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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和他的女人们
章晓明          于 June 04, 2005 at 15:2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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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00年7月20日,被称为“独行侠”的台湾著名作家和批评家李敖身穿红夹克在中央电视台“海峡两岸”节目中闪亮登场,就两岸关系等问题发表谈话,这是李敖首次在中央电视台露面,因而引起广大观众的热烈关注,人们再次被李敖博学、敏锐、幽默以及那种“特立独行”的顽童气质所倾倒。

  李敖在台湾笑做五十年,在大陆及全球华人界具有很高的知名度,他学贯中西,横睨一世,是台湾思想界和文化界最具争议的人物,曾两度入狱,其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充满了传奇色彩。

  李敖才华盖世,其侠骨柔情、快意恩仇的性格,使他的一生更加血肉丰满、风流倜傥、多姿多彩。李敖的传奇一生总是与女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据李敖在自传中的坦白,他爱过的女人就有十数人之多,伴随着他人生的各个时期。对好事和美女的冲动是李敖的天性。李敖曾说他这一生的“双龙抱”是抱不平和抱女人,可见,女人在李敖生命中的重要。因此,有人说李敖既是顽童,是战士,是文化基度山,是社会罗宾汉;他也是善霸,是情圣,是性开明的吹鼓手,是肉欲的受难者。

  在人生的试炼中,李敖形成了他个人的爱情观。他崇尚一种没有悲哀和痛苦的“智者之爱”。他认为,男欢女爱是人生的最大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在爱情上痛苦是一种眼光狭小的表示,一种心胸狭小的表示,一种发生了技术错误的表示,真正的第一流的人是不为爱情而痛苦的。与此同时,李敖还主张,高手处理爱情应不以做到极致为极致,即所谓“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作为基本的爱情态度。因为李敖确信的是:惟有恋得短暂,才能爱得永恒。

  李敖的这种爱情哲学,使得他漂荡不定的人生有着不同的爱情体验,也使得他的灵魂在人性和理智的碰撞中陷入自身预设的怪圈中。

  李敖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堂堂正正把性问题、性字眼、字观念带到文章里来的人,在他眼里,性是一种最原始、最有趣、最伟大的动力,是快乐可以到达的极致,他只信“性”而不信“命”,所谓“宣淫有理,我为卿狂”。但是我们又切不可把李敖误读成一个十足的崇肉贬灵的纵欲主义者,事实上李敖在追求肉体快乐的同时崇尚灵肉的高度合一,他厌恶和反对的是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的现代文明人。“灵不比肉高,肉不比灵低”,是李敖生命体验过程中对我们的昭示。

  本书正是瞄准李敖一生中几个重要时期在灵肉的“真幻”之情的所遭遇的感情纠葛,以极具意味的爱情故事为主线,以跌宕起伏的生活遭际为副线,详细再现了李敖多姿多彩的情感世界和快意恩仇的传奇人生。作者曾系统地研究了李敖的思想、情感脉络和人性特质,同时最大可能地收集了海内外有关李敖的个人资料,并托请香港友人对当事人进行采访,在写作过程中,以尊重事实为原则,做到既不夸大也不掩饰,以还原给读者一个真实的李敖。由于李敖的爱情故事总是与他的生活遭际息息相关,所以读者在体味李敖情感故事的同时,可以看到李敖在台湾五十年的风雨路程及国民党统治下台湾知识分子的真实命运,也使读者们能更感性地把握到李敖思想和感情的脉搏,使人们看到一个更本质更人性的李敖。

  三天前,一个秋后的雨天,作者特地走访了李敖在北京的故居——内务部街44号甲,和他就读过的新鲜胡同小学,内心顿生感慨,这里诞生过李敖许许多多的童年梦幻,这里有他铭心刻骨的初恋……五十年过去了,今是而昨非,然而,在这淅沥的雨中,我仿佛能够听到往事在呼啸的时间中的尖叫。

  李敖的爱情故事是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个时代的故事,它破译了人性的全面密码。

                                作者

                         2000年9月5日于北京

第一章 少年初识愁滋味

鸽子与春宫画

  1941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一只灰褐色的鸽子掠过北京的天空,最后滑落在东城内务部街甲44号的大院里,小小的李敖惊奇地从屋内飞跑出来,一边大喊着 “鸽子鸽子”,一边胆怯地试着用手去捉。鸽子仿佛已疲惫至极,在地上一动不动,小小的身体上印出血痕——原来这是一只受伤的鸽子。李敖小心地把它抱在怀里,然后细步回到屋内,在家人的帮助下,用一块白布把鸽子的伤口包扎好,留在了身边。

  这时李敖六岁。

  李敖三岁的时候随着不愿做亡国奴的父亲出满洲,从哈尔滨来到北京。父亲李鼎彝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学养深厚,仙风道骨,曾做过东北大学讲师、哈尔滨吉林六中校长,撰写过《中国文学史》,后来成为中国第一个以行动抗日的团体——东北义勇军马占山将军的秘密盟员。

  “九一八事变”后,李鼎彝举家迁入北京,先在法务部做科员,两年后被升为华北禁烟总局下太原禁烟局的局长。五岁的李敖跟随父亲从北京到太原度过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又回到北京。

  这次回北京,李敖还带来了他的一个忘年交——温茂林。温茂林是李敖家的男佣,他负责照顾小李敖的一切,整日与李敖形影不离。

  温茂林人到中年,一派典型的中国淳朴农民的打扮,他的话不多,粗识文字,脾气憨厚而耿直,他的日常行为影响着小小年纪的李敖。

  温茂林喜欢鸟,在太原的时候,温茂林家中就养了不少鸟,很受小李敖的喜爱,回北京后,李敖也学着养鸟。

  当时北京城里的旧家少爷都常常出门卷着白袖子、提着鸟笼子、迈着八字脚走路。李敖太小,还不到这个水准,只养过几只小鸟,有一只百灵,会学十一种动物的叫声,这是李敖最喜欢的鸟。

  温茂林虽识字不多却是画鸟的高手,他会画他饲养过的十多种不同类型的鸟,还会画一笔鸟,李敖大为惊叹,整天缠着茂林叔教他画鸟,在温茂林的影响下,李敖慢慢也学会了画一笔鸟。

  李敖把温茂林画的鸟叫“温鸟”,自己画的叫“李鸟”。他把他画的一笔鸟贴得满屋子都是,还让父亲给他每幅画打分,父亲每次给他的画打分时嘴里都念念有词: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什么叫‘鸟倦飞而知还’,爸爸?”小李敖皱起眉头问。

  “鸟飞累了就会想回家。”父亲摸着小李敖的头说。

  “就像那只鸽子一样吗?”

  “是,孩子!”

  从此每当小李敖再画一笔鸟时,嘴里总是不停地念着这个句子。

  那只受伤的鸽子,在李敖和茂林的精心护理下,伤养好了,活泼可爱,李敖把它放飞,可灵性的鸽子飞了一圈后又飞回来了,再也不愿飞走,从此便成了李敖家的一员。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李敖家养的一只猫终于看中了这只可爱的小动物,飞扑过去,把它活活咬死了,全家人都被这残忍的厮杀震惊和悲伤,李敖更是寝食不安。

  使李敖走出这悲伤阴影的是一幅别开生面的古画。

  那一天,父亲把几只旧式茶碗放在桌子上,就出门了。李敖看到这些小巧精致的瓷器,有些好奇,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发现了茶碗四周画着光着身子的男人和女人,个个面容古典,身体肉质,器官突出,很是特别。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便拿起茶碗把玩着,还直笑。就在这时,一声呵斥从对面传来:“这种东西,不准看!”

  李敖抬头看到茂林声色俱厉地朝他走来,铁青着脸把那些茶碗全收起来了,并一个劲地朝李敖咦叨:

  “记住没有,这种东西不能看!”

  看到茂林气愤的样子,李敖也只好漠然地点点头。

  十多年后,李敖回想起来,才知道他当时看的是瓷器上的一组春宫画。

不喜欢男老师

  1942年,七岁的李敖进入北京新鲜胡同小学念一年级。

  新鲜胡同小学位于新鲜胡同内,离李敖家不远。学校共分两部分,胡同路北,是分校,包括一二年级的操场;路南就是校本部,包括三至六年级、音乐教室、校长室。校本部有纵五排侧三排房子,第二三排最高,盖得最早,颇有巍峨的气象,那是三百年以上的房子了。它们原是明朝大宦魏忠贤的生祠,明思宗上台后,魏忠贤上吊死了,三百年后新鲜胡同小学便接受了这一生

  李敖从小在家有些娇生惯养,胆子不大,听说家里人要送他上学总是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但是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学了,自己呆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呢?李敖只好硬着头皮由茂林陪伴着走进学校,再让茂林站在窗外陪读,李敖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望着窗外的茂林,真正是一心两用。

  一年级级任老师是一位姓师的女老师,白白的面庞,大大的眼睛,她戴着没边的眼镜,说话的声音又好听又和气,小李敖觉得她很好看,看着她很是舒服,当老师教他们读“天亮了”,李敖一边大声读,一边仔细地看她的眼睛和脸。

  大概是由于有了好看的女老师的缘故,李敖慢慢地习惯了学校的生活,他再也不要茂林陪在窗外了。

  李敖习惯了女老师,便不愿意任何一个男老师任他的级任老师。

  二年级的时候,李敖的级任老师是位姓崔的男老师,那是一个非常刻板的人,沉默寡言,永远总是一袭旧“阴丹士林”蓝布长袍。

  崔老师进教室后先不说话,而是拿出鸡毛样子,清除讲台桌椅,他清除得很慢很慢,包括每一条桌面下的边,都不放过。他清除的过程通常一言不发,同学们看着他也是一言不发,等他慢条斯理地清除完后,他小小的眼睛便不着边际地环顾教室一遍,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接着便从他的嗓子里发出一种嗓哑的,浑浊的,总之是十分难听的声音,这表示讲课开始了。

  李敖非常不喜欢这位老师,眼前的这张可恶的脸与那位师老师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于是上课时他有意低着头不看前面,当老师提问时,他也有意不答,甚至在桌下做小动作。

  大概是这位崔老师发现了李敖对他的不屑,有一次居然在课堂堂上大骂李敖,骂了半天后对李敖狠狠地说:“你给我出去!

  崔老师没上李敖班几天课得了肺病,不久就死了。

  代他们班课的是一位女老师姓许,许老师虽不如师老师好看,可是温柔和蔼、幽默风趣。许老师的到来使全班重又恢复了活泼的气氛。

  李敖的图画课很好,他画得汽车总是得到许老师的夸奖。有一次,许老师让李敖上黑板做图画示范,李敖画好后,许老师激动地把李敖拥在怀里,小小的李敖贴着许老师温暖的身子差点流出泪来。

  三年级时,李敖改到校本部上课,这里有两个特色,一个是音乐课有音乐教室,一个是开始学日文。

  音乐教室的主持人是一位资深的杨老师,杨老师前额又秃又大,人很精神,接起风琴来更是精神十足,他负责讲些简单的乐理知识,而唱歌则由另一位刚来学校不久的女老师教唱。

  女老师姓柳,个儿不高,瘦瘦的,小巧玲珑的样子,但嗓音却很是迷人,平时听她说话也很舒服,小李敖暗自庆幸又来了一个让他喜欢的女老师。

  李敖学的第一首歌是《飞》,歌词是“飞飞飞蝶飞飞飞,飞到鸳鸯天芳草地,飞飞飞蝶飞飞飞。”此歌共三句,反复唱,曲调很优美。

  接着学的是刘半农和赵元任的《好大的西北风》。李敖人迷地听着柳老师动情地示唱:

          好大的西北风啊,飞到一座树林里。

          它叫树林跳舞啊,一二三四呼呼呼。

          它对树林大声说:现在已经不早了,

          大家都要用些劲儿,一二三四呼呼呼。

  外面天寒地冻,可教室里却热烘烘的,同学们都沉浸在歌的海洋里,李敖则沉浸在美妙的旋律和他温暖的想像之中。

神秘的初恋

  1945年,抗战胜利了,这时李敖十岁,他按部就班进入小学四年级。

  四年级在人生的旅程中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顿号,然而对于李敖来说,却非同寻常,因为他有了一次神秘而难忘的初恋。

  新鲜胡同小学有纵五排侧三排房子,四年级的三个班就在这纵五排的第二排,三教室挨在一块。每当下课,同学们便不分班级彼此,在教室门口打打搞搞,说说笑笑。抗战胜利后,同学们虽说年幼,可内心总是充满着喜悦,学校的气氛自然不同了。

  李敖班有一个明星般的人物,与李敖有八拜之交,此人叫詹永杰,他长得一副圆圆的脸,一双大而亮的眼睛,一张薄薄的嘴唇更是能说会道,他会背《国父遗嘱》、会唱《义勇军进行曲》,是四年级的一个特殊人物。他还发动同学捉弄一个叫齐凤鸣的大块头,说齐风鸣欺负同学,动辄动手打同学,现在抗战胜利了,我们要随抗战八年,一起胜利才对。

  李敖因在二年级的时候被齐凤鸣欺负过,一听说要报复齐凤鸣,第一个响应,同学们群起而攻之,齐斗齐凤鸣。于是每当下课,齐凤鸣总是成为众矢之的,受到同学们的嘲笑和捉弄,有时还会吃上不知来自何处的“暗箭”。

  有一次,李敖和同学们正在兴高采烈地捉弄齐凤鸣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佼好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他转过头来一直看到她走进隔壁教室。

  李敖一下子愣住了,是自己忽略了她,还是他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女生。就在李敖冥想之中,他又看到小女生从教室里出来,倚窗而立,面带微笑,看着一群同学打闹说笑。

  李敖看到她有着长长的脸,高高的鼻子,眼睛不大但晶莹剔透,充满灵气,她的神态温和,的确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女生。

  看到这个小女生,李敖好几次想走过去跟她说话,可是他还是胆怯了。

  小时候的李敖道学得很,大概在他四五岁的时候,家里一部分房子分租给一家房客,房客中有个小女儿,大家叫她小林。小林活泼可爱,大人们常逗笑说李敖和小林是小夫妻。当时李敖虽然年幼无知,但特恐人们这样取笑他。当人们有意逗他时,他便立刻大发脾气,甚至会破口大骂。姐姐们知道他的这一弱点,一旦吵起架来,便故意说李敖是“小妹丈夫”来气他。小李敖急得无奈,便用大爷亲戚的儿子大连(一个极顽皮又厚皮的小男孩)来报复,称姐姐是“大连太太”。有时,李敖和姐姐们如有什么谈判协议,为遵守诺言起见,双方都以“大连太太”、“小妹丈夫”做赌咒。可见,小小年纪的李敖尽管天生对异性有一种天然的依恋,可是在某个时候又是如此道学和腼腆——道学得连茂林吃饭时与女佣说话都忌讳,腼腆得见一个有好感的小女生也会欲言又止。

  自从发现了隔壁班的小女生,小李敖有些魂不守舍起来,下课了,他再也不去捉弄齐凤鸣了,而是静静地靠在一棵树下,等着她的出现。

  小女生每每打他教室门前经过,他的心跳便会加快,静静以目光迎送,像做贼似的,生怕同学们发现他的秘密。而小女生无数次从他面前经过则无数次地忽略了他,这让小李敖内心饱受失落。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令李敖兴奋的是,五年级的时候,小女生和李敖都分到五丙班,老师排座位,一度还把他们排在一起。

  李敖了解到,这位小女生名字叫张敏英,北京人,聪明伶俐,功课很好,还能写一手好字。

  李敖与张敏英同班,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多,慢慢地,李敖跟她熟识了。下课的时候,他们常常会不经意地走到一起,李敖主动与她说话,可终是词不达意,每当这时,张敏英总是机灵地一笑。

  张敏英笑起来非常好看,雪白整齐的牙齿镶在桃红的嘴唇中间,恰到好处,真像是一位小天使。李敖梦中的天使的微笑就是张敏英这样的微笑,而当李敖也相应一笑时,样子就大相径庭了,所以有一段时间李敖常常在家中对着镜子施以灿烂的微笑,但最后都变成了苦笑。

  学校实行童子军护校,童子军在校门口站岗的时候,张敏英和李敖曾经在一个组。李敖看到她穿着女童军的制服,姿态优美,心动不已,但仍抑制住心的驿动,目不斜视,立好姿态,以保持与女童军的一致。

  有一次,走在放学的路上,李敖看到了一脸不快乐的张敏英,便走过去问个究竟。这下可好,随着李敖的一问,张敏英竟哇哇大哭起来。

  这是李敖第一次看到张敏英如此伤心地哭,一下子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同学们走过来,责备李敖欺负小女生,可李敖全当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地问她哭个究竟。问来问去,问了半天,才知道她原来考试没考好。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还交过白卷呢!那有什么?第二年我全是一百分!”李敖劝慰道。

  “你算术没考好,可是你的画画得好啊!你的语文不是一百分吗?还有,你的字写得好呀,你的歌唱得好呀,你站岗的姿态很美呀,你——你——”

  李敖费尽口舌、变着法地安慰着张敏英,直到张敏英停止抽泣为止。

  张敏英不哭了,李敖反生一种爱怜般的酸楚,他捧起她的小脸,看她的泪眼,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内心更生关爱之情。

  从这以后,张敏英成了李敖的好朋友,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李敖做图书馆长的时候,张敏英成了他的副手。

  有一次,张敏英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李敖开玩笑地拉住她的小手,在她手心上轻打了一下,张敏英马上装得很疼的样子,李敖立即感到幸福的旋晕。

  张敏英的确让李敖喜欢,虽然那时李敖还小,但他真正在小小年纪便尝到了暗恋的滋味,这是他真正的初恋。

  1948年,李敖十三岁,他和张敏英小学毕业了。在毕业前夕,李敖的姥姥突然去世,家有重丧,小李敖随家人急回东北老家,没有来得及跟同学们告别,从此他和张敏英及其他同学都在意料之外没有再见。同学们或许不会想到一年后,李敖已离开大陆去了台湾。

  直到四十年后,小学同学章棣随中央交响乐团到台湾,给李敖带来了同窗詹永杰的问讯,而当李敖侧面打听张敏英的情况时,却始终没有答案,也许章棣不愿把答案告诉李敖,这让李敖黯然神伤。而李敖后来在追忆这一段经历时的动情表白更是让人唏嘘不已:

  “对张敏英,我从来没有表示出我对她的情爱,我把一切都遮盖住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她是我魂牵梦萦心底的情人,我一直把她视同我的初恋情人,虽然这次初恋,实在没有什么实绩可寻,但它一直在我心底,充满了美丽的回忆。我一生忧患,所存美丽的回忆无多,但是对张敏英的每一件事,都是令我最感温馨、最感神往的。人生一世,能有这样清纯的、单一的回忆而不掺杂任何俗情与尘网,询属罕见,而它却是罕见中的极品。我一生中的许多经历,都不想重过。但是如果时光倒流、少年可再,我梦魂所依,除此而外,却无复他求。——只为了她是我第一个小女生、只为了他是我永恒的小情人,只为了那一段少年奇情,只为了那一场春梦无痕的初恋,我愿在时光倒流中停止,在停止中死去,我并不希冀她做我的朱丽叶,但我若能长眠在她怀里,我就宁愿不活十三岁以后的我了。”

第二章 青春舞曲

伤感的记忆

  1949年5月12日,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山了,李敖一家九口躺在难民船中兴轮的甲板上,从上海漂到了台湾。

  李敖的中学时代是在台湾中部城市台中度过的。

  那时的李家处在一种穷困和忧愁之中,虽然父亲在省立台中一中中文科有了一份工作,但他要医治常年气喘病,母亲又开刀,从大陆带来的一点点黄金不久便变卖殆尽,好在父亲的单位在新北里的存德卷十三号为他们安排了一栋宿舍,总算把家安了下来。

  台中一中是一所台湾本省人居多的学校,师资力量很好,学习风气很浓,李敖在这里读到高三休学为止,历时五年。

  在这所学校里最使李敖难忘的是两位老师:一个是男老师严侨,一个是女老师牟琴。此两人都是坚贞不屈的共产党员,前者洒脱,后者向感,这两点都是令李敖暗羡不已的。

  严侨是福建福州人,严复的长孙,他有一股魔力似的迷人气质,温和、洒脱、多才、爱喝酒,在学校里充分展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气概。

  严侨教李敖数学,由于他张狂好辩,讲起数学,常常别出心裁,大而化之,许多机械的题目,他自己干脆不做,反倒自己坐在学生的座位上,让数学极好的同学站到黑板前去做。

  上课聊天更是严侨的一绝,数学课常是变成历史课、故事会。严侨对同学们说:“我不习惯刻板的教学法,我要把你们的思想搅动起来!”

  有一次,为了证明他说的理论正确,他与同学们打赌说:“如果我说错了,我就把我的名字倒写!”说着就用极熟练的笔划,把自己的名字倒写在黑板上,虽然是倒字,可写得十分漂亮,同学们鼓掌以表敬意。

  李敖愈来愈喜欢严侨,他花了几天的时间写了一封长信交给了严侨,信中细述了自己的成长历程,抒写了对现实的看法以及对国民党的厌恶。严侨看到信后,对李敖颇为钦佩,并有所劝慰,从此他们的师生关系就非同一般了。

  严侨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大妹严悼云嫁给了辜振甫,小妹严停云(女作家华严)嫁给叶明勋。

  李敖非常喜欢严停云,称严停云是风流绝代的女人,每每在严侨面前流露出少年向往之心,而严侨看在眼里也只能当作一个少年的梦呓。

  李敖最暗羡的一位老师就是牟琴,她是山东人,是学校里最年轻艳丽的女人,她皮肤柔嫩皎白,身段匀称丰满,十分性感动人。牟琴老师的艳丽在学校是公认的,无论她出现在校园的什么地方,总会引来无数爱慕的目光。

  牟琴老师虽不教李敖学科,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全部的性感早已在李敖的灵魂里留下深深的辙迹。李敖是一个天生就有暗恋情结的人,更何况青春当年,意气风发。

  有一个星期天,李敖在街上看到车琴老师去一家缝纫店裁衣服,他远远跟在她身后,牟老师进了缝纫店,他就在对面的一个小杂货店看,她量好衣服出来,他继续跟着她进了一家百货店。

  牟老师笑着问李敖:“你为什么跟着我?”

  李敖说不出什么,只是红着脸一个劲地叫着“牟老师!牟老师!”

  牟老师说:“你喜欢——我?”

  李敖抬起头看了一下牟老师,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牟老师!牟老师!”

  牟老师抚摸着李敖的头,很温柔地说:“没事儿了,你回家吧!”

  回到家,李敖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的眼中还浮现着牟老师好看的背影。

  让李敖震惊的是,一个星期后牟琴和他男友被捕了。

  台中一中,像其他学校一样,不时有所谓共产党、“匪谍”被捕,不知什么时候,牟老师也成了“匪谍”。

  牟琴老师和男友被抓是在一个深夜,据说牟琴老师很惨,她是被两个大汉从屋内架出来的,好像是从床上拖下来的,她披头散发,穿着花短裤,就被推上了车。

  第二天李敖知道牟琴和他男友抓走的消息,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自从台中一中许多老师被捕后,严侨的酒好像愈喝愈多了,严侨喝的酒是烟酒公卖局出品的最劣质的米酒,他喝酒的方式是粗犷的,没有情调,没有小菜,一瓶酒打开后,他便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严侨喝得虽多,但李敖从没见过他有泥醉的现象,他只是喝得兴奋的时候背些古诗词聊以自慰。

  有一天,严侨和李敖在一起,喝醉了酒后突然哭了起来,在感情稍微平静后,对李敖说:“我相信国民党没能耐把中国救活,他们不论怎样改造,也是无可救药的,他们的根儿已经烂了,十多年来,我把自己投入一个个新的运动,我和一些青年人冒险、吃苦,为了给国家带来一个新远景,所以我做了共产党,我志愿偷渡过来……”

  严侨还说了什么,李敖已记不得了,但令李敖想不到的是,就在他离开严侨家不久,严侨就被捕了。

  第二天的中午,父亲从台中一中回来时说到严侨被捕的事,李敖马上想起了严师母和她的孩子。

  李敖来到严侨家,见严师母一脸愁云,心情很沉重,但面对实际问题李敖却是一筹莫展。

  严侨有三个孩子,大的才三岁,小的尚在吃奶,全家的生计全靠严侨,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如今严侨被捕,这一家大小可怎么办?

  李敖想起了严停云和辜振甫的老婆严悼云,提议让严师母北上投亲,特别希望辜振甫能出面帮忙。严师母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孩子去了台北。

  多年以后,李敖在台大听到两个心胆俱裂的消息:

  ——牟琴被放出,但已被折磨得神志恍惚,年华销尽了;

  ——严侨不幸死在了“火烧岛”。

女生:君若

  李敖从初二到高一,因为中文好,在学校参加多次演讲、辩论。论文比赛。初二时得过全台中市第四届语文演说竞赛初中组第二名;高一时参加台中市论文赛、本校论文赛,都获第一名因此李敖当时在台中一中颇有名气。

  李敖走在路上时常有些不相识的同学与他打招呼,女生们对她则是莞尔一笑,而李敖并不在意。

  有一次,李敖放学回家,在市中的一群女生中遇到一个十分清纯脱俗的女生,他被她不大的眼中透视出来的灵光所吸引。

  市中在台中的南部,住在新北里的市中同学大多是从一中西边一条小路向南折一段路而到达,李敖上学路线与市中的同学有相当一段路是相同的。

  李敖的家离学校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可自从李敖发现了这个女生后,一段不长的路总要走上半小时甚至更长,他就是希望能在有限的路途中再次与她相逢,因为他断定她就住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

  奇怪的是,李敖越是想见她,她便越不出现。李敖在路上漫不经心地走着,终于第四天才在一群嘻嘻哈哈的女生中发现了她。

  他听到同学们称她“罗”,他一下子记住了这个名字。

  “罗”的确住在李敖不远的存信巷,她真名叫罗君若,李敖还了解到她的家里不富裕,父母在家开一小杂货店,每逢星期日,全家在思恩堂做礼拜。她在市中读书,比他低一级,是个极聪明的女生。

  尽管李敖很容易见到她,但总是没有说话的机会。

  有一天,李敖在放学的路上看到君若和几个女生,突然大喊一声:“罗”,引来女生们的一阵哄笑。

  李敖也笑了,脸红红的,比李敖脸更红更好看的则是惊梦中的君若,她停住了脚步,含羞看着李敖,但是不说一句话。

  同学们停住了笑声,看着惊慌中的君若,不约而同地学着李敖的腔调大声喊了一声“罗”后便扬长而去。

  就这样,君若和李敖算是相识了,以后每每相遇,彼此都有意多扫对方几眼,但是从来不说一句话,颇有一种一切皆在不言中的神秘和圣洁。

  李敖在他的日记中沉吟道:

            多情总难免,恋爱我岂敢,

            心地要纯洁,爱情要遥远。

  1953年李敖十八岁,开始念高三,可他只念了十几天,就对制式教育不能容忍,他总觉得他所经历的中学教育赶不上他在北京时的残余记忆。

  在他的残余记忆里,北京的中学生不像台湾这样呆板、肤浅、缺乏常识与灵性。在高一时他就写出了一篇四千字的文章《杜威的教育思想及其他》,对杜威那种进步教育有着强烈的憧憬。于是他向父亲提出休学,在家准备以同等学力资格去考大学。

  时任一中中文科主任的父亲很是知道李敖的脾气,经劝说无效后,只好无奈地对李敖说:“儿子,你要休学,你就休吧!”。接着他又跑到学校对教务主任说:“我那宝贝儿子不要念书啦!你给他办休学手续吧!”

  李敖休学在家轻松自如几日,可是,原来教过他数学的黄钟老师还是不肯放过他,他和李敖的父亲合通起来硬是要李敖去他家补习。李敖违抗不过,只好每天硬着头皮到永安街一巷接受黄钟的恶补。

  李敖休学后与君若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每每得闲下来总是想起君若,每当想起她那清纯的面容,那羞涩的笑,便不由神伤起来。在无奈之中,李敖只好求助于纸和笔。白天他温习功课;晚上,夜深人静,便是他情思纷飞的时候。

  李敖是写情书的高手,娓娓说来,情深意切,感人肺腑。每次写信时最后都要附上几句小诗,以表达自己对爱情的感受。

  他的遐想四首分四次交给君若:

  秋水何茫茫,明月何皎皎,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遐想之一)

  歪思令我老,惆怅弱此身,

  深情将无我,不再动冰心。(遐想之二)

  独生对秋水,不敢念伊人,

  岁月催我老,落魄一流民。(遐想之三)

  独坐对秋水,怆然怀古今,

  岁月催我老,灰尽少年心。(遐想之四)

  李敖几乎是每日一书,写好后叠成一个小纸鸢,第二天等在君若放学的路上默默交给她,他们从来不说一句话,令人匪夷所思。

台大“金童玉女”

  1954年李敖以同等学力参加大专联招,第一志愿填了台大中文系,但因几分之差,却误入台大法学院法律专修科。

  原来法律专修科在报名简章中列入台大各科系之一,李敖不明就里,在圈选的一大堆志愿中,也顺便填了它,不料放榜之日,才知自己“误入歧途”。

  李敖到法学院后,不能每天给君若送情书,便托在市中念书的大妹转交。这时李敖的情书特点是大胆谈天说地,每封信都很长,有一封信长达八十三页纸,已无法叠成纸鸢,只好封进一只特大的信封里。

  李敖保持着这份虚幻的爱情,多少可以安慰一下当时因人法学院而带来的糟糕心情,但终究没法使他坦然面对这一切。

  他本来志在学文,不在弄法,只因几分之差,没考人文学院,心仍不甘,于是决定重考。但台大学生不能重考本校,得先自动退学才成。李敖一怒之下,鼓足勇气,自动退学了。

  李敖在家继续温习,由胡家伦老师为他恶补数学,第二年李敖终于考人台湾大学文学院历史系。

  李敖忙于进文学院,不想与君若的联系一下子中断了,他几次回台中,却没有见到君若。就在李敖恫然若失的时候,家中噩耗传来,父亲因脑溢血去世了。

  父亲是李敖二十岁生日的第二天死的,晚上死在家里。第二天,他得到“父病速归”的电报后,赶返台中。因为天热,父亲已经人棺,棺盖已钉,未能让李敖见上最后一面,李敖为之懊悔不迭。

  李敖的父亲是一个好教师,人缘极好,公祭的那天,场面很大,台中市市长、市议会议长以下有两千人参加。这两千人不但目睹了李敖父亲走向火葬场,而且还目睹了李敖表演了一次触犯众怒的丧礼改革。

  李敖当时受胡适的影响很大,坚持不按传统的办法办丧事:不烧纸,不诵经,不拿哭丧棒,甚至当众不掉一滴泪。

  李敖的国文老师鄙曾荫对李敖说:“你读书明理,按古礼,

@不能这样干吧!”

  李敖说:“按古礼,按《易经》是‘丧期无数’;按《墨子》是我母亲要殉葬;按《礼记》是我父亲不能火葬……今天要真行古礼,更不得了了。”

  在场的人听到李敖的话都无比惊讶,于是当时流传的一个说法是:李敖把他老子气死了!

  父亲去世后,李敖意外收到了君若的一封信,得知君若已考人台大理学院化学系。

  君若的简短的书信给处于丧父之痛的李敖以极大的安慰,于是一段冷却了的感情重又复燃。李敖知道君若住在台大女生宿舍,但他并没有立即去找她,而是继续采取鸿雁传书的方式,表达心迹,直到有一天君若主动打破了这种格局。

  那一天,君若约李敖深夜到校园的一个小树林里相见,李敖一袭长袍,人夜赶去的时候,君若已等候多久。

  李敖轻手轻脚来到君若的身边,一下子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君若也拥紧了他,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眼睛噙着泪光。李敖深情地一边亲吻着她暧暖的唇,一边叫着“罗!罗!”

  君若无声,浑身有些哆嗦,用温热的唇回应着他。

  从那以后,李敖和君若进入了热恋状态,校园里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爱情的身影,碧潭泛舟、傅国过夜、图书馆双人双出……

  李敖到台大后先借住在同学李善培父亲的善导寺的地下室内,与李善培的哥哥李天培同宿。

  善导寺是日本人盖的古庙,地下室内有个骨灰间,阴森可怕,李敖就住在骨灰间的隔壁,管理骨灰的职员还常常告诉李敖说,夜里某个骨灰缸有动静了,闹鬼了。李敖虽然不怕,但由于地下室骨灰缸太多,而住的人又太少,所以他感到他完全被鬼包围。

  李善培的父亲李子宽本是个老革命党,做过孙中山的秘书,被蒋介石关过后归顺蒋介石,垂老主持中国佛教会。老居士有一个习惯就是早起,起来后就查勤,看谁起得晚。

  有一次早上李子宽掀李敖的蚊帐,见李敖未起,不但未起,还在手淫,便大骂李天培。李天培代李敖受过,噙泪不敢言,李敖颇不自安。另一位老居士看不过去,便说:“子宽啊,这是在佛堂!”李子宽这才猛惊,立刻停骂。

  李敖住在善导寺一段时间后,觉得诸多不便,便搬到温州街七十三号台大第一宿舍与同学陆啸钊同挤一张床。

  学生宿舍里住着好几个男生,大家都知道李敖和君若在谈恋爱,于是一有空便拿李敖开起心来。

  有一天,陈鼓应问李敖:“你和君若小姐接吻的时候,手放在她胸部还是屁股?”

  李敖说:“都不是,我的两只手捧着书啊。”

  同学们对李敖的回答很是失望。

  陈鼓应说:“原来你是用学问吓人家呀,用学问逼得小姑娘和你接吻。”

  翁崧然又说:“李敖,你们接吻的时候,下面流设流出来呀?”

  李敖见翁崧然问得那么下流,便骂道:“流,流你妈的头呀!”

  陆啸钊说:“李敖早已在夜里流尽了,哪来流呀,我的被子都被他流成世界地图了。”

  陆啸钊说着,还捧着被子给大家看,大家一看,都大笑起来。

  李敖说:“陆啸钊,你自己弄的,还他妈赖到老子头上。”

  陆啸钊说:“是啊,是要赖到你的头上,是从你的小头流出来的呗。”

  李敖说:“我来的时候,你的被子已经快变成世界地图了,只不过缺过大洋洲,我帮你补上罢了。”

  大家一听都笑了。

  这时陈又亮从外面进来,看到大家哄笑一团,也不放过机会,便加入了进来。

  陈又亮神秘地说:“我刚才在校园里看到罗君若小姐到校医务所去了,一会儿看到她捧着一个盒子出来,可不知怎么搞的,她一不小心,盒子掉在地上,东西洒了一地,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同学们都睁大眼睛,异口同声地问:“看到什么了?”

  陈又亮说:“我看到了洒得满地的避孕套。”

  同学们一听又是哄笑起来。

  李敖说:“陈又亮,你就是长着嘴说人,你年龄最小,可到处留情,弄得满校园都是你的情人。”

  陈又亮说:“我现在一看到过去的老情人,就对他们的男友感谢万分——所有的老帮子都归他们,所有的新技嫩叶都归我。”

  陆啸钊说:“你哪有什么新枝嫩叶哟,你的情人总是比你大,就像你妈,你是满校园的情人,满校园的妈。”

  李敖说:“陈又亮天生就有‘恋母情结’

  陈又亮说:“这有什么不好,一边叫床,一边叫妈。”

  这时坐在上床的李耀祖接下话来问李敖:“君若小姐叫起床来好不好听?”

