我这时何苦,干脆一走了之。”

以上是阿文向我汇报的整个谈话过程,总之就是浪费了近500块钱,啥也没吃到,却呕了一肚子的委屈和伤心回来了。

“我不想和他们玩下去,我气数已尽。”阿文哀哀地说。

爱情,真是个伤心的东西。看着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阿文,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徒劳的,只有让时间来冲淡一切。

(235)

阿文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就向公司请了假,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了。

因为阿文关了手机,闻易将导找她的电话打给了我,语气甚为着急:“蓝,你知道阿文去哪儿了吗?我找了她一天一夜,手机关机,家里电话也没有人接,公司说她请假了。”

尚有良心,知道着急和惦记。

我回答他说:“估计她躲起来疗伤了。”

“疗伤?疗什么伤?”闻易一头雾水,原来一切都大白于天下,这个男主人公却以为自己能够欺上瞒下,至今为止是个什么状况,居然一概不知。

我隐瞒了不光彩的跟踪片段,从阿文如何撞见自家男人与一陌生女孩在咖啡馆打情骂俏开始说起,说到女孩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电话找阿文谈判;阿文又如何想与自家男人交心,却被情敌接连打断……

一五一十将情形描述给闻易。等我说完了,电话那头很久很久都没有声音,我喂了好几声,那头才说:“是我的问题。”

“阿文很爱你,做这个决定,她很伤心。”

“决定?她要做什么决定?”那头万分紧张,难道从未想过,玩火除了有趣,还有可能造成灾难。

“她找你谈,目的就是希望能够解决问题。后来发现谈不下去,干脆成全你们。”

“我和那女孩没什么呀!”闻易声音都变了。

“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她说。”

“我得先找到她呀,阿文也是,干吗赌气呢?你们是好朋友,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对不对?告诉我吧。”

“我是真不知道。”我愤然挂了电话。难道两性关系中,女人先提出分手,都是在赌气?

大家都已经是成年人,知道感情不是游戏,遇到问题都是先想着解决,实在搞不定才会放弃,赌气的年代,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236)

刘大成同学自打从我这打听到猴子姐姐尚为单身人士后,大为兴奋,每天都会找点空闲找点时间问这问那。

“她为什么不找男朋友呢?”

“我哪知道!”

“她爸爸是做什么生意的啊?”

“关你什么事儿啊!”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我就不兴认识一两个有钱人?”

“她有什么爱好呢,除了做瑜珈?”

“逛街!花钱!挥霍无度!”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实在被叨扰得很烦,干脆堵了他一句:“老问她干吗?喜欢上人家啦?人家可比你大七岁!”

仿佛被戳穿了心事,刘大成的脸刷地红了。他悻悻地回到座位上,默默地打开电脑,片刻之后,传来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我心里又有些不忍了,想想自己不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哪个少年不怀春呢?

坏就坏在猴子姐姐凑在节骨眼上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介绍一笔生意,我呆会来找你。”说完砰地挂了电话,我只来及说了句:“啊?”

还不到两分钟,也许更短,电话又响了,“我到了。”

一抬头,只见这位大姐就站在门口,上穿一件吊带衫,下着一条迷你裙,脚上踢踢踏踏一双夹脚拖靯,脚趾上涂着扎眼的宝蓝色指甲油。冲我大叫:“蓝妹妹!”然后做拥抱状。

全办公室的目光啊,刷地一下集中看着她,再集中看着我,我觉得好丢脸,恨不得大声宣布:“我不认识她!”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连蹦带跳地窜过来接着我的脖子,顺便跟刘大成招招手:“你好吗?小伙子!”

刘大成仿佛久旱遇甘露,一扫几分钟前的萎靡不振,激动地说:“你好,马小姐。”

(237)

马小姐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以及几个如同天书般的字。

“喏,这是江南房地产公司老大的电话,他们要为一个楼盘做门禁系统,咦?我一想你们公司不就是搞这玩意的嘛,商机啊!”猴子姐姐说话如同机关枪,叽里呱拉聒噪的很,但带来的这个利好消息着实让我兴奋。办公室同仁的目光也从刚才的惊奇转变成羡慕。我坦然地微笑,心里想对大家说:这是咱的人脉啊!人家主动跑上门来介绍生意!

猴子姐姐抓起我的杯子喝了口水,一皱眉头:“怎么是白开水啊?”

“快,刘大成,帮马小姐沏杯茶去!”

小伙子应了一声,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茶水间。

“快点快点!要绿茶!”猴子姐姐冲着刘大成的背景喊,然后又接着向我邀功:“我强烈推荐你们公司,把你们吹捧了一通,说我老爸是你们的铁杆客户,产品好得不能再好了。”

“你爸买的是传感器,跟门禁系统没关系!”我看这位姐姐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打断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她极端不满地看着我:“我爸买的那些东西据说现在还在仓库里放着呢,但我得帮你吹啊!”

我哭笑不住,猴子姐姐又冒出一句语出惊人的话:“哎,对了,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

正好刘大成端着茶杯进来听见,大惊:“啊!你连公司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跟人家介绍业务啊?”

全办公室的人都埋在电脑前吃吃地笑,Linda刚巧在喝可乐,褐色的液体濺了一桌子。

我那个窘啊,拉着猴子姐姐的胳膊:“走走走,咱们会客室说去。”

(238)

会客室冷气开得很大,猴子姐姐说:“冷冷冷。”

刘大成又一溜小跑冲进办公室,将自己的外套拿过来。

猴子姐姐靥如花:“你真好,谢谢你。”

我在旁边干着急,虽然是含情脉脉是猴子姐姐的一贯作风,但刘大成不知道啊,这不是招小伙子误会吗?

“刘大成,我电脑里有份门禁系统的资料,帮我打印出来给马小姐!”我得把他给支走。

“哦。”刘大成应了一声,极端不情愿地去办公室了。

“嘿,小伙子挺不错。”猴子姐姐乐呵呵地评价。

“大姐啊,事情已经一团糟了,阿文跟她男人分手了,这小孩又暗恋你,求求你千万别添乱了。”我痛心地告诉她。

“分手意味着新的开始嘛!”人家不以为然:“这小孩暗恋我看来我的风采不减当年啊!”边说边拿出小镜子出来照照。

啧啧,这位大姐一定经历了人生的大悲大喜,否则怎么能如此处事不惊。

片刻,猴子姐姐又开口了:“把阿文约出来吃饭啊?散散心!”

“她失踪了,找不到,估计是躲起来了。”

“呀哈,她一向拿得起放得下的嘛!”

“人家都打算结婚了,你说这事坏不坏?”我竭尽全力想让猴子姐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看来是真动了真心了。”她惹有所思,总算把笑脸给收起来。

说话间,刘大成拿着资料进来了,他将文件夹递给我,眼睛却看着猴子姐姐。

这次猴子姐姐已经没心思打趣了,她对我说:“我把江南那边的人约好再联系你。等找到阿文,我们一起劝劝她吧。”

见猴子姐姐要先知,刘大成鼓足勇气说,“马小姐,可否赐我一张名片?”

“名片?名片就是明着骗,我从来不用那玩意。”猴子姐姐笑道,又意味深长地补充:“好好干,你的路还很长。”

(239)

眼看同学聚会的日子就要到了,田飞去,冷枫不去,这局面弄得我都有点儿不太想去。

田飞打电话给我,再次询问:“蓝,那天你去吗?”

这次我说的是:“不巧得很,那天说不定正好要出差,可能真去不了了。”

“噢,是这样啊。”田飞口口声声称遗憾,我却觉得他怎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聚会的前一天,我一直都在思索要不要去。要不要去?

猴子姐姐打电话来询问关于门禁系统的相关问题,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长吁短叹地将同学聚会一事告诉她,让她帮着拿主意!

“去呀,为什么不去?明天我把车给你送过来!”猴子姐姐一向是个爱凑热闹的主,这种事情,她绝对举起双手投赞成票,这次也不例外。

“我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你害怕见他?”

“不是,他老婆也去,我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不去倒显得我很清高嘛!”