  李敖烦了,用手指着大伙,严肃地说:“各位,现在停止,现在不许再拿君若来作话题了。”

  李耀祖说:“李敖,你好小器,台大最棒的妞被你泡走了,现在连说都不让说了,你也太过分了。”

  李敖说:“我现在声明,不许再说了,我有权利保护她不受你们臭嘴的侵犯!”

  李耀祖说:“我不说她的名字行不行?我只学叫,行不行?”

  李敖说:“不行!你再多嘴,老子把你拉下来!”

  李耀祖不听,躺在床上,做着动作和鬼脸,一边学叫床。

  李敖猛地把李耀祖从床上掀下来,两人扭作一团。

  同学们看到他们玩真格的了,纷纷上去劝阻,可越劝他们扭抱得越紧。

  这时陈又亮突然大叫起来:“你们踢到我睾丸了!我的疝气病被你们踢出来了!”说着便捂住下部,哇哇直叫。

  李敖和李耀祖见此情景,马上停止武斗,他们把陈又亮扶到床上。

  躺在床上的陈又亮一边捂着下体呻吟,一边偷偷看着李敖和李耀祖,见两人相安无事了,突然破涕为笑。

  李敖为了能够租房和解决他和君若的生活及学习费用,开始勤工俭学,为台大各单位送报。送报纸这活儿,需要天不亮就起床,然后骑车到火车站附近贩报地以现金批来报纸,就地折好套好,赶回到台大,再一一分发。每当李敖把报纸送到女生宿舍的时候,君若总是等候在门口,双手奉上亲自准备的热牛奶。同学们看到这对小情侣,没有不羡慕的。

  台大虽然思想开放,但男女学生同居还是严格限制的,李敖和君若暂时无钱租房,只好偶尔偷偷混进公共浴室,苟且一番。

  台北的公共浴室池,内有房间,只要交了很少的过夜费,便可以在里面睡觉。李敖和君若提心吊胆地去过一次,戏水,缱绻,玩得十分痛快。

  后来他们有了一些积蓄,才是偷偷在校外租了一间小房子,算是有了一个爱的小窝。

  恋人们的亲密终觉得没有个够,当君若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听说化工系的李远哲(后来得过诺贝尔化学奖)要转进化学系,她便借这个机会说服系里让她转系,于是她干脆从化学系转进了历史系,与李敖同班了。

君若的离去

  君若到了历史系与李敖同班后,一度成了全校最羡慕的小情侣。

  李敖是大名鼎鼎的才子,君若不仅美貌如花,而且才情并茂。早在考大学时,君若的作文得了九十分,台大中文系主任台静农曾对李敖说,那届的作文以罗君若的文章得分最高,他们原以为李敖所作,哪知出自李敖的女友之手,可见君若中文的功力。君着写给李敖的情书更是行文精美,神采飞扬,君若曾送给李敖一个本子,那是因为中学时没钱买书,竟整本抄下了朱光潜的《给青年的十二封信》,她的字迹秀丽,章法严谨。她读英文诗,三四遍即能背诵。李敖曾对他的同学说,在他所认识的女生中,君若论眼神、才气、聪敏、慧黠,无人能出其右。

  李敖与君若同居一段时间后,特别是恋爱关系向家庭公开后,两人开始出现了龈龌,继而导致分手,这是人们万万没有想

  开始出现裂痕只是因为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情,当某些冲突扩散到君若家后,问题便复杂化起来。而李敖的信仰和穷困,构成了他们分手的主因。

  了解李敖的人都知道,李敖是个无神主义者,他从不信宗教,并且态度坚决,从李敖为家父送葬便可知一二,他不会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改变自己的,而君若一家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李敖没有蒋介石等人的本领可以为女人改变他的信仰,于是君若的父母兄妹全家起来反对君若和李敖的恋情,宗教问题便是突出的借口。

  而李敖本来家境不好,自家父去世后,家庭负担越来越重,他有兄妹四个,没有一个有经济能力的,尽管李敖有很多变通的本领,但毕竟还是个穷小子,也看不出将来有什么大的作为,这对开小店的君若的家人来说,对李敖现状甚是不满意。

  君若有一次曾对李敖说,1949年刚来台湾时,家里一贫如洗,妈妈做了一双布鞋,叫她沿街去卖,她看到一位高大的先生,很胆怯地上前问他可要看看这双鞋,不料他大吼一声,表示不耐,吓得她哭着回来。还有一次君若的一辆自行车丢了,她悲伤至极,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还给我吧,请你!》,发表在香港出版的《今日世界》杂志上,文章哀婉凄楚。

  因此家庭的困苦,使君若家人加深了反对异端李敖的敌忾。

  “爸爸妈妈已经向我交底了,怎么办呢?”君若对李敖说。

  “你会向他们妥协吗?”李敖说。

  “我不会向世俗妥协,但——”

  “你的意思是会唯你父母命是从?”李敖有些激动。

  “我——李敖,让我们待以时日吧,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

  君若尽管这么说,李敖还是看出了她心中的胆怯,为了鼓励君若,争取爱情,李敖和君若联合写了一封信给君若的父母,但遭到了他们的谩骂和羞辱。

  李敖并没有泄气,他和君若一起回台中,请求君若父母的宽容和成全。

  君若的母亲一见李敖便说:“全台中都知道你是个能说会道的才子,全台湾都知道你是个能把父亲气死的‘英雄’,你是才子也好,英雄也好,我们家的小庙容不得你这个大菩萨,请你放过君若吧!

  李敖说:“伯母所言不无讽刺挖苦,这个暂且不论,有两点,我想澄清一下:第一,我没有气死我的父亲,我爱我的父母,左右邻居有目共睹;第二,我和君若是真心相爱的,这一点你可以让君若自己说。我不是才子,也不是你说的那个不孝的‘英雄’,但我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一个善良的人。”

  君若的母亲说:“你说你是孝子,你老子死的时候,你连纸都不烧,头也不磕,泪没一滴,你是正常的人吗?全台湾找不到第二个;你和君若谈恋爱得到了谁的准许?君若是个不懂事的女孩,单纯得很,处处不设防,被人骗了也不知道。再说她知道什么叫爱?等你们真过上日子,后悔就来不及了。”

  君若对母亲说:“妈,我是爱他的!

  君若话音刚落,父亲便朝君若吼起来:“说话不害羞,爱爱爱,你让这小子拿什么爱?”

  君若听父亲这么一吼,委屈得哭起来,母亲见君若一哭,马上伤心起来:“李敖,都是你的出现,才弄得我们家鸡犬不宁,你还想怎么样?!

  李敖说:“让君若伤心的是你们,她本来很快活,很幸福,是你们扼杀了她的爱情!”

  君若的父亲轻视地瞄了一下李敖,在屋子里踱着步,对李敖说:“年轻人,别用爱情来吓我们,我们什么样的爱情没有见过,爱情这东西就像一件好看的外衣,谁都想披一下,年轻人尤其如此,肚里灌了点墨水的更是喜欢把它套在嘴上,好像很高雅,好像很时髦,好像很风流,可是爱情不是靠说的,而是要有实力!有实力,知道吗?”

  李敖说:“你说的实力就是指钱吗?可钱也不是万能的呀!”

  君若的父亲反问道:“谁说万能的了?可是得有呀?我们君若后半身不能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为卖一双鞋,满世界的叫卖。”

  李敖说:“那是你们做的事,别的不敢说,但我敢肯定不会让君若受这种委屈的。”

  君若的父亲不高兴地说:“李敖,你自己是个穷光蛋竟然还嘲笑我们穷!就是因为我们不富裕,才不愿让君若重受二遍苦。再说了,你能肯定什么?你以为你读了大学就会怎么样了,从古到今,穷秀才多的是。”

  李敖还想说什么,君若的母亲打断了他,说:“别再说了,我告诉你,李敖,你将来阔到了做总统,我们也不上你门;你将来穷得讨了饭,讨到我们家门口,请你多走一步!你请走吧!”

  李敖见君若父母都把话说绝,再说什么也无用,起身便走,君若追到门口想喊住李敖,被母亲拉回,李敖只听到身后重重的关门声。

  李敖走后,君若的父亲发现李敖和君若有一对石印,便把有君若名字的那一方印磨掉名字后命令君若还给李敖。

  而君若的母亲——这位基督教徒,居然用一种极下作的手法,对李敖实施巫术咒骂,她一面用筷子杵着碗里的元宵歇斯底里叫着:“李敖早死!李敖短命!”

  李敖终于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分手是在一个晴朗的夜晚,外面月牙弯弯,屋内烛光如豆,李敖和君若长时间地依偎在窗前,他们就像刚开始认识时一样,什么也不说。他们或许都在遥望着台中,都在怀想着台中的那条放学必经的小路、小路上同学们的嘻笑和惊鸿一瞥。

  天亮了,当他们分手的那一刻,君若把她身上一条贴身的内裤送给了李敖。

咪咪:一只娇媚的“李子”

  君若的离去使李敖遭遇到有生以来最大的困境,他太年轻,他有些不能自拔,他不想再回教室了,他想离开台大。

  一天夜里,他吃了一瓶安眠药倒在了床上,正在生死之际,翁松燃发现了床边的药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便强行把他拉到医院去洗肠,这才救活了李敖的一条命。

  李敖后来曾这样说过:“男女关系好像一起上山,我认为上山时候,可以在一起,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是不一起走下坡路,应该在感情有余味的时候,先把关系结束。”

  李敖的这段话不知是否因为他和君若的关系有感而发。

  李敖“死”过一次,他不想再死了,为了度过当时最大的困惑,他采取了一种宿命的办法——李代桃僵。即赶紧以新的情人取代旧的,桃子没了,赶紧找李子代替吧。可是李子又在何处?

  这期间李敖挑逗过不少女生,但用他的话说“灵则灵矣,乏肉可陈”。再说那个时代的女生不多,思想也不开放,像李敖这种整天一袭长袍,既不去教堂,也不会跳舞的死硬派,想找个像君若这样理想的女友谈何容易。

  这样,转眼三年就过去了,李敖望穿秋水,也没有等到可心的情人。

  消沉之中的李敖,想起了他崇敬的胡适,他三天两头去胡适那里,与他谈古论今,这才稍稍使自己平静下来。

  胡适是李敖父亲的老师,然而他们的相识则与父亲没有什么关系。李敖在北京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胡适的大名,在初中时,他从老师陈正澄那儿借到一本《胡适文选》,从此深受胡适的影响。1952年10月1日,李敖在台中车站寄了一封两千字的长信给他,那时李敖才十七岁。1954年,台大的《这一代》杂志拉李敖写稿,李敖写了一篇《从读〈胡适文存〉说起》,文章写好后因某种顾忌没有用,还给了李敖,两年后在台大的《大学》杂志刊登出来。刊登后一年,君若提议说:“何不寄给《自由中国》?他们一定登!”于是经李敖删改后由君若代为抄写,寄给《自由中国》发表了。一年后胡适从美国回来,约李敖一见,对李敖说:“李先生,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丢光了的著作,你居然都能找得到!你简直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这样李敖和胡适便成了熟人,两人再加上殷海光老师,他们成了忘年交。

  李敖没法把自己的尴尬处境和孤独的心境向胡适叙说,他从胡适那里获得的一切足以冲淡他内心的痛苦。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迷惑中的李敖突然恋上了本班的一个有英国血统的“咪咪”小姐。

  身高一米七○、身材窈窕、皮肤白皙的咪咪,出生于名望之家,举止优雅,性格外向,艳丽风骚,有一次李敖看到她手执线装本仁寿版《二十五史》,觉得古籍红颜,正好辉映,一时让他情不能禁。

  具有火一般激情的咪咪尽管生于大家闺秀,但对李敖毫不排斥,喜欢历史和文学的她被李敖的出众才华所吸引,因此双双坠入爱河。

  尽管两个人都热情似火,但在校园内仍保持着低调,除了彼此偶有秘密约会,承鱼水之欢,更多的则是以情书的方式叙说缠绵之爱。情书差不多每日一封,彼来我往,乐此不疲。

  受到爱情滋润的李敖身心得到不少缓解,精神面貌也有一些变化。然而李敖的内心却是依然迷茫,这或许是咪咪所不曾想到的。

  大学时期的李敖是个在各方面都称得上是“最”字的大学生,但那也是他过得最吃力的四年,原因是“世俗的我“和“理想的我”不断冲突。在内心深处,他高蹈自负,以超人自勉自许;但现实中,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完全摆脱内心的困惑,那四年的时光,其实是李敖最不满意的阶段,他缺乏令人折服的友情。缺乏稳定的爱情、缺乏经济能力。那是他一生中精神上最不能随心所欲的阶段,比中学时期,尤有过之。

  这不,李敖已经五天没有给咪咪写信了,咪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每当下课,李敖飞快地走出教室,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就在咪咪百般埋怨的时候,李敖突然给了她一封信:亲爱的咪咪:

  一连五天没有写信给你,我知道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奇怪我为什么“懒”起来了。其实真是见你的鬼,我才不懒呢,五天来我每天都勤于反省——反省我在女孩子面前是否吃了败仗?是否被那诡计多端的小丫头洗了脑?

  反省的结果,我,李敖,悲哀地失望了,我想不到我竞有些动摇,于是我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倒在床上,活像那只满面病容的猫儿,但疼的并不是右“腿”,而是那征服咪咪的雄心。

  这几天来我出奇地沉默,不愿跟别人交往,我感到很疲倦,在尘俗场中我周旋得太久了,我渴望休息,于是我也“唯心”起来,神游着六合以外的幻境,在那里没有唐碌之往来碍我耳目,也没有俗场中人来扰我心灵,在孤岛上只有你——那最能了解我的小东西!

  我们同看日出,看月华,看闪烁的繁星,看苍茫的云海;我们同听鸟语,听虫鸣,听晚风的呼啸,听Ariel的歌声,我们在生死线外如醉如醒,在万花丛里长眠不醒。大千世界里再也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你我眼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当里程碑如荒家一般的林立,死亡的驿站终于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远远的尘土扬起,跑来了喘息的灰色马,带我们驰向那广漠的无何有之乡。宇宙从此消失了你我的足迹,消失了咪咪的美丽,和她那海一般的目光。

                              敖

                          于西洋近古史课上

  李敖和咪咪的恋情是短暂的,毕业前他们分手了,分手之日,李敖把咪咪的来信全部还给了她,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咪咪茫然的是她一直以为她是可以救李敖的。

第三章 山居岁月

从“四席小屋”到“碧潭山楼”

  1961年2月,李敖结束了两年的军旅生涯,先乘军舰从澎湖抵高雄,再辗转到台中。在家中呆了几天后,便带着母亲送他的二百元钱和三妹送他的一张火车票来到了台北。

  台北在喧嚣的人流中变得陌生,只不过两年的时间,李敖踏上这片土地已不是从前读大学的心情了。

  他几经周折才在新生南路三段六十巷一号租到一间陋巷小屋,小屋月租二百二十元,有四个榻榻米大,于是他订名为“四席小屋”。

  李敖一直想有一间自己的房子,这下终于达成了心愿。小屋开门就是陋巷,出巷则是李敖十分熟悉的台大。

  其时,台大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李敖走进校园,顿有人是物非之感。过去的老朋友、老情人都远走高飞,李敖不自觉地从嘴里冒出两句诗来:

               委蜕大难求净土

               伤心最是近高楼

  李敖在一年半的军旅生涯中,心之所系在一个叫Rosa的女生身上,她是台大外文系的学生,毕业前一个月他们才相识,李敖很快就被她的优雅和美丽打动,然而还是太晚了,毕业后他们便各奔了东西。由于对她单恋,李敖在军队中用英文写了一篇文章给她,她回信说:“你的文笔是美的,颇动人的,读了你的这篇散文,我甚佩服你的想像力及羡慕你的灵感。既然写作是你的癖好,替我写一篇散文如何?作何用?恕不奉告,让我提议一个你很感兴趣的题目——红玫瑰。我相信你定能写出令人废寝忘食之杰作来。”李敖真为她写了,后来她用笔名发表在《台大四十八年外文系同学通讯》里。李敖收到Rosa的信一连高兴了好几个月。

  二月的最后一天,李敖在他的信笺上对Rosa说:“一年前二月的最后一天,我在生产力中心看到你。一年后,我又回来了。我的心绪好像我们衣服的颜色——我真有隔世之感!”

  李敖写好这里,马上感到心中被一种什么东西堵着,很是压抑。他在小屋里来回踱步,然后又回到桌前,李敖接着写:

  “我又回到台大,当一个清闲的小差使,一个人租间小房,勉强可研究自己想研究的,我相信我没被社会的暗潮卷去,我还是我,很沉着,很平淡,对过去并不后悔,只是不想再过旧日的生活。故人的高飞远扬也好,因风飘堕也罢,都不能动摇我今日的信仰,我仍旧狂猖,仍旧傲慢,仍旧关心你、喜欢你,可是我恐怕不会再给你任何一次受窘的遭遇。别的女孩子我也不会再动脑筋,我久已生疏此事,也愿意继续生疏下去。没有浪花,只有长远的怀念与余韵……”

  当李敖写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他沿着陋巷转了一圈,然后回到房间,扒在那封信笺上睡着了。

  “四席小屋”虽好,但每晚老鼠都要在天花板上“出操”,搅得李敖难以入睡。而白天,街坊里人来人往,左邻右舍的老太们、少奶奶及儿童们扎成堆,叽叽喳喳,让李敖不堪其扰。

  李敖在这里熬了四个月后,终于决定远离尘世,找一块的地方居住。

  6月份,李敖在离台北不远的新店安了一个新家,这个家在新店狮头路十七号,订名为“碧潭山楼”。

  所谓山楼,其实很简陋,不但通过陋巷,且要通过臭菜场与臭河沟,房子比原来台北的大一些,夜无老鼠在头上奔驰。

  新竹是李敖生命中的一个重要驿站,在迁居新竹前,李敖的许多朋友都猜测他熬不住乡间的那种寂寞,不出一个月就会回到台北。可是李敖没有被他们说中,在这个有着陶渊明桃源色彩的地方,李敖独自一人徜徉在山水间,或人夜泛舟碧潭,或看一场廉价的电影,极得孤寂之乐。

  李敖自勉自己走向狄阿杰尼斯式的“犬儒主义”的生涯,自强不息,但却倾向息交绝游,尤其跟女人的关系,他始终未能脱离修道院式的矛盾与困境。7月29日,李敖在日记中写道——

  昨夜独泛看月出,急得呕疾,午后新汉(友人)得电,惊慌前来,马戈(友人)亦“掩喜”而至。今晚—人皆有约,皆跟小娘子快活去了……夜来房东又是麻将一桌,陶李(房东的小男孩)睡去,小得安宁,我无法答复我的自问,我无法否定女人与人生的意义,理论上我无法自圆,但在实际上,我至少可以“这样活下去”,虽然没有女人,可是还可以活得很景气,技术上既然没有什么困难,我反倒喜欢起孟大中那句话来:“要那么快乐干吗?”这句话真有它的份量,何况为了获得女人的肉体,不快乐的代价不是记忆犹新吗?唉,算了,算了,还是一个人过吧……

  李敖这种修道院式的自律方式,其实是禁不住试炼的,尽管当时为台大历史研究所的考试正陷入紧张的准备阶段,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心心念念,追忆着往日的旧梦,他想得最多的还是君若,当时为了回避君若,他放弃了报考“研究所”,现在一想到“研究所”三个字,马上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对女人的冲动或者是对君若的冲动。

  1961年8月18日,李敖考上了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李敖终于铺开纸笔,给君若写了一封难以寄出的信:

  “我喜欢很多女人,可是我从来不追她们,因为她们的美丽太多,性灵太少,而这‘太少’两个字,在我的语意里又接近‘没有’,因此我懒得想她们,她们骂我李敖‘情书满天飞’,可是飞来飞去,也飞不到她们头顶上。我喜欢你,为了你有一种少有的气质,这种气质我无法表达,也飞不去她们的头顶上。

  “三四年来,与其说我每一次看到你,不如说我每一次都感受到你。你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女巫,轻轻地,静静地,不用声音不用暗示,更不用你那 ‘从不看我的眼睛’,你只是像雾一般地沉默,雾一般地冷落,雾一般地移过我身边,没人知道雾里带走了什么,我骄傲依然,怪异仍旧,我什么都没失去——只除了我的心。”

初识王尚勤

  李敖考上研究所后,一度仍然住在新店,虽然新店山居给了他许多退伍以来的新经历,但一个老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就是穷困。

  为了解决生计问题,他应邀给姚从吾教师做台湾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助理。

  姚从吾是李敖在台大的老师,长得满口乱牙,他曾是河南大学的校长,从德国留学回来后任北京大学历史系主任,到台湾后在台大历史系任教。姚从吾原名姚士鳌,由于他一副中原农民的造型,学生们戏呼为“姚土鳖”,他深为忌讳便改为现在的名字。李敖在台大时曾选过姚从吾的“辽金元史”课,开始并不喜欢姚从吾。姚从吾总是挺着一个大肚子,讲课时最喜欢用手不停地去揉搓。他已满头白发,但喜欢跟同学们称兄道弟。李敖曾说,姚从吾年纪一大把了,被他称为兄弟多倒楣呀!不过,姚从吾知识渊博,学养深厚,课的确上得捧,令李敖佩服不已。而李敖的聪明多才,也使姚从吾另眼相看,他们便成了忘年交。后来姚从吾主持成立台湾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后,便主动把李敖拉到自己麾下。

  由于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成立不久,一切还没有完全上轨道,助理人员发薪要拖上一阵子,李敖开始还能挺住,后来就有些忍不住了,就像他的情欲一样,是经不起炼就的。

  1962年2月24日,老天安排李敖和王尚勤在“中央研究院”的公车上相遇。

  王尚勤是台大农经系四年级的学生,清纯美丽,善良温和,尽管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冥冥之中彼此已经有一种默契。

  而令李敖意外的是,王尚勤竟是他的台大校友王尚义的妹妹。

  王尚义是台大医学院的学生,和李敖很熟,是李敖并不太投机的朋友。尚义天资聪颖,多才多艺,但性格柔弱,多愁善感,既信耶稣又信佛,没有原则性,与李敖的性格有些格格不人。李敖认为他太多浮动,太好虚荣,“多其不应多之愁,感其不必感之感”。但尽管如此,两人还是颇多交往。李敖记得有一次他和王尚义在杭州南路吃午饭,店中收音机里正播出新上市的歌曲《小桃红》,歌中唱道:“叫一声小桃红,就使我想起从前……”回肠荡气,哀婉动听,王尚义若有所思,为之击节,李敖看到他如痴如醉的样子,心想尚义的心真是温柔得可以。

  几天后,李敖约王尚勤到新店“碧潭山楼”他的居所小坐,尚勤如期而至,她是李敖山居九个半月中唯一一位与他单独在一起的女人。虽然她学的是农经,但她平时所学已遍及文史哲各个领域,这是李敖万万没有想到的。

  “美人读史是一种什么情境?”李敖感慨地问尚勤。

  “望断云行无去处,梦回明月生春浦。”尚勤答道。

  李敖说:“怕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吧。”

  尚勤瞥了李敖一眼,说:“你总是随时随地表现出对女性的歧视,女人读史自成境界。”

  李敖说:“我指的是美女,不是说的女人,女人读史自有境界,美人则不同,我没看到美女自成境界的。”

  尚勤听出李敖话中有话,没再争辩下去。

  李敖又问:“美人读哲学是一种什么境界?”

  尚勤说:“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的赞美充满歧视。”

  “我没有,我的确没有,我只是以一种你能接受的方式赞美你罢了。”李敖接着又问:“美人学哲学是一种什么境界?”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尚勤说。

  “不,这是读书的最高境界。美人学哲学,只怕是‘闲登小阁看新晴’‘多情却被无情恼’吧。”

  尚勤一听又上了李敖的语言圈套,便狠狠地在李敖的胳膊上捏了一把,李敖把她拉入怀中。

  尚勤的来到给了李敖新的活力,然而老问题又一次更现实地摆在了李敖的面前,那就是穷困。

  李敖终于忍不住了,他直接写信给胡适提出抗议,因为胡适是姚从吾的老师,也是科学发展委员会的负责人。

  李敖在信中说:我们做助理的人与教授和领甲乙种补助的先生们不同,他们有教授、讲师的本薪,可是我们助理就不同了,每月唯一的一千元的本薪迟迟不发,对“专任”两字是一种讽刺,并且由于我个人不好意思再向姚先生借钱,使我三条裤子进了当铺,最后还不得不向您唠叨诉苦,这是制度的漏洞还是人谋的不臧我不清楚,说句自私的话,我只不过是不希望“三无先生”在我头顶上发生而已。

  胡适收到李敖的信后,马上回了一封信,他说:“现在送上一千元的支票一张,是给你‘赎当’救急的,你千万不要推辞,正如你送我许多不易得来的书,我从来不推辞一样。”

  李敖收到胡适的信和一千元后,非常高兴,因为李敖早已身无分文了。李敖决定把这一千元做为借贷,等缓过一阵子再还给胡适。

  李敖身上有了一些小钞,便惦记着请王尚勤再一次来新店小叙,王尚勤也很高兴,在碧潭山楼,他们买了一些小菜,度过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

  第二天,李敖给胡适回信,表示对他的感谢,信中还细述了自己的身世,其中包括自己与严侨的关系和在严侨被捕后、死去后,如何受到胡适自由主义的影响,从而在思想上得到新的境界。

  李敖在信中说:“‘严侨事件’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受震撼的事件,他的离去使我有很长一阵子心灰意懒;‘严侨事件’是对我的一个总结,它刺激我,使我重新给我自己结一次帐。那时候的‘李敖思想’是一个大杂烩,那时候的我,做过全台湾三民主义论文比赛的得奖人,台中市祝寿论文的冠军,以及钱穆的忠实读者。

  “你既然这么好心帮我一个大忙,那么就让我把它作为一项借款,用它救一下急,周转一下,缓一口气,我决定在明年三月十二日还你,‘你千万不要推辞’,这样办,又不过分贪财,又不过分猖介,又没有利息,又穿上裤子,这是再好没有了。如果‘谢谢’两个字能表达我的感动,我一定毫不迟疑地用它来表达;如果我不用这种字眼,请你允许我寻找另外一种表达的方式。”

  一个月后,李敖收到胡适的一封信,信中告诉了李敖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严侨没有死,已经恢复自由了,现在台北私立育英中学教书。胡适最后还说“我盼望这个消息可以给你一点安慰。”

  李敖高兴极了,王尚勤第一次看到李敖为一个朋友的得救而如此振奋,因而深受感动。

  李敖随即通过华严的关系得到了严侨的地址,当天下午他决定去看看严侨。严侨当时住在新生北路的陋巷里,严侨见到李敖,马上跑过去,抱住了他,泪水忍不住脱眶而出。

  这一天正好是李敖在《文星》杂志发表著名的《老年人和棒子》一文。

  李敖把这期样本带去给严侨,严侨认真地看了李敖的文章,然后严肃地说:“李敖,我真的不要你这样写下去,这样写下去,你早晚要去那个地方!你千万不要像我一样!”

  李敖明白严侨完全是出于对学生的关怀,可是李敖想,我不这样写,难道我要说假话,做一个伪君子不成?我李敖生来就是这样一块铁板板了。

  谈到严师母,严侨告诉李敖,他被捕后,严师母北上投亲所遭遇到的人间冷眼,辜振甫竟不对严师母和三个小孩援之以手,还把家门关上。严师母无法,为了全家活命,只好把老大老二送到孤儿院,把老三寄养给人,自己则跑去给外国人当女佣。李敖听到这个凄凉的故事,泪水模糊了双眼。

  李敖告别严侨后回到新店,他看到王尚勤也来了,很是安慰,他紧紧拥住了尚勤,亲吻着她,对她说:“尚勤,我想回台北!”

  尚勤说:“好啊,住在台北可以方便工作。”

  李敖说:‘可是我又舍不得这里呀!”

  尚勤说:“那你就还住在新店。”

  李敖指着尚勤的鼻子说:“可是我又舍不得你呀!”

  尚勤笑着叹了一口气说:“那怎么办?你就两不放弃吧!”

  李敖的确舍不得新店,乡居两年,是他二十七年来最淡泊。最宁静的日子。他说:“这段和自然接近的生活给了我深刻思考的机会,在青山里、在绿水边、在吊桥上,我曾细想来我该走哪一条路,怎么走这条路。多少次,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坐在姚从吾先生的身边,望着他那脸上的皱纹与稀疏的白发,看着他编织成功的白首校书的图画,我忍不住油然而生敬意,也忍不住油然而生茫然……”

  1962年3月,李敖终于迁回到台北,新店“碧潭山楼”的房子和简单家居都移给了同学陈鼓应。

“哼哈二将”

  1962年旧年将至的时候,姚从吾老师托人给李敖送来了一千元,并附了一封信。两天后又转来了文献会陶希圣转来的邀请李敖参加文献会编辑事务工作月津贴一千元。

  陶希圣是文献会的主持人,北大毕业并在北大教过书,与姚从吾老师交情不错,姚从吾老师见李敖生计困难,便把李敖介绍给陶希圣。陶希圣听说李敖的名字,立即表示欢迎。而由于陶希圣是国民党中的红人,李敖曾给了他一顶汉奸的帽子,因而对姚从吾的引荐颇为踌躇。李敖的老师吴相湘则说:“文献会并不是陶希圣一个人,罗家伦也是主持人之一,你若去主要是整理辛亥革命史,跟陶希圣的身份没什么相干的。”李敖这才答应去文献会工作一段时间。

  巧的是,李敖去文献会见陶希圣的时候,正好他在《文星》第52期上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李敖在这篇文章中点名攻击了陶希圣;而在这之前,李敖在《文星》引期上发表的《播种者胡适》引起岛内文化的哗然;再加上从前的《老年人和棒子》,已使李敖成了一块文化靶子。因此,姚从吾在信中嘱咐他:“若过于放肆,不但树敌太多,亦恐于工作有碍。”

  李敖一去文献会,心中便有所准备,就是要防被陶希圣拉他。果然,陶希圣一见李敖,便对其备极礼遇,还主动把他的卧室让给李敖住,李敖婉言以谢。

  李敖搬到台北后暂住在杭州南路的文献会楼上的一个由办公室隔出来的小房子里,他的卧室家什简单但别具一格,一幅挂在墙上的大幅裸女照成了点睛之笔。

  有一次,罗家伦和陶希圣来到李敖房间参观,两人踏进门见到墙上的一丝不挂的美女,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陶希圣“哼”了一声,罗家伦“哈”了一声,便旋即退出,再也不敢进门。李敖看到他们道貌安然的样子,便称他们两位为“哼哈二将”。

  “哼哈二将”实在是少见多怪了,他不知道李敖是个独立特行的人,对美色的鉴赏也自成格调。

  早在大学时期,李敖就常去台北市衡阳路文星书店,一天在大门门框背后,看到一幅画,是华特奥托的《夏日即景》,画中一裸体少女,伸出一足,在溪边试水,其人其景十分和谐。李敖被这画迷住了,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大又这么美的裸体少女,可是他是个穷学生,当时价钱连问都不敢问,只能每次去多看几眼。不久这幅画卖出去了,李敖若有所失,心中十分挂念,从未忘记过。四五年后友人萧孟能说可以托人买到这幅画,李敖一听喜上眉梢,萧孟能干脆买来送给了李敖。

  李敖住在“四席小屋”的时候,一天在逛衡阳路地摊的时候,看到《花花公子》杂志中间招页的大幅彩色裸照,便开始收藏起《花花公子》杂志来,最中意的就是挂在家中的这张裸照。照片中女孩的名字叫Judi Moterey,照片上的美女在白瓷砖砌的露天式浴池的泡沫之中,泡沫以上看到部分大腿,再向上看,则是可爱的小屁股,她的乳房不大,乳头被泡沫所遮,尤呈含蓄之美。她的发型是梳起来的,脸蛋娇小而秀气。这幅照片一直陪伴着李敖,李敖跟她神交,对其意淫,梦里寻她千面度。

  李敖除了对女人的高度鉴赏力外,对艺术的鉴赏力也极高,这是一般人所不知道的。他这种高格调在台湾这个俗气无比的孤岛上,显得十分突出。李敖称台湾这个鬼岛本是中国的化外之区,又一变成为日本的化外之区,再一变成为国民党的伪政府的逋逃之区,集合了所有不搭调的所谓“艺术”,不但不能“出新”,也不能“推陈”。

  李敖到台北后,与王尚勤的联系越来越多,尚勤到文献会李敖的卧室来得很少,但由于卧室挨着办公室,又有“哼哈二将”窥视,进出也十分不方便,尚勤来过两次后就没再来过。他们常约于溜冰场、电影院、公园和小河边,俨然是一对情真意切的小夫妻。

同居之后

  李敖在文献会住了两个月,搬到了安东街231号3楼居住,这里的条件自然比文献会的条件好多了,李敖和王尚勤在这时同居了。

  李敖打进文献会起,就没听过姚从吾老师的嘱咐。他继续在《文星》上发表《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我要继续给病人看看病》等不合时宜的文章,与胡秋原的矛盾激化。

  胡秋原早年参加共产党,抗战时加入国民党做中央委员并办党报。

  李敖认为,胡秋原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政治上不可靠,有一种“幻想的被迫害症”,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打击他。而胡秋原则认为李敖仗着自己的才气,对许多事不明真相就乱放炮,乱骂一气,乱扣帽子,对他的人格是一种侮辱。于是,胡秋原著文反驳李敖。

  为了表明自己的观点,李敖在《文星》第60期发表了《胡秋原的真面目》一文,对胡秋原进行了反击。

  王尚勤看到李敖陷在了文献会和胡秋原风波的漩涡中,提醒李敖说:“文献会非久留之地,陶希圣大有利用你的企图。”

  果然,不久胡秋原开始控告李敖,李敖离开了文献会。

  胡秋原告李敖的官司断断续续,绵延十三年,连李敖都觉得枯燥无味极了。

  李敖深陷在官司中,王尚勤辅佐前后,使李敖在精神上获得巨大安慰。然而不久尚勤也陷入突如其来的丧兄之痛之中。

  王尚义在台大医学院学医七年,临毕业前不幸得了晚期肝癌,毕业之日,即是他的死亡之期。

  尚义临终前,李敖和尚勤去看他,尚义多愁善感的脸上露出临终前的恐惧和悲哀,美国女传教士在他身边劝他重信耶稣,他居然点头同意了。

  尚义死后,李敖反思尚义的一生,感叹地对尚勤说:“尚义是希腊古典悲剧人物,他的悲剧,乃是他根本就是一个软性人物,一个弱者,但我始终不明白,这么善良、这么有才华的青年人,为什么不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男子汉呢?——在一个时代里,只该有一种表现,那就是战斗的表现,男子汉的表现,可惜尚义不懂这些,从这些阳刚的角度看,尚义的早夭,无宁对他是好的,否则他活得愈久,就愈能沦为‘男琼瑶’,这样多要命!”