“倒也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其实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去了。下班以后去超市,打算买些薯片、话梅、开心果,在家看看碟片消磨一天的时光。

结账处有不少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头发略有些散乱、神色疲惫的女子,购物推车里无一例外放了速冻食品和牛奶,以及各色水果。排队的时候也不愿头着,拿着手机啪啪啪发信息。

想必彼此都一样,辛苦劳作了一个星期,星期日猫在家里补觉,得在冰箱里储备充足的食品,方便和营养要兼顾。

提着大包小包,我寻思是打车回家还是走回家。

打车不到一公里,9块钱,走回家?手上东西又太重。

人生每天都在面对选择题。

还是决定打车。钱是为人服务的。

(240)

刚到家,接到冷枫的电话,约我出来喝茶。

“你怎么不早点说啊,我刚到家。”人大了之后,做事情重视计划性。

“我也刚得到不用加班的消息。”冷枫解释。

“不如你来我这坐坐吧。我不想出门了。”

四十分钟后,冷枫摁了门铃,打开门,迎接我的首先是一束缩放的百合。

惊喜!认识这么久,他第一次送我花。

进门之后才知道,这花是公司送给过生日员工的,而我,居然没记得起那天是他的生日。

“对不起啊,实在忙晕了头。”我道歉,忙总归是一个老套而错不了的理由。

“没事,其实我自己都给忘了。花瓶呢?我借花献佛吧。”冷枫四处找花瓶,没有丝毫不高兴的神色。

“吃了吗?我请你吃饭吧。”我存心想弥补。

“算了,我也不高兴出门,家时有面条吗?帮我下碗生日面吧。”冷枫笑道。

我帮他下了碗挂面,窝上鸡蛋,淋上麻油,再撒上切得细细的葱花。

“好吃好吃。”冷枫捧着碗大口大口吃着,又嫌烫,不停吹着热气。

“明天还去吗?”吃完面,冷枫试探着问我。

“去哪?”我佯装不知。

“你们的大学同学聚会啊!”

“不去了。”我有点怄气地说。

“不去多好,其实同学聚会能有什么啊?无非是你比我,我比你。在家休息休息多好?明天我要加班,否则就过来陪你了。”他明显放松了。

我有点不高兴,“我去不去你那么上心干吗?”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只是怕到时候你难堪。”

“难堪?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怎么会轮到我难堪,欺负老实人啊?”

“我是为你着想,你这人真是!”

“我这人怎么啦?”我嗓门提起来。

“跟你讲不通。”冷枫拿起包,拉开门就走。

门咣的一声撞上了,我扭头看看茶几上还未来得及插起的百合,独自生了闷气:你们都不想让我去,我明天还偏去不可!

随手发了个信息给猴子姐姐:“我明天决定去,见见老同学也好。”

(241)

既然决定去见老同学,自然要打扮打扮,毕竟三年多未见,谁不希望能够光鲜亮丽,闪亮登场呢?

衣柜里翻来翻去,决定穿那条Jasscia的碎花裙子,及膝的长度,既不过分庄重又不过分休闲,正适合同学聚会这样的场合。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对着镜子笑笑,发现眼角的细碎的纹路,也许不久的将来,就会彻底地变成皱纹。

略化了些淡妆,用咖啡色的眼线笔蜻蜓点水般勾勒了一下,眼睛立刻显得有神了,有些暗淡的肤色在扑了一层薄粉之后,也变得细腻光洁起来。

化妆品啊,难怪女人如此依赖你,愿意为你大把大把地花钱。

去得不早不晚,在出租车上就看见前方的沪牌白色小车正在寻找停车位。

“师傅,麻烦你就在这边停吧。”离得远远的,我下了车。

看着田飞和小露下车,一前一后走进餐厅好一会,我才慢慢地进去。

“哈哈,田飞,你这家伙房子车子妻子儿子,应有尽有啊!”进门就听见一片喧哗,前脚进去的田飞夫妇正成为众同学的焦点。

见到我,说话的同学立即噤了声,有些勉强的招呼我:“哇,蓝同学,你还是老样子。”

小露瞪着田飞,眼神的意思就是:你不说她不来了吗,怎么又来了?

田飞看看我,似乎在说:你不说不来了吗,怎么又来了?

短暂的尴尬之后,我与田飞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找了个位置坐下,与周围的老同学聊天。

(242)

同学聚会,谈论的无非是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混好了、谁谁谁混惨了。

像田飞这样在短短三年就可以有房有车有妻有子的“四有新人”嗅班上还真不多,这对小夫妻自然是众多同学打趣、议论的焦点。大家并不知道我与这两人之间的种种过结,以为我与田飞不过是毕业之后自然分手,甚至还有人开玩笑:“田飞,还不把你老婆介绍给蓝认识认识!”

小露立马语出惊人:“还用介绍?早就认识!”

我也只好尴尬地笑笑:“是啊,见过面的。”

立刻就有人起哄,“田飞脸红喽!”

小露似乎很不满意这样的起哄,她故意跟我寒喧:“今天开车过来的吗?我们从高速公路上下来,南京的路也堵得很呢!”

车始终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仿佛买车是成功路上的一个里程碑,因此听了小露的问话,立马有同学转而问我“蓝,你也买车了啊?怎么没听说啊?”

小露接口:“人家蓝很低调的。”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买车了是谎话;没买,那就是不打自招。

同学们不依不饶,逼问我:“美女,透露一下嘛,买的什么车?”还有人开玩笑:“不会是两轮子的吧。”

我只好笑笑:“暂时保密!”

“切”,在大家善意的起哄中,我看了一眼小露,她正用心良苦地瞄着田飞,一副很轻蔑的样子,好像已经将敌人彻底打败,却还没有掉以轻心。

(243)

吃饭时,田飞很细心地帮着小露夹菜、盛汤、挑出鱼刺,小露也做甜蜜状,不停地说:“谢谢老公。”她始终提着一根神经关注着我,因为我每次夹菜,她的眼神都会顺着筷子一直蔓延到我的脸上。仿佛随时要打机会痛打落水狗。

我实在受不了被人窥视的感觉,去洗手间,磨磨蹭蹭十几分钟,才慢慢走出来,正巧在走廊上遇到田飞。 他停下脚步,轻声对我说:“对不起。”

我点点头,想迈步向前走,就见到小露一路小跑着过来,想必是怕田飞离席与我私下相会,才匆匆跟来。

见到我们说话,小露一下子冲上来,低声对田飞嚷嚷:“你就这么耐不住哇?等不及聚会结束就要凑到一块!”

此话说得露骨难听,我强压着怒火对小露说:“不要给脸不要脸啊!”

小露仍压着嗓门说银话:“当心我把你们的丑事抖落出来。”

“请便。”我说。

小露转身就往餐厅跑,田飞一把拉住她:“有话好好说,闹什么闹!你太过分了,我不过是和蓝打了个招呼而已。”

小露挣扎:“她说今天不来却又跑得来,搞得我们家庭不和,什么意思嘛?你现在倒向着她说话。我一定让你们的同学评评理,究竟是谁不要脸!”

田飞劝她不住,转而央求我:“蓝,你跟她说,我们刚才什么也没有说,对不对?”

我气急,转身就走。

小露仍然在身后叫嚣:“你这个狐狸精,骗人家有车有房,啥都没有,还狂什么狂?一天到晚想勾引人家老公……”

(244)

回来餐厅刚一落座,以前田飞的舍友张大鹏就半开玩笑的说:“你们三个都离席了,大家还担心会出什么乱子呢!”

我勉强答道:“是啊,差点打起来。”

“哈哈哈”,同学都以为我在说笑,很快又转移了话题,打听今年中文系毕业生的就业情况了。

几分钟后,田飞牵着小露的手回到了座位上,张大鹏第一个起哄:“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难舍难分啊!”

田飞笑道:“历久弥新嘛!”

小露的脸色渐渐松驰下来,带着得意的神色瞪了我一眼。

我特别后悔今天来参加什么同学聚会,一直在考虑找个什么理由提前走人,猴子姐姐发来信息:“你在哪?我一会来找你。”

估摸着她来找我应该是关于江南房地产公司门禁系统业务,我灵机一动,呆会正好可以找这个借口提前撤退,于是立刻将地址发给她。

(245)

从餐厅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停车场,我正在为自己盛鸡汤,想着走之前吃饱点,就听见有人惊呼:“瞧,那车真漂亮!”

我扭头一看;一辆橘红色的奥迪TT正在停车,因为近视的缘故,我看不清车牌号,也不敢断定就是猴子姐姐的车。于是想拨通她的电话问一问。

也不知道她又搞什么鬼,死都没人接。

这时,从远及近走来一个女人,居然格格正正穿着白衬衫、铅笔裙,一副大公司白领的模样。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差点没晕过去,这不是猴子姐姐吗?她怎么不打招呼就直接上来了?还打扮成这样?不是她的风格呀。

她站在餐厅门口左顾右盼了一番,见我冲她招手,便微笑着快步走过来,见进来这么一位漂亮姑娘,男同学女同学的目光自然都聚焦上去。

这位姑娘风度很好,一路走来日不斜视,直到走到我身边,才恭敬地弯下身子,双手将一把车钥匙递给我,“经理,车开过来了,就停在楼下。我在这等还是您呆会自己开回去?”