  李敖为尚义之死感而作诗如下:

  又信基督又信佛,口似黄莲心似婆,

  自古失败在尝试,可知传法有果陀。

  自从胡秋原的官司告一段落后,王尚勤因准备毕业论文,住在学校时候多了,后来干脆不跟李敖联系了,李敖感到有些蹊跷,但他想大概是尚勤临近毕业的缘故。

  尚勤是李敖情感和灵性的寄托,李敖发现一旦尚勤一天没来电话,或不在身边,他的思维都会凝固。

  他给尚勤写信:“亲爱的小女人,你不来我的灵性就没有了,什么也不会有了。”

  可是一连等了好几天,尚勤也没有出现在李敖面前,也没有给李敖回信。

  李敖百思不得其解,他来到农经院尚勤的寝室,看到尚勤脸色十分难看,同学们也以一种别样的表情看着他,李敖心里直犯嘀咕,吃不准到底出了什么事。

  等同学们走出寝室,尚勤对李敖说:“李敖,知道吗?我不想成为你的小‘李子’!”说着便跑了出去。

  李敖心里明白了几分,准是尚勤听到了一些闲言闲语,他想向尚勤解释,打电话约她出来面谈,可尚勤一直以毕业忙而拒绝。李敖当天回家写下一首十分凄婉的诗寄给尚勤:

              夜色昏沉残梦迷,

              残梦袭我醒来迟,

              花开不易花谢早,

              旧欢如水哪堪拾。

  李敖对尚勤有些失望,他没想到只是一些流言就使尚勤如此不能承受,但是为了心中的爱,他还是再次给尚勤写信,想在她毕业前送给她:

  “我进入你的生命里,如果能跟别的男人有一点点不同,那就是我当你四年大学的尾声时候,在你身上打下了烙印。你离开这个世界以前,也许会有一段时间来回想你早年的风流艳迹,你会回想起许多男人,你会想到我,回想到我在你生命中所占的地位——那时候,我大概死掉很久了!

  “我时常想,我在你一生中,该占什么地位?对你的人生态度,会不会有重大的影响?这种影响,像一个小守护神,深深地支配着你,没有别的男人可以替代。在我的眼里,你是最能倾向我的观点的人。你能这样,并不是你智慧的反射,而是你灵光的一闪。你用这种灵光去照射一个不很简单的男人,赤裸的仰在他的赤裸底下,让他因吮吸你而得到生命的意义,使他更有光彩,更有个性,更像一个撒旦的化身。

  “魔鬼在蹂躏小圣徒的过程中,使小圣徒也尝试着认识人生。我希望我能慢慢影响你,震撼你,使你不单只做一个piaymate,还要做一个“没有阳具的小异端”——纵浪大化,放流形骸,跟随真正的亚当去偷真正的禁果。”

  尚勤收到李敖的信,一直没有及时给他回信,一是忙于毕业,一是心里还在对李敖犯嘀咕。她还拒绝了6月15日的毕业典礼上李敖为她拍照。

  6月22日是尚勤的生日,尚勤终于在这个节日来临的时候向李敖“投降”了,因为她知道她其实是爱李敖的。

  李敖得知尚勤有回心转意的迹象,在尚勤生日之前不断要求为她祝寿。他给王尚勤写信说:“亲爱的阴历的小寿星,美而廉的那丑八怪拍着她那大胸脯说:保证蛋糕在明天午后两点半送到。星期五晚上九点整,在教学门前恭候你——让我们按照新历法来过生日。”

  接着李敖又说:“我的情妇:明天下午五点半见到你的时候,希望小寿星打扮得像个新娘子,花枝招展,浅笑戏颦,不亦快哉?”

  生日办得热热闹闹,尚勤也开心,两个小情人之间的情感危机终于在一个特定的气氛中化解了。

花莲湾的美女

  尚勤毕业后分到了花莲农校任教,后又到海星女中。

  离别是在九月初,临行前,李敖到机场送她,大概是彼此心中都有一番难以诉说的情绪,在候机室内两人都沉默了好长时间,当广播里通知准备登机的时候,尚勤问李敖:“你会到花莲来看我吗?”

  李敖捧着她的脸开玩笑说:“如果我到花莲一定是跟花莲市市长比赛。”

  尚勤笑笑,没有眼泪,因为她的女同学刘鹤已代她哭出声来。

  花莲位于台湾的东部花莲湾,临近太平洋,是一座美丽而宁静的城市。尚勤到花莲后,李敖一度又陷入情感的焦虑之中,好在李敖天生就是写情书的高手,于是差不多每天都面东而视,情涌笔端。

  尚勤才走了三天,给了李敖一封信,李敖就有些耐不住了,他写信给尚勤说:“怎么直到现在还不见你的第二封信,是不是已经勾到了一个新欢啦?想到你没有带草帽去,所以‘吾家有女初长成’中的那种以帽子勾人的方法你不会用,所以我比较放心。”

  李敖又说:“可是花莲一定有草帽店,如果有,我倒真希望花莲再着一次火,除了你的房子和你的教室,其他一切都烧掉——尤其是草帽店、咖啡室。”

  李敖还告诉尚勤在花莲有他朋友杨尔琳,有什么急事可以随时找他帮助,但李敖说杨尔琳是他的“密探”,随时监视她的行动,可不能做对不起李敖的事哟。

  杨尔琳政大政治系毕业,是李敖的中学同学,现在花莲中学教书。尚勤一到花莲,李敖就写信给杨尔琳,托这位仗义汉子酌情照顾尚勤。

  杨尔琳按照李敖的信嘱,便去看望王尚勤。农校在花莲的最南端,杨尔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学校,可是认错了人,错把刘鹤小姐当成了王尚勤。刘鹤告诉杨尔琳,王尚勤刚转到了海星女中。

  杨尔琳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花莲市最北端的海星女中。海星女中由于是女子学校,门可不容易进,门卫对杨尔琳进行漫无边际的严格审查,杨尔琳又好话说尽,总算冲破重重门禁,可到校园一打听,所得到的答复是王尚勤小姐到市区去了。

  杨尔琳以为尚勤去了同学刘鹤那里;又折回农校刘鹤处,可刘鹤说尚勤根本没来过。杨尔琳失望之极,他又一次赶到海星女中,可仍然没有见到王尚勤的影子,这时天已经黑了。

  杨尔琳在心中埋怨李敖给他派了这么个苦差使,他不得不给李敖写信说,“看来你的媳妇只有等你来找才有幸一见了!”

  杨尔琳还告诉李敖:“大台风将来,海浪高过二层楼,但是请放心,海女校舍坚如堡垒,修女们又热诚感人,纵使十个波密拉来决碰不到王尚勤一根毫毛!”

  李敖收到杨尔琳的来信心里有些宽慰,因为他最担心的台风不会威胁到尚勤,但尚勤的具体情况却不清楚,又使自己不免牵挂起来。

  他去信杨尔琳,希望能代他见到尚勤一面,以澄清情况。

  几天后杨尔琳几经周折,终于在海星女中见到了王尚勤,为了能更多地获得尚勤在海星女中的情况,杨尔琳不厌其烦地问这问那,临走时,王尚勤笑着对杨尔琳说:“你真不愧为李敖的密探啊!”

  杨尔琳给李敖写信说:“尚勤小姐给我戴上一顶帽子,说我是‘密探头子’。这顶帽子戴在头上可真不轻,我什么时候成了密探?而且还是头子?阁下耍人真不浅。”

  李敖读信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让你见了美人,戴顶帽子算是便宜你了!”

  王尚勤在花莲,按杨尔莲的话说是全花莲的第一号美人,这让李敖既骄傲,又担心。他甚至神经质地幻想花莲全是他妈的采花贼,尚勤会随时面临着劫色的危险。于是数次飞到花莲,劝说尚勤跟他回台北算了。

  尚勤说:“李敖你原来也是个小气鬼,简直是神经过敏,大概是给自己的花心所害的,自己整天想偷别的女人,总以为别的男人都像自己一样。”

  李敖不好再往深处解释,只好在心底骂自己是个卑鄙而悲哀的男人。

  冬天来了,天气转冷,李敖想到尚勤一床被何以度冬,便在台北买了一床太空被给尚勤寄去。第二天他给尚勤去了一信,此信可称是李敖情书中的经典之作:

  我寄去的是双人被(单人被太小,不适合“小姑独处”。为一个漂亮的女人睡在被窝里春情大动,咬牙切齿,哼呀乱叫,滚来滚去,绝非单人被所能遮盖,故非双人被不可),但是被并不意谓你可在花莲勾引一个野男人来享用!如果一定要两人合睡,那么枕边人一定得限于跟你同性恋爱的老修女!或者是一个省运会的选手,不过,我想,她的脚巴丫子一定比老修女臭!为了不上当起见,最好你先请WORY肥皂的鉴定人——刘鹤先闻闻看(让老修女和短跑家坐在升旗台上,唱过歌后由刘鹤当场试验)。

  太空被藏有小型的“录音机”,你找不到。专门收听是否有男人的声音。你到台北后,我检查棉被,如果声音是先“啊”后“哼”,那一定是偷人了;如果是先“哼”后“啊”,那一定是一个人了;如果是不“哼”也不“啊”或不“啊”也不“哼”,那一定是不假外宿,到花莲市区去开旅馆去了。总之你小心着吧!

私生女出生

  尚勤在花莲整整工作了六个月,终于在1963年3月辞职了,回到台北与李敖同居。

  这时李敖也自动从历史研究所休学,在家写作。9月1日,李敖第一本专著《传统下的独白》出版。

  李敖的作品集出版,使王尚勤想到哥哥的临终嘱咐。

  尚义一生多才多艺,但由于经济及其他原因,至死没有出过个人集子,他死前特希望他生前的好友能在他死后把他的遗著整理出版。尚义的朋友们经过一番努力后表示毫无办法,事件推给了尚勤。

  李敖并不欣赏王尚义的作品,他认为王尚义的书对青年人有坏的影响,且写得也不成熟,但他还是勉为其难,为他出版了一个专著。

  专著刚出版不久,王尚义感情线上的朋友又找到尚勤,请尚勤出面催李敖设法出版尚义的另一本集子《狂流》。

  《狂流》一稿,尚义在世时李敖就看过,并为出版之事奔走过,但由于作品质量等问题,努力未成正果,这次尚勤把这个老问题重新提出来,李敖感到很是为难,表示暂时不出为宜。尚勤一气之下把稿子拿到一家小印刷厂去排,校样打出后,一塌糊涂,连尚勤都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李敖看到尚勤如此执意,不得不出面将稿子转到自由太平洋文化公司的印刷厂重新排版,并力促自由太平洋文化公司以公司的名义出版,自由太平洋公司碍于李敖的情面,只好勉为其难。可是书还没有出版,王尚勤就出国了。

  这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与李敖厮守了一年多的尚勤向李敖提出了现实的问题:“宝宝(尚勤对李敖的昵称),我们结婚吧!”

  李敖深情望着尚勤,然后冷静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不爱我?”尚勤焦急地问。

  李敖又挤了摇头说:“不是的,你应该知道,我多么爱你!”

  “那——?”

  李敖把尚勤拥在怀里,深情地说:“尚勤,我在台湾凶多吉少,难免牢狱之灾,我的处境是不适合结婚成家的。”

  “即使你坐牢我也会等你的,你答应跟我结婚。”

  “不,尚勤,我没有权利让你受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尚勤没有再说什么,尚勤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明白了李敖的话中的真义,她知道李敖的性格,她想这样劝他是没有用处的。

  她抑起脸说对李敖说:“宝宝,如果我们不能结婚,我想到美国留学。”

  李敖点点头说:“那就放洋吧!”

  尚勤到美国后不久,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李敖被越洋电话里的这个消息惊住了。

  他问尚勤:“能不能在美国把孩子打掉?”

  尚勤说:“在美国有困难。”

  李敖说:“那就生下来吧!”

  尚勤说:“我生下她,你会爱她吗?”

  李敖说:“让你生下她,会不爱她?”

  1964年李敖和尚勤的女儿在美国出生了,尚勤在孩子的出生表上填上父亲李敖的名字,孩子取名Hedy lee,中文名小文。

  陈鼓应知道小文在美国出生后,对李敖打趣说:“你这个女儿在美国出生,就是美国人了,你的目的,是二十年后,可以以‘美国人的爸爸’身份去美国。”

  李敖哈哈大笑道:“李敖这么有远见吗?有本领把计划定到二十年后吗?二十年太长了吧?变化太多了吧?我靠小文去美国,还不如靠老蒋回大陆呢!”

  陈鼓应笑笑说:“你以为我是说你的‘大头’有远见啊?我是说你的‘小头’哪!”

  李敖说:“如今许多家长做‘小留学生’之梦,他们的‘大头’其实真不如李敖的‘小头’远见呢!鼓应老兄,真深知我‘小头’者,在这一点上,你真是先知呢!”

  李文长到两岁后,尚勤把她送到台湾,希望留在她父母那里,以一年为期。这时候尚勤在美国已经有了男朋友了。

  王尚勤在美国结婚后,李敖觉得孩子跟着外公外婆,会很不方便,便决定自己接回来,这时已过了一年的约定,大概是孩子的外公外婆喜欢外孙女,坚持不肯放人。

  有一次,李敖约尚勤的母亲带小文看电影,电影散场时,在人丛中他和小文有计划地消失了,接着由李敖的弟弟一面通知小文的外婆“小文已被接回她爸爸那里了”,一面照料外婆安全返家。

  当天晚上,小文的外公向警察局报警,说有人抢了孩子。当警察查明原来孩子是到她爸爸家的时候,只好放手不管了。小文的外公气得在电话中大骂李敖:

  “你是共产党!共产党!共产党!”

  李敖后来记述这段经历时说:“李文的外公河南土话中党字发平声而不发厌声,听来每逢党字出口,都是男高音,闻之尤觉恐怖。因为他老先生是河南省专员出身,他在家乡,官拜少将,为了革命,生杀予夺,不在话下。为了革命的需要,连他的小舅子都被当成共产党杀掉,其凶残性格、其大义灭亲气派,由此可见。逃到台湾后,王少将落魄,下放做台北县南港成德国小校长,大材小用矣!他一直以‘共产党’作眼中钉标准。他在台湾,如果有河南专员万分之一的权力,我早就被当成共产党杀掉了。多年以后,国民党伪政府开放探亲了,大陆共产党也宣布不咎既往了,有人问他何不回去看看?他摇头说:‘共产党饶我,可是被杀的人的家里,若有人出来,给我难看,这张老脸怎么兜得住?’”当然这是后话。

第四章 “文星”:花开花落几度春……

与刘秀嫚有关的花边新闻

  《文星》是萧孟能、朱婉坚夫妇1957年在台北文星书店的基础上创办的杂志。1961年李敖在该刊物上发表《老年人和棒子》,颇得主编陈立峰的赏识,陈立峰又把萧孟能介绍给了李敖。萧太太朱婉坚,李敖也早就认识了。

  1963年7月,陈立峰推荐李敖为《文星》主编,李敖不肯接任,后来陈立峰离职,萧孟能恳求李敖帮忙,李敖这才出山。

  9月份,由文星出版的《传统下的独白》出版后,“中国小姐”、中国广播公司主持节目的刘秀嫚小姐特别约李敖做一次采访,这是李敖第一次走进录音室。

  刘秀嫚长得甜甜的,清秀的脸庞,白里透红,身材瘦不露骨,是一等的可人。

  李敖见到刘秀鳗便忍不住先开上几句玩笑,乐得刘小姐先仰后合,采访录先成了谈笑录。

  在录音室,刘小姐的铅笔掉在地上,李敖手勤眼快,弯腰捡笔时,猛然看到刘小姐的小腿修长而白皙,非常迷人,是他看到的少有的美腿。李敖想,小腿尚且如此,大腿便可想而知了,于是便毫不客气地亲吻了她的小腿。

  刘秀嫚只觉小腿被轻轻了扎了一下,马上想到李敖那张骂人的嘴,那张既讨厌又温柔的嘴,便佯装不知,继续做她的节目。

  令李敖意外的是,就和刘秀嫚录了一次音,报上已出现了李敖和刘秀嫚谈恋爱的花边新闻。

  1964年10月3日,《中华日报》上发表了洪敬思的《从绚丽归平淡——刘秀嫚弃虚荣》的报道,报道这样说:(传说她跟李敖在闹恋爱)七月初在选举第四届中国小姐会场,我问她这是不是真的?她微微地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等将来发展来证明了。

  媒体的捕风捉影还缘于李敖曾在一篇文章中对刘秀嫚的赞美,李敖在那篇文章中戏称她是“最使我着迷的美人儿”。

  一个是大美人——“中国小姐”;一个是大作家——“文化太保”,两人的花边新闻足实使报纸的发行量大增。

  1965年7月,台湾发生了两件与他们有关的大事:一件是从7月2日开始的《秀嫚信箱》,由刘秀嫚执笔发表在《中华日报》;一件是7月5日开始的《上下古今谈》由李敖执笔,发表在《台湾日报》。

  刘秀嫚在《中华日报》的专栏,断断续续,发展得很不顺利,后来渐渐销声匿迹了。李敖很是为她可惜。李敖说,“秀嫚信箱”它真正的意义不单是信箱的执笔人写些什么,同样重要或更重要的,是信箱执笔人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向人们宣示些什么。这是“普通人说”与“刘秀嫚说”的分际,刘秀嫚的重要就在这里,而她的苦恼也就在这里。刘秀嫚为什么苦恼,李敖没有跟她个别谈话的机会,但他猜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文章的训练不够、思考问题训练不够,因此她执笔写文章和回答问题,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生常谈而已。

  李敖认为,刘秀嫚今日的路只有一条,就是下决心不再陪世俗来串假场面、下决心走她自己的觉醒生活。即使做个“女叛徒”,也在所情愿。

  李敖还幽默地提出他和刘秀嫚角色转换的设想,李敖说:“在目前的现状下,我李敖虽然仍天下横溢、斗志不衰,可是毕竟因三年来树敌太多,相对的增加不少敌意和阻力,也增加了不少对我有成见的傻瓜。所以同一句话,不出自别人之口而出自我李敖之口,外面的反应就多少有点不同。常常是一句真理,因为是我李敖说的,有些傻瓜就是赌气,可是这句真理,不由我李敖说出而改由刘秀嫚说出的时候,它的‘说眼力’就会比我强得多了。”

  李敖说:“美人在这个世界上,跟五十分上下厘米的电线一样,是阻力最少的物体。基于这样一种认识,我开始凝结我的妙想是:刘秀嫚若能写出李敖这样的奇文,那多好!她的美丽若加上我的天才,那多好!我情愿挖空我的脑袋,把我的天才全部送给她,叫他妈的上帝彻底做一个不公平的上帝:一方面使美女兼做才女;一方面使‘文化太保’变成‘文化白痴’。”

  《上下古今谈》一共写了五十四天,到8月27日停止了。李敖马上写信给《台湾日报》总编夏晓华先生,推荐刘秀嫚掌握这一方天地。他希望夏晓华用不错的礼遇,正式邀请刘秀嫚来主持这一专栏。

  媒体对李敖和刘秀嫚的“花边”妙作随着《秀嫚信箱》和《上下古今谈》的消失而沉寂了下来。随后刘秀嫚才正式向媒体宣布:李敖喜欢她但并没有追求过她。

一只空谷中的“夜蒙”

  《文星》杂志社附近有一个咖啡馆,装饰典雅,生意兴隆,

  李敖常在这里用餐或会谈。

  老板娘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长得清秀匀称。眼睛不算大但如出水芙蓉,顾盼生辉;嘴唇丰满,给人一种一看就想吻它的冲动。

  这位多情的少妇,名叫谷莺,原籍上海,为了解决娘家经济困难,嫁给了一个流氓丈夫,婚姻很不如意,是一个现代式的“怨妇”。

  李敖到咖啡馆来的次数多了以后,对谷莺产生了很好的感觉。李敖坐在咖啡馆里最喜欢远远地偷看她的小腿,而她坐在那边,一腿盘在另一腿上,小腿呈现得更为诱人。

  李敖的窥看慢慢引起了谷莺的注意,谷莺问李敖:“我觉得你喝咖啡的时候都比别人有滋有味,是不是你的品味很特别?”

  李敖说:“咖啡和品味,对于一个喝咖啡的人来说都是第一,品味很好的人得有好咖啡,咖啡再好得有会品的人。”

  谷莺说:“可是为什么有的人品了咖啡却连咖啡杯也要品呢?”

  李敖说:“这个人一定是个盖世无双的人。”

  谷莺眯着朦胧的眼睛笑笑,露了两排好看的牙齿,她说:“你品出咖啡的味道是什么?”

  “忧伤。”

  谷莺听到这两个字,心猛地动了一下,她或许从来没听到人说过咖啡是这样一种味道。她认真地打量着李敖好长时间,然后用一种梦一般的发音缓缓地对李敖说:“你是一个懂咖啡的人。”

  李敖不但品出了咖啡,也品出了谷莺的活,就像谷莺读出李敖的弦外之音似的,终于有一天李敖把谷莺约到了家里。

  那是春天,万物吐芽,台北的天空短暂地飘着丝丝的小雨。在计程车上,谷莺把旗袍散开,李敖看到了露出丝袜上端的大腿,那是李敖最喜欢的部分。

  后来李敖在《大腿上的丝绸之路》一文中记述了这次的印象:用吊袜带时代的女人,她们在内裤与丝袜之间,就是吊袜带发生作用那一段,大腿是裸露的。冬夜时分,与美女夜游,坐在车上,伸手去摸那一段大腿,虽约翰复生,亦将别着福音,以告来者。”

  李敖在文中描绘的大腿就是谷莺的大腿。谷莺大腿有丝袜时令他神往,丝袜脱下来时令他销魂,李敖感慨道:美腿当前,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看的呢?

  李敖对跟他上床的女人有五个条件:瘦、高、白、秀、幼。“瘦”不是皮包骨,而且瘦不露骨,李敖绝对忍受不了胖。由此可推,他也不喜欢大乳房的女人,他说大奶总给人笨笨的感觉。

  他也不喜欢大屁股的女人,因为大屁股女人给人的感觉是野蛮。

  李敖把谷莺带到安东街231号他的住处,少妇美丽的肉体令他十分震撼。李敖称她“肉得匀称”,可说是他雅好“瘦不露骨”女人的一个例外了。

  在李敖那张大床上,谷莺让李敖充分占有了她,当她从床上下来的时候,李敖发现了她满眼泪水。

  “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让你如此伤心?”李敖抱紧她的头问道。

  “是咖啡、欲望、你和一个女人的身世。”谷莺说。

  “咖啡要品,欲望得发泄,女人的身世可以改变。”李敖“别说了,别说了!”谷莺把李敖抱得更紧,她说,“我知怎么做,我知道……”

  谷莺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又转过身来,在李敖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给李敖,暗示从此永别。

  谷莺以泪洗面使李敖离开,让李敖有些伤心,几天以后,他的脑子里还是谷莺的美好身影。或许是一种同情,或许是一种复杂的爱恋,李敖在咖啡馆里见到谷莺总是欲言又止,而谷莺更是尽最大的可能回避着李敖。

  李敖无奈,只好认可了眼前的现实,他想他不会再到咖啡馆里折磨她了,在最后一次去咖啡馆的时候,他交给了谷莺一封信:

  你记得希腊神话里《夜莺》的故事么?“夜莺”本是一个公主(名叫Philomela),被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占有,最后,她逃掉了,那个男人在后面捉她,她便受天上神仙的保护,变成了“夜莺”。

  当我想到你的身世,看到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做何感想?我仿佛看到一只最可爱的空谷中的夜莺,在找不到保护她的神仙。

  我不是夜莺眼中的神仙,我是魔鬼。

  当你用眼泪使我走开,我觉得我不该再加深你的难题,虽然在难题下面,我会加上一个问号。

  我痛苦地觉得人间对你太残忍,在你刚对人生睁开眼睛,你已被环境捆住了手脚,别人强迫你背上十字架,你无法再挣扎——你背上了它。

  别人只会从你身上取去食物或给你食物,但是他们不能取去或给你“生命的意义”。在你一生中,也许只有我的出现没,才会有这种意义。

  答应我不要再哭,我也答应你。当你我发现人生的苦痛是那么当然,我们该知道眼泪不是应付它们的最好标记。

  如果此后你有什么快乐要人与你共赏,有什么烦恼要人同你分担,如果你愿意,请你记得我。

  你永远别忘记:有一个肉体暂时离开你的人,他的心灵却在你身边,他随时等你叫他为你做点事。

  在多年以后,你会看到我的一部小说,在那里面,你会真正找到你自己。

  李敖与谷莺的私通是他平生第一次与有夫之妇私通,这“奸夫”的身份李敖以后还有过一次,仅两次而已。两次私通对象的丈夫他都不认识,他便没有什么道德故障。

  李敖另外一个做“奸夫”的假设条件就是,“私通”如果有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利益之处,他也不会做的。按李敖的道德标准,他不会跟朋友的老婆有任何不够朋友的事,这也是后来柏杨栽诬李敖与他太太艾玫有染而令李敖愤怒的原因。

海蒂:梦与现实的碰撞

  李敖说他跟女人的关系可分为四大类:第一类是跟他有性交关系的;第二类是没有性交关系但有肌肤之亲的;第三类只是相识但却长入他梦的,所谓梦,主要是白日梦式意淫;第四类是双方完全不认识的,比如电影、照片、画中的虚幻的女人。

  这四类关系中的女人其实有时也是可以转换的,有的女人就第三类渐转成了第一类。

  吴海蒂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李敖第一次见吴海蒂是在三年前的台大校园,那天她跟一个很有些风度的男子坐着三轮车从研究所旁经过,李敖一眼便识出了这个绝佳的美人,但美人旁边的男子却让李敖有些怯而止步,李敖设想那男子很可能是美人的未婚夫。

  海蒂是李敖见到的最漂亮的女子,面庞清秀,皮肤白皙,身材窈窕,气质高贵。这样的女子自然最易长入李敖之梦。

  1964年5月初,李敖改租水源路19号的“水源大楼”三楼,这里离商场“君子行”很近,日常的李敖一般都到这里买东西。

  有一次,李敖在“君子行”的人群中终于发现了现实中的海蒂,她穿着细花短裙,手执小拎包,步履轻盈,神情矜持,俨然一副名媛作派。和海蒂在一起的是“北洋军阀”唐天喜的女儿唐静琴。唐静琴跟李敖相识,看到李敖后便出于礼节把吴海蒂介绍给李敖相识,让李敖想不到的是唐静琴原来是海蒂的干妈,更让他吃惊的是,海蒂,这个梦一般的女人若干天后便在他那现实的床上,软语婉转,极尽娇媚。

  海蒂是苏州人,香港英文书院毕业,她父亲是三十年代中国全国运动会的风云人物,母亲则是一个酒鬼。海蒂其时在NACC(美国海军情报中心)当秘书,那时她的未婚夫(台大与海蒂坐在三轮车上的男子)去美国,她被官方限制,暂时不能出境,只好留在台湾。

  李敖和海蒂相识后便马上有了几次甜蜜的幽会,那时正逢李敖盛年,《文星》盛世,台湾文坛大有李敖天下之势,美丽的海蒂便在李敖的感情上寻找到了寄托。

  自“君子行”相识后的第二天,李敖和海蒂便有了第一次约会。

  “男人的眼睛有一种俗,它把男女关系都简单化了,情欲化了,这是不是男人独有的劣根?”海蒂说。

  “男人眼中的俗或许还是一种审美,一个男人心里的俗才是真正的可怕,男女关系真是够简单的了,就是唯美的关系。恋爱是如此,结婚是如此,离婚也是如此。”李敖说。

  “审美岂可解释一切?”海蒂说。

  “我们习惯上讲真善美,‘真’是科学哲学的问题,‘善’是伦理经济学社会学的问题,‘美’才是美学艺术的问题。凡是涉及到真善的问题,我认为女人都不适合去追求,你只要做一次选择法就够了,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兼得,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一,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会宁愿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个美的女人。”

  “你是意思,女人只有美和丑,没有好和坏了?”海蒂说。

  “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是个美的女人,女人的本质是唯美的。你想想,一个女人若在追求美之外,还要追求真和善,还要替天行道,还要大义灭亲,一定会发生可怕的错误。”

  海蒂听李敖说得头头是道,便问道:“你对女人好有研究,你有没有专门研究过男人?”

  “凡是人我都会去研究,男人我也研究,要研究男人我就研究我自己。”

  海蒂说:“你的口气好大,好像只有你是真的男人。”

  李敖说:“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男人。别以为你碰到或跑开的那些男人是男人,他们全不是,他们只不过是‘雄性的动物’而已。我要修正你二十多年来对男人的定义,我看到你跟那些假的男人在一起时,我好难受。为什么十足的女人不碰到百分之百的男人?我要彻底追究这个答案。我要从你身上得到这个答案。不要笑我自负、很神气,你碰到我,你会失败的。”

  海蒂的确是失败了,几天以后,在水源大楼李敖的家中,一个女人的全部的美在李敖美学的眼中玫瑰般绽放,一个女人全部的羞涩在情欲的互动中落花流水,她溶化成了蝴蝶、水和梦……

  她喃喃自语——

  “我变成蝴蝶的吗?为什么我会飞?”

  “我变成水了吗?为什么我会流?”

  “现在是在梦中吗?为什么这么飘飘然?”

  当海蒂到水源大楼去了一次后,世间的男人在她眼中全消失了。他只记得李敖,只记得水源大楼那间小小的屋子。那里没有冰箱,没有冷气,只有永远不灭的爱情之火。

  海蒂由于秀丽可人,气质非凡,很快被导演陆建业、崔小萍看中,他们正要拍摄琼瑶的电影《窗外》,便拉海蒂出演女主角。海蒂跟李敖商量后决定去试镜,哪知一试便成。海蒂主演的《窗外》在同行中受到好评,但由于该影片因纠纷未能放映,后来林青霞做女主角的《窗外》是第二次拍的。

  海蒂因主演《窗外》已小有名气,在台湾也在名媛之列,李敖说她是天生具有名媛功夫的女人。

  有一次在中央酒店吃饭,邻桌的涂咪咪,是中国小姐候选人,也是台湾名媛。咪咪为了表示“媛媛相惜”,特委同桌一人过来,向海蒂说:“涂咪咪问你好。”不料海蒂详做不知状,傲然回问:“谁是涂咪咪?”问话人一听一脸尴尬,立马走了。

  李敖说,吴海蒂明明知道涂迷迷是谁,却佯做不知以折辱之,真所谓名媛功夫也!

  可是名媛的功夫再怎么过人,碰上李敖也就只能甘拜下风了。

  海蒂常常被李敖的调侃和嘲讽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暗自叹喂:我真是注定要败在他手下的人。

  有一次海蒂身有微疾,李敖问海蒂:“你的病好了吗?”

  海蒂认真地说:“还没完全恢复呢。”

  “你应该听我的话,若还不舒服,赶快去看医生。”李敖说着捧着一大堆报纸,说:“为了怕你碰到‘风流医生’,我特地拼命忙了一阵,剪了一堆 ‘女医生’的广告给你,希望你去送钞票。我现在傻想:我真不该学文史,我该学工医,那样的话,在你健康的时候,我是工程师;你生病的时候,我是医生,趁机 ‘风流一下’该多好!”

  秋天的时候,李敖去了一趟台中,第二天就要回来了,可他还给海蒂写信调侃一番,以获一种甜蜜的满足。

  李敖在信中说:“今天早上四点钟上床,想你才能睡,可是想多了又睡不着。我想到那条菲律宾做的三角裤,我又笑起来了!好大呀!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才能长到那么大的屁股!可是你活不到一百岁,你是‘红颜薄命’的。这一点,我会跟你密切合作——我也是短命的。并且,为了长个大屁股而活到一百岁,也大可不必,万一长得过了火,屁股大得连棺材都装不下,怎么办?那非得订做一个有曲线的棺材才成。至于你,我的美人儿,棺材上要设计一些图案,至少该在棺材上‘和’一把‘大三元’。这样的话,你即使‘红颜薄命’,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海蒂在“水源大楼”三号那间没有冷气、没有电器的陋室里与李敖同居了一段时间后便去了美国。

  当她抵美后,发现未婚夫背着她偷偷跟别的女人结婚了。海蒂在一阵伤心后,决定报复。她千方百计先把未婚夫抢了回来,结婚后又离婚,然后嫁给一位教授,算是草草安排了自己的命运。

燃烧吧!阿贞

  “文星”时代,由于李敖大力提倡中国“全盘西化”,主张走现代化的道路,《文星》的自由、民主、开明、进步、战斗特色越来越鲜明,当局给了它十数条“罪状”,诸如:《文星》是“卖国”者;是汉奸;是“匪谍头子”;走《自由中国》的路;是叛乱,协助台湾独立;勾结国际奸人费正清;与中共隔海唱和;反对中国文化;煽动青年;反对国民党等等。就这样,《文星》成为《自由中国》杂志以后,当局眼中钉的递补者。

  1965年8月31日,警备总部发布查禁命令,命令称:《文星》杂志第九十期张渊涛的《陈副总统和中共祸国文件的摄制》一文中,附刊《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婚姻条例》原文,有为共党宣传之处,触犯台湾省戒严期间新闻报纸、杂志、图书管制办法第二条第三款,应依法第七条之规定予以查禁,并扣押其出版品。

  《文星》第九十期的查禁,只是一个动手的信号。12月26日下午,李敖正在家里忙着下一期的《文星》,萧孟能走进来,平静地说:“别忙了,休息休息吧,命令下来了,我们杂志被罚停刊了。”

  李敖粗粗地叹了一口气,躺在沙发上,什么也没说。李敖能说什么?《文星》的停刊主要还是因为李敖的存在,他与国民党毫无渊源,不像萧孟能,萧孟能的老子萧同兹曾当过国民党“中央社”十八年的社长,现在是“总统府国策顾问”。

  如果说李敖与国民党有间接的渊源那也是他遇到阿贞以后。

  李敖离开“文星”后已经有了一些积蓄,便买下了“国泰信义公寓”一户大套房,总价十二万。李敖这户的东面两月是文星资料室,西面一户由陆啸钊买下,四户相通。在起造过程中,李敖发现房子盖得不老实,偷工减料,面积也不足,于是他单枪匹马找国泰信义公司理论。

  国泰信义公司总板蔡万霖是个肥头肥脑的家伙,见李敖来了,很傲慢地对李敖说:“李先生,你知道我们蔡家兄弟是什么出身吗?”

  李敖说:“你们是流氓出身。”

  蔡万霖听到李敖单刀直入的口气,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李敖。

  李敖接着说:“蔡先生,你知道我李某人是什么出身吗?告诉你,我也是流氓出身的,不过我会写字,你不会,要不要打官司、上报纸,你看着办吧!”

  蔡万霖看到李敖颇有来头,一下子软了下来,对李敖说:“李先生,你不要生气,我们施工中的确有些失误,你说怎么办吧,全照你的办。”

  李敖说:“那只有赔偿了。”

  蔡万霖说:“赔,赔,我们交涉一下,看该怎么赔,好吗?”

  李敖在和蔡万霖理论时,发现他的旁边一个漂亮的女人一直盯着他,她就是阿贞。她是来找蔡万霖的老婆打牌的。

  李敖临出门的时候,回眸了阿贞一眼,她借故出来,走到李敖身边,轻轻送给他一句话:“李先生,你的胆量过人。”

  等李敖反应过来,阿贞已经走进了卫生间。

  阿贞是国民党党营企业中兴公司头目的姨太太,30出头,有一头很漂亮的卷毛和一双抑郁的眼睛,五年前她在一种功利的驱动下,给人包了二奶,过着荣华富贵而冤怨寂寞的生活。

  李敖和蔡万霖理论的全过程全在阿贞的视线里,他对李敖的勇气佩服极了,而不久以后他们又有一次意外的相遇。

  那是一个朋友的酒会,在这个各路名流和贵夫人云集的盛宴上,他们隔着饭桌彼此都感应到了对方火热的心跳,当酒会结束的时候,阿贞走到李敖身边,轻声地说:“你把我的心看得直跳。”

  李敖打趣地问:“你的心原来不跳吗?可你把我的心看软了呀!”