我都傻了,这使的又是哪一出啊?

只见这位大姐偷偷冲我挤了一下眼,我才意识到又是她耍的花招。

“我……公司……公司里有点事,对不起,我得先走了。”我结结巴巴地与大家打了招呼,便拉着猴子姐姐以最快的速度离了席。

(246)

“你拉我干吗!我自己会走。离开大家的视线,猴子姐姐就抱怨。

“你搞什么鬼?”

“我来给你助威的。这裙子漂亮吧,这次从香港买回来的。”猴子姐姐仿佛立了大功一般。

走出酒店,猴子姐姐立刻对我说:“腰板挺直走路。你把头抬起来!地上有钞票捡啊?”她挤眉弄眼:“你的同学们在楼上能着见你。”

突然想到餐厅的窗户的确能清楚地看见停车场,便按照猴于姐姐的要求,立即做昂首挺胸气质佳状。

我在前,她在后,中间大约隔了一小步那么远。

“你开车我开车?”我问猴子姐姐。 .

“我开!”

于是我走到副驾驶室的车边,刚想伸手开门,就听见猴子姐姬在后面大喝一声:“停!”

我当即愣住。

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将车门打开,用极其专业的动作将我伺候上车。

然后她自己迅速坐进驾驶室,干脆利索地把车开走。

“你个笨蛋,连个戏都不会演。”上了车,猴子姐姐立马翻脸,“差点穿帮了。哪有领导自己开车门的?”

“我亲民嘛。”

“怎么样,我今天是不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得请我吃饭。”

“没钱!”

“那就刷卡!”

(247)

看来昂首挺胸的气质佳是对的。

第二天,猴子姐姐帮我开车门的照片就被贴到校友录上,我也成为本次聚会最热门的人物。以至于我不得不跳出来声明:车是朋友的,我借来开开而已。

大多数人不相信:我们又不找你借,何必遮掩?

算了算了,我只好缄口,越描越黑。

田飞给我发来短信,只有三个字:“你真棒。”

我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如果没有这辆车做道具,他还认为我棒吗?”

远在异国他乡的猴子听说姐姐为我导了这么一出闹剧,连声夸赞,“都进步了,都进步了。”

然后叹气:“这种事情,我怎么就不在场呢?”

冷枫听说了,却不以为然:“你还是不够成熟啊。”

“怎么才叫成熟?”我问。

“你就不应该去凑这热闹。”

(248)

跑得了和尚跑不庙,阿文深知这一点,一周的休假结束后,不需要人找,也不需要人提醒,星期一上午九点整,自动出现在办公室。

工作间隙还发了个消息给我:“我已上班,忙,晚点联系你。”

一周没工作,想必攒了很多活,直到晚上九点半,阿文才打来电话。

“你这一星期去哪了?学人家玩失踪啊?”

“哪学得会啊?还不是得乖乖回来上班。我没有跑远,不过是在汤山泡温泉。”

“啊?这么近的地方?”汤山离南京城区不过几十公里,阿文消失得如此彻底,我差点以为她去了天涯海角呢。

“不在乎距离远近,主要是把心静下来。”阿文幽幽地说。

“闻易到处找你。”我急切的告诉她。

“我知道,我手机的短信留言箱都是他的消息。”

“你预备怎么办?就这样一拍两散了?”

“顺其自然吧。”阿文叹了口气,“我想多赚点钱,再买幢单身公寓做投资。”

这个女人失恋后,悲伤之余,还能考虑到自己,这点令人放心。

爱情是奢侈品,有最好,没有也行。

婚姻也不是必需品,有最好,没有也行。

(249)

这一个星期,对于阿文来说,肯定是一个煎熬。对于另一个人来说,除了煎熬,应该还有后悔。

闻易疯狂的寻找阿文,引用一句俗套的老话,失去了才意识到珍贵。

他是个斯文内敛的男人,一直不懂得如何表达情感,关键时刻却无师自通:玫瑰花、巧克力、维尼熊、水晶杯……每日都有快递送到阿文的办公室,日日不重样,也算是用心良苦。

阿文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看似一切正常,但我经常能够在深夜收到她的短消息:睡了吗?

(250)

眼看见习期限就要到了,实习生们都异常紧张,四处打听消息,试图打探到到一些内幕。

刘大成也跑来问我:“老师,我有希望留下来吗?”