  阿贞说:“我看你是想看你一张骂国民党的嘴长什么样子。”

  李敖说:“我看你是想从国民党姨太太的眼睛里看到国民党的气数。”

  阿贞说:“你真是文化人的嘴,你看到什么了?”

  “我从你忧郁的眼中看到国民党的气数已尽。”

  阿贞说:“你真是不怕死的人,我的先生在看我了。”

  “我多么想他现在是只兔子,跑得越快越好。”李敖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贞看着李敖的眼间。

  “当然知道,你等着吧,我会很快再看到你的!”

  秋后的一个夜晚,阿贞佯称去玩牌,来到了信义路四段217巷16弄19号之三国泰信义公寓四楼李敖新居。

  台北的夜很静,秋虫的鸣叫在城市的夜中显得孤单而空洞,阿贞的步子很轻,在上楼的过程中她感到自己的脚步和夜一样静得有些可怕。

  “你的文章是不是太丑化国民党了?”阿贞坐在李敖书房的沙发上,她让李敖轻轻爱抚着她一头乌黑的长发。

  “你不能丑化猪八戒,猪八戒就是猪八戒,我只是写出事实来而已。”李敖说。

  “你对他们那么反感?”

  “岂止是反感,还有恶感。”

  阿贞笑笑,说:“你真是唱反调的专家。”

  李敖说:“唱反调是我的正业,我若不唱反调,反倒是失职。干刽子手的,你不能说他是杀人犯,干刽子手的不杀人,反倒是失职,干监察委员的,你不能说他不忠厚,干监委的不揭人短,他反倒是失职,干我这一行的,职业特质就是唱反调。”

  阿贞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有性格的人,所以那天在蔡万霖那里听到他们叫你李先生,我就在想,这么有胆量的人莫非是李敖?”

  “李敖没什么了不起,他一生就是两个爱好,爱惹官司,爱女人。”李敖说。

  “你爱的女人都是新女性?”

  “新女性以愈来愈有性格而自豪,实际是她们无性也无格。”李敖吻着阿贞。

  “你说得过分了,很多的新女性也是很感性,又很性感。”

  “有感性无性感的女人,可以做女作家,有性感而无感性的女人,可做女明星,无感性无性感的女人,就可以做欧八桑了。有感性又性感的人,我想你可能是一个。”

  阿贞笑笑,说:“我原来是这样,现在不是了,我已经没有多少感性了。”

  “你会回到从前,是的,你会,你会……”李敖把阿贞抱紧,吻着她长长的脖子。

  阿贞的呼吸在加快,她轻轻地对李敖说:“冷,我感到冷……我感到我冷却的一切都在复活,让我活在今天吧!”

  李敖动情地说:“亲爱的,今晚,你就是我的小国宾。我要让你再次燃烧……”

  床上的阿贞动情而忧郁,她是李傲见识过的一个别样的女人。冷而艳,妖而狂,令李敖心旌摇动,渴望不已。

  第二天清早,李敖把阿贞送走,回来后,他把没有说尽的话写成一封信悄悄悄给了阿贞:

  在回家的路上,你说你冷得发抖,因为那种冷气“不正常”。我引申你的意思,说:“不正常从五年以前就开始了!”想想看,亲爱的,还有什么生活方式、什么遭遇,会比你这五年来的一切更“不正常”呢?

  也许你愿意知道,对这种“不正常”的感受,“局外人”如我,比起“当事人”如你,也许并不轻了许多。当我想到社会对你的不公平——太早太早就开始的不公平,我的痛苦,不会比你更少。恰像那神话中被关在古塔里的小女神,想拯救她的人,在某些方面,可能比她还着急。

  请想想我的话,亲爱的阿贞,打起精神,努力去过一种新生活,选取一种新生活方式,剪断过去的幽光魅影,不要对人生失望。

  其实,想开点说,人生又是什么?人生就像你昨天晚上送我的那支Salem香烟,它一定要经过不断的燃烧,才能有意义,正如那古诗中的蜡烛和春蚕,它们一定在成灰和丝尽以后,才算“徒劳”完毕。从死亡的终点站来回溯人生,一切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的;但是你若换一种角度,也许你会发现,正因为一切都要成友丝尽,所以把握眼前,争取现在,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寒冷的过去所已做的和渺茫的未来所将做的,都不因我们的肯定或否认而有所改变,对变化无常的生命,我们能够控制的,实在还太少太少。正因为人生如此飘零不定,“活在今天”对于我们,才显得比其他生活方式更值得选择。我们不该忽略这种选择。

  昨天你上楼后,我一夜没睡好,我预感到你不只是我梦里面的人,你从这个梦里走出来,变得更真实、更美、更楚楚动人,使我在成灰丝尽以前,永远难忘。早上“七点钟”快到了,我认为我的信到你那儿比我的人到你那儿更好。也许下一次——如果你允许我有下一次的话——我不会送一封信到你那儿了,我会送一些“火柴盒”,使你“燃烧”。

  李敖与阿贞的一夜风流,李敖解释说:“这不是‘偷人老婆’,而是‘偷人姨太太’、‘偷国民党大员的姨太太’”。这也算李敖与国民党有了间接的渊源了。

蒋芸:迷人的江南美女

  1967年春,《文星》被迫改组,总编辑请的是军方人物胡汝森上校。在官方的压力下,文星开始“从良”,编起与政治无关的字典来。他们还成立编辑小组,政治大学中文系的女生蒋芸是组员之一。

  蒋芸两年前就是一个颇有才气的校园女作家了,曾投稿《文星》批评李敖,与李敖缘悭一面,如今这个李敖的反对者一下子了李敖的隔壁上起班来。

  蒋芸是苏州人,不但才情出众,也是一个典型的江南美女,因为她太漂亮迷人,所以李敖第一眼见她的时候,马上升起一种爱怜之心。

  李敖是在无意中成为汽车阶层的,文星改组后,李敖自感文星炭发可危,为自谋生计方便,打算买辆机车,不料买机车分期付款要两个房保,买汽车开支票只要一个房保,李敖想请萧孟能为他做保,但萧孟能借故推脱,李敖只有信义公寓母亲名下的一个房保,其他别无房保,所以买下三百六十CC的凯莉小汽车,这辆身价连计程车都不如的小汽车开起来却方便得很,到处可停,与凯迪拉克无异。

  那天李敖在下班的路上就是开着他的这辆凯莉小汽车无意中遇到蒋芸的,蒋芸站在一条十字路口,似乎在等谁,李敖走上前去:“蒋小姐要去哪里?”

  蒋芸见是李敖,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

  “你是在等我吗?”

  蒋芸惊愕地看着李敖,然而煞有介事地说:“我是在等你吗?对,对,我是在等你。”

  李敖说:“那就请上车吧。”

  蒋芸上了车才知道,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于是李敖带着她兜了一阵风后,把她送回了学校。

  第二天早晨,李敖约蒋芸中午到东门“美而廉”餐厅吃饭,她同意了,可是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又临时决定不去了。

  李敖好失望,可他还是开车来到东门,在“美而廉”门前,李敖无意中看到蒋芸站在对面行人道上朝这边张望,在看他来了没来。李敖心里暗暗骂道:这个鬼丫头!

  蒋芸看到李敖,满意地笑了一下,李敖也相视而笑,两人无言地走进餐厅。

  “想不到你还来了!”蒋芸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才来!”李敖说。

  这两句开场白显得很无聊,很生硬,不过这顿饭吃得很愉快,比李敖当初想像的要好,蒋芸还喝了一杯啤酒,脸上泛出红晕,谈兴很高。他们从文学谈到历史,从艺术谈到政治,似乎有议论不完的话题。

  吃完饭,蒋芸让李敖找些旧俄作家的书给她看,她尤其想看果戈理的作品。李敖回家准备了一些果戈理的书,《外套》就准备了两个版本,下午本想带给蒋芸,可由于萧孟能来找他商量编辑部的事,而没法送去。

  第二天,李敖把准备好的书籍送给蒋芸,可在路上,小“凯莉”和别人撞了车,他的车左边的灯被撞得回了进去,保险杠折损,左前轮撞坏,左门撞弯,上面玻璃纷飞,而李敖的左肘和头部都受了轻伤,同车的美国CM的特务Miles膝部撞出血来。

  出事的原因是由于李敖开车太快,正好碰上了对面来的开快车的司机。李敖看到自己刚买不久的车被撞成这样,自己又多处受了伤,却毫不惊慌,再看看果戈理的书还在车内没被撞飞,更是有一种喜出望外的兴奋。Miles看李敖出事后谈笑自若,当场给他拍了几张照片,说要洗出来送人,让人看看台湾“文化太保”的镇定工夫。

  出事后,一个警察闻讯赶到,他查看了双方的身份证,当看到李敖的身份证时,兴奋地说:“哈,你就是李敖!我们有拘票,正要抓你呢,快跟我来吧!

  李敖说:“跟你来可以,不过你们要抓我,却等到我撞车时才找到我,未免太迟了吧?”

  警察说:“是太迟了,但毕竟抓到了,你不要凭侥幸心理,认为警察都是白吃饭的。”

  李敖被带到了警局,那位警察让他坐在外面等候,他进去向上司报功去了。

  李敖坐在那里不尴不尬地等着,可一会儿只见那位警察就折回来了,他满脸通红,向李敖鞠了一躬,连连说:“李先生,抱歉,抱歉,弄错了,弄错了,请李先生包涵包涵,实在对不起!

  原来李敖在《文星》九十八期有一篇文章攻击司法黑暗,惹得“司法行政部门”的所谓领导者大怒,叫检察官以“妨害公务罪”起诉李敖,检察官把传票发到文星书店,传李敖不到,以为李敖故意抗传,所以发布命令只要见到李敖即拘,而检察官早已找到了李敖,但警察却不知道,以至弄巧成拙,成为笑谈。

  李敖把书送给蒋芸时说:“好险哟,差点送了命,都是因为你!

  蒋芸说:“怎么是为了我呢?”

  李敖说:“因为当时我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我想买一架漂亮的台灯送给你,结果开了小差。”

  蒋芸有些感动,但佯装镇静,她只偷偷膘了李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大概是在看别的女人吧!”

  李敖紧接着一句:“认识了你,还看什么别人,你可以使别人‘花容失色’。奥德丽说她的一个鼻子就可以抵得上一打整个的女人,你呢?你的一个鼻尖……”

  蒋芸说:“好话不要钱买呀,不知道你跟多少女人这样说过,说出来这么顺溜!

  李敖说:“前天下雨,我怕你淋着,特地从街上赶回,挂了一把伞在报箱上,还附了一信,可是我没想到你走得那么早,所以等到五点十分,我又把伞和信收了回来。”

  蒋芸这下可是很认真地听着李敖说话了,她明亮的眸子一闪一闪,注目了李敖好一会儿,才说:“你别说了。”

  李敖说:“我不说,你到我家,我们慢慢说。”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蒋芸如约而至,她进门的第一个动作让李敖十分意外,她拿起李敖的烟斗仔细观赏,还把它擦拭得很干净。然后他们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交谈,延续着前些天的话题。

  这一天蒋芸在李敖家呆了很长时间,第一次接受了李敖的亲吻,她宛如一个梦中的少女,说着许多“飘在云里”的话,令李敖神魂颠倒。

  第三天,李敖在信纸上给蒋芸留下这些话:“英国女诗人,写她爱的境界是‘灵魂’所能达到的‘高、广、深’,我年纪越大,越感到用‘深’来爱人是一种什么味道。我喜欢的两句古诗是: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李敖与蒋芸的恋情已初见端倪,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约定每星期只见一次面,平时不许串办公室,李敖嘴上答应,可此情难禁,他差不多每天都要给蒋芸写信或电话,信写得有些肉麻,充满着对蒋芸肉欲的思念和渴望。蒋芸大概是为了给李敖洗脑,给李敖准备了一些可“净化灵魂”的书,一本是《欲之上》,叮咛李敖不要那样喜欢肉欲;另一本是《小白驴与我》鼓舞李敖要继续长保重心。

  1967年3月的最后一天,李敖在通读了蒋芸给他提供的书后,给蒋芸写了信说:“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看你‘谈笑风生’?享受跟你在一起的快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除了蒋芸以外的事都云散烟消,你会觉得你飘在云里,浮在水上,飘浮之间,你会感到生命与原始,色彩与天籁,你不再Dirt,在她轻盈的笑谈中,你已被洗练——你是一头‘小白驴’。”

“欲之上”与“欲之中”

  4月份,蒋芸不再在《文星》编字典了,不再成为李敖的上班邻居了。分别的那一天,李敖送了一支钢笔和一支原子笔给蒋芸,并不无感伤地对她说:“钢笔,我已替你装好你喜欢的墨水;原子笔,我代你换成红色,虽然用红笔写信的日子已经消逝,但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

  蒋芸接过李敖的钢笔和原子笔,亲吻了他后离开。

  蒋芸离开文星后,单纯做她的大学生去了,李敖与她见面也不如以前方便了,除了每个星期天见面外,李敖与她的联系只有靠书信了,可是书信只能解决李敖的一部分问题,他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蒋芸。

  一个星期天,吴申叔来电话请李敖吃饭,正好蒋芸也在,于是他拉着蒋芸一块去了。

  吴申叔是李敖文星初期的朋友,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国民党元老吴忠信,吴忠信早年的风光远在蒋介石之上,他在民国元年就做上首都警察总监,肇和军舰起义,他是参谋长。吴申叔是学文艺的,他拍了一部名叫《海浦春潮》的电影,可不知怎么回事,伪国防部总政治部就是不让他这部片子过关,弄得他一身是债,他在走投无路之时便找到时任“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的“经国哥哥”,可“经国哥哥”不予理睬,于是他改用晚一辈的身份,重新提出陈情,可仍没有下文,吴申叔感到了吴蒋两家已今非昔比。吴申叔曾感叹地对李敖说:“李敖兄,最令我不服气的一点是,没有我们吴家替他们打天下,哪有蒋家的天下!如今他们有了天下,却连场电影都不准我们拍,这算什么公理?!

  李敖和蒋芸来到吴申叔家,发现客人还有《蒋介石传》的英文作者熊式一、京剧名角李湘芬、国民党将军林文奎等。

  李敖把小蒋芸介绍给吴申叔,申叔诡秘地一笑,对李敖说:“你小子每次都给我带来惊讶!

  熊式一一见蒋芸,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张着一口大嘴对李敖说:“李敖啊,你的文章写得那么好,是不是因为有漂亮女人的缘故啊,你瞧,这么漂亮的小姐坐在你旁边,每天得有多少灵感呀。

  李敖因对熊式一在《蒋介石传》中马屁十足,很不喜欢他,于是便说:“未必有女人才有灵感,我的灵感是来自女人,你的灵感则来自蒋介石的一具僵尸。

  熊式一听到李敖这么一说,脸色有些不对劲,沉默了。

  吴申叔说:“李敖,你说着说着就会来劲,还是省点力气吧。

  李敖说:“申叔,我不像你有‘原罪’,我不怕,国民党能怎么样我?

  吴申叔严肃地说:“可你现在有蒋芸呀,这就是你的‘原罪’

  李敖看了蒋芸一眼,把她的手紧紧地握住。

  李湘芬对李敖说:“我小时候在老师梅兰芳家里看到年轻时的胡适,现在看到你,觉得你真像那个时候的他。

  李敖说:“想不到老师离开我们已经四年了,那时我在新竹的时候,他借给我一千元,我说一年后还他,可是没等到一年,他就去世了。

  林文奎对李敖说:“我第一次看你的文章就是写胡适,多年来每当我读李先生的文章就会想到你写胡适的那篇,真是奇怪了,大概是那篇东西给我的震撼太大了。”

  林文奎说起胡适来津津乐道,说着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影集来,里面有他和胡适的一张合影,但是李敖在影集里发现了一张Bonnie与家人的一个合影。

  Bonnie是李敖在台大最后喜欢的一个同班同学,毕业前夕,他才注意到她是那样的迷人,可是太迟了,Bonnie已名花有主,毕业后就结婚了。

  李敖听说Bonnie是林文奎的干女儿,不禁一阵唏嘘。

  第二天,一场大雨袭击了台北,李敖想到蒋芸上学可能会被淋雨,便马上驱车来到杭州南路,又绕到南门市场,转了两次,都没有见有蒋芸的影子。李敖想到蒋芸曾经说过,她最喜欢雨中漫步,可在这么大的雨中漫步能有什么诗意呢。李敖没有找到蒋芸,估计已经到校。

  中午他打电话对蒋芸说:“知道你喜欢被雨淋,像查泰莱夫人一样,可是我不准,我不要你在大雨中的诗意,如果你实在想淋,还是到我那浴室里来吧,在淋浴喷头下面,任你诗意去吧。”

  蒋芸说:“可是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不会到你那淋浴喷头下的。”

  “我答应不偷看你洗澡,因为我只要听,就很满足了。”“外面还下着雨呢,你可要好好听啊!”

  电话耳机里传来蒋芸银铃般的笑声。

  李敖知道这丫头在捉弄他,接着很温柔地问:

  “想我吗?”

  蒋芸不说话。

  李敖说:“还敢再嘴硬说不想我吗?我不像你那么虚伪,我干脆承认我好想你好想你,我的‘姨太太’(指汽车)也好想你好想你哟,你的眼镜,你的桥牌,你的‘欲之上’,都还在‘姨太太’那里。”

  4月25日是李敖的生日,这一天,李敖一大早就收到了蒋芸送来的自制的生日卡片,还把她的小照暗嵌其中。晚上蒋芸来到李敖家,亲自为李敖做生日,让李敖足实享受了寿星的幸福。

  李敖便以生日为借口,要蒋芸和他进浴室听流水的声音,蒋芸答应了可坚持不肯全脱,在浴室中,她像个古典的“女奴”,为李敖擦洗身子。李敖发现她显然有意漏洗了什么,故意提醒她,她便背过脸去,轻轻地为他擦洗个遍。

  蒋芸不愧为是女作家,她显然喜爱“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境界,并且徜徉其中,愈久愈好,她可以为李敖擦洗身子,可以把她的头发剪下来送给他,可以接受他的爱抚,可是总是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而对李敖这种一直喜欢她肉体而倘祥在她身上的人来说,显然是有些落差。

  一次李敖因过度的亲热,蒋芸气愤而走,给李敖一个深刻的教训。李敖称这是蒋芸对他最严重的惩罚。

  在“欲之中”和“欲之上”的搏斗中,李敖总算遇到一个对手,他似乎不想蒋芸生气而别,以致让他失魂落魄地满世界地找。

  可蒋芸还是把李敖宠坏了,后来蒋芸毕业去了宜兰,每当李敖走进浴室便会想到蒋芸为他洗身的动人情景,以致黯然神伤起来。他给蒋芸写信说:“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一直轻飘飘的,你知道我一直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人,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死去从你身上

  蒋芸去了宜兰以后,他和李敖的关系始终是若即若离。李敖曾两次去宜兰找她,说服她调入台北,都被她拒绝了,李敖不得不感叹:

  “唯美女与小人和热带鱼为难养也”。

  1968年初,李敖为柏杨案奔波,有一段时间与蒋芸失去了联系。就在这时,蒋芸一个人默默去了香港。

  蒋芸在离台前,来到了台北与李敖告别,而李敖此时去了高雄,当李敖从高雄回来,看到蒋芸贴在门上的字条后,悲欣交集,懊悔不已。

  5月,李敖看到了身居香港的蒋芸写的一篇回忆录,文中历数她的情人,在“号外”一节写到了李敖:

  我在街上碰到你,你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还不知道。

  你问我是不是在等你,你在车上闪着很多开玩笑的表情,没想到我竞认真的点起头来,我说是的,我喃喃地说是的,我在等你,号外。

  我从来不曾肯定什么,就像我不能肯定我的等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惟一能肯定的是:我是等你的。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笑着问我,你该排在第几号?我笑着,我的笑代表了我的惊愕,我想了一下才说,你排在十三号吧,或许我曾给了你为男孩编号的感觉;我没问你,也没认真的解释。你呵呵地笑了两声,你说你连十三号都不是,你是号外。对吗?

  我开心地笑起来,我不要说不对,从此,我便认真的对自己喊起你号外来。

  我喜欢同你说话,喜欢同你开玩笑,喜欢听你说笑话,可是,这只是我喜欢而已,你的回应是淡淡的,有时候我对自己说,号外也许一点也不喜欢我吧!号外一定会喜欢陪我在风中散步,号外也不会和我在雨中撑一把伞,号外多么不同。但这种不同是当然的,因为他不喜欢我。

  号外,你一定也有近乎很着迷的时候,只是,我遇到你的时候嫌晚了一些,而对我来说,遇到你却是太早了一些,那时,我还不懂得抓住一点点自以为是的爱情,虽然,那种爱情也没什么用!

  我应该有很多作的记忆,但是,我抬起眼睛,觉得一切都很茫然。我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阳光和你一起消失,我实在该走近你,但我还是不走近你的好,我怕听到梦碎裂的声音,梦的破碎在无形中我还经受得起,我怕我还要固执一个没有回复的爱情,我又望见你的年轻在阳光底下焕发着,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我让心一阵接一阵地抽着痛,你让我懂得什么叫心痛。

  号外,如果我对你有过幻想、有过渴望,那么让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这样死去,死去从你身上,让我的爱情连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在你身上。

  一个月后,蒋芸从香港返台度假,在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她把自己的肉体和情感真的埋葬在李敖的身上了。

  那天,一场热带风暴刚刚掠过台湾,天气刚刚转晴,蒋芸一下飞机便对李敖说:“我实在该走近你。”

  李敖看到多日不见的美人,听到美人动情的话语,怔怔地看着迷人的蒋芸,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他在心里说过,他要和这个心爱的女人一起死去,在精神的高度和肉体的快乐中死去。他慢慢走近蒋芸,用手轻捧起蒋芸的脸,然后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

  他们依偎着,上了汽车,一起来到了阳明山。

  在新苔芳36号的日式温泉旅馆中,他们走进温泉浴中,泉水从他们动人的身体上哗哗流过,不过这次蒋芸对李敖已毫无遮隔,他们沉浸在童话般的幸福中,那流水仿佛就是雨的节奏,那是蒋芸最喜欢听的声音,那动听的声音从他们的肉体中穿过,洗濯着灵魂。

第五章 “匪谍”与“天使”

“天使”小蕾的出现

  由李敖主持的《文星》1965年底被封杀,一年后尽管文星“改组”,但文星的命运似乎是指日可亡。

  1966年,当局大规模地查禁李敖的作品,不管是文星出版的,还是李敖自己出版的,都在封杀之列。同时,由于胡秋原。徐高阮的陷害,李敖被警备总部约谈,当局俨然把李敖当成一个十足的“匪谍”了,大有置其死地而后快的意思。

  文星被封杀后,《纽约时报》请李敖写新闻稿,李敖需要一位出色的英译者,李敖便和萧孟能去找梁实秋帮助,谈了两个小时,梁实秋还是表示为难。

  萧孟能说:“梁实秋这点小忙都不肯帮,真与文星对他的尊敬不太相称了。”

  李敖说:“梁实秋是个明哲保身的人,在台湾是个乖得要死的人,他是被国民党害怕了。”

  李敖认识梁实秋是在李敖发表《老年人与棒子》一文之后,李敖和他聊了好多次,证实自己那篇文章的论断是正确的。梁实秋在1929年与胡适、罗隆基合著《人权论集》,靠着胡适,也对国民党有太岁头上动土的文章,后来又以民社党党员身份对国民党不无失敬之处,后来沦落到台湾,自然不敢造次。

  梁实秋虽然在台湾安分守己却也被国民党猜疑过,有一次梁实秋诉李敖,他家曾被特务搜查过一次,理由是美国新闻处丢了一台打字机,有人说是梁实秋偷了。梁实秋说,我是大学教授,总不至于去偷美国新闻处的打字机吧!可是特务拿出一张平面图,对梁实秋说,没弄错,就是你家。他们到处翻箱倒柜,可什么也没搜到。为此梁实秋写信给吴国桢抗议,可是一直没有下文。李敖对梁实秋说,国民党对你这番戏弄无非有两个目的,第一个目的在查你跟民社党的关系,第二个目的是警告你要识相,在台湾,知识分子有头有脸而非国民党如梁实秋者毕竟不多,现在大家到台湾来了,对老子们要客气一点。

  梁实秋惹的麻烦真不少,他译的《沉思录》,作者是二世纪的罗马皇帝,中文译名中玛克斯,国民党官方误认为“玛克斯”是十九世纪马克思,给了梁实秋不少麻烦。后来还为一件事梁实秋被告到了蒋介石那里,幸亏他提出毛泽东在延安抨击他的文艺谈话,才得过关。梁实秋真是被国民党害怕了。

  李敖和萧孟能从梁实秋家出来,在中山南路分手了。李敖驱车经过敦化南路的时候,在等计程车的人群中看到了鹤立鸡群的一个女生,天使一般的小蕾闯进了李敖的生活。

  小蕾大名叫鲁肇岚,当时才19岁,身高一米七○,长发披肩,清纯可爱,是李敖的崇拜者。她正从高雄女中毕业来台北念铭传商专。

  小蕾的出现足实使李敖有些措手不及,当时尽管他的名声越来越响,处境却越来越困难。国民党对李敖的秋前算账和秋后算账一直没有停止,从“文星”出版的《传统下的独白》到自行出版的《闽变研究与文星讼案》,全被查禁。

  这时李敖看到光靠笔杆难以维生,便宣布出版《李敖告别文坛十书》,得款做本钱,改行去卖牛肉面。

  卖面大业,后来格于环境,李敖只变成了“理论家”,实业转由别人代劳,直到他们再格于环境,做垮为止。

  而《李敖告别文坛十书》在装订过程中遭遇当局禁令,装订厂四面警卫重重,当局宣布《李敖告别文坛十书》中,《乌鸦又叫了》、《两性问题及其他》、《李敖写的信》、《也有情书》、《孙悟空和我》、《不要叫吧》等六本书全被查禁;《妈离不了你》、《传统下的再白》、《大学后期日记甲集》、《大学后期日记乙集》在涂掉蝴蝶页及封底后,则可酌情发行。在这种无奈的情况下,李敖只好同意,只给四本书读者也好。

  牛肉面店垮了后,李敖的维生之业,就是贩卖旧电器。

  那时候美军顾问团在台北,市面上品质好的冰箱冷气等电器,台湾不能生产,都靠顾问团用过的二手货。李敖和李世君合作,化名“OK李”,整天登英文报广告,收来旧家电,然后转卖。

  李敖转卖旧电器赚来的钱,一方面维持生活开支,一方面义助殷海光。

  殷海光原台湾大学的教授,后来担任《自由中国》总编,内秀而木讷,深受国民党的排挤,却与李敖过从甚密。《自由中国》因雷震事件而被迫停刊后,殷海光渐形索寞,不久就得了胃癌住院。

  那是1967年的春天,李敖和小蕾在“美而廉”餐厅碰到郁郁寡欢的殷海光。过后小蕾对李敖说:“我感到殷老师浑身都充满了一种死亡的气息。”

  李敖说:“他被国民党害惨了,本来就寡欢而木讷。”

  小蕾说:“可我看不出他木讷,他只是气色不好,听说他爱书成癖。”李敖说:“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读书读到这种份上,未尝不是研究悲剧。关于殷海光的故事多着呢,有一次他看一本Aristotle(西里士多德)的著作,他女儿殷文丽过来,他就教文丽念Aristotle这个词,没想到文丽正在换牙,没有门牙,念到toile时,口水应声而出,喷到书上,殷海光大叫‘哎呀哎呀’,急忙掏手帕擦口水,多好笑啊!还有,殷海光一生中只打过四次电话,有一次他太太把他带到电话旁,教他如何打,替他把电话号码拨好了,对方说话,才递给他,殷海光拿起听筒,满头大汗,打完电话,要昏倒的样子。”

  小蕾说:“殷老师原来如此可爱啊!

  李敖接着说:“太可爱的人,有时就是容易被人利用。《自由中国》停刊后,殷海光对国民党的厌恶更深了,一个人只要同他骂国民党,他便轻易相信这个人。有一次台肥六厂图书室请我讲演,我认为来者不善拒绝了,他们就改请殷海光,我劝殷海光别去,可是他还是去了,他讲完后,一个人走过来,向他大骂国民党,两人立即投机起来,后来那人登门拜访他,他把《自由中国》编辑胡虚一介绍给那人,你猜那是个什么人,原来是个卧底的,害得胡虚一身陷黑牢。”

  小言说:“殷老师是个善良的人,你去打听打听,这个书呆子会不会病了都不知道去看医生。”

  小蕾的话引起了李敖的警觉,他从友人陈平景那里侧面了解到殷海光有胃病。他问陈平景为什么不叫段海光去医院?陈平景说,殷海光和太大都不肯,说除去贵族医院,他不要在公立医院应诊。

  李敖马上写了一封信给殷海光,说已约好一家贵族医院,一定得去就诊。于是,殷海光在李敖的安排下到台湾著名的胃科大夫李承泌处就诊,其一切费用由李敖筹措。

  李敖的远大胸怀及舍己为人的品行,使小蕾深受感动,在李敖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她以一个女孩特有的细心和温存,给李敖很大的精神鼓舞。

  李敖除了卖电器以外,也不失掉靠学问一时谋生的路子。

  有一天电影导演李翰祥给李敖打来电话:“李先生,我现在正要拍一部唐伯虎的戏,我知道古代有一部《唐伯虎千金花舫缘》的剧本,你博闻强记,知道不知道这剧本收在哪部书里?”

  李敖说:“董康辑的《盛明杂剧》里有啊。”

  李翰祥对李敖的渊博大为吃惊,说:“哪里有《盛明杂剧》呢?”

  李敖记得“中央研究院”史语室有,但他故意不说,只是说:“《盛明杂剧》是武进董氏诵芬室刊本,台湾很难找哟,我试试看吧。”

  第二天,李翰祥约见李敖,问李敖有没有找到。李敖说:“我可以找到《唐伯虎千金花肪缘》,但是要一百美金。”

  李翰祥说:“李敖,我知道你现在缺钱,可才几页的东西,要一百美金?”

  李敖笑笑说:“李导啊,知识值钱哪!你拿这知识,可以编剧本卖大钱,别人提供知识,怎可以卖小钱?”

  李翰祥听了觉得说得有理,于是便付了李敖一百美金。

  李敖拿了钱,满心欢喜,马上就要走。李翰祥说:“钱我都付了,你现在去拿剧本吧!

  李敖说:“现在我可得去接小情人小蕾了,明天给你吧。”

  李翰祥听说李敖刚认识个小情人,便提出和他一块去。于是李翰祥坐着李敖的车到铭传商专门口等小蕾下课。

  下课铃声响了,远远地小蕾和同学们走来,李翰祥不愧是导演,一眼就断定哪个女孩是小蕾。李翰祥见到天使一般的小蕾,激动地对小蕾说:“我看到一个琼瑶电影的名主角!就是你,你愿意在我的电影里任主角吗?”

  小蕾看了看李翰祥,摇了摇头。

  李翰祥很失望,抱怨李敖说:“台湾电影为什么难以走向世界,因为女主角都被李先生挖来做了情人。”

  李敖笑而不语。

  送走李翰祥后,李敖问小蕾:“为什么不拍电影?”

  小蕾说:“我拍了电影就没有时间和你在一起了。”

  李敖感动得来了一个急刹车,把小蕾紧紧抱住。

  李敖拿了李翰祥一百美金的第二天,就发高烧住进了宏恩医院,小蕾停了一天课,专门侍候在李敖的身边。

  李翰祥也到医院来看他,他一进来就四处找电插座,弄得李敖莫名其妙。

  李翰祥说:“兄弟啊,我想到你问啊,我带来了幻灯机,放一些幻灯片给你解闷。”

  幻灯片放出来了,内容全是洋汉子和金发美人的春宫。李敖说:“李导啊,你也真是想得出来,你是不是要启发小蕾去拍三级片呀?”

  李翰祥说:“早知道有美人在,还用得着我用幻灯为你解闷啊?我真是多此一举。”

  第二天下午李敖出院了,一结帐,全部费用四千元,折合美金正好一百元。

  李敖对小蕾说:“傥来之财,来得容易去得快,不是好来也不是好走。等于唐伯虎先生代付了医药费!

  李敖卖旧电器找买主多在演艺圈,演艺圈内购买力强,李敖平时结交的这类人也多,但演艺圈好赌之人很多,李敖也就因缘随之。

  李敖一表人才,聪明透顶,赌艺自然精湛,所以赢多输少,但小蕾知道后,坚持反对李敖赌博。

  李敖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赌艺精湛,既应付了交际,对生活也不无大补,有何不可?”

  小蕾说:“可是它就像毒品一样注射了你的生命,你的精神会慢慢垮掉。”

  李敖说:“恰恰相反,赌徒在生命的搏斗中,意志会更加坚强。”

  小蕾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去赌吧,以你的聪明和智慧可以以此为生了。我的担心不就多余了吗?”

  李敖看到小蕾不高兴的样子,便说:“好了,好了,我不赌了,我只不过是跟他们玩玩而已,我只是让他们买我的卖不掉旧电器而已,你不喜欢,我就不跟他们玩了。”

  小蕾听李敖说不再赌了,脸上马上露出微笑,问李敖:“你没去看看殷老师?”

  李敖说:“我看到殷海光躺在那里,心里就想,学哲学的人要看得开才是,怎能得了胃癌这种病?胃癌的原因虽多,但老是心情不好是原因之一,哲学家怎可以老是心情不好?哲学家得了胃癌,就好像神父得了梅毒,这样的人不可得这种病呀!不过,哲学家倒可以得梅毒,叔本华便是。但殷海光当然不会,他的胃癌,就是梅毒!

  小蕾觉得李敖如此联想,颇为好玩,她说:“看来你还没有赌昏头,见到老师还有这样的联想。”

  “赌,这种手艺啊……”李敖本想又发一通关于赌博的高论,见小蕾脸色变了,马上收起话题,说:“我们亲爱的殷海光老师一生与赌无缘,他说他最佩服熊十力,熊老先生最恨蒋介石,他骂蒋介石,一边骂,一边拿有蒋介石照片的报纸,揉成一团,在自己的生殖器下面擦,然后哈哈大笑,以化怒气。”

  李敖正说着,电话铃响了,原来是李翰祥打来的邀赌电话,李敖看看小蕾,支吾其词,然后便挂了电话。

  这时天色将晚,小蕾晚上有晚自修,要去学校。李敖把小蕾送到学校后,逢直向李翰祥家开去。

  赌友等候已久,以为李敖不来了,个个唉声叹气,当李敖突然出现的时候,李翰祥大声呼道:“英雄终过了美人关。”

  赌友中有李翰祥的经理,外号叫“刘必跟”,他不信邪,每张按哈之牌,必然跟进,以为这样可有奇迹出现,哪知结果是十打九输。这一次他输火了,开的支票不认帐,反倒把李敖和另一赌友蒋光超告上了法庭,说他们联手诈赌。

  法官开庭调查时问李敖:“可有诈赌之事?”

  李敖说:“凡诈赌的人,必然联手者交情很深,才有可能。可是我当天晚上才认识蒋光超,难道我们上辈子串通好?”

  被告蒋光超也在旁证实:“从未谋面,当天晚上刚认识无误。”

  法官便再问“刘必跟”:“你告李敖、蒋光超诈赌,有何证据?”

  “刘必跟”说:“我那天记了日记,有我自己的日记为证。”

  李敖说:“这叫什么证据!如果他日记里记我是匪谍,难道我就是匪谍?这种日记太可怕了!”

  法官看看李敖,认为说得有理,对李敖点点头,问:“你会不会做假牌?”

  “假牌实在不会做,但真牌打得极好。”李敖说着朝“刘必跟”一指,说:“这种人牌打得这么糟,凭真牌就可赢他,何须做假牌?!”

  法官调查之下却毫无证据,无奈之下只好叫“刘必跟”撤诉,可《联合报》上还是登出了李敖和蒋光韶豪赌和诈赌的新闻。

  蒋光超打电话给李敖,问报上登出这样有损名誉的新闻,你为什么不解释?

  李敖说:“人家说我是‘匪谍’我都不解释,何况是‘赌徒’?”

  小蕾从报上看到李敖赌博的新闻,十分生气,好几天也不见李敖。李敖去找她,她故意睁大眼睛,无比惊讶地说:“你就是那个报纸说的又会写书,又会赌钱的李敖啊?”

  李敖听到小蕾用如此嘲讽的口气,心里很难过,他动情地说:“小蕾,到此为止吧,我们可承受的太多了,不要再彼此伤害了,我需要你!

  小蕾第一次看到李敖如此认真和动情,她一下子原谅了他,她扑到李敖的身上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你去打牌。”

  李敖把小蕾紧紧拥在怀里,说:“也许无人会信,国民党想趁机用诈赌罪整我,可因为连带到蒋光超,他们才不了了之。小蕾,我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你怕吗?”

  小蕾想了想,说:“我就是怕不能跟你在一起,别的我还不知道?”

  李敖会心地笑了。

  1968年1月25日下午,李敖和小蕾正在家中,突然听到隔壁有异动,开门一看,看到很多的便衣与警察把守着大门。

  隔壁是《文星》资料室,原与李敖是相通的,李敖离《文星》杂志,这道门就被封死了。现在这伙人突闯到这里显然是突击搜查《文星》资料室。

  而在这之前,当局首先开始在税务问题上面找《文星》的麻烦。希望能够查到逃税漏税的证据,用作借口,不料,《文星》早防这一着,税务机关追查之下,竟发现《文星》连卖一张报纸,都会自动开发票,也就别无他法,于是官方决定来硬的了。

  《文星》资料室被查第三天,萧同兹座车开始被跟踪;第四天起,《文星》书店门口便衣多人驻守不去,情势发展至此,萧同兹感到“与人刃我,宁我自刃”,就写信上报,要求蒋介石准他停业。1968年3月31日,《文星》终于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寿终正寝了。

软禁

  1970年,李敖开始被国民党软禁,前后长达十四个月之久,直到被捕,小蕾是这个时期李敖最大的安慰和事件的重要见证人。

  李敖后来在狱中也说:“小蕾是最善良的少女,她从没有跟我发生争吵,她永远依偎在我身边,任我提议做我想做的任何事,她是我有生以来最怀念的女人。”

  李敖遭遇软禁,除了他过去有多彩多姿的反当局的“黑底”外,与彭明敏的关系,便是一条导火线。

  彭明敏在台大早李敖十年,李敖在台大法学院时候,他没有教过李敖,但是教过李敖的许多老同学。

  李敖《传统下的独白》出版后,送给彭明敏一册,彭明敏回信说:“我一向爱读您的文章,且对您的许多见解,都很同感,希望将来有机会认识您。”后来彭明敏在台北致美楼请李敖吃饭,第一次正式见面,彭明敏表象上的博学有礼给李敖留下深刻的印象。

  李敖被赶出《文星》后,做生意需要在银行开甲种户,领取支票,曾请萧孟能帮忙,萧孟能借故推脱,彭明敏知道后,慨然相助,使李敖顺利过关。以后李敖卖书为生,彭明敏也为李敖写信给洋人兜售。他还把亲植的非洲紫罗兰送给李敖,又送给小蕾一条他自养的小狗。

  然而“博学多才”的彭明敏一生却被两样东西所累,一是“台独”思想,一是他的膨胀的性欲。尤其前者是李敖最为反感的,这也是李敖后来与彭明敏分道扬镳的原因之一。

  1964年彭明敏给《文星》写稿不久就和谢聪敏、魏廷朝一起被捕了,被捕后不久,由其母代他向蒋介石写陈情书,才得以脱身。

  李敖对彭明敏以向蒋介石“悔过”换取出狱的行为,曾表示不解,不想彭明敏说:“本来我是不肯悔过的,准备坐牢的,可是我一想到女人那一对奶,我就只好投降了。”

  李敖说彭明敏不但“大头”不轨,连“小头”也不轨。就在彭案发生前,彭明敏还与台大法学院某名教授之妻乱搞关系,至于被他诱奸过的女同学、女艺员也有数十人之多。

  1970年1月底,彭明敏偷渡至瑞典,不想李敖立即被软禁。

  软禁当初,李敖被警备总部捕去约谈,又由特务陪同,放出找保。李敖走在街上,心想这种政治性的案子,谁敢保我?只好找一位德高望重的有名气的大人物保一保,方不致连累他。

  当他路过梁实秋家门口时,他想到了梁实秋,可他一想到梁实秋连帮他翻译作品都不肯帮忙,便灰心起来,可是他又以为,人既放出找保,事情不大,对梁实秋来说也是举手之劳,于是便登门为请。

  不料梁实秋在特务面前,婉为拒绝,他说:“你还是找别人保,实在找不到别人,我再保你。”

  李敖只好失望地走了,在万般无奈之下,李敖最后找到了立委王兆民,王兆民答应了。

  李敖回到家,可自由被严重限制,警察们不分昼夜,由专车一辆、专人若干,对李敖紧迫盯了起来。

  当时李敖住的是四楼公寓的顶层,警察们就在楼下对面农家平房里租了两间房,车就停在门口,和李敖的车遥遥相对。每次李敖出门,他们就跟踪,后来小蕾也受到跟踪。

  最早跟踪李敖的,是台北市警察局大安分局派出的警察,一开始是两人一组,李敖本来是性喜在家的人,被跟踪后,尤其懒得出门,只有小蕾每天来陪伴着他。

  跟踪李敖的警察在他家门口缺少运动,感到很是无聊,他们打发时光的方法,是聊天、逗小孩子、看过路行人和抬头对李敖的四楼东张西望。

  时间长了,李敖对他们的面孔也有些熟悉了,他把他们都起了外号。有一组外号叫“胖子”与“小子”的两个人,好像最坐立不安,在楼下百无聊赖,打着哈欠,东走两步,西走两步。李敖无聊的时候会在四楼隔着百叶窗,用望远镜偷看他们的一举一动。小蕾说,这叫反跟监。

  一天晚上,楼下响起一阵很沉闷的撞车声,不一会儿有人来敲李敖的门,李敖打开门,看到“胖子”一脸的难为情。

  按照他们的规定,跟监人是不准同被跟监人打交道的,但是“胖子”似乎遇到什么麻烦,他对李敖说:

  “李先生,真是抱歉!真抱歉!来打扰你,您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俩在下面,刚才一个去大便,一个去小便,正好没人在,小店的小孩顽皮,趁机跑到我们汽车里,发动马达学车,一下子就冲到你停在下边的车后面,撞坏了您的车……请把车钥匙给我们,我们保证为您修理好,保证修好,务必请李先生原谅!”

  李敖笑了笑说:“没关系,没关系,等我下去看看。”

  李敖下楼后,看到他的车屁股侧面被撞陷下去了,李敖看看“胖子”,又看看破了相的车,他想:这辆旧车既然被撞,索性来个大修特修大美容特美容一次吧!于是对“胖子”说:“没关系,没关系,明天再说吧,明天你请管区的警察来同我谈就是了。”

  管区的警察叫罗翼飞,湖南人,跟李敖先前就有些熟。第二天他来到了李敖的家,对李敖说:“胖子让我来向你道歉,他想把车开走,修好后来送过来,你看这样行吗?”

  李敖问罗翼飞:“车到底是怎么被撞的呢?”

  罗翼飞说:“‘小子’不会开车,在楼下无聊,让‘胖子’叫他开,哪知一开就一档猛轰油门、高速起步,车就冲出来了,冲到了李大爷的车上。”

  李敖脸涨得红红的,愤怒地说:“‘胖子’闯了祸,竟还想瞒天过海,他妈的太可恶,我要收拾收拾他们。这个车,我要自己修,我才不要他们去修呢,他们修,还不是找到附近老百姓的修车厂,吃老百姓的,修了也不会好好给钱,这怎么行!我要自己修。修多少钱,由他们照实赔我。”

  罗翼飞听李敖这么一说,一脸的窘相,但他看到李敖如此坚持,只好请李敖开估价单给他。

  过了一两天,罗翼飞又来了,说:“怎么李先生要整个全修啊?你的车只在屁股上碰坏了一点呀,他们说你在吃豆腐。”

  李敖严肃地说:“我李先生不是吃豆腐,而是在吃刺猬,你回去告诉你们局长,识相点,快把钱送过来,要不然我就写信给你们上司。”

  罗翼飞看到李敖这副不妥协的样子,又是一脸窘相,无奈之中,只好回去请局长。

  分局局长来了,苦笑着对李敖说:“钱我们都带来了,只要李先生答应不要把真相说出去,我们找了一个替罪羊,如果达成协议就算和解了。”

  李敖看看小蕾,小蕾示意地点点头,便在协议书中签了字。

  第二天,倒霉的“胖子”调走了,“胖子”临走前对接替他的老郑说:“可要当心那李某人,那家伙阴险无比,撞车那天,他下楼,笑嘻嘻的,满口说没关系没关系,可是没了半天关系,却把我们警察咬住不放,直到赔了他一大把银子才松口。李某人拿了我们的钱全给他的小女友买花衣服去了。”

  在被软禁的日子里,有一天“国际特赦协会”的秘书长马丁到台湾,提出要见李敖,便请谢聪敏和魏廷朝到李敖家来约请李敖。

  李敖对来者说:“我李敖架子大得很,尤其是对洋鬼子更大,马丁如果真来帮助我们,就请他到我家来看我吧。”

  谢聪敏和魏廷朝想了想,觉得李敖说得也有理,便约马丁到李敖家。

  当时李敖虽然处境自顾不暇,但他还想为牢中的柏杨想点办法,于是便让小蕾给柏杨的太太艾玫打电话,艾玫一听有外国人可帮柏杨,很高兴,在电话中连说愿望来见马丁,可是他们等了半夜也没等到。

  马丁到台湾,国民党对他又恨又怕,于是派三个人跟踪他,马丁上楼后,李敖说:“我们家对门变成了警察局了。”

  大家自四楼往下望,只见下面各路跟踪人马大集合。

  就在这次“行客拜坐客”的时候,李敖把一些被“跟监”的照片和泰源监狱名单交给了马丁,但他没交待马丁如何处理,马丁也没说如何处理,仿佛心照不宣似的。马丁的造访后来成了李敖的一个政治症结。

被盯梢的旅行

  1970年7月,李敖被软禁期间,正值小蕾快要毕业,原本他们商量准备有一个毕业旅行,可由于软禁出现新的情况,李敖决定趁机再次报复警察一下。

  18日上午,李敖对小蕾说:“听说上面有通知,从清晨五点起,增加一辆车跟监我,刚才我去找罗警员叫他转话给他分局长,如在下午两点前不撤走一辆车,我定给他们好看。”

  “你怎么对付他们呢?”小蕾问。

  “开车子兜着他们转,我已叫小八(李敖的弟弟)保养车去了,把油加满,大家斗着看好了。”

  小蕾不想让李敖跟你们斗,她想这事已延续了四个月了,多一辆车固然很令人不快,再斗也不可能将车全部撤走,四个月都过来了,又何在乎这两天呢?再说等到两点,他们不撤车时再想办法也不迟。可是李敖的主意已定。

  到了两点,他们发现警总的人一动也不动,李敖便决定秘密去台中,以甩开他们的盯梢。

  李敖和小蕾佯装去买菜,然后从人头攒动的菜场门口坐的士直驶侨联宾馆,小八把车停候在宾馆门口,看到李敖和小蕾,忙打开车门,把他们推上车后打一辆出租消失了。李敖甩开了警察,与小蕾一起驱车向台中方向疾速驶去。

  汽车开到台中的时候,已是深夜了,李敖发现小蕾已经很困了,便提议下车休息。李敖毕竟是台中人,这里的人都认识他,他们便在一个叫意文的客店睡下。客店里的床可真是鬼叫床,一躺下就鬼叫起来,弄得小蕾一个晚上也没睡好。

  小蕾早上醒来的时候,李敖已洗好澡穿好衣,他知道小蕾没休息好让小蕾再睡一会儿,他便去看母亲。

  可是不一会儿,李敖就回来,小蕾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敖说:“我怕有人已在家门口盯梢,所以半路上又折回了,我们还去市里看看吧。”

  小蕾说:“要是在街上让他们盯上了就麻烦了。”

  李敖说:“那正好,我们可以开着车跟他们兜了。”

  清早的台中市十分宁静,许多商店都没有开门,他们在一家小胡同里看到一个正在开门的小书店便走了进去。

  小蕾看到书架上摆放着李敖的书,心中颇为一惊。小蕾感慨地说:“随着时间的变迁简直不可预料,那时红极了的作家,现在流在市面上的书竟少得可怜,知道李敖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知道李敖的人越多,跟踪的人也会越多,还是这样好嘛。”李敖说。

  “看来我们真的甩开他们了,我们还不如去日月潭。顺便成全一下毕业旅行啊。”小蕾提议道。

  李敖说:“这个主意好,好,吃了午饭就走。”

  下午一点钟他们往日月潭方向开去了,一路风景真好,马路又平。一路上弯路太多,小蕾竟晕车了,一直想吐,幸好李敖准备了杨梅,小蕾一个接一个地吃,才止住了吐。

  两点种的时候,小蕾终于看到了“日月潭”三个字,惊叫起来。李敖指着远处的白色建筑对小蕾说:“我们就住在那里好了。”

  他们在湖边绕了一周,才找到了那白色的建筑,原来那是日月潭饭店。

  他们住下后,便开着车出去,玩了孔雀园和游泳池,往回走的时候,小蕾看到一个穿中空装的女孩觉得很好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别盯住人家看,你看前面——”李敖用手拍了小蕾一下。

  对面两个警察大步走来,经过他们车时,两人同时突然掉过头来。李敖轻声地说:“我们被他们找到了。”

  小蕾以为李敖敏感,不以为然,但当他们的车经过警察局时,有两个警察站在路口,其中一个警察上前拦住了他们的车。

  “请问你贵姓?”警察盯住李敖问。

  “我姓李叫李敖,你们就是找我。”

  “李敖?”

  “对,你们不是在找我吗?”

  警察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对李敖说:“你下来跟我来一下。”

  李敖和小蕾跟着警察去了警局里,局里的人把李敖和小蕾盘问了几句话,很轻松地说:“好,没事了,你们回吧!

  李敖不解地看看小蕾,小蕾也看看李敖,觉得颇为蹊跷,好像天下本无事,庸人自忧之。

  李敖和小蕾从局里出来后,便在街面上闲逛着,他们走进一家土产店,小蕾选了条大理石的项链和牛角梳子。老板笑眯眯地对小蕾说:“看见你们进警察局,知道你们是警察的朋友,特别算你们便宜。”

  “不是朋友是通缉犯!”李敖一本正经地说。

  “啊,你真风趣!啊,你真风趣!”

  李敖也学着老板的样子:“啊,我不风趣!啊,我不风趣!”

  老板笑笑,看着小音说:“啊小姐真漂亮!真漂亮!”

  小蕾捂着嘴直笑。

  他们回到旅馆,前台小姐以一种异常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李敖和小蕾,说:“身份证?”

  李敖和小蕾掏出了身份证,小姐记下了什么,便让他们进了房。

  第二天凌晨三点多,李敖就起了床,他站在窗前,凝望着天上桔红透黄的月亮。小蕾走到李敖身边,把头轻轻靠在李敖的肩上,李敖抚摸她的手,说:“小蕾,这些日子我让你受累了。”

  小言说:“你看,窗外湖面静静的,有层薄薄的透明的雾笼罩着,真是很美。”

  “小蕾,你本可以生活得更平静一点,更快乐一点,是吗?”李敖说。

  “你看那天上的月亮,像一只晶莹的果盘,美得令人振颤,难怪到过日月潭的川端康成会说月是中国的好。”

  “小蕾——”李敖还想说什么,可总是被小蕾抒情的思绪打断。李敖想到外面的花园里坐坐,这是他的习惯,在台北时也是这样,早早他就会坐在阳台上独自思索。

  李敖打开门,却发现房门口坐着三个神情古怪的人,李敖看看他们,他们也看看李敖。

  李敖明白了,他关上门对小言说:“我们被盯上了,外面都是便衣。”

  天亮了,李敖和小蕾开着车去游湖,果然三个便衣开着一辆吉普车跟着。

  来到湖边,李敖对跟踪的便衣说:“别跟了,我们中午就走。”

  便衣戴着墨镜,看了看李敖,没说什么,他们看着李敖和小蕾上了游船。

  开船的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小孩,年纪虽小却像是个老船家了,小孩说这里没什么可游的,前面才是真正的日月潭,他可带他们去,只要随便给些钱。

  李敖看着精明的小船家问道:“随便是多少呢?”

  小孩说:“普遍就是三十了。”

  李敖告诉小孩说:“我们是通缉犯。”

  小孩摇摇头,李敖笑笑。

  从湖尽头掉头回来时,李敖发现紧贴着他们的游船,有一条船跟着。小蕾说:“真周到,一个小湖能逃到哪里去?”

  当李敖他们上岸回旅馆时,小蕾看见一个便衣带着那个船上的小孩往警局方向去了,小孩一边走,还一边朝小蕾招手。

  回到旅馆后,柜台小姐拿了本盗印本的李敖著作,请李敖签字。小蕾赶忙整理完行李,准备回台北。

  李敖以赛车的速度赶回台中,便衣的车更是疯了般地跟着。

  到了台中,李敖对小蕾说:“你先坐车回台北,我在这儿与他们兜兜。”

  小蕾想,如果她一走,李敖会与他们愈斗愈气,最后弄得不可收拾。小蕾说:“我们一起走。”

  李敖无奈,便把车往乡下开,打算由南下的路,再转至海线,使便衣暂时摸不清他们究竟往哪儿。

  可车开到员林时,他们看见界牌下有辆越野车,小蕾看到后面车上的人不停地跟那越野车上的人打着手势,小蕾明白了,他们是一伙的,也许每个站都有部随时跟踪他们的车子在准备着。

  在乡下的士公路上,李敖把车子开到120码,第二天早晨,终于回到台北。

  李敖和小蕾发现,跟踪他们的车又增加了一辆。李敖把车停在车站,让小蕾先回家,自己则坐计程车继续在台北市内兜他们。

  小蕾回到家,行李还没放下,母亲便急切地说:“你走的第二天,管区的警察就来了,以前的任警察调走了。他们问我你去哪里了,我说也许是毕业旅行吧。警察问是不是跟那个姓李的一块走的。我说不知道,好像有不少人一起走的。那个问话的警察走到门口,又来了一个警察,拿出一张名片对我说,那个姓李的是个老油条啊!”。

  小蕾说:“妈妈,我让你也受累了。”

  母亲对小蕾说:“你小心啊,可见警察是不会放过李敖的了。”

  小蕾说:“我明白,妈妈,李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清楚的。”

  母亲心疼地看着女儿也没再说什么。

  便衣被李敖在市里兜了好几个小时,气急败坏拿着步话机向上级汇报说:“李敖坐着出租车耍我们,怎么办?”

  上级无奈地说:“能怎么办?我们暂时又不能抓他,只能让他耍了。”

  一直到中午,李敖实在玩累了,便付了司机三百元,让司机把他送到家。

  当天下午,李敖和小蕾出现在荣星花园。荣星花园是台北市最漂亮的一座花园,小蕾在便衣的跟踪下旁若无人,与李敖徜徉于此,卿卿我我,谈笑风生,令便衣们内心艳羡不已。

  荣星花园的美好景色及小蕾的美丽倩影从此便定格在李敖的脑海中。

情随事迁

  1971年3月19日晚上,李敖和小蕾在家中,突然听到有敲门声。小蕾打开门,跟踪李敖的警局林业振组长走了进来。林组长低声地对李敖说:“处(保安处)里要请李先生现在去一趟,派黑轿车来了,就在楼下。”

  林组长回头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小蕾,又对李敖补充了一句:“情况很麻烦,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敖坦然地点点头,对林业振说:“请你在门口等我,我收拾一下就出来。”

  林业振退出屋,李敖暗示小蕾把门关上,然后走进卧室,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包十万元现金交给小蕾,并还给她一包照片——小蕾二十岁时李敖为她拍的裸照。

  李敖对小蕾说:“这些现金你留着备用,照片不能给第三者看到。”

  小蕾点点头,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李敖被请上黑轿车后,立即驶向台北市博爱路警备总部保安处,接着被安置在讯问室的第五房。

  办完打指模等收押手续后,进来一高一矮两名特务,他们连夜疲劳审问李敖。

  李敖的罪状是“明知彭明敏有叛乱前科,其叛乱之念未泯,仍秘密与之交往,并助其偷渡。”

  李敖觉得,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彭明敏偷渡事件他根本一无所知,再说,他对彭明敏的“台独”思想早就反感了,两人已久没往来。因此,面对审问,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李敖给了特务一个不合作的坏印象。

  自此约四个小时一轮班,总是两人一组,夜以继日,轮番上阵,一一追问他过去多年的“害”国民党的劣迹,比如援救柏杨事件、向马丁提供泰源监狱名单事件、接雷震出狱事件等等。从3月19日晚上被收押起,大概经过四五天的疲劳审问,李敖始终是浑身疲劳,满口谎话,这令特务们很头痛。

  保安处看守所长罗水黎上尉留着小平头、两眼炯炯,令人生畏,他见李敖在强大的攻势之下居然不吐实情,甚为恼火,他指示手下的人把三支圆珠笔夹在李敖左手四根手指中间,再强行李敖用右手紧握左手的四根手指。

  罗所长对李敖说:

  “李先生,这不是我们折磨你,是你自己的右手在使你的左手痛苦,所以不能恨我们。

  李敖说:“我不恨你们,也不恨我的右手,我只恨圆珠笔。

  刑求人员听了大笑起来。

  罗所长不笑,他一本正经地对李敖说:“李敖,你知道吗?我是神仙、老虎、狗。

  李敖听得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罗所长。

  罗所长说:“我一看到老婆,就是神仙;我一看到囚犯,就是老虎;我一看到长官,就是狗。

  李敖听后大笑,可这回罗所长还是不笑,李敖觉得住在这里,真是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们感到在许多细枝末节上套不到李敖什么口实,便开始刑求对他们来说最重要问题,要李敖承认他是彭明敏判乱活动“台湾本部”的五委员之一。事实上李敖对这问题毫无所知,除他与彭明敏有所接触外,根本不知什么“台湾本部”五委员,他更不是台独分子,所以无从承认起。

  特务问:“什么是‘两个半’?

  李敖说:“‘两个半’是中国民间传说的两个半军事家,一个是杨杰,一个是蒋介石,半个是白崇禧。

  特务说:“你胡扯!我们问的不是这个。”

  李敖说:“既然问的不是这个,请你们给我一个边,教我怎么答,否则无从答起。”

  特务说:“魏廷朝说,‘两个半’是指,他是一个台独,谢聪明是一个台独,你李敖是半个台独。在台湾肯干的台独,只有你们‘两个半’。”

  李敖说:“事实上,魏廷朝从没有向我说起过什么‘两个半’,我跟他们根本没有关系。”

  特务说:“‘台湾本部’五个委员,你是其中之一,他们都已经说出来了。”

  李敖一脑子的茫然,真不知从何说起。

  在纠缠了十几天后,李敖想,既然台独分子和官方情报咬定他是台独五巨头之一,若不遥为配合,恐怕不得了结。于是他心生一计,对刑求人员说:“我对谢聪敏曾开过加入的玩笑。”

  当联合小组的调查局代表刘科长听到李敖自承开玩笑加入的说辞后,用文言文反问了李敖一句:

  “奈何以玩笑出之?”

  在特务们的“网罗”和谢聪明的诬攀下,李敖便莫名其妙地变成“台湾本部”的五人小组的大员。

  在五房所一年,是李敖一生中最阴暗的日子,在这里他历经了国民党特务的凌辱刑求,历经了好朋友的陷害出卖,历经了小情人小蕾的黯然离去。

  那是李敖在关进五房所的第十个月,小蕾给李敖写了一封令人神伤的信,说她将不再等他了。

  李敖捧信凄然,为之泪下。

  李敖说:“我这一生与女人离合,都是情随情迁,但与小蕾的分手,却是情随事迁,是我政治性入狱导致的生分、导致的生离死别,所以留下的只有怀念与美感,无复其他。”

  小蕾的离去,相对于他被刑求逼供,是他遭遇的另一困境。

  李敖入狱前曾有感而发:“古人说太上忘情,最下不及于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但是我辈中人,钟情之事,却每人魔障、误人歧途。魔障与歧途之尤者,就是把它搅成痛苦之事,这是最要不得的。其实,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欢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有的人恐惧爱情带给他的痛苦,因而逃避爱情,‘且喜无情成解脱’。其实‘无情’并不能真的‘解脱’,即使有所‘解脱’,也不算本领,只能算是头埋沙中的鸵鸟。真正此中高手,不是‘无情’,而是非常‘有情’、‘多情’的。只是高手在处理爱情态度上,非常洒脱,得固欣然,失亦可喜;来既欢迎,去也欢送。这种与女人推移、而不滞于尤物的洒脱,才是惟一正确的态度。”

  无论李敖多少理性地处理他的感情问题,留在他心里的怀念和酸痛总是存在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处境中。

  李敖和小蕾3月19日分手,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1975年4月25日,李敖四十岁生日的时候,小蕾托她的父母给李敖送来了祝他生日的《生活杂志》画册,给了李敖极大的安慰,当晚,李敖写了一首诗,题目叫《只爱一点点》。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
              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天长,
              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死因心愿;看一看李敖的女人

  小蕾来信后的第十八天,李敖终于离开了暗无天日的保安处讯问室第五房,于1972年2月28日被移送到军法看守所。他先住二房,后转十一房,再转八房。

  坐牢期间,他最难忘的一个“匪谍”叫黄中国。

  李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军法处的第二房,隔壁房一位大学生闹绝食,李敖听到走廊上有一个山东口音的人在怒骂:

  “年纪轻轻的,就找死啊!就是饿死自己啊!你笨蛋!”

  李敖从墙上孔里望过去,见一个好大的胖子,皮肤粗糙,五十多岁的样子,这个人就是黄中国。他那时任外役,每天替犯人送饭送菜”。送水是用塑料水桶,每房一个,他用一根粗麻绳在饭后把水桶一个个串起来带走,串水桶的时候,空桶相碰,发出声响,非常吸引牢中的人犯。

  黄中国原住第九房,因案子小,又没有共犯,就被调出来做外役。所谓外投,就是囚犯放出押房来替在押房中的囚犯服务,这个服务本该禁子牢头——班长做的,但班长除了手拿钥匙外,是不大做什么事的,所有的事都由外役做。

  做外役是囚犯们羡慕的差使,因他们住的牢房房门白天不锁,可以在走廊或院子里放风,可以抽烟,可以看到家属送菜时包菜的有油的报纸,也可以趁班长不在时同别人偷着说话。

  人一做了外役,一般都认为他案子不大,案情简单,黄中国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黄中国调到了十一房,和李敖在一起,李敖发现他为人忠厚淳朴,是个够朋友的人,关系也非同一般。

  黄中国是山东莱阳的农民,粗识几字,在抗战时代只身跑到青岛做海军,但他不知道那是“伪海军”,所以抗战胜利后,他就成了“汉奸”了。

  黄中国是一个怪名字,李敖戏称他叫“Chian Huang”,并开玩笑说:“‘黄’字在中文里动词用法是把事情给弄砸了,你这黄中国,是把中国给弄砸了,凭你这名字,你就该坐牢!”

  黄中国笑笑,说:“我爸爸怎么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想想真可怕。”

  李敖又笑而问道:“你要做汉奸早做啊,为什么日本人要完蛋了才去做汉奸呢?”

  黄中国苦笑道:“谁晓得呀!我们是乡下种田的,只晓得去青岛人海军,谁晓得是谁的海军啊!”

  黄中国很喜欢李敖,羡慕李敖的学养和风趣,特别喜欢听李敖说话、讲他的经历。有一次李敖讲述他在服役时期的故事:

  那时李敖入伍在半年受训期间,国民党千方百计拉同学入党,最后,使出杀手铜,说不入党的会被分到金门前线,在这种杀手铜的威胁利诱下,除仅有的少数非党员同学,其他大都入党了,可是李敖不为所动。指导员问李敖:“李敖你不怕去金门?”李敖说:“我不怕。”指导员说:“你很优秀,我们国民党没拉到你,很可惜。”李敖说:“你们拉到一个贪生怕死、为了怕去金门而入党的李敖,才真可惜呢!”指导员说:“你不入党,你在台湾活下去会永远不方便。”李敖说:“我准备死在金门,没什么不方便了。”指导员听了以后摇头而去。有趣的是,分配方案下来,李敖没分到金门,倒是人了党的同学分到了金门。那些同学气得跑去质问指导员,指导员说:“前线需要忠贞的人,把李敖送到前线,会影响民心士气。”气得有人把党证都撕掉了。

  黄中国听得哈哈笑起来,说:“好听,好听,再讲再讲。”

  李敖又讲他后来调到第四连做兵器排排长时曾戏描连中“官长”的各种心态:

  一、连长——想做生意;二、副连长——想升官;三、指导员——想结婚;四、干事——想洗鸳鸯浴;五、第一排排长——想说相声;六、第二排排长——想打炮(嫖妓);七、第三排排长想子弹房小老太婆;八、兵器排排长——想退伍;九、行政官——想八仙山盗林……

  黄中国又哈哈大笑,说李敖你真不愧是有学问的人,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妙语,你就做我的老师吧。

  李敖和黄中国相处时间长了以后,两人经常在一起谈论家事。

  牢中的李敖苦闷是不言而喻的,尤其小蕾的离去使他柔肠百结。李敖就和黄中国讲他和小蕾的故事,说得黄中国潸然泪下。

  黄中国说:“李敖,等我出狱后,我一定会去替你找你的女人,告诉她你对她的思念。”

  李敖笑笑:“你能把她劝回来吗?”

  黄中国想了想说:“我至少要亲眼看一下小蕾长得什么样,我一定要看看李敖的女人。”

  可是黄中国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善良愿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1972年7月14日下午,李敖在房间里,忽然外面哭声大作,远远地听到一个人连哭带喊,渐渐过来了,中间还夹着脚镣拖地的声音。接着十一号牢门大开,李敖看到黄中国满面泪水,满身汗水,上身赤条条,下体只穿内裤、挂着脚镣,被监狱官和马士官长一拥而入。

  黄中国“进房门就大喊:“李先生啊!什么案子嘛!他们判我死刑啊!”声音充满绝望与悲愤。

  马士官长对李敖说:“李先生,我们老乡情绪不稳定,我们不得不偏劳你照顾他,代他写个状子。”

  马士官长又对黄中国说:“你别担心啦!有李先生照顾你,给你写状子,包你无罪回家。戴几天脚镣,不算什么。”

  黄中国听了,突然双膝跪倒,噗通噗通向李敖磕头,大喊:“李先生救命!李先生救命!”

  李敖将他扶起来,安慰道:“不要担心,有李先生在,一切都没问题,你不是还要出去看我的女人吗?!”

  经李敖劝慰后,黄中国情绪稍微稳定了下来。晚饭时,大家席地而坐,黄中国突然从行李里掏出五条鸡腿。那天正好中午加菜,囚犯每人一条鸡腿,而黄中国以外役身份,竟“贪污”到五条,让大家大吃一惊,黄中国分给李敖两条,其余分给他人。李敖说,黄中国真是“政经分明”,枪毙归枪毙,鸡腿还是要吃的。

  李敖认真分析了黄中国的案子,于8月12日完成了“军法声请复判理由书状”,分十四点来为他喊冤,黄中国感激涕零。

  黄中国的判决书迟迟没有下来,他心中忐忑不安,他一再问李敖什么时候判决可以下来,李敖说:“大概就在这几天吧。”

  李敖对国民党的习性颇有研究,已预感到黄中国的案子是凶多吉少。

  军法处的习惯是,他们要枪毙人,复判的决定,是拖至临刑前一两个小时才通知,通知的时候,已经把犯人五花大绑了,所以,黄中国得死刑判决的确定之日,也就是押赴刑扬枪毙之时,他是不可能先知道的。

  果然,11月1日,十一房的房门被突然撞开,七八个禁子牢头冲进房内把黄中国按住,黄中国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吓懵了,他刚想挣扎着说什么,布条缠住了他的嘴。黄中国被五花大绑,架出牢房。李敖听到黄中国的声音在布条缠嘴的时候,立即就由衷嚎转变成了另一种嘶咧。

  李敖一生中从没听到人类能够发出那种声音,他坐在那里,披上小棉袄,目击全部快速动作的完成与离去,接着他又听到黄中国两声惨叫——黄中国被枪毙了。

  黄中国死后,同牢的李国龙问李敖:“难道军法官不知道黄中国根本不是匪谍?”

  李敖说:“怎么不知道?只不过国民党要表现捉拿匪谍的成绩,不枪毙一些人,就会被上面打官腔。在这种邀功缴卷的要求下,每年就只好弄些假匪谍来充数了。”

  同牢的胡炎汉对李敖说:“在那样可怕的情形下,你李敖可以冷静的做一个旁观者,还不忘记照顾热水瓶,你可真狠!”