我真想告诉他:“有希望”,可我不是领导,没有决策权,因此只好告诉他说:“不知道。”

正式聘用名单公布前,为了照顾未聘用者的面子,所有实习生全部休假。接到电话通知的就可以回来签合同了,没接到通知的就意味着没戏了。

刘大成就属于迟迟没有接到电话的,朝夕相处一个月,虽然磕磕磕碰碰挺多,得知他没有入选,我还是点为他难过。

他发消息给我:“老师,我想去广州闯闯。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帮助。”

我当然要去了,地点是我定的,选了便宜实惠的巴西烤肉。

“老师,其实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希望你以后顺顺当当的。”小伙子特别真诚地对我说。

我挺感动:“谢谢你。以后用得着的地方,随时打电话给我。”

伴随着浓浓的烤肉味道,刘大成向我谈前程、谈发展、谈人生、谈理想……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睛闪闪发亮。一如三年前的田飞,一挥手对我说:“上海啊,国际化的大都市,你过来吧!”豪情万丈、慷慨激昂。

“你有女朋友吗?”我打断他。

“没有。”他有点害羞。

“如果日后谈女朋友,不管那时过得好不好,都一定要对她负责任。”

“那肯定,男人就是要负责任。”小伙子一挺胸很笃定地看着我。

临别前小伙子又拉住我,仿佛鼓足了勇气,“遇见马小姐,麻烦你转告她,祝她幸福!”

我笑了,拨通了猴子姐姐的电话,“喏,你自己跟她说!”

(251)

眼看离当初约定拍婚纱照的日子越来越近,阿文心神不宁,她对我说:“那天我会去,定金都交了,哪怕去拍套写真也好啊!”

“别去了,不就几百块钱吗?何必自找不痛快!”我劝她算了。

“其实……”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了,“其实我内心还是很想见到他,如果他那天也去,说明我们之间还有缘份。”

“他知道你交定金拍婚纱照吗?”

“还没来得及提。”

“我的天哪,那神仙也猜不到你明天会在婚纱店出现啊?”

“婚纱店就在他公司附近,也许路过的时候能够看见呢?”无论哪种类型的女人遇到爱情这件事,都会在某个时刻表现得相当天真。

“还隔了一条街好不好?如果能遇见,你可以去买体育彩票了,两者几率差不多。”不是我说丧气话,这种巧合似乎只能在电影里发生。

拍照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倒不是紧张阿文会不会遇见闻易,而是担心没有遇到他,阿文会不会太难过。

没想到,下午两点,我居然收到阿文的短消息,只有三个字:“遇见了。”

缘份的意思是:人与人之间有命中注定的遇见的机会。

(252)

后来才知道,这段缘分,还是有人为操作的痕迹。

事情是这样的,阿文去婚纱店拍照的前一天,已经将行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自己的助理,因为她知道,闻易每天都会打电话去办公室。

果然,第二天刚一上班,闻易的电话就如期而至了。

阿文的助理一五一十地说:“我们主管今天去xx摄影店去拍婚纱照了。”阿文公私分明,自己的私事从不向同事透露,因此助理并不知晓主管休假一周,原来是因为失恋。

听说阿文去拍婚纱照,闻易当即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去婚纱店找她,一路上连闯数个红灯,鼓足勇气要与情敌决一死战,

气喘吁吁赶至婚纱店,阿文还在磨磨蹭蹭地选婚纱呢,见到他,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件好看吗?”

于是才有了上述再叙前缘的巧合。

如今再提起这事,阿文仍然会感叹:“如果中体育彩票也能这么操作,我早就发达了。”

至于闻易与那个女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文也不再追问,闻易想解释,也被她微笑阻止:“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真正的胜利者,永远笑到最后。

(253)

阿文和闻易和好后,很快就开始筹备婚礼。

这个女人用上新项目的劲头操办自己的结婚大事,订酒店、租 婚车、联系婚庆公司……挑选、变通、侃价,战无不胜攻不不克。每个遭遇阿文的老板在达成意向后,都会无不佩服地说一句:“这位小姐真厉害!”

酒席就定在天宇国际酒店,架不阿文的软磨硬泡,丁总给出了有史以来的最低折扣,末了还私人奉上一个大红包。

好朋友结婚,我当然要帮忙,连续几天下班陪她去逛街买这 买那。

“干脆你和冷枫也结婚吧,咱们一块办,省事还省钱!”阿文建议。

“还不行,我们还没有磨合好。”

“结了婚再磨也一样,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照你们这十天半个月见一次面,啥时候才能弄出感情来?”自从这个女人听说,买喜糖两人行可以优惠后,就再也不顾我的终身幸福,三番吞次地游说我。

“靠,大龄单身总比短婚未育要强些吧。” .

“你太悲观了,说不定是一段美满姻缘呢?”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阿文看待什么问题都很乐观。

“总之,不行!我还得再观望一段时间。再说我还要给你做伴娘呢!你必须给我买伴娘礼服,得买贵的!”

一日正在会议室开全体员工大会,前台的小章通知我出来接 收快递,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我签收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揭开一看,是一条湖蓝色的吊带小礼服,胸前镶嵌着四颗夺目的水钻。

隔壁会议室各位领导依次发言的声音还依稀可闻,在一室的阳光中,我抖开这条美丽的裙子,柔软光滑的丝缎在手中温柔地闪着光。

吊牌上用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愿你我都幸福。”

(254)

也就是在同一天,我约了冷枫去酒吧听歌。好朋友要出嫁,我觉得有一些不舍得,靠在冷枫肩膀上,默默地喝酒。

离开时,彼此都有点喝多了,互相偎依着在路上走。突然,冷枫拥抱住我,酒精夹杂着古龙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伏在我耳边幽幽地说:“去我家吧。”

我尚未来及做出反应,他就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吐得一塌糊涂,吐完就坐在路牙上起不来了。没有出租车愿意载这个醉汉,无奈之下,我只好拨通了长云的电话:“冷枫喝多了,搁这吐呢,你能不能过来送他回家?”

“啊?在哪?我这就到!”长云很够意气。

被晚风吹了吹,冷枫的酒醒了一些,得知我叫长云来接,他说:“找他干什么呀?我们俩一起不好吗?”

很快长云来了,他第二天要去送货,所以车排座位堆满了汽车改装零件。我们连推带拽把冷枫塞进了副驾驶座,我只好委屈点坐后排。

路过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我提议下车给冷枫买瓶矿泉水,长云便把车停下来了,我快步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跑去。听见冷枫在我身后清晰地说:“过马路当心。”

店里的收银机出了点问题,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总是无法结帐,等了好半天,收音机才嘎嘎嘎吐出购物小

票。出了店门,我居然找不到长云的车了,东张西望一番,才看见车停在街边的拐角处。我疾步走过去。在离车还有三五步的地方,我被跟前的景象惊呆子,脑海中一片空白。长云和冷枫正抱在一起,激烈地吻着,在路灯的映照下,冷枫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我扔下购物袋,在夜深入静的马路上疯跑。心跳急遽加速,冷枫的阴晴不定、他母亲对长云的不满、他与长云出乎寻常的友情……一切都有了解释。但是,为什么还要与我开始?难道我是试验品吗?

那一刻,我真的希望自己被黑夜吞噬掉,从此不需要再去面对一切苦难。

(255)

实在不愿意回家,一个人面对那无穷无尽四处蔓延的孤寂和伤心,于是在楼下的小咖啡馆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憔悴不堪勉去上班。是个人就问:“蓝,你脸色很难看,昨天没睡好吧?” 。

看来真是年龄太大了,熬个通宵就如同身负重伤,无法掩饰。

我收到了冷枫的信,很难得,是手写的,放在印花的信封中,塞在楼下的信箱里。

出乎意料,冷枫的字写得极漂亮,微微倾斜的字体刚劲有力。

叹了一口气,撕开信封,认识这么久,这个男人,我不了解的地方太多。

蓝:

我要走了,离开这个城市,抱歉用这种方式通知你。

必须得说的是,我的爱人是长云,我们是世人眼中的异类,希望能找到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生活。

你一定很惊讶并且很愤怒,因为我隐瞒了你这么久。其实,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多么希望可以娶你为妻,安稳地过过小日子,孩子幸福,父母放心,平安地度过此生。但是我努力很久、挣扎了很久,还是做不到。

我无数次的想开,告诉你,但是看着你的眼睛,却无法说出 口。流逝的时间和投入的情感都是无法弥补的,因此我也不敢奢 求你的原谅。

祝你幸福!