  李敖说:“‘希腊左巴’在亲近的人死去时候,他提起亲近人心爱的鹦鹉,走出去了,死者已去了,救活的更重要,有一天我会为黄中国做更多的事。”

  十多年后李敖在一篇《我最难忘的一个“匪谍”》中细述了黄中国的哀史,作为国民党统治下千万血泪的一页:

  “黄中国是一个中国农民,他在乱世里莫名其妙地卷入了政治漩涡,客死他乡,他无知无识,但其遇也哀,一如鲁迅笔下的阿Q。黄中国的悲剧是他纯属小人物,人微言轻,以致被当成‘匪谍’给杀掉了。”

  黄中国被枪决后,李敖好几个晚上失眠,他的眼中总是浮现黄中国被拖出来的情景,脑海里经常想起他对自己的承诺:出狱后,他要去找小蕾,告诉李敖对她的思念,至少要看看小蕾的样子,一定要看看李敖的女人……

“大头”惹祸,“小头”遭殃

  李敖被关押时,年纪正是血气方刚,充满活力的三十五岁,他所遭遇的不但有政治问题,还有性欲问题。李敖说:“前者解决,要靠‘总统’,后者解决,要靠自己。”

  在牢里放风时,有受难者问李敖性欲方面的问题,李敖一本正经地说:“‘总统’日理万机,我日理一‘鸡’。”又说:“我是‘大头’惹祸,‘小头’遭殃,或者说是‘老大’惹祸,‘老二’遭殃。”听者无不开怀大笑。

  李敖不无讽刺地说:“其实,台湾被他们搞坏,毛病出在做‘总统’的,不知为君之道,反倒专门管小事,察察为明、政由己出,以日理万机为得计。殊不知只有抛弃万机,百密之中,独探一鸡,才是正本清源无为而治之道,可惜这些傻不鸡鸡的东西不懂也。”

  1971年3月19日,李敖被捕时,身上带了一本1970年10月号的《花花公子》杂志在手,这本杂志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帮助。

  这本杂志的中间大跨页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双胞姊妹Mary和Madeleine Collinson的裸照,是李敖相当喜欢的一幅画。这本杂志一直陪伴着他过了将近一年的岁月,在苦闷、不自由的监狱生涯中,两位小美女带给了他许多快乐时光。后来家中送进一本《花花公子》日历,其中有她们的另一幅裸照——两姊妹别有情味地跪在床上,这幅也是李敖所喜欢的。

  李敖在牢狱里常常对着这两姊妹大动欲火,时不时意淫一番,这是他读书以外的惟一取乐方式。

  李敖从小学四年级以后,因为看到北新书局《健康的性生活》一书后,就发现了手淫的乐趣。这个习惯一直跟随他直到现在。

  但似乎也有例外的时候。大学时代,有一天,李敖在台中图书馆看书,有一个清秀可人的女中的女孩坐在他的对面。李敖天生喜欢清秀的女人,他看到的这个女生不但清秀,而且一片圣洁纯洁,令人心灵为之净化,李敖只见过她一次,灵魂便立竿见影地得到了净化,为她在三十天内不再手淫。

  然而,现在“手淫”两字对李敖来说,其实已经不相符了,如今他已不用手,他精选美女图片,虚拟实境,顾而乐之。他认为马路上的“颜如玉”毕竟太少,而符合标准的多在书中。

  当从警总保安处移送到景美军法看守所时,他的书刊被严密“保管”起来了,《花花公子》上的两姊妹也同时离开了他。这使他大起恐慌,因为未来漫长的牢房生涯中,再也不见意淫、,手淫的道具了。

  失去了小蕾和“美少女”的李敖在牢房情绪十分不稳定,李敖冲着牢门大喊道:“我如何能原谅国民党?我的‘老大’‘大头’可以原谅国民党,我的 ‘老二’、‘小头’却不肯原谅。一想到这些年的青春断送在这黑牢里,害得鸡巴月出无孔可人、日出揭竿而起,这怎么能不记仇?我若原谅了国民党,我就对不起我的鸡巴!”弄得监狱方也无可奈何。

  李敖在牢房里还发明了一种“肢体语言”,他说他读书累了,就会有“肢体语言”。

  所谓“肢体语言”者,李敖说,是身体各部器官互相对话。例如“老大”和“老二”之间就有这样的对话:

  “老二”说:“‘老大’你真不够朋友,你老是有思想,用思想闯祸,写什么狗屁文章,害得连我一起关在牢里,没有女人可搞。三天两头,只好自己解决。‘老大’啊,你真不够朋友!”

  “老大”答道:“二哥,实在对你抱歉。子曰‘有鳏在下’,佛说叫‘非法出精’。这种境界,也别有味道啊!至少如国民党尹俊师长所说:‘卫生啊!卫生!

  “老二”听了有所不解,说:“尹俊不是现任警备总司令吗?他又‘卫生’个什么?”

  “老大”说:“尹俊在徐蚌会战时被共产党打得落花流水,夹着尾巴而逃。逃到台湾,派到金门去做十七师师长。在前线,情况不比后方,要随时保持警觉才成,因此他要半夜爬起来查哨。有一天晚上,查到一个碉堡,堡中卫兵虽然没有偷偷睡觉,可是却闲着也是闲着,打起手铳来,‘非法出精’。这时,正好被尹俊撞见,吓得半死。不料,奇怪的是,脾气火爆的尹将军,并没有骂他,只是问了他的名字,告诉他:‘明天朝会集合时,我一叫你名字,你就立刻到司令台来! ’第二天朝会到了,果然尹将军喊这小兵出列了。小兵低头跑上前去,满面通红。尹俊叫他上台,当众训话说:‘这位战士很好很好,他鸡巴硬了,不到军中乐园搞姑娘,却自己打手铳解决。这样才卫生啊!卫生!本师长特当众赏他一百元,以示鼓励!’”

  “老二”听了,哈哈大笑。

  “老大”又说:“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我不对,害你二哥不得痛快。希望出狱后,停止思想与写文章,让你放开快活快活。”

  “老二”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同意了。

  ……

  李敖的这种所谓的“肢体语言”或许只是一种具有讽刺意义的笑话,但牢狱之中李敖在精神和肉体上所受到的折磨却是铭心刻骨的。

  三年后,监狱官换人了,辅导员换成了政工干校出身的冯音汝少校,他为了使囚犯情绪稳定,在书刊进口方面给了李敖这个“特级囚犯”不少优遇,在寄出信件的字数和检查方面也给了他一些方便。

  一天晚上,冯辅导员同意李敖进“库房”把被“保管”起来的美少女的照片带回押房,于是,那天晚上,李敖对着双胞胎姊妹做了一生中最痛快的一次手淫。

  事隔不久,监狱里发生了囚犯越狱事件,看守所所长徐元麟和冯音汝都被撤换了。李敖想到自己的案子已确定,随时有移监的可能。如果移监,“美女”又得给“保管”起来。因此,他就把双胞姊妹的裸照藏在《蓝登字典》的硬纸封面中,以防不侧。

  果然李敖后来被移监到土城监狱,李敖的书又被“保管”起来,但字典等工具书除外,于是夹带在字典中的双胞胎姊妹又幸存下来,一直陪他到出狱。

第六章 来时美丽,去时无声

有心栽花花不开

  1976年11月19日,李敖服刑五年八个月期满,无保出狱了。

  李敖出狱后,旧时台大老师、当时国民党“文工会”主任吴俊才出于好心把他安排到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做副研究员,李敖盛情难却,在出来后第十一天,到政大赴任。李敖平生第一次有了正式工作。

  “国关中心”主任蔡维屏约李敖见面,说目前研究大楼的研究室已满,只好暂把他安排到总务大楼,用总务主任办公室,李敖知道这是他们想“隔离”他,但也笑而受之。

  “国关中心”图书馆所谓的“敌情资料”很多,李敖去借书,马上就会有安全室的人跟着,这使李敖失望之极。

  到了第二年,吴俊才老师离台做“外交官”,李敖趁机辞职,可是蔡维屏不知碍于什么,不肯李敖离职,让李敖白拿了一年的工资,拖到1978年才允许李敖离开。

  李敖离开“国关中心”,基本上是一心想过狱中那种平静与苍茫的生活,息交绝游,谢绝人事,他的经济基础是他坐牢前的两户房子,但坐牢时,都被弟弟趁火打劫,伙同溺爱他的母亲,私下予以抵押,抵押了又不缴利息,以致越来越难以收拾。最后,吴俊才老师请保安处出面,保安处转由林家棋个人出面见证,“逼迫” 华侨银行以二百三十万元买下其中一户,李敖还给该行一百万的欠债后,所余又还了另一户房子的三十多万的欠债,最后手上还有百万余元,企图东山再起。

  李敖看中敦化南路金兰大厦旁的新盖的金记环球大厦,在看房和签约的过程中,李明瑾小姐的风姿让李敖十分倾心。

  李明瑾身材高挑,五官秀丽,聪明伶俐,那时她大学刚毕业,充满青春的活力。这是李敖出狱后遇到第一个女人,但只可惜李明瑾名花有主,让李敖黯然不已。

  这时旧年将届,萧孟能突然找到李敖说年关需款,盼他把手上的一百多万借他几天,李敖无奈,只好把钱和盘托出。但几天后,萧孟能对李敖说,他身陷出售水晶大厦的困境中,所欠的钱无法还了,除非李敖帮他解决。

  于是李敖天天坐镇水晶大厦,帮他从官方到私人、从私人到他小姨子,个个文书往返或个别交涉,费了好几个月,费尽力气,总算使萧孟能从经济困境中解脱出来,萧孟能依诺送了一百万给李敖。

  李敖手中有些积蓄后再加上旧存,买下了金兰大厦十二楼房子,由于金兰大厦挨着环球大厦特近,李敖住在家中常常会想起近邻的李明瑾。

  有一次李敖在回家的路上碰上了李明瑾,李敖看到李明瑾幸福无比的样子,突然冒了一句:“你真的很幸福吗?”

  李明瑾说:“我已订婚了!”

  李敖笑笑,心想,订婚是什么?看一看画展就知道了,画展中许多画的下角,常常贴上标签,张先生订,李先生订,那就是说,你只能看,不能摸了。

  于是李敖对李明瑾说:“订出去就好,好,可是我问你的是你真的很幸福吗?”

  “这不能说明问题吗?我说订婚了,自然是幸福的啦。”李明瑾看了看李敖,然而皱着眉头问:“李先生,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李敖说:“没,没看出什么,我对美女总是忧心忡忡!”说完便匆匆告辞了。

  这天傍晚,李敖在家意外地接到了李明瑾的电话,李明瑾说:“李先生,你一定看出我的心事了,其实我真不是很快乐,这一定被你看出来了。”

  李敖在电话里没法解释很多,便说:“你有空看看罗素吧,或许你会快乐的。”

  李明瑾不知有没有去读罗素,反正她每天都打一个电话给李敖,一个星期下来,两人再见面的时候,已有些情不能禁了。

  那天,李明瑾一个人摸到了李敖在金兰大厦的家,李敖感到很意外,因为李明瑾来前并没有通知他。

  李敖把她拥在沙发上,李明瑾没有拒绝,她很温柔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可当李敖在她的身上进一步搜索的时候,她反抗了,她微笑着反抗,很冷静,很礼貌,很可爱,令李敖勃发的情欲无可奈何。

  李明瑾走后,李敖几天没打电话给她,倒是李明瑾常常在电话中安慰着李敖这个可怜的“小动物”。

  一个月后,李明瑾和李敖又相遇了,那是在忠孝东路,李明瑾在李敖面前又是一副幸福无比的样子。

  李敖多日不见明瑾,倒也想一聊了之,他们走进了一家餐厅,一顿饭吃了好几个小时,却毫无收获。

  第二天李敖给李明瑾去信:“昨晚在烛光下,听你四次说到你很快乐,我却不觉得,我觉得你是一个虚度青春的老是想考一百分的问题儿童。你这种“灯之歌”式的人生观的下场,一定很悲惨!不过不论怎么悲惨,你将永远冷艳动人,如你昨晚一样。”

  李明瑾看了信,颇为感慨,觉得只有李敖能把她看得如此透彻,于是马上打电话给李敖,可李敖已不想再见她了。

  后来李明瑾任电视节目主持人,从俗去了,李敖还一直为她可惜呢。

  由于对小蕾的美好回忆,使李敖对铭传女生特有好感。出狱后,他常在铭传商校附近看她们下课。

  有一次,一个女学生迎面而来,她可爱、亮丽,清秀中透出一股冷艳,令李敖心动情不已,她叫贺台英。

  贺台英和李敖认识后,李敖常常在铭传来看她,李敖每月送一本他写的书给她,给她留下十分好的印象,他们相约毕业那天在李敖家搞一次烛光晚餐,庆祝毕业。

  而这时李敖陷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中。

  原来李敖手上有一批股票,是辜振甫成立“中国合成橡胶公司”时送给萧盂能的父亲萧同兹的,当时是二十五万元。萧同兹死后,由萧孟能继承,因五年不涨,就转给了李敖,因此李敖成了该公司的股东。没想到李敖买下萧盂能的“中国合成橡胶公司”股票后,发现“中国合成橡胶公司股票股东名册”中信托投资公司所占股数竟超过了总股数百分之五十四,完全违反了“财政部”不得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规定。结果形成了李敖参加的两个公司相互之间有大吃小、左手吃右手的怪现象。

  李敖以股东身份三次发函“中国合成橡胶公司”质问,并在次月派弟弟李放参加股东会议。

  辜振甫收到信后,自知问题严重,他委派小姨子华严前来找李敖谈判。

  华严不但是位很有才气的女作家,也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早年李敖就十分喜欢她,对她颇多幻想。这次华严出马,可以看出辜振甫的一番心血。

  华严带着她的许多新作,百态娇媚来到李敖家。李敖一见华严,欣喜万分,十多年没见了,李敖想不到她风情依然不减当年。

  华严对李敖说:“辜先生自感对李先生很抱歉,我姐姐辜太太本来也想一起来拜访李先生,我说我跟李敖最熟,还是我自己来好了。这次纠纷,的确公司方面不对,现在愿意以一倍的价钱,由我出面,买回股票,我是你的‘师姑’,请给我面子。”

  李敖说:“我老师(严侨)被捕时,严师母带了三个小孩到台北投靠亲戚,可是到处吃闭门羹,谁给了她面子?其中辜振甫最可恶,我今天要跟他算二三十年的旧账,绝不轻饶他。”

  华严看到李敖如此气愤的样子,心里有些没底,她知道李敖十多年前就喜欢自己,但现在看来在原则问题上,李敖是不会给她面子的了。

  华严说:“李敖,你——不念旧情?”

  李敖说:“在原则问题上我从不含糊。”

  华严感到自己的出马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好说歹说,最后还是以八倍的价钱买下了李敖的股票。

  退股那天,李敖把十多年没见的严师母请到家里,当面送了十万元即期支票给了她。

  李敖对严师母说:“这个钱你可以拿,这就是三十年前对你闭门不见那人的钱,今天我总算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严师母听李敖这么一说立即哭了。

  李敖从纠纷中走出来,便立即去找贺台英,把她请到家里来,为她举行一次只有两个人的烛光舞会。

  烛光下的贺台英更加艳丽和迷人,在莫扎特的音乐中,李敖忍不住抱着她狂吻起来,整个时间都在此凝固了。

  当他们在痴迷中跌倒卧室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的时候,音乐突然中止,贺台英也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拨开了李敖,用目光和身体绝拒了他,也拒绝了自己。

  这是李敖和贺台英最后一次相聚,不久,贺台英默默去了外国。

刘会云:众里寻她千百度

  李敖在帮萧孟能处理水晶大厦纠纷,每天要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既公既私,既男既女,每天焦头烂额,气中从来。但自从认识了萧盂能女婿周其新的女秘书刘会云后,心境自然不同以往。

  刘会云,英文名Martha,对岁,个头不高,身材匀称,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她毕业于台大外文系,李敖称她是一生中最得力的无怨无悔的女朋友。

  李敖与会云的相识是一次偶然的机会,那天李敖到周其新的办公室谈事件,由于没有约见,被周其新的女秘书挡在了门口。李敖心里的事本是焦急的,可一看到被如此漂亮的小姐挡在门口倒也心甘情愿起来。

  李敖在门口徘徊着,小姐问李敖:“先生您贵姓?我好通知周先生。”

  李敖说:“没有贵。李敖!”

  小姐仔细看看李敖,仿佛对方是冒名顶替似的,颇为怀疑地问:“作家李敖?”

  “坐牢的李敖!”

  小姐听到李敖如此回答很是吃惊,但她笑了笑,拿起电话通知周其新。李敖一瞥,看到了她很动人的笑。

  李敖从周其新办公室出来,小姐正好要推门进来,李敖顺便问了一句:“小姐贵姓?”

  “没有贵。刘会云!”小姐调皮地向李敖笑了笑。

  李敖和刘会云就这样认识了。

  三天后,李敖又来找周其新,这次李敖和刘会云彼此都不用那么客套了,两人点头致意,李敖把一封装有电影票的信封交给了会云,一封简短的信写着这样几句话:

  “云开见日,久怀慕蔺,关帝庙口,不见不散。”

  电影是第二天傍晚六点二十分的,影片叫《北非谍影》,李敖在电影开映前半小时在关帝庙口等待佳人驾到。

  刘会云风尘仆仆的样子从计程车中下来,在关帝庙前东张西望,李敖像个星探,在马路对面朝这边张望,这是他有意的安排,他想远远地看着她,在她不经意的时候远远地欣赏她一会儿。可是他看到会云有些焦急的样子,便穿过马路,小心翼翼地来到会云的身边,可把会云吓了一跳。

  他们走进电影院的时候,电影已经开映了,李敖在黑暗中拉着会云的手,慢慢寻找着座位。

  电影很精彩,故事起伏跌宕,悬念迭出,蒙太奇的巧妙运用,展示出一种前卫的艺术魅力。看得出会云很喜欢这部影片,当电影结束的时候,她还静坐在座位上,似乎心已随电影神游八荒。

  李敖问会云:“你喜欢这影片,为什么?”

  会云说:“我喜欢它最后出现的奇迹。”

  “奇迹是一种不可靠的东西。”

  “可是它是存在的,存在的就是可靠的。”

  李敖无言,他若有所思看看她,然后默默地对自己说:他已喜欢上这个小姑娘了。

  李敖帮萧孟能度过了难关后,便过着隐居的生活,他深居简出,读书、思考、写作是他日常的主题。但是即使再忙,他也没忘记给会云电话,在电话里,会云的声音总是有些颤抖,能让李敖听到她的心跳。

  有一次会云在电话里对李敖说:“你为什么那么神秘呀!”

  李敖说:“我神秘吗?我从来没觉得呀!要知道神秘也是一种不可靠的东西。”

  会云说:“你是说你不可靠吗?”

  李敖说:“我说的是神秘,当然我也是不可靠的。”

  会云放下电话在心里说了句:不是越来越神秘,而是越来越糊涂。

  有一次李敖把会云请到家里来,李敖看见会云脸色有些憔悴,便问她最近忙什么怎么忙得气色如此不好。

  会云不说话,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李敖。

  李敖说:“那么厉害的嘴巴怎么一下子变得沉默了,是被男人骗了,还是你骗了男人?”

  “当然是被男人骗了。”

  李敖一本正经地问:“那人是谁呀,我可打抱不平。你听说过我李敖一生的‘双龙抱’,一是抱女人,一是抱不平。”

  会云笑了起来,说:“那人就是你呀!”说着就躲着李敖的追打。

  李敖拥住了会云,仔细地亲吻着她的眼睛和鼻子,最后堵住了她的嘴。

  李敖和会云开始同居了,这里有了会云的全部寄托,李敖在精神和肉体上也都有了一种归宿感。

  李敖说,这就是奇迹。会云说,这就是神秘。

  李敖和会云的感情发展出乎周其新和萧孟能的意料之外,萧孟能有一次对李敖说:“Maltha是台大高材生,周其新花了大价钱请过来,如果你们的关系发生什么意外,让刘小姐伤了心,她会离开周其新公司的,这会让其新很惋惜的。”

  李敖不解地看着萧孟能,萧孟能又补充了一句:“李敖,我不会干涉你私生活的,不会的,我的意思是祝福你们,好好待Maltha,让她开心,这对其新有好处!”

  李敖理解了萧孟能内心的矛盾和顾忌,但他没有回答萧孟能,他觉得连萧孟能这样的人也如此神经过敏,足实有些可笑了。

  李敖对会云如何,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喜欢女人,但他不是如萧孟能想象的那么随便的人,他爱会云,他爱她的清纯和美丽,也爱她的善良和灵气。

  在李敖隐居的日子里,会云知他最深,爱他最多,护他最力。有一段时间李敖一连五个半月不下楼,都是会云照顾他的。为此李敖常常独自感慨:会云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忘了我是谁

  “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

  正当李敖在会云的陪伴下在家隐居将近两年半的时候,一个资深的出版家在台湾满世界地寻找李敖,他就是远景出版社的沈登恩先生。

  沈登恩先生久仰李敖很久,早就有一个心愿,就是出版李敖的作品。

  沈登恩对经营李敖作品的个人推断是这样的:李敖基本上是一位伟大的文人,虽然历经“告别文坛”、坐牢、隐居等过程,但总有一天会回来,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远景出版社一定要抓住先机。

  于是他多次向李敖表达自己的愿望,隐居中的李敖息交以绝游,对于沈先生的心愿一直低调处理,甚至不予相见,直到沈登恩第三次登门,李敖才决定见他。

  那天沈登恩来到李敖家,李敖先拿出在中学时代沈登恩写给李敖的仰慕信给他看,沈登恩对李敖细密的记忆表示出极大的震惊。

  沈登恩原本只想出版李敖当年未被查禁的两本书——《胡适研究》和《胡适评传》,可是李敖说:“李敖十四年被封锁,如今重返江湖,只出版两本出过的书,未免太寒酸了,总该出一本台湾没出版过的。”

  李敖建议:他在受难时,香港出版过一本他的《借古不讽今》,如加以增补,改名《独白下的传统》不是可以出版吗?

  沈登恩是出版界反应一流的人,他立即表示赞成。

  李敖在远景出版社的《独白下的传统》的简介中幽默地说:

  李敖自写《传统下的独白》闯祸起,被迫诉讼多年,一直翻不了身,这本《独白下的传统》是书名翻身,不是他。

  李敖在这本书的扉页上还写道:

            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

            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

            是李敖,李敖,李敖,

            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

            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

  沈登思不但是一流的出版家,也是一流的李敖推销家。他在出书前夜,找到《中国时报》副刊部的高信疆,秘密透露他为李敖出书,明日上市。高信疆对李敖仰慕已久,他立即请沈登恩延后一天发书,使他有机会说通老总余纪忠为李敖做一个宣传。

  在余纪忠的默许下,在出书之日,忡国时报》副刊大幅刊出李敖的《快看〈独白下的传统〉》,接着又刊登出长篇李敖访问记《李敖变了吗?看他怎么说!》,这是台湾报纸第一次重笔浓彩地大胆介绍李敖。

  至此李敖复出的消息不胫而走!

  李敖结束隐居生活,复出文坛,最高兴的自然是刘会云,这个深爱着李敖的女子,从街上买来了一大堆刊登李敖复出消息的报纸,把李敖都快吓坏了。然而当1979年下半年电影明星胡茵梦闯入李敖的生活,会云从李敖的生活中消失了,她去了美国。

  会云去了美国后没几天,9月18日,《中国时报》发表了李敖的歌词《忘了我是谁》: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了心里都是你,

              忘了我是谁。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的时候心里跳,

              看过以后眼泪垂。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爱上你,

              忘了我是谁。

  这个歌词是李敖四年前在景美军法看守所创作的,当时,看守所里不准看报,一个外役搞到几张破报纸,对李敖说,他很喜欢搜集歌词,以备他年做谱消遣,如能写几首歌词给他,这些报纸可以作为交换。为了能知道外面的消息,李敖立即写了几首歌词,这是其中的一首。

  此歌词后由新格公司作为“金韵奖”第一名推出,由邱晨作曲、王海玲演唱。李敖认为,这个时候发表这首歌,正好表达了她对会云的思念之情。

第七章 死亡与童女之舞

胡茵梦:卿本佳人

  李敖的《独白下的传统》出版,各界震惊,佳评如潮,一时“洛阳纸贵”。

  在李敖“复出”的这股热潮中,一位美人,当年在大学时代,曾把“文星”出版的《传统下的独白》插在牛仔裤后,招摇而过辅仁大学校园的,这回也赶来买了一本。

  ——这位美人,就是电影明星胡茵梦。

  更让人惊异的是6月17日的《工商日报》上还发表了一篇胡茵梦的引人注目的评论文章《特立独行的李敖》:

  李敖又公开露面了。不但公开露面,还出了一本新书,不但出版了新书,并且又创作一本“最伟大的小说”。

  在一阵“寻根”、“自我肯定”、“老王卖瓜”、“乡土”这虽正确却不甚精彩的开倒车潮流中,卷来了“李敖逆流”,使得爱国的读者们再度被惊醒,在拍案叫绝声中又年轻了十岁。

  据载李敖出书的第二天,各大书局、报摊已经找不到《独白下的传统》的踪迹,书局老板都以惊讶又带点兴奋的口吻说:

  “一天之内就卖了三十多本,现在已经再版中。”一个星期后,我终于购得再版的“独书”,封底最后一行写着:“远景过去没有李敖,李敖过去没有远景,现在都有了。”这一行字看得人百感交集,有伤感,有希望,也有怀疑;伤感为作者的过去,希望是看到作者的未来,怀疑却是怕被出版社和自称“最高明的宣传家” 的宣传术所愚弄。

  看完全书,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李敖仍是李敖,虽然笔调和缓了一些,文字仍然犀利、仍然大快人心、仍然顽童性格,最重要的,这位步入中年的顽童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胡茵梦的文章发表后,李敖还蒙在鼓里,《中国时报》的陈晓林打电话给李敖说:“看报吧,报上有一篇关于你的奇文。”李敖这才找来一看,但是李敖还是不知道胡茵梦是何许人也,他已经八年没看电影了。

  李敖看到胡茵梦的确文笔不凡,尤其是最后几句“李敖仍是李敖,虽然笔调和缓了一些,文字仍然犀利……”令李敖非常感动。

  胡茵梦原籍东北吉林省,1953年生于台中市,辅仁大学德文系肄业。1986年即去纽约H.B.工作室进修,后去新泽西州的西东大学就读,主修亚洲研究。从美国回台后供职于官方党营机构“中央电影公司”,主演过《云深不知处》、《梅花》、《海滩上的一天》、《觅桥英烈传》等,是许多台湾男士的 “梦中情人”。

  胡茵梦《特立独行的李敖》发表后,却惹了麻烦,国民党“中央文化工作会”行文给“中央电影公司”,批评胡茵梦为“异己分子”李敖讲话,并警告胡茵梦今后不得再发表吹捧李敖的文章。

  胡茵梦接到警告,表面上没表示出什么,但她内心不予理会,反而有一种强烈结识李敖的愿望。

  胡茵梦在大学时代就读李敖的书,李敖是中国文人中最令她崇拜的偶像,虽然她学的是德语,但对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在学校的时候,她的读书笔记就有好几个本子,关于李敖《传统下的独白》的读书笔记就有一大本子。

  胡茵梦家在台中存信巷,离李敖家很近,她还时常听她表哥光夏和母亲谈论李敖的奇闻逸事,比如说他不肯在父亲的葬礼上落泪,不依规矩行礼,甚至还传说他从台北扛了一张床回家送给他母亲等等。胡茵梦想这么怪的人写这么好的书,会给人产生很多的遐想。

  而这时李敖因刚刚复出,深居简出,不轻易见人。不过当他听说胡茵梦因为他挨了批评,受到警告,不禁对胡茵梦另眼相看。

  1979年9月15日,李敖应老友萧孟能的邀请到花园新城他的新家作客。令他意外的是,当他和刘会云到了不久,胡茵梦和她妈妈就跟着来了,那是萧孟能有意的安排。

  李敖和胡茵梦都是萧孟能的老朋友。当年萧孟能在文星书店认识胡茵梦的时候,胡茵梦大学尚没有毕业,更没有成为明星,但胡茵梦的才华让萧孟能很是心服。胡茵梦的文章发表后,萧孟能在电话中问胡茵梦何以写这样一篇不讨好的文章,是不是对李敖有兴趣了?胡茵梦则把想见李敖的愿望告诉给了萧孟能,于是他特别安排这一次气氛宽松的约会,让这两位才子佳人相见一面,以了胡茵梦一个心愿。

  萧孟能把胡茵梦和她妈妈介绍给李敖后,李敖颇为滑稽地向她们母女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胡茵梦见之满脸通红,实在不知如何才好,而胡妈妈更是大吃一惊,连忙后返几步。心想,这年头已经没有人行这么大的礼了!

  今天胡茵梦穿着一件柠檬绿的棉质长袍,光着一双大脚,连拖鞋都没有穿,显得较为随意,她的气质高贵而优雅,谈吐自如,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透出大明星的风度。

  胡茵梦再看看李敖,中等身材,皮肤白净,鼻梁高高,宽大的眼镜下面有一双不大但很温柔的眼睛。他的穿着更是随便,一件粉红色的夹克衫,一条灰色的直筒裤,给人一种质朴而保守的感觉。

  “礼节”过以后,他们坐下来闲聊起来。今天的客人就是他们几位,室内很清静。刘会云跟萧孟能家人很熟,又是帮厨,又是张罗茶水,其殷勤和周到令萧孟能赞不绝口。

  胡茵梦的话题还是从李敖的《独白下的传统》开始,她明晰的思路倒是让李敖再一次刮目相看,李敖便借此机会向胡茵梦的文章表示谢意,并对她所受到的官方的警告表示不安。

  胡妈妈干坐在旁边,插不上话,有些尴尬,只是不停打量着李敖,在李敖的身上寻找着传说中的影子。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胡茵梦发现李敖时不时打量着她的光脚丫,胡茵梦感到如此样子不免有失礼貌,便有意把脚收起,贴住沙发底,可是怎么都无济于事,一张白白的脚还是毫无遗漏地暴露在李敖的面前。李敖谈笑风生,而目光似乎从没离开过她的光脚丫子。这灵巧而生动的脚丫给李敖带来了某种快乐,而李敖的 “脚丫情结”却给胡茵梦带来窒息的感觉。

死亡之吻

  李敖和胡茵梦在萧孟能家初次相识后,彼此间都深有好感,但胡茵梦的母亲却另有一番感慨。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胡茵梦问母亲:“现实中的李敖与你想像中的有区别吗?”

  胡妈妈说:“毕竟是大作家,还算斯文,不过我发现他的手臂比例稍短了一些,手形也比一般男人要小,还有,他的眼睛好色哟!”

  说得胡茵梦抱着母亲的肩膀笑个不停。

  那天李敖回到家已经很晚,会云给李敖递上茶,然后在李敖的脸上亲了一下。

  李敖对会云说:“今天胡茵梦吃饭的时候像哪部电视剧的女生,淑女极了。”

  会云坐在李敖的旁边,笑着问,“她很漂亮,你有没有心动?”

  李敖说:“她的光脚丫子像我们东北的冰雕。”

  会云说:“我看你今天有点恋足癖。”

  李敖说:“我是恋冰雕癖。”

  说完后两人大笑着走进浴室。

  三天后一个晴朗的下午,李敖到《中国时报》办完事,时间还早,便打了一个电话给胡茵梦,约她出来喝咖啡。

  胡茵梦这天正好在家看书,百无聊赖,接到电话后很是兴奋。

  咖啡馆隐藏在闹市区一个胡同口,环境优雅,闹中取静,弗兰西斯·莱的吉它曲《白色恋人》把小小的空间渲染得分万浪漫。

  胡茵梦走进咖啡馆,在朦胧的灯下找到了静静坐着的李敖。李敖见胡茵梦走来,特意打量了一下她的脚,发现今天的胡茵梦着装整洁,上穿一件蓝印花短袖衫,下着一条白色休闲裤,一双咖啡色中跟鞋光彩照人,一尘不染。

  胡茵梦坐下后,胡茵梦坐下后,李敖一边帮她搅动着咖啡,一边寒暄,如此礼节和矜持和矜持在李敖身上是少有的。

  “最近拍什么呢?”李敖不知从哪里进入话题,便随便说了一句。

  “没上戏。”胡茵看看李敖那小小的眼睛,轻柔地说。

  “是因为那篇文章?”

  “不是,我最近不想上戏,没有喜欢的角色。”

  “只有明星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你别取笑了,我觉得闲赋在家读点书比较好。”

  “又读了什么啦?千万不可有写作的冲动,免得麻烦!”

  “人总有麻烦,管他呢。”胡茵梦说着抬起头来盯着李敖看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在家翻书的时候,看到你一张照片,穿着长袍,好特别哟!”

  “在台大的时候,我总是这个样子。”

  “有人说你,思想极端,但又特别中国味,是这样吗?”

  李敖沉思了片刻,说:‘冲国传统的许多德国,其实并不是中国所独有的,而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理想,你在我身上看到的中国的德国,事实上都是人类共有的,反倒是很多我们中国老古董没有的,在我身上都有。”

  胡茵梦很认真地听着,她优雅地点点头。

  李敖又补充了一句:“我当时穿长袍,只是想穿长袍,我没有刻意要做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姿势。”

  “你的文章时常流露出“出气”的味道,出气对你那么重要吗?”胡茵梦问。

  “出气也是很重要的情感,同时还是很高贵的情感,这没错啊!为什么不要出气?当我们被人欺负了,为什么要忍气吞声?国民党不也常搞些‘人心大快’的事吗?人心大快就是出气嘛!”李敖说。

  “我还觉得你的言行,受到了存在主义的影响?”

  “如果有,那也是轻微的,至少不明显。我们大学时候很流行那玩意,后来发现也没什么了不起,我的性格是对一切过分抽象的东西都不接受。”

  “很多人批评你有一种骂人癖。”

  “什么叫骂人癖?那只是我表达正义的一种技巧,我不愿用传统的方式表达我正义和理智的结论,我选择一种效果好一点的方法。不要因为是骂人的语言,就抹煞它的结论。你说对吗?你也可以用电影骂人啊,问题是你敢吗?你敢,导演敢吗?”

  胡茵梦笑笑,对李敖说:“李敖啊,我觉得你不但风流,还好危险啊!”

  李敖愣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反问道:“我风流?”

  胡茵梦看到李敖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反问道:“你不风流?”

  李敖说:“男人风流,女人风骚,天经地义!”

  胡茵梦没有再反驳什么,她只是笑笑。她曾听说李敖的藏书很丰,便提出去看李敖家的十万藏书。

  胡茵梦和李敖来到金兰大厦他的家,看到李敖用深色的木材沿着客厅的墙面做出一整片的书架,惊呆了,她从来没有看到谁家有这么多的藏书。

  胡茵梦很贪婪地站在书架前翻看,一下子抽出十多本她喜欢的书,捧到沙发上。

  李敖笑着说:“别这么着急,书有得你看的。让你看腻了的日子都会有。”

  胡茵梦在李敖家中流连着,她走到墙上挂着的《花花公子》的裸体照旁,停住了。

  李敖介绍说:“这位裸女叫Judi Moterey,是我最喜欢的画。我还收藏了很多很美的裸照。”

  李敖便毫无保留地把他的那些“宝贝”呈现在胡茵梦的面前。胡茵梦不停地点头称道,但是她觉得,在李敖如此严肃的家中挂着如此美丽的少女真是不协调。

  李敖说:“她融合在书香里,她化解了生硬的空气,她温暖了一个孤独的男人的欲望,她还刺激了我所有的想像力,这再协调不过了。”

  胡茵梦坐回到沙发上,李敖坐在他的旁边,他们继续着Judi Moterey的话题,突然李敖扳起胡茵梦的肩膀,猛地亲吻起她的嘴唇来。

  李敖亲吻的时候头摆的角度是笔直的,笔直地冲着胡茵梦的鼻子压了下来,猛力地吸着胡茵梦的上唇,压得胡茵梦透不过气来。

  胡茵梦把李敖这种“凶猛”的接吻方式,称为“死亡之吻”。

我为卿狂

  胡茵梦在大一时和一个叫Don的美国青年相恋,那是她的初恋。Don相貌英俊,身材高大,有一股哀伤而敏感的诗人气质,会作诗和演唱,歌喉浑厚忧伤,令胡茵梦很着迷。胡茵梦19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她向他奉献了处女的身体。

  胡茵梦从大二退学后,Don到国外任教,从此他们各奔东西,虽然后来多次相聚,历经感情跌宕,但终究以分手而告终。

  胡茵梦接受了李敖的“死亡之吻”后,两人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那段时间,胡茵梦正好没有片约,在家休息,两人似乎每天都见面,有时是在咖啡馆,有时是在中山公园,但由于两人都是公众人物,常常被人认出,出行极为不方便,因此更多的时候是在李敖家中。

  有一次胡茵梦来到李敖家中时,正好刘会云也在,会云尽管内心较为慌张但还是极尽礼遇,沏茶倒水,交谈甚欢,给胡茵梦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会云是个聪明人,在这之前,她已看出了李敖和胡茵梦之间的微妙关系,但是她不便多问。她爱李敖,她珍惜跟李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但是她也知道,她和李敖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她也不想会有什么结果。自从她和李敖相识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有一天,她会从这间房子里消失的,她惟一希望的就是李敖和她同居的每一天都能真心爱她。她不相信天老地荒,她也不愿强人所难。她想起李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奇迹是一种不可靠的东西。

  第二天,会云到公司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基隆,说是去看一个不久于人世的同学,其实只有李敖知道会云为了什么。

  会云走了以后,萧孟能找到了李敖,对李敖说:“敖之,你还记得我曾经说的话吗?”

  李敖不解地说:“我做错了?”

  萧孟能说:“那天我就看出来了,我真有些后悔,是我让你和胡茵梦认识的,可是我没有让你抛弃Martha呀!如果Martha走了,其新怎么办?”

  李敖说:“你让其新早作打算吧,会云不会永远都在他那边干的,你知道的,如果我和会云结婚,我也会让她辞掉那里的工作的。”

  萧孟能说:“你看着办吧,我只是想提醒你,敖之,胡茵梦可不是Martha那么好对付的。你好自为之吧!”

  萧孟能说完就走了,李敖望着萧孟能的背影,马上追上去,问了一句:“你和婉坚现在怎么样了?”可萧孟能没有回答,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听到。

  李敖早听说萧盂能和妻子朱婉坚关系有些紧张,那天去萧孟能家吃饭因朱婉坚在场一直不便问。但李敖知道萧孟能在外面有了一个情人,叫王剑芬,他们在一起同居。

  会云走的那天晚上,李敖把胡茵梦约到了家,在李敖那深色的木地板上,李敖把她搂放在地板上,亲吻着她。

  胡茵梦睁开眼睛对李敖说:“你接吻也太特别了,太土了吧。”李敖不听这些,一直吻得让胡茵梦直叫受不了才停下。

  陶醉在幸福之中的胡茵梦从地板上坐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李敖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胡茵梦一边抚弄着李敖的头发,一边问李敖:“会云知道啦?”

  李敖说:“是,她是个太好太聪明的女孩。”

  “我觉得这样对她太不厚道了,她给我的印象可好了。”

  “没有人不喜欢她。她知我比我自己更甚。”

  “你爱她?”

  李敖点点头。

  “你也说你爱我呀?”

  “这有什么不好呢?”

  胡茵梦在李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说:“我说你风流吧,你还……”

  李敖用力把胡茵梦拉到自己怀里,深情地亲吻着。胡茵梦近乎呻吟般地问:“刘会云怎么办?”

  李敖说:“我会对她说的。”

  “你怎么对她说呀?”

  “我会告诉她:我爱你还是百分之一百,但现在来了一个千分之一千的,所以请你暂时避一避吧?”

  “避一避?”胡茵梦不解地问,“什么叫暂时避一避呀?”

  李敖很认真地说:“你这人没个准儿,说不定哪天就变卦了,所以需要观望一阵子。我让会云到美国去,如果你变卦了,她还可以再回来。”

  胡茵梦睁开了眼睛看着李敖,一时说不出话来,愣了好长时间才说了一句:“你也太令我不安了。”

  李敖说:“你这话也适用于我。”

  胡茵梦捏了李敖的鼻子:“你真是坏蛋!”

  这天,胡茵梦留下了,她先是跟李敖进了浴室,然后裸着身子走到了卧室。

  李敖坐在床边,盯着胡茵梦的光脚丫子出神。胡茵梦看到李敖这副神情叶味一笑,问:“我的脚比脸漂亮?”

  李敖说:“你的脸蛋漂亮,你的脚性感;你的脸蛋秀丽,你的脚生动。”说完便亲了她的脚。

  这个夜很清静,很美丽,外面小风阵阵,室内灯光朦胧。李敖和胡茵梦漫漫进入了梦幻之中,墙壁上陌生的美少女Judi Moterey目睹了这动人的一切。

与佳人共舞

  胡茵梦与李敖的恋情,做母亲的早就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用胡茵梦的话说,胡老太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胡老太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也有过舞文弄墨的经历,对知识分子很感兴趣,尤其对李敖这个在台湾既文化又神秘的人物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那天在萧孟能家中看到李敖如此礼貌而斯文,便窃喜一番,认为在台湾惟一能配得上胡茵梦的只有李敖了。想是这么想,可胡老太从没有流露出半点信息给胡茵梦,她暗中观察胡茵梦的反应,发现女儿的心早已充斥了李敖的书和人。

  10月中旬,胡茵梦应邀到印度尼西亚登台演出,胡茵梦本想推掉,因为演出前后有二十一天的时间,她心中百般不愿和李敖分开那么久,可是当时的酬劳很高,唱几首歌,说些笑话,轻轻松松一天可以赚进10万元。

  胡茵梦来和李敖商量,李敖说:“有这个机会当然去啦,只是别忘了常打电话就是了。”

  胡茵梦随团来到印尼,胡老太也跟她同行。一路上,母女俩谈得最多的就是李敖,胡茵梦看出母亲对李敖很感兴趣,心里踏实了许多,安慰了许多,虽然路途遥远,演出疲劳,但还是很开心。

  演出团一站又一站马不停蹄的奔波,每到一站,胡茵梦都和李敖通电话,彼此叙说相思之苦。有一次胡茵梦的妈妈看到胡茵梦在和李敖通话时声泪俱下,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二十一天好不容易过去了,胡茵梦回到了台湾。胡茵梦走出机场,看到接机的李敖,不顾一切地扑倒在李敖的怀里。守候已久的记者看到这种情景,蜂拥而上,把李敖和胡茵梦团团围住。

  李敖和胡茵梦,一个是特立独行的绝代才子,一个是千万男人心中的梦中情人,两人的频繁交往继而倾心相恋马上引起读者和观众的注意。

  有读者写信给李敖说:“我们很喜欢读你的文章和佩服你的才气;我们也喜欢胡茵梦和她演的电影;可是我们不喜欢你们在一起,使我们有失落感和挫折感。”

  有一个在高中任教的教师写信给李敖,说他在班上宣布李敖和胡茵梦谈恋爱,全班学生都不禁“怒吼”,说李敖“抢走了我的爱人”。

  还有些朋友说李敖和胡茵梦恋爱是一种文化“堕落”,李敖不以为然,他说他不喜欢摆起脸孔生活,太没意思了……

  传媒更是不甘落伍,李敖和胡茵梦的花边新闻在台湾和香港频频曝光,李敖也由“社会版”的人物转为“影剧版”的主角。

  1979年11月11日《时报周刊》上以胡茵梦为封面:她手执老K红心桥牌一张,牌上小照片是胡茵梦从背后搂住李敖,煞是传神。这一期还刊登了林清玄的一篇专访:

  终于见到李敖和胡茵梦了,到底是恋爱中的男人和女人,一个是蛾眉淡扫,一个是书生本色,各显得神采奕奕。胡美人一如在银幕上的形象,娇柔无限,依偎在李大少爷的怀中。……

  胡茵梦有很多追求者,她为什么独独看中李敖呢?李敖用一句北京土话:“帽子歪着戴,老婆讨得快。”他不讳言自己是个“坏蛋”,但是坏得很出色。

  胡茵梦并不这样想,她说:“我和李敖相处大了,知道他有很多面,一般人看到的是顽童的李敖、坏蛋的李敖,而没有看到李敖深沉的一面、体贴的一面。”

  胡茵梦自信地说:“第一,我不认为爱情是无条件的,它绝对有条件。其次,爱情也不是不须努力的,要将两个不同个性。不同背景、不同思想的人合在一起,是十分困难的事。尤其是我和他,这样主观与个性都很强的人,尤其困难,所以爱情是需要营造的。”

  李敖自负的老毛病经过十几年了还没有改掉,他说:“胡茵梦已经够美了,她不像一般的女人要去美容,她要用文化美容,而李敖是文化最好的代表,胡茵梦便只好爱李敖了。”他又说:“我和胡茵梦谈恋爱为写文章的人争一口气,以前明星们都和老板、小开们谈恋爱,李敖至少证明了写文章的也可以和女明星谈恋爱。”

  做头发做了半天,胡茵梦回来,李敖说他要去打电话,溜走了,到门口时回头说:“我刚刚说了你不少坏话,换你说了。”

  胡茵梦笑得很开心,她的朋友们的看法很简单:“他们并不觉得意外,一致认为我们两人是绝配,早就应该在一起了。”

  她说,她和李敖是生命的赌徒,李敖是她手中的一张王牌,她要拿来赌终生的幸福,“这是我拿过的最好的一张牌,非赌不可。”

  《时报周刊》的发行人简志信是李敖的老友,他坚邀李敖写一篇白猫胡茵梦的短文。李敖花了二十分钟写下《画梦——我画胡茵梦》,文中说:

  如果有一个新女性,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优游又优秀、又伤感又性感、又不可理解又不可理喻的,一定不是别人,是胡——茵——梦。

  通常明星只有一种造型、一个扮相,但胡茵梦从银幕画皮下来,以多种面目,教我们欣赏她的深度和广角。她是才女、是贵妇、是不搭帐篷的吉卜赛、是山水画家、是时代歌手、是艺术的鉴赏人、是人生意义的勇敢追求者。她的舞步足绝一时,跳起迪斯科来,浑然忘我,旁若无人,一派巴加尼尼式的“女巫之舞”,她神秘。

  胡茵梦出身辅仁大学德文系,又浪迹纽约格林尼治区,配上满洲皇族的血统和汉玉,使她融合了传统与新潮、古典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她是新艺综合体,她风华绝代。

  你不能用看明星的标准看胡茵梦,胡茵梦纯粹是明星。明星都在演戏,但胡茵梦不会演戏——她本身就是戏。

  你不必了解她,一如你不必了解一颗在天边的明星;你只要欣赏她,欣赏她,她就从天边滑落,近在你眼前。

  那天李敖把胡茵梦和她母亲从机场接回后,并没有直接送她们回家,而是接回到世界大厦。世界大厦是胡茵梦新购的一座房产,刚装修完,一直没有住进来,李敖利用她们母女俩去印尼的机会,给她们安装了新的热水器,买了新的录像机,把室内布置得井井有条,同时还打点了楼下的管理员。胡茵梦到了新房,看到李敖所做的一切,周到而得体,十分满意。胡妈妈更是激动得恨不能马上拥抱住李敖。晚上,李敖在东方大酒店为胡茵梦洗尘,宴毕,胡妈妈识趣地退场,把时间留给了两个小别的情侣。

  新闻界把李敖和胡茵梦的花边新闻妙得风风火火,从基隆回到台北的会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没有再找李敖,尽管她是那样的爱他,但是她还是不愿意面对这一切。她在原先居住的小房子里,一个人想着自己的心事。

  李敖得知会云回到台北,找到了她,跟她摊牌了。会云那天喝了很多酒,倒在李敖的怀里,说着谁也听不懂得话。看到会云内心痛苦的样子,李敖迟疑了。但是第二天,他还是拿了210万元给会云,让她暂时到美国去避一阵子。

  会云走的那天,李敖送她到机场,后来萧孟能和周其新也来了。这种离别是痛苦的,远行者和送行者都很沉默。但是李敖还是看到了会云进入登机口时眼中噙着的泪水。

  当晚李敖一个人在家,心里很不好受,想到在他隐居的日子里会云对他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想到和会云观看的第一场电影《北非谍影》,想到会云为他挥泪而去,他失眠了。他想起古人一首名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随感写下《残棋》:

              不必有惊天号角,

              不必有动地鼓辇。

              无声中,我们作战,

              在泥里,一片春泥。

              哪怕是好花堕水,

              哪怕是落花成离。

              只相信此心一念,

              一念里多少凄迷。

              明知你——你将远走,

              明知我——我志不移,

              明知他——灰飞烟灭,

              也要下这盘残棋。

  会云走后,胡茵梦把衣物搬到金兰大厦,与李敖同居了。

  同居的生活充满了甜蜜和温馨,胡茵梦温存多情,每天都给李敖美的刺激和幻想,给李敖的写作带来了新的生机。而李敖对胡茵梦更是细心呵护,无微不至。

  李敖精力充沛,晚上无论缱绻多时,第二天早早起床,每天早上胡茵梦一睁开眼,床头一定齐整地摆着一份报、一杯茶和一杯热牛奶,而这时李敖已在书房里开始了一天的写作。

  因此,胡茵梦对外界坦言:当李敖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情势很安全的时候,他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宠女人的男人之一。

  李敖怕冷,每到冬天,他身上穿的衣服总比别人多了许多,他会穿两件卫生衣加一件毛背心,有时还再加一件棉袄外套和皮袍,胡茵梦看到李敖这种打扮就忍不住要笑。

  胡茵梦说:“台湾的冬天哪有这么冷嘛。”

  李敖说:“我在北京上二年级的时候,我坐在教室左后角的最后一个位子上,突然全身就像被鬼迷住,神智清楚,但不能动弹,要好一阵子才会过去呢。三十年后,我睡在警总军法处地板上,半夜忽醒,又是这样,我知道这是一种‘梦魔’经验。我生平尽管不信神力,但新鲜胡同小学的许多教室的确有一种阴气,有时令人发毛。”

  胡茵梦说:“你这是‘寒冷恐惧症’,主要是心理的因素,我会让你克服这个障碍的。”

  “你有什么能耐?”

  胡茵梦坐到李敖的身上,对李敖说:“你要是抱紧我就不会冷了。”

  李敖轻轻在胡茵梦的头上拍了一下:“那还要你说!”

  为了让李敖快乐,胡茵梦不时地放些她爱听的音乐,跳她自己发明的女巫舞,在他面前嬉戏。那个时候胡茵梦确信李敖是快乐的,不设防的,他脸上自然流露的老实和爱慕,透露了这些信息。

  1980年1月对日晚,李敖和胡茵梦双双被《台湾时报》邀请,与青年谈历史、文学、电影。这是李敖十六年来,第一次抛头露面,尤其是与胡茵梦同来,意义更不寻常。

  人们说李敖心比口好,口比笔好,那么他是个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的人吗?他究竟是斗士、志士、学者、文化太保,还是一个顽童?他的全盘西化论与他这个人全然不协调地存在着,又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遍尝人世之沧桑,到底使他改变了多少?他与胡茵梦之间的恋情又是怎么样个风致等等,人们在等待着李敖的回答。

  李敖和胡茵梦一进会场,便立即被年轻人包围了,李敖拨开人群,在讲台上落座。这时胡茵梦娴柔雅致地坐在他身旁,长发披垂下的笑靥,透散出一股朦胧若梦的氤氲与宁静。

  接着青年们开始大胆地向这两位“金童玉女”提出问题。

  问:李敖,能不能谈谈您目前读书的情形?

  李敖:我不读书了(引来哄堂大笑)!我累了,现在除非是特殊或新出的书,譬如梅新的《椅子》,否则我很少看。所以现在我已有点像明代王学末派“束书不观”的那种景况了。

  问:你在复出时曾宣称:要寻找一种能“哗众取庞,而又不惹麻烦”的活方式,你找到了吗?

  李敖:没有!

  问:您在高中生的立场来批评余英时也有很多人站在学术的立场来批评你……

  李敖:这表示我有影响力,而那些学术界人士没有影响力。

  问:所谓“影响力”是分区域的,您对高中生有影响,余英时可能对学者或研究生有影响。

  李敖:我的对象不同,我可能不是影响大官,而是影响大官的女儿(指胡茵梦,她的父亲是立法委员),而这个女儿可以影响大官。

  问:你本身有没有对哪些书有所偏爱?

  李敖:我偏爱胡茵梦和她最近要出版的《胡言乱语》,哈哈!

  胡茵梦:他总是随时不忘,不过我可以诱露一点,他喜欢罗素。

  问:胡茵梦小姐是不是可以谈谈您对婚姻和爱情的看法?

  胡茵梦:第一,我不认为爱情是无条件的,它绝对有条件。其次,爱情也不是不须努力的,要将两个不同个性、不同背景、不同思想的人合在一起,是十分困难的事。尤其是我和李敖,这样主观与个性都很强的人,尤其困难,所以爱情是需要营造的。

  问:李敖先生对爱情和婚姻好像曾有比较奇特的看法……

  李敖:现在“作废了!”(李敖忙不迭地声明,引得大家乱哄哄的怪笑了一阵。)

  胡茵梦:也许他写文章给人的感觉和以空虚人的真实存在不太一样,他的确有许多传统的“美德”。在他们的感觉里,他可能是个很顽固的人,其实他很有理性,在遇到难题时,我想我比他顽固得多。他虽然不会抛弃他的立场,但他会在技术上予以改进。但是他是个“大男人主义者”

  李敖:我觉得这应该分开,男人与女人是不一样的,是整个思维方式不同的两类。

  胡茵梦:我们之间很多争执都是从这个基点产生的,因为我恰好是个大女人主义者!但是他认识我以后,他的世界开阔得很,以前完全活在他的书堆里。

  问:李敖先生是否从胡茵梦这儿独得一些人格的充实?

  李敖:当然!当然!

  胡茵梦:譬如音乐,我可以多提供他一些音乐上的知识和兴趣。至于电影,他只看过我拍《六朝怪谈》的三分之一部分,他已经八年没有看电影了。这部电影正是我态度转为积极的第一部戏,因为我觉得这是比较新的构想。

  问:这个问题很不礼貌,但它也许可以澄清一些纠缠,那就是我通过报章杂志的报道,知道了您和胡小姐这一段非常感人的爱情事迹,其中我曾经看到两则消息,一是胡小姐知识李敖先生身上有几颗痣;一是胡茵梦从新加坡打电话给您,可以花上十几万。胡小姐刚刚在谈到电影时,曾不断强调经世救民;那么这十几万足够一家贫困人家数月生活的开销,与国计民生有什么关系?

  李敖:我觉得你看问题太注意它最后的效果,比如说胡茵梦花十几万打电话,为什么不捐出去呢?我可以坦白地讲,要影响社会,首先必须要有发言权,这是一般知识分子所最不能了解的,他们以为只要自己有才,就可以推销出去,推销不出去怎么办呢?就“怀才不遇”了?为什么要遇呢?遇有许多条件,包括一切运气与媒介,光有才是不够的,因此一个人要取得发言权,就必须制造一个为群众所注意的形象,这个形象就是你所说的商业气息。你讲话他不看,我讲话他看了,为什么看?注意我的动态,他要注意我说些什么。哦,说李敖身上有几颗痣。他看到了这句话以后,底下可能看到真的话了。

  问:看到了这句话之后,即使底下所说都是真话,读者也很可能会打个折扣。

  李敖:那是你,有些人并不这样,譬如说你只看到她花十几万元打电话,却没有看到她一个人跑到广慈博爱院去访问那些小雏妓,并一一写出她们的血泪生活。如果说她平时没有那些耸人听闻的事,她不会为大众所瞩目,谁要把真相讲给她听呢?所以这是一个利弊相椅的情形。

  胡茵梦:我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回答你这些问题,你太相信记者了,记者有时并不可信。我们打电话的钱并没有十几万,只有几万。但那时因为我必须与他沟通一个观点,所以占用了六十分钟的长途电话;恋爱中的男女,还有什么理可讲,我也做了许多有益社会的事,但记者不太理会,他们只喜欢报道一些有趣而耸人听闻的事。所以我现在要写“胡言乱语”,我要争取发言权!

  问:如果有一天您跟胡小姐吹了,喜欢胡茵梦的高雄加工出口区的女工也不看你的书了,谁来看呢?

  李敖:那就没人看了,只好回家睡觉去了……

  夜幕在笑声中垂翳四合,台北的夜,已沉沉睡去,李敖仍爽朗而戏谑地笑着,胡茵梦则仍娴雅多姿地坐在一旁吞着深雾。青年人看到这一幅生动的图画,无不流露出羡慕之情。

龃龉

  在李敖和胡茵梦同居并大踏步向前“复出”的过程里,国民党官方也大踏步笼罩下阴影,这一阴影,显然是对封杀李敖的卷土重来。

  当时李敖在《中国时报》推出《李敖特写》系列专栏,在社会上引起反响,国民党以军方和情治方面为主轴的人马,从王升到白万样,都一再向《中国时报》的老总余纪忠表达了“愤怒”的立场,余纪忠面对高压,左右为难,他请李敖和国民党“文工会”主任楚崧秋吃了一次饭,饭局中余纪忠既希望先取得党方谅解,又要求李敖收敛锋芒。

  李敖觉得,不论是军方和情治部门或是党方,其实都是吃不消他李敖的,只要写下去,他们没有不反感的,要收敛,不是他李敖的作派,所以,这一专栏是不会长久的,与其如此,还不如早些偃旗息鼓罢了。

  12月6日李敖写信给《中国时报》副刊部的高信疆,决定结束在该报上的专栏。

  国民党不但封杀李敖,还连带封杀胡茵梦。

  自胡茵梦和李敖同居后,她的星路开始出现了挫折。“中央电影公司”带头封杀她,不给她片约,不让她在媒体露面。宋楚瑜主持的“新闻局”也不请胡茵梦主持金马奖等集会了。

  胡茵梦是电影明星,哪里受得了长期的封杀和冷落,尽管她表面上没有抱怨李敖,但心里面还是很不快乐的,于是常常背着李敖唉声叹气。

  胡老太知道女儿被当局封杀,心里比谁都急,女儿爬滚跌打若干年,好不容易才有的名利,如今就因为李敖而毁于一旦,值吗?胡老太开始对李敖反感了。

  胡茵梦因受自己的连累被封杀,李敖心里的愤怒也就别提了,他只有用更多的爱来弥补胡茵梦内心的创伤。但是有时事情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与愿违还是常有的。

  天长日久,胡茵梦看到,李敖的生活方式就像一部精确的机器,在例行公事中规律地运作着,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听音乐、不看电视、不打麻将,可以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只有工作。

  李敖说:“我的职业跟屠户有一点相似,就是每天要杀许多猪,只是他用刀、我用笔而已。”

  胡茵梦瞄了李敖一眼,对他的话不作评价。

  李敖笑着说:“一个人要会那么多干什么呢,对我来说,上床能运动,下床能暴动,如此而已。”

  胡茵梦由于是电影明星,和外界的交往仍然频繁,好静的李敖因为胡茵梦的关系,生活圈也越来越大了。但是久而久之,李敖还是厌倦得很。

  李敖的自囚、封闭最使胡茵梦不可理解,胡茵梦曾不止一次地问过李敖:“为什么不多交一些朋友?”

  李敖说:“我对人性是抱持着悲观的态度,即使最亲近的人,也可能在背地里暗算我。”

  胡茵梦直摇头。

  其实李敖不乏朋友,认识的人很多,但与之深交的人却很少。李敖对自己画像是:“为人外宽内深,既坦白又阴蛰,既热情又冰冷,既与人相谐又喜欢恶作剧。”又说:“我为人很够朋友,也喜欢交朋友,可是我却愈来愈抑制自己,不大交朋友。其中最大的原因是怕自己的时间过于浪费在朋友身上。有些人整天游手好闲、喜欢跟你聊天,我最怕交到这种朋友,因为实在没工夫陪他神聊,但这种人往往又极热情、极够朋友,你不分些时间给他,他将大受打击。所以一交上这种朋友,就不能等闲视之。这种朋友会出现在你面前,以怜悯的姿态劝你少一点工作,多享受一点人生。”

  到李敖家作客的朋友,都知道他有一个奇怪的“待客之道”,就是绝不专心待客,而是要一边工作一边同客人谈话。朋友们也知道李敖这个特别的待客之道,也就不以为忤,有的甚至跟他一起做起活来,贴呀,剪呀,抄呀,捆呀,由客人降为苦工。

  老友骆明道有一次拜访李敖,李敖也是采用了这个“待客之道”,后来骆明道向胡茵梦怒诉道:“李敖是一个苦人,有福不会享,整天做工,你跟他谈话,他五分之四的时间都不抬头看你,谁吃得消他啊!我才不去你家呢!我宁愿跟他通电话。”

  胡茵梦把骆明道的“抗议”转告给李敖,李敖笑着说:“我和骆二哥通电话的时候,我用下巴夹住听筒,照样工作,他还蒙在鼓里呢!”

  胡茵梦对友人说:“李敖的才华和精神状态,令我时常在崇拜和怜悯的两极中摆荡。”

  在两极中摆荡的胡茵梦除了深刻地感受到李敖的自囚、封闭和不敢亲密之外,还有他的洁癖、苛求、神经过敏以及这些心态底端的恐惧与二元对立。

  胡茵梦在屋子里一向不穿拖鞋,喜欢自在地光着脚丫走来走去,开始的时候李敖是喜欢的,胡茵梦记得李敖曾不止一次赞美过她的光脚丫子可爱生动。后来发现李敖反感了,由于老是光着脚丫到处走,胡茵梦的脚底成了灰色的,李敖认为这完全失去了人体的美。

  胡茵梦发现李敖再也不赞美她的脚了,更不会去充满爱怜地主动亲吻它。有一次,胡茵梦到室外慢跑回来,沐浴完,光着脚走进卧室,被李敖发现了,他说:“往常你从外面回来,脸上只要沾上一点风沙都要洗个不停,就一张脸重要吗?为什么不尊重一下你的脚?”

  胡茵梦说:“你简直是瞎扯,我怎么不尊重脚了?脚喜欢这样,它觉得解放、宽松、自由!”

  李敖苦笑道:“自由竟成了当今所有人的一件漂亮外衣!”

  胡茵梦说:“昨天我去慢跑你说我与同跑的人眉来眼去,现在又说厌恶我的脚,你简直心理变态,小题大做,完全是你心里的创伤害了你。”

  李敖说:“什么创伤?”

  胡茵梦说:“你跟‘罗’失恋后,你一直对女人抱着另一种成见,你还不承认?”

  李敖尽管不再说什么,但他对这件事的反应越来越强烈,那“灰色的脚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项不道德的罪名。

  “灰脚丫”风波过去以后,胡茵梦有所收敛,为了满足李敖“美学和道德”之心,她很少再光着脚丫在室内走来走去,李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有一回胡茵梦在家无事可做,便下厨烧饭。她从冰箱里拿出排骨,然后兴高采烈地把排骨往开水里丢,正准备熬排骨汤时,冷不防李敖大吼起来:“你怎么这么没常识,冷冻排骨是要先解冻的,不解冻就丢到开水里煮,等一下肉就老得不能吃了,你这个没常识的蠢蛋!”

  胡茵梦被这几句击懵了,她感到李敖暴跳如雷的言词中的鄙视,令她觉得那一锅排骨汤比她的存在更重要得多。她转头走进卧室,拿了几件衣物放在箱子里,一声不响地回家了。

  胡茵梦一走,李敖后悔起来,他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分了。过去的新女性是走出厨房,现在的新女性根本不进去。胡茵梦什么时候做过饭,并不太懂得烹饪之道,但她愿意试一试,满足一下觉醒的“妇德”有什么不好呢?

  李敖在家不断自责,他心软了,马上驱车来到世界大厦,好言相劝,把胡茵梦接回了家,两人重修旧好。

  1980年春天,李敖和胡茵梦经过一段时间的同居后,决定结婚。5月初,李敖提议让胡茵梦的妈妈到金兰大厦来吃饭,大家好聚一聚,顺便可以谈一谈结婚的事。胡茵梦很高兴,想李敖还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人。

  李敖虽说不谙烹妊艺术,但还能拿出几样像样的菜出来,胡妈妈边吃边夸,气氛其乐融融。

  晚饭后,他们坐下来商量着结婚的事,大家都沉浸在不久的幸福之中。

  李敖突然对胡老太说:“我已经给了刘会云210万,你如果真的爱你的女儿,就应该拿出210万的‘相对基金’才是。”

  胡老太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你说什么?让我一个老太婆拿210万抵你那个钱?你真是有种啊!”说完拉开门就要走。

  胡茵梦拉住母亲的胳膊,支支吾吾,左右为难,不知说什么才好。

  “因因,你可上当了!我们回家吧!”胡老太看着胡茵梦没有跟她回家的意思,顿了顿,猛地甩开胡茵梦的手,一个人走了。

  胡茵梦送走她母亲后回到家,看到李敖的脸变得很难看,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便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心疼给刘小姐的那笔钱了?”

  李敖说:“心疼钱的是你的老妈!她可以让你跟我同居却一提钱就急着走人,真是少见!”

  胡茵梦说:“我妈怎么拿得出这笔钱?”

  李敖说:“拿不出不要紧,我说一定要她拿出来吗?但是嫁女儿一毛不拔你听说过吗?”

  第二天,胡茵梦回到世界大厦,母亲一把抓住她,斩钉截铁地说:“李敖明摆着要骗我们的钱,你可千万别和他结婚啊!”

  胡茵梦说:“难道就为那句话不结婚了?”

  胡妈妈说:“我早已看出来了,李敖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生性风流,目无尊长,还害得国民党到处封杀你,你不能跟这样的人结婚!”

  胡茵梦听了心里很不舒服,想不到,时过境迁,曾经举双手双脚赞成她和李敖结婚是她,现在举双手双脚反对的人也是她,她成了李敖和母亲之间的乒乓球了。

  胡茵梦说:“李敖已不再提那笔钱的事了,你还计较他?”

  胡妈妈说:“因因,我跟你说,如果你跟姓李的结婚就不是我的女儿了!你回吧,你跟李敖去吧!现在就去!”

  “李敖他——”

  胡妈妈看出胡茵梦还在为李敖辩护什么,没等她说完,又咬牙切齿地说:“国民党太宽大了,当年怎么会把李敖放出来了?!”

  胡茵梦看到母亲近乎疯狂的样子,心里如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本来对这个婚姻她还是犹豫的,现在听到母亲如此刺激的话,为了自主权,反倒意志坚定地非嫁不可了。于是她穿着睡衣回到了金兰大厦。

惆怅的结婚

  1980年5月6日,李敖和胡茵梦结婚了,由于胡茵梦的妈妈与李敖交恶,婚礼没有通知她。

  但是在结婚的前一天,胡茵梦向李敖提出了一个要求:结婚当天下午,由胡茵梦的干爹陪同他们去世界大厦向胡茵梦的妈妈道歉,与之重建良好的关系。李敖答应了。

  婚礼是午前在李敖家举行的,来宾只有证婚人高信疆和孟绝子。后来余纪忠赶到,请李敖他们在财神大酒店吃饭,以表道贺。

  李敖私下跟高信疆说:“信疆兄,你别为我高兴,这场婚姻不会超过一年。”

  高信疆不解地问:“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呢?”

  李敖笑笑说:“大概我和胡茵梦都好胜,总要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吧?”

  高信疆听后只好不停地摇头。

  婚姻到底能维持多久,对胡茵梦来说也是一个谜,她曾到关帝庙找林云问过卦。

  林云是李敖在台中一中高他四级的老同学,原名林石,他在一中时功课平平,在知识上无出人头地的希望,就以密宗故弄玄虚,欺骗世人,他的高明处就是先把密宗学术化,把自己高僧化,以学术高僧为障眼法,自上而下地雄霸迷信之坛。因此李敖称其为“妖僧”。

  林云对胡茵梦说:“你们的婚姻可维持五年,五年后,你老了,而李敖一向喜欢年轻女人,那时候你们的婚姻就出问题。”

  胡茵梦一听脸色苍白。

  林云又说:“惟一能化解的方法就是现在你们就在卧床的四角放铜钱一枚,如此婚姻可以长久。”

  胡茵梦听了林云的话,回来后要李敖炮制。李敖说:“你看林云的造型,简直不伦不类,既以僧为名,总得多少有一点仙风道骨相,可他脸呈凶险之相,满眼淫猥相,一眼望去与他所弘的法全不搭调。你为什么不看看他的相,就凭他那副在相书中上榜的坏人相,就该对他敬而远之。”

  胡茵梦说:“这是你对林云的成见,在关帝庙,他是法力最深厚的人,你不要自以为是,其实这是个充满神秘的世界。”

  李敖说:“我是相信科学的人,一概不信怪力乱神,你怎么可以这样无知、迷信,听这种妖僧的话!”

  胡茵梦执拗不过李敖,只好放弃放铜钱的想法,但她认为是李敖不爱她,才不肯放铜钱的,心里一团乱麻。

  婚礼结束后,李敖和胡茵梦回到了金兰大厦,胡茵梦想起了李敖的承诺,准备回世界大厦,便提醒李敖说:“等会儿别忘了去我妈家啊!”

  李敖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一边看报纸,一边对胡茵说:“你现在约已经签了,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快去给我泡杯茶吧!”

  胡茵梦问道:“你去不去我妈家?”

  李敖不慌不忙地说:“我怎么可以去跟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陪不是呢?”

  胡茵梦起初以为李敖在跟她闹着玩,后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愤怒地说:“你以为那张纸就能把我限制住吗?”

  说着她便从抽屉里把结婚证拿出来,站在李敖面前“唰”的一下,把结婚证撕成两半。

  李敖看到这一切,心凉了半截,说道:“真是神经得可爱到了可恶的程度!”

  这是个痛苦的下午,李敖怎么也没想到美丽温存的胡茵梦会有这样恶劣的举动,胡茵梦也没想到李敖会如此朝秦暮楚,出尔反尔,简直不是个大丈夫。

  一场僵局持续了一个下午。

  傍晚五点,早已与妻子分居多年的胡茵梦的父亲,因念父女亲情,约请李敖和胡茵梦晚上吃饭。

  胡茵梦的爸爸胡赓年是李敖爸爸的朋友和同事,他们早年同在吉林女子师范教书。胡赓年先进南京金陵大学,再入南京国立东南大学,二十三岁去日本,先进早稻田大学,再入东京帝国大学,追随日本学者神川彦松研究国际政治,前后五年。他是一位爱国者,在日本留学期间,正赶上“九一八事变”,国际联盟派出李顿调查团调查真相,该团路过东京时,他曾递上英文报告书,并在帝国饭店向该团先行阐述真相。归国后,他跟上国民党,先后任南京陆军军官学校政治教官、陕西韩城县长、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军法处长、旅顺市长、辽宁青年团干事长、沈阳中央日报社长、沈阳市立法委员。

  1949年胡赓年抛弃了发妻而与另一抛弃“发夫”的女子私奔抵台,这个女子就是胡茵梦的妈妈——人称“胡星妈”。

  胡赓年到台湾的时候,只有四十五岁,做了国民党的“立法委员”,但对政治已万念俱灰,继又看破红尘。

  他原以为可以偕红颜以终老,不料,胡星妈却是性格怪异、内心恶劣的毒夫人。他们的心性不同,人生观不同,心理需求不同,因而夫妻感情长期不和。

  胡赓年家原住在台中的育才街,后搬迁到存信巷,自搬迁后,胡赓年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他宁愿长年待在台北“立委”的休闲俱乐部,和工友住在一间阴暗的宿舍里,也不愿回家。

  胡老太在台中耐不住寂寞,决定举家迁往台北,然而和丈夫的关系仍然得不到改善。

  胡赓年花甲生日的前夜,他从外面回来,胡老太手上拿了一瓶硝酸冲到门口,质问丈夫:

  “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

  胡赓年吓得赶紧往自己的房间里钻,反手把门闩上。

  胡老太冲到他的房门口,大声地威胁他,说:“床底下藏了一打的硝酸水,如果他不把这件事交代清楚,就用硝酸毁他的容。”

  胡赓年一个晚上都不敢出来,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趁胡老太还没起床,便仓皇出逃了。

  胡赓年出走后,跟三六九小吃店的老板娘华阿姨窝居于陋巷,老板娘和她的子女们对他不错,从此才得乱世苟活,保住了一张没被毁容的老脸。

  胡老太在胡赓年离家后,想办法找到了他,同意放他一马,但是“立委”的每月的薪水和福利她要全部拿去。胡赓年为了自由,全部同意了。

  胡赓年是胡茵梦从小最崇拜的人,她自称她有恋父情结。她无论是在长相、气质和心性上都像父亲,父亲是她的荣耀和同情对象,在父母交恶的日子里,她总是一面倒地倾向于父亲,而父亲和她的关系又特别亲,似乎不需要大多的话便能直觉地融合,母亲对这一点很是嫉妒。父亲从台北回来后,她就是公主,父亲一走,她便成了灰姑娘。

  胡茵梦记得父亲喜欢看武侠小说,伯母亲笑他没有出息闭门读书,便躲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看,喜欢和父亲亲近的她也躲到被窝里和他一起看,父女二人像做了坏事的小偷,紧张中带着兴奋,这时父亲好像在跟他同龄的玩伴玩耍一样,令胡茵梦感受到父爱的至乐。

  那次母亲拿着硝酸要毁父亲脸的晚上,胡茵梦正在房间里,她听到门外的母亲的嚎叫和谩骂,便在房里猛读《圣经》,母亲看到她这样,嘲讽地斥责她是《红楼梦》里的迎春,旁边的人吵得天都快翻了,还在读什么《太上感应篇》。父亲离家后,干爹问胡茵梦意见如何,胡茵梦说,如果他们还想活得久一点,最好尽早分开。母亲知道后对她说:“天下的孩子都是劝合的,只有我这个不孝的东西最特别。”

  胡赓年离家后,父女俩见面的机会很少,但彼此内心并无挂碍,由于母亲对华阿姨无法释怀,因此非常不愿意胡茵梦经常去看父亲,所以胡茵梦一有空总是偷偷打电话给父亲。

  吃饭的时候,胡赓年看到胡茵梦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便问她跟李敖处不处得来。

  胡茵梦为了不让父亲牵挂,只好掩饰内心的不快,说:“李敖人不错,脾气大了点。”

  胡赓年说:“李敖是才子,才子有才子的脾气,两人相互谦让一些就没事了。”

  胡茵梦点点头。

  胡赓年又问李敖家人的情况,谈到他年轻时和李敖的父亲在吉林师范时相处的情景,感叹道:“真想不到老李的儿子竟成了我的女婿!”