冷枫

我将那封信撕得粉碎,一片片写有冷枫字迹的碎纸片飘落得四处都是。

冷枫的电话已经打不通,公司说他辞职了,原本按个快捷键就可以轻松找到的人,说蒸发就蒸发了。终于

明白,如果你想玩消失,那就换手机号吧,人与人的关系,可能就是那11位数字那么简单,别人可以随时找到你,也可以随时离开你。

(256)

阿文打电话给我,想确定冷枫来不来,我告诉她:“不来。”

她很吃惊:“你们吵架了?”

“不,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

“因为性格不合。”我想了一下,用了这么一个苍白无力却屡试不爽的理由。

“天涯何处无芳草,想开点。”阿文沉默了片刻,劝我。

“真不好意思,你都快结婚了,还向你传递这么不吉利的消息。”我抱歉地说。

“哪的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阿文笑道.

(257)

真的是这样,第二天上班,公司贴出粉红色的通知:“由于下列员工在本年度的工作中表现突出,业绩斐然,特此表扬并加薪一级……”

我的大名赫赫在目。

看看办公室里,人来人往,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生活仍然在继续。没有人爱,我可以善待自己。

(258)

阿文结婚前一天,说好陪她去做指甲,已经是傍晚5:44分了,虽然已经超过下班时间44分钟,却仍然没有一个人带头下班。我左顾右盼希望能有一个人身先士卒,但估计所有的人都在这么想,所以,直到6点还是没有人撤退。

不管了,加薪又不代表卖给公司,关电脑,收拾包,走人!

美甲师细心地在阿文的指甲上描绘出一朵朵玫瑰色的小花,阿文以极大的定力在椅子上端坐了一个多钟头,她低下头,轻轻地吹着未干的指甲,脸颊绯红,眼睛明亮。

临别时,我们大力拥抱,“祝你幸福。”

心里充满感动。

回到家,正在试穿阿文送给我的伴娘礼服,突然之间,又是一片黑暗,我很镇定,知道是我脆弱的灯泡又炸了。

三下五除二找出备用灯泡,板凳搭在椅子上,正准备爬上去换。手机响了,是田飞。

“在干吗?”

“换灯管呢!”

“自己换?”

“自己换。”

“你真棒!”

彼此并没有多少话好说,很快就挂了电话。

在一片黑暗中,我凝视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轻轻抿嘴微笑:“姑娘,你真棒!”

(259)

阿文结婚那天,正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我起了个大早,换上漂亮的礼服,戴上最心爱的钻石耳钉,细心地化了妆,然后匆匆打车赶往阿文家。出租车司机很由衷地赞了一句,“你真漂亮!”

心情愈加明朗。

阿文穿了洁白的婚纱,头发简单盘起来,别了一个小巧的水钻,仿佛仙女一般,好美好美。

闻易带了大帮小伙子来接新娘了,把门敲得咚咚响,又是递红包又是表演唱歌,阿文的妹妹和同事就是不开门。

“再唱一首,唱《唯一》!”阿文的表妹存心刁难。

“《唯一》怎么唱来着?我想一下……‘BABY你就是我的唯一’……”

眼看新郎的调子越跑越远,门刷地开了。

晚宴上,新郎新娘伴郎以及伴娘我都忙得不可开交,原来结婚这么累人!伴郎是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小伙子,他在百忙之中问我要了手机号码,一边应付不停说恭喜的客人,一边悄悄对我说:“有空一起去郊游?”

我居然遇见了关杰,他独自前来参加婚礼。怔了一下,我还是上前打招呼,“Hi!”

陪着新郎、新娘敬酒的间隙,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轻声对我说:“我找过你。”

我笑了:“我知道。其实,那天我就在你身边不远的地方。”

“哦?”他很诧异。

“可是你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听见手机响。就这样,错过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艰难地松了一下领带,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260)

新娘抛花球永远是婚礼的焦点。

我也立在人群中,粉色的玫瑰花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不偏不倚正落在我手中。

阿文回过头,又惊又喜地冲我嚷嚷,“姐们,天意!天意啊!你一定要幸福!”

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冲我笑着,新郎坐在钢琴前,揭开琴盖,亲自弹奏一曲送给他的新娘。手指轻落,那曲熟悉的《致爱丽斯》倾泻而出,我仿佛看见一个个音符在空气中跳舞,玲珑剔透,宛如月光。

将脸埋入花束中,阵阵暗香袭来,我抿嘴笑了,也许,幸福就在不远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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