  胡赓年适逢女儿大喜,多喝了一点,话题也越来越多,谈到了“立法委员”生涯,他得意地说:“三十年来,我在‘立法院’没有说过一句话。”

  李敖问:“怎么不说话呢?这可是你的权利啊!”

  胡赓年说:“我不愿说,我不想说,我不要说。”

  李敖听了很难过,难过的不是他放弃了他的言责,因为他们其实都放弃了;难过的是,他放弃了言责以后,居然还那么得意,这未免太不得体了。

  李敖又说:“‘立法委员’的职务就是要‘为民喉舌’东北同乡选您出来,您不替东北同乡讲话,——一连三十一年都不讲话,这可不对吧?一个警察如果三十一年都不抓小偷,他是好警察吗?这种警察能以不抓小偷自豪吗?”

  胡赓年说:“如果一连三十一年都讲的是恶心话、马屁话,那倒真不如不讲话为好啊!”

  说完大家都笑了。

婚姻一牢笼

  结婚的第二天一早,胡茵梦就回娘家去了,李敖知道她是带着一肚子气走的,心里好不伤感,毕竟刚刚结婚,毕竟是新生活的开始呀!难道真像昨天他跟信疆说的,连一年都不能维持吗?

  十五年前,李敖在《台湾日报》上发表一篇关于“结婚”的文章,文中以希特勒为例说明什么才是人一生中“最后的肯定”。文章说:

  “希特勒是一个不婚者,但并不是一个独身者——他有情妇来陪他睡觉。这个情妇本是慕尼黑一个学校的教师的女儿,已经追随他十多年。当希特勒的势力眼看垮台的时候,这个小情妇自知必死,但她却想与希特勒正式结婚后再死。她是女人,女人最知道‘结婚’对于她们的重大意义。她把这番意思告诉希特勒的随从副官,随从副官在希特勒死前一天转达了这个意思,这个混世魔王居然在众叛亲离之后,最后发现了这个红颜知己的真诚。因此他立即命令布置房间,准备华格纳的舞曲,在自杀的那一天的清早,终于完成了结婚的仪式。这对新娘和新郎,在婚礼举行的十多个小时后,双双自杀,可算是人类婚姻史上最奇特的一幕。希特勒作孽多端,杀人无数,临死前,必然发现万事皆空,一切权势荣华皆是浮云过眼,他必然会否定一切。惟一肯定的,恐怕只是他这位红颜知己的真情,他最后放弃五十六年的不婚生活,宣布跟这个小女人“结婚”,也正表示了他这种肯定,——这种最后的肯定。”

  李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凡是一个能最后被女人征服的男人,他最后一定不会是一个最坏的男人,最坏的男人都是不听女人的话,而又不跟女人结婚的人。

  李敖说:“他不愿意做一个最坏的男人,所以选择了胡茵梦,尽管这或许不是‘最后的肯定’。”

  所以说,女人对婚姻的看法只有一种,男人对婚姻的看法却有一千零一种。

  这天晚上,李敖睡得很晚,可刚睡下不久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李敖一看已经深夜三点钟了。

  李敖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林导播,我现在要胡茵梦听电话。”

  李敖说:“现在已经是夜里三点钟了。”

  电话里男人说:“没错,我知道是夜里三点,你叫不叫胡茵梦来听?”

  李敖问:“不叫她来听怎么着?”

  男人十分嚣张地说:“她如果不来听,我明天就公布她和我在床上的照片。”

  李敖毫不慌张地说:“林导播,胡茵梦在跟我结婚前,就开过一张名单给我,名单里面没有你呀,可见你是冒充的,如果你有照片,那你公布好了。”

  对方顿时哑口无言,便灰溜溜地挂了电话。

  又是几天过去了,胡茵梦还是没有回来,李敖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想了想,还是给胡茵梦打了电话:

  “如果我愿意站在你家门口挨胡老太的骂,骂足了一个小时后,你愿不愿意和我回金兰?”

  胡茵梦没想到李敖会出这种主意,觉得既气人又好笑,便说:“好!我答应你这个条件。”

  过了一会儿,李敖带着礼盒来到了世界大厦胡家造访,胡老太见李敖真的送上门来,便把这些天的怨气一股脑地泼向李敖:

  “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还好意思上门来?你不是崇拜共产党吗?你这种人就该让共产党好好整治一下……”

  李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只见胡老太眼睛圆瞪,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唾沫乱飞,直到李敖举起手表,示意时间已到,停止攻击,胡老太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停止叫骂。

  胡老太一骂完便迫不及待地捧起一个大水杯,咕咚咕咚地狂饮起来。她大声喘着气,只好看着胡茵梦履行承诺,跟着李敖回家。

  李敖回到家,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自语自言道:“新女性,给我一百万,不要抽税,我也不想认识她。新女性之母,给我两百万,杀了税吏给我看,我也不想认识她。”

  胡茵梦和李敖唱了“好了歌”的第二天,皇冠的平鑫涛请李敖和胡茵梦吃饭,李敖夫妇到了以后,发现作陪的除皇冠的几位同仁外,还有女作家三毛。

  李敖和三毛都是初次相见,这使他们都保持了必要的客套和矜持。

  平鑫涛对李敖说:“三毛很欣赏李先生,所以我把她也请来了。”

  胡茵梦一直很崇拜三毛,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她,心里很高兴,她们寒暄了后,三毛对李敖说,她去非洲沙漠,是要帮助那些黄沙中的黑人,他们需要她的帮助,她是基督徒,她还佩服去非洲的史怀哲,所以她去了非洲。

  李敖听了三毛的话却不以为然,他说:“你说你帮助黄沙中的黑人,你为什么不帮助黑暗中的黄人?你自己的同胞更需要你帮助呀!舍近而求远,去亲而就疏,这可就有点不对劲了。”

  坐在李敖旁边的胡茵梦听到李敖的话中含有辛辣挖苦的味道,便不断地拉他的衣服,示意他别说下去了,可李敖照说不误:“你不会像史怀哲一样,又帮助黑人,又在加那利群岛留下别墅和‘外汇存底’吧?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

  三毛听了李敖的话,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她想解释什么,可李敖的铁嘴铜舌又让她欲言又止。

  胡茵梦见情形有些尴尬,便以琼瑶为话题,把人们的思路岔开,平鑫涛配合得倒好,他索性把最近琼瑶电影一组剧照拿出来让大家看,这时气氛才重又活跃起来。

  晚宴结束后回到家,胡茵梦一脸不高兴,嗔怪李敖在宴桌上对三毛失礼,简直不通人情世故。

  李敖说:“我说得哪一点不对,她当场答不出来了吧?”

  胡茵梦说:“人家答得上,不想跟你计较罢了,人家是去吃饭不是去吵架。”

  李敖说:“她为什么答复不出来?因为三毛所谓帮助黄沙中的黑人,其实是一种‘秀’,其性质与影星歌星慈善演唱并无不同,他们做秀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比如说,你真的信三毛是基督徒呢,她迷信星相命运之学,这又是哪一门子的基督徒呢?所以三毛的言行,无非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而已,她是伪善的。”

  胡茵梦说:“你对,你总是对!你到处树敌,你这样下去还不会众叛亲离?”

  李敖听到“众叛亲离”四个字沉默了,他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从那以后,生活上的磕磕拌拌时常不断。李敖以静为主,整日工作,思维超脱,有一种自绝于天下的潇洒;胡茵梦则受封杀的影响,日坐愁城,性情暴燥,能够吸引她的除了一只大黑猫,就是一些怪异的东西。

  李敖说,胡茵梦生平无不良嗜好,独好“怪物”,任何正常的,她都不喜欢,任何邪门的,她都偏爱,什么怪爱什么,怪不一定要大,一块歪七扭八的汉玉、一条尘封多年的锈片、一瓶闻所未闻的香水、一对密宗气息的耳环……都可便她因“小怪”而“大惊”,而要百计千万,得之而后快,然后休息二十四小时,再去作怪。作怪其实不要紧,甚至有它可取之处,毛病不在作怪而在不知天高地厚。

  李敖曾这样夫子自道:“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李敖,好女人,不求甚解”。

胡茵梦“大义灭夫”

  天有不测风云,李敖和胡茵梦结婚不久,便遭遇一场意想不到的官司,那就是萧孟能状告李敖所谓侵占背信案。

  这个案子的根本原因,是萧孟能抛弃了四十年同甘共苦的发妻朱婉坚,李敖仗义执言而触怒了萧孟能和他的姘妇王剑芬。

  李敖是萧孟能夫妇一起在《文星》共事多年的见证人,亲眼看到朱婉坚帮萧孟能赚了这些财产,如今这样被扫地出门,他不能沉默:萧孟能要离婚可以,但朱婉坚已年近六旬,生计堪虞,萧孟能至少该把夫妻一起赚的钱分朱婉坚一半,不该把十五户房产和房租、汽车、电话、押金、家具、用品、债权等等都过在别的女人名下,不该不但不分给朱婉坚,反倒用朱婉坚名义欠债欠税,最后致使她不能出境谋生。

  李敖出面为朱婉坚打抱不平,萧孟能又气又恨,他居然受姘妇挑唆,利用李敖帮他料理水晶大厦一事做切人点,诬陷李敖侵占。

  文星结束后不久,萧孟能即赴智利定居,离台前他要李敖代他处理水晶大厦的善后之事,并委托他处理在天母购买的取名为“静庐”的房产,另把他花园新城家中的字画、书籍、古董及家具等移转李敖以抵偿对其所欠之债务。李敖按约履行权利。

  两年后,萧孟能回到台湾找到胡茵梦,说李敖私吞了他的古董和家具,拍卖了他的水晶大厦的房产,并把“静庐”过户到胡茵梦的名下,他被李敖欺骗了,将控告李敖。

  萧孟能以李敖亲手抄写的财产清单复印件状告李敖,一开始,台北地方法院陈联欢法官判李敖无罪,但到了“高等法院”后,林晃、黄剑青、顾锦才三法官却玩法弄权,并唆使胡茵梦做伪证,致使李敖“罪名”成立。

  萧孟能首先是在“静庐”房产上佯告胡茵梦,因为演艺人员都怕事,息事宁人的多,据理力争的少。

  在萧孟能和王剑芬的威逼诱骗下,胡茵梦偷偷把“静庐”的房产过户给了萧孟能。李敖说,胡茵梦完全忘了,这件事全权处理权在她丈夫手里,而不是在别人手里,她这样做不但越权,而且犯法。

  后来萧孟能不告胡茵梦了,和胡茵梦变成“好友”,因为萧孟能要告李敖才是目的,萧孟能跑到胡茵梦那里讲李敖的坏话,胡茵梦居然助纣为虐,致使李敖伤感万分。

  李敖说,胡茵梦如果深明大义,应该说:“萧先生,你跟李敖认识十九年,我认识李敖一年,你们之间是非恩怨我不清楚,该找跟你们都有深交的人来调解;并且,李敖是我丈夫,现在感情低潮的时候,你来说他的坏话,是火上浇油,增加夫妻之间的误会,这不是厚道人干的事。请萧先生停止吧!”

  然而胡茵梦却没这样说,不但没这样说,反倒答应萧孟能:在萧孟能告李敖的时候,她要为萧孟能作证!

  9月9日,正好是房子秘密过户给萧孟能完成登记的第二天,胡茵梦当庭说了许多不真实的话伤害李敖,当李敖的律师龙云翔站起来,提出胡茵梦不是诚实的人证时,李敖从背后用手压住律师的肩膀,不得不灰心地说:“毁掉我一个人算了!少毁一个吧!”

  胡茵梦作证表示,房子她没出一毛钱,对李敖和萧孟能他们之间的财产也不了解。

  李敖认为,既然不是她的房子,她对李敖、萧孟能之间的财产又不了解,却将房子过户给萧孟能,显然是违背任何道德和法律的。所以胡茵梦虽在法庭上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连法官都没问的话,对房子过户,却绝口不提。

  胡茵梦说:“我是站在正义的一边的。”

  李敖气愤地说:“胡茵梦说她站在正义这一边真是荒唐可笑,萧孟能坐视白手起家的发妻朱婉坚每月八千元给人做“下女”,却把十四户房地给了王剑芬,最后胡茵梦又送上一户,这是哪一国的正义?李敖为文星坐牢七年,萧孟能只送五百元,胡茵梦却把自己丈夫的五十五万送给萧孟能,这是哪一国的正义?何况有没有正义是要用瞒住李敖方式进行的,胡茵梦6月26日给了王剑芬秘件,伪证文书是7月1日,而在这段时间内,李敖胡茵梦夫妇两人,双进双出……有这么多的机会相处,胡茵梦对丈夫却绝口不提把房子秘密过户的事,这又是哪一国的正义?”

  可怜的胡茵梦,她一直在茵梦湖里,做梦也没想到她竟被她的“好友”萧孟能、王剑芬出卖!她做梦也没想到,她给王剑芬的秘件,竟被“好友”在法庭上公布!她牺牲了丈夫、牺牲了婚姻。牺牲了自己名下的房子,最后换得的,竟是“好友”牺牲了她!

  这个案子在林晃、黄剑青、顾锦才还没做成冤狱前,李敖曾就萧孟能和他姘妇王剑芬伪造文书的部分,告了地检处,检察官陈聪明不但起诉了萧孟能和王剑芬,并且连同一起伪造文书陷害李敖的共犯胡茵梦也一块起诉了。

  胡茵梦在香港拍《大笨贼》,回台后接到法院的通知和母亲一起来到法庭,由于来得太早了一点,法庭的门还没开,她看到李敖一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

  胡茵梦想起了他们在萧孟能处初次相识的情景,感叹万千,她觉得她和李敖都同时演出了一个荒诞剧,本来不该有的荒诞剧。她朝李敖笑了笑,然后向李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李敖感到很是意外,他觉得这个鞠躬意味深长,就像一个节目的剧终,一个谢幕,他微微点点头。

  胡茵梦走到李敖面前,说:“我觉得我们俩无聊透了,放着好日子不过,这出闹剧,可不可以不要再演下去了。”

  李敖疲惫的脸上带着苦笑说:“其实我也不想演,但是已经骑虎难下了。”

  胡茵梦看到李敖脸上的无奈,那一刻,她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心里的怨恨一点点地在化解,在消融……

  李敖状告萧盂能的案子,地院初判为萧孟能六个月、王剑芬三个月、胡茵梦罚金一千元。但到了“高院后”又改判三人无罪。

  李敖继续反击,状告萧孟能诬陷,由于李敖的耐磨善战,致使萧孟能两次入狱,共服刑期五个月零二十天。

  李敖后来说:“萧孟能告我的案子,造成了以下四点结局:一是李敖坐了一次牢,但萧孟能坐了两次牢,又变成通缉犯。——他要李敖的钱,可是一块钱也没拿到。二是李敖帮助萧孟能太太朱婉坚拍卖了萧孟能和她姘妇的家,并为朱婉坚争回静庐的房子。三是宣布与胡茵梦离婚。四是国民党做手脚使李敖入狱,以为封杀此獠,殊不知被此獠大肆报复。”

  平心而论,若萧孟能本人未被挑唆,他尚不会对李敖无情无义到诬告的程度,可惜他为姘妇所浼,以致铸成大错。

  在他的声言要告李敖之际,李敖对他说:“孟能你告我,官方一定趁机介入整我,我会垮下来,可是我李敖垮下了会爬起来;你告我,你也会垮,你垮了就爬不起来了。”

  萧孟能入狱后,友人陆啸钊去看他。隔着铁栏,陆啸钊劝萧孟能向李敖道歉,萧孟能沉吟良久,表示说愿意,可是他看看旁边怒目而视的姘妇王剑芬,却不再说下去了。

  陆啸钊感叹地说:“孟能为了这种女人,失掉了最后挽回与李敖友情的机会,我真为他可惜!”

  萧孟能出狱后,李敖有一次拍着萧孟能的肩膀,不无幽默地对他说:“孟能这一阵子我告你,你先被判了一个月零二十天,现在又被判四个月,一共五个月零二十天。——你还欠我十天,等我第三次要你坐了牢,十天还我,就扯平了。你死了,我们朋友一场,我会买个金棺材送你。”

  萧孟能听了哭笑不得。

因不了解而分开

  胡茵梦因为和李敖矛盾越来越激化,结婚不到三个月就回娘家住了。

  李敖想这样冷却一段时间也好,彼此都好好反思反思,以图日后。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李敖对胡茵梦绝望了。

  1980年8月28日,李敖与胡茵梦结婚3个月又22天。这天,李敖在家翻看报纸,他意外发现在一则国民党幕后策动的斗臭李敖集会的消息上,竟有胡茵梦的名字,不但如此,胡茵梦还在这个集会上发言批判李敖。

  胡茵梦为了讨好国民党竟然“大义灭夫”,先是替萧孟能做伪证,继而赤膊上阵斗丈夫,忘了自己的身份,天下哪有这样做太太的离谱行为。

  李敖放下报纸,立即通知了原证婚人盂绝子和高信疆及其他朋友,决定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离婚。

  当天下午,忠效东路的大陆餐厅座无虚席,孟绝子、高信疆及各路记者闻讯赶到。李敖在会上散发书面声名如下:

  一、罗马凯撒大帝在被朋友和敌人行刺的时候,他武功过人,拔剑抵抗。但他发现在攻击他的人群里,有他心爱的人布鲁塔斯的时候,他对布鲁塔斯说:“怎么还有你,布鲁塔斯?”于是他宁愿被杀,不再抵抗。

  二、胡茵梦是我心爱的人,对她,我不抵抗。

  三、我现在宣布我同胡茵梦离婚。对这一场婚姻的失败,错全在我,胡茵梦没错。

  四、我现在签好离婚文件,请原来的证婚人孟祥柯(孟绝子)先生送请胡茵梦签字。

  五、由于我的离去,我祝福胡茵梦永远美丽,不再哀愁。

                        李敖 1980年8月28日

  于此同时,李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协议离婚”四个字,他不喜欢一般的套语,只写上这四个字,便请原证婚人签字,孟绝子签了字,而高信疆则囿于传统,不愿意在离婚文件上签字,李敖便不再勉强。

  随后孟绝子带着他和李敖签字的离婚文件直送到胡茵梦家。

  胡茵梦在家看到孟绝子送来的李敖签字的离婚文件,十分意外,慌忙中她一边约请律师来研究,一边打电话请求李敖无论如何要亲自到她家来一趟。

  李敖让孟绝子送离婚文件就是不想见到她,可是现在胡茵梦既然要求他去,他也不好推脱这离婚前最后的一面,便开着他的凯迪拉克车前往世界大厦,在路上,他特意绕道买了九朵红玫瑰。

  到了胡茵梦的家门口,李敖看到已有不少记者等候在这里。

  身着黑底素服的胡茵梦,见李敖来了,猛地扑倒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李敖平静地说:“因因啊,你说你将是‘唐宝云第二’,因丈夫不同意离婚。今天我保证你不是‘唐宝云第二’——你是‘胡茵梦第一’!”

  胡茵梦哭得更凶了。

  胡茵梦和李敖相拥后,含泪对李敖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我也接受了,律师说你写的离婚证书文字太简单了,最好能照一般的写。”

  李敖同意了,于是胡茵梦亲笔写离婚书两张。

  第一张写完,李敖看她用的是“中华民国”的年号,便说:“我是不奉中华民国的正朔的,这张你留着吧,另写一张公元的吧,我要那一张。”

  记者们听李敖这么一说,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胡茵梦写完两张离婚书后对李敖说:“律师说一个证人不够,孟绝子以外,希望再找一位签字。”

  李敖说:“高信疆不便签字,你找证人好了。”

  胡茵梦想了想,对当场的记者们说:“有谁愿意见证一下。”

  在家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位记者走上来说:“我愿意。”

  李敖一看,此人是早年就相识的段宏俊,当年李敖主持《文星》时段宏俊以自由太平洋文化事业公司负责人的身份拜访过李敖,那时他还是因叛乱罪坐牢的受难出狱者,后来成为台港地区一家小报的负责人,是国民党的中央委员。

  李敖讨厌与国民党有瓜葛的人来做证人,但段宏俊有记者身份,李敖不便拒绝,于是这场别开生面的离婚案便由这位国民党的中央委员最后成全了。

  大概是李敖的离婚离得太干脆了,太令人意外了,也太漂亮了,当晚就上了电视新闻。香港的电视公司也派人访问李敖,极一时之盛。

  李敖对媒体说:“西方谚言说:‘我们因不了解而结婚,因了解而分开。’胡茵梦和我的结婚正好相反——‘我们因了解而结婚,倒因不了解而分开。’”

  有几位美女当晚请李敖吃饭时,都说李敖是“离婚大王”。李敖说:“其实我岂止大王,早就是专家呢!我的大学毕业论文题目就是《夫妻同体主义下的宋代婚姻的无效撤销解销及其效力与手续》,写的就是古代的离婚,那时就被同学们呼为‘离婚专家’了!”

  “离婚专家”李敖在离婚后的第三天夜里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恶狠狠地吼道:“李敖,你这不要脸的爱情骗子,我要杀了你全家!”

  李敖说:“我全家只有我一个人。”

  对方说:“那就杀你一个人。”

  李敖笑了:“好呀,想杀我的人多着呢,你就去排队吧!”

胡茵梦与“新女性”

  胡茵梦与李敖分手后,国民党对她的封杀全部解除,片约不断,星路重又平坦起来。

  想当初国民党封杀胡茵梦时,有一次宋楚瑜等“新闻局”的大员请李敖吃饭,李敖附耳问宋楚瑜:“是不是我连累了胡茵梦电影明星的前途?怎么她没戏拍了?甚至连一向由她出面主持的有外宾在场的节目也不找她了?”宋楚瑜告诉李敖:“你不要误会。真的原因乃是胡茵梦英文不好。”

  让李敖困惑的是,如今,胡茵梦和他离婚了,她做伪证,表演“大义灭夫”,很快胡茵梦又有戏拍了、又主持金马奖了,她的英文立刻又好起来了。

  李敖和胡茵梦的婚变,李敖也进行了分析。他认为:“胡茵梦和他结婚前,本是因为国民党,她写《特立独行的李敖》发表,早就被国民党通过中影向她警告。从同居到结婚后,她的压力始终不断,国民党逐步封杀她在演艺事业上的发展,使她非常沮丧,最后她终于抵抗不了这种压力,而屈服、而向官方表态,表演‘大义灭夫’,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胡茵梦出身在一个不幸的家庭,又因她的美,被社会惯坏。她的反叛,是没有深厚知识基础的,缺乏推理训练的。她的举动,太多‘表演’、‘假戏’与‘做秀’性质。她的人格是双重的——她一方面招待记者宣告她对李敖的恨,一方面离婚第二天向李敖哭诉她的爱;她一方面作证头一天告诉李敖报上登她骂李敖的话是乱写的、很没有斟酌的、太过分的,一方面作证时又照旧太过分的很没有斟酌的乱说不误。胡茵梦爱恨交织、起伏不定、人格不统一,在这种交织、起伏与不统一中,她破了李敖的相,也毁了自己的容,这真是她的大悲剧。”

  更令李敖不可思议的是,胡茵梦在她老爸胡赓年晚年瘫痪在床后,为“民进党”助选,大肆贬损老父形象,表演“大义灭父”。

  胡赓年自离家后,一直由华阿姨照顾着,从小丧父丧母的胡赓年人格中有一部分还停留在幼童的阶段,他需要母性的滋养和呵护。豪迈、豁达而温存的华阿姨就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照顾他,给了他母亲般的爱,直至瘫痪和去世。华阿姨还告诉胡茵梦,她父亲瘫痪在床时,虽虚弱无语,但嘴里总是念到她的名字。

  然而,胡赓年死前不久,报纸上登出一个醒目的标题——

  “老父胡赓年要办自愿退职”。

  大标题下面有这样一行副标:“胡茵梦:早该走路了!”

  正文内容是:“胡茵梦的父亲——资深‘立委’胡赓年要办理自愿退职了,这位知名影星说:‘占了四十多年的位子自拿钱,早该走路了!’她认为,朱高正在‘立法院’高骂‘老贼’等激烈作法,对‘国家’民主开放,确有正面影响。胡茵梦的母亲也指出,在国民党迁台前,‘国大代表’是采用‘无薪制’迁台后,资深“国代”却以每年仅开一次会的工作量,要求与‘立委’相同的待遇,开会期间还有额外津贴,真是没道理。”

  李敖实在没想到胡茵梦有此一作,他觉得有义务替胡赓年——说出来。因此写了一篇《哀胡赓年先生》。

  李敖在文章中指出:“胡赓年先生身背‘老贼’之名,却是真正的‘无薪制’,亲人花了他的薪水几十年,最后还奚落他‘占了四十多年的位子白拿钱,早该走路了’!人间道理,岂可如此颠倒?胡赓年先生八二衰翁,身心俱灰,他不会为亲人对他的伤害而置辩,但是我却忍不住要为这种亲人的无情有以抗议:吃了人家几十年还说风凉话,这种秀,做得太伪善了吧!”

  李敖的文章发表后,胡茵梦马上巧为更正她讲的这些话,但是后来她以国民党身份为民进党助选时,却在台上谄媚群众,又照说不误。

  李敖气愤地说:“胡茵梦为国民党曾表演‘大义灭夫’,又为民进党表演‘大义灭父’,但在为妻为女过程中,却是又花人家的又拿人家的,这种丑恶,未免跟她的美丽太不相称了。”

  孟绝子就曾说过这样的话:“在李敖的天空中,胡茵梦找不到真善美,李敖的天地中不是没有真善美,但那是董狐、司马迁、文天祥那一类血泪染成的真善美,是‘慷慨过燕市,从容做楚国’式的真善美,是悲壮而深沉的真善美,而不是胡茵梦心目中的真善美。”

  胡茵梦作为一个新女性一直以清高自勉,离婚之时,双方并没有涉及世俗的金钱问题。但李敖有一批古玉在她身边,胡妈妈曾通过孟绝子问李敖,这批古玉李敖可否不要收回?深知李敖的孟绝子便一口答应了,说李敖为人素来慷慨,这批古玉,当然留在胡茵梦处就是。当孟绝子把这事告诉李敖,李敖笑着说:古人守身如玉,胡茵梦守玉如身,这些老古董,当然留给新女性了。

  在李敖眼中,胡茵梦的确是力争上游的新女性,她的飘逸脱俗,远在一般的女性之上。但李敖同时认为,作为一个新女性,胡茵梦的惟一遗憾,就是她的经济不能独立。

  李敖记得有一次胡茵梦在家不无感慨地说:“新女性就该经济上独立,不能花男人的钱,一边花男人的钱,一边做新女性,以新女性自豪,是矛盾的,是可耻的。”

  李敖听后若有所思,心想这真是做新女性的痛苦,也是她们的可悲之处。

  胡茵梦虽然力争上游,做新女性,但是思想训练上,却力有未逮,不能独立,以致沦为极端迷信,堕入怪力乱神的妖妄而不自知。她有一阵子曾兼修姓名之学,走火入魔,改“茵”为“因”。孟绝子说:胡茵梦应把“茵”改为“姻”才对,婚姻如梦,不亦宜乎?

  日本NHK做《亚洲四小龙》专辑,《台湾篇》要专访有代表性的本省人和两位有代表性的外省人。本省人访问了蔡仲伯,并透过蔡仲怕要访问李敖。

  生平就讨厌日本的李敖拒绝接受采访。于是蔡仲伯便把机会让给了胡茵梦。

  李敖看了胡茵梦所做的日本人眼中《女优》录影带,竟不伦不类的联想到九百年前古人的一首诗《腊享》:

              明星惨澹月参差,

              万窍含风各自悲。

              人散庙门灯火尽,

              却寻残梦独多时。

  李敖觉得,除了毫无悲情可言之外,这首小诗,倒颇能显出他和胡茵梦的处境。如今胡茵梦“明星惨澹”,我跟她的剧目也已曲终人散,灯火为尽;这位明星也春残梦断、无复当年。一切因缘、一切交汇、一切旧史、一切前情,所剩惟一“残”字了结。胡茵梦一生力争上游,不同流俗,可惜缺乏真知、走火入魔,终落得脸蛋满分、大脑零分。以20世纪的美人,信21世纪的怪力乱神,还自以为是“新女性”,其遇而好自用,有乃母风。

第八章 “真幻”之间

君君:若亡而实在

            飞鸟过江来,投影在江水。

            鸟逝水长流,此影何尝徙?

            风过镜平湖,湖面生轻绉。

            湖更竞平时,毕竟难如旧。

            为他起一念,十年终不改。

            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

  这是胡适先生针对《墨子》等“景不徙”理论发出的艳诗三章。

  墨子在《经下》中说,影子是不移走的。后来庄子也说,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鸟飞的时候,由于鸟遮住光,鸟飞过去,光又不被遮住了,影随之没有了;鸟朝前飞,新的影子产生于前,旧的影子消失于后,但是原影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化位置而已。

  这三章饱含哲理的诗,给了日后李敖人生箴言式的启示。李敖认为它:“理中抒情,言志不如热情,情之所在,虽风流云散,虽人琴俱杳,但在一念之志的刹那,碧海青天,却也怏然无失。好景也长,只看你如何看待它。智者达者从不伤逝,‘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只要你不以亡而亡,一切若亡的,都凌虚而实在。”

  李敖与胡茵梦离婚后不久,他认识了一个刚考上空姐的女孩君君,君君是淡江大学英文系的高材生,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五十公斤,长得细白秀气。

  她没报到前在“教育部”高教司上班,李敖去看她时,她穿着绣花鞋,两只脚显出别样的秀气,李敖看到她那两只小脚整个情绪便亢进起来。

  君君年纪不大,但对李敖相当熟悉,她不但收藏了李敖出版的全部作品,还把报上有关李敖与胡茵梦的所有报道剪贴起来,可以说是个李敖通了。

  美人爱才子,才子爱美女,李敖和君君幽了两次会,便都双双进入了角色。

  一天晚上李敖把她带回家,他先忍不住在她那裸露的既秀气又细白的脚上亲吻起来。

  然后他们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细聊,突然君君说:

  “李敖,你有许多优点,其中之一是你跟胡茵梦离婚前后,她说了你那么多坏话,可是你却不说她一句坏话,那时我还不认识你,可是我跟姨妈们谈起来,大家都欣赏极了。”

  李敖听了,笑笑说:“梁启超有两句诗是‘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若狂欲语谁?’我离婚前后,在国民党报纸带领下,在政治阴谋下,蓄意利用胡茵梦来伤我、斗臭我,台湾举岛若狂,海外也一样,都使我不容分说。我跟胡茵梦的一些事,也就全部由她包办了。但是我的为人,也许正是‘十年以后当思我’,也许十年以后,事实会证明我多么能有忍谤的本领。那时候,也许我会写出我与胡茵梦的一些真相,那时候你再欣赏吧!”

  君君说:“你会写出来吗?”

  李敖说:“为什么不写,十年之后,你会看到了。”

  君君笑笑,欲言又止。

  李敖问:“刚才那笑暗藏着什么,怎么又不说了?”

  君君说:“‘十年之后当思我’,十年之后我们是个什么样子,我一点都想象不出来。”

  李敖说:“那你肯定是个‘现在时’的女孩罗!”

  君君有一半苏州女人的血统,温柔、开放、风骚、女人味十足。有一次,她和李敖疯狂一阵后,为了使李敖永远记住她,她告诉李敖一个小秘密,说她有一颗非常小的痣在她身上的某个部位,让李敖去试着寻找。

  李敖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一边亲吻,一边寻找,终于在一个不显眼的部分找到了那颗小痣,当李敖高兴地特别亲吻了那颗小痣时,君君以饱含激情的声音对李敖说了句:十年之后当思我。

  可是这个小情人,可爱中有不可捉摸的神秘。他们在谈到爱伦坡的神秘时,李敖说要把穆尔那篇《诗人与精神分析家》送给她看,可是文章还没送出去,她已经神秘地失踪了。

  君君虽然早已远行,但在李敖“精神”深处真是“为她起一念,十年终不改,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

  李敖说,“景不徙”也好,“景不移”也罢,只要我觉得裸体在床,她仿佛就在那里。

汝清:人生十六天

  1980年和1981年间,对李敖来说,是两个多事之秋,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萧孟能状告李敖所谓侵占背信案,使李敖再度入狱;一是在入狱前十六天,一个刚完婚的留学生的新夫人汝清成了李敖的小情人。

  妆清当时只有24岁,有一头柔美蓬松的秀发,鼻梁高高,嘴唇丰满,身材曲线分明。她举办完婚礼后,丈夫便远渡重洋,只身留在台湾的汝清无意中撞上了李敖。

  那是一次李敖意外的收获,处于官司中的他心情一直郁闷不已,本来台北法院已判他无罪,但由于“最高法院”林晃、黄剑青、顾锦才等玩弄权术,使案子的审判对李敖越来越不利。

  那天下午,他在敦化南路一个咖啡馆里,发现了这个孤身喝着咖啡的小妇人,大概她也认出了频频在传媒露脸的李敖,莞尔一笑,便当心有灵犀一点通,当李敖请他出去散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人说李敖的每一步都惊天动地,连离婚都是家喻户晓,这是讽刺还是赞美?”汝清问。

  “讽刺也罢,赞美也罢,这个我不在乎。我认为好姻缘固佳,好离婚也不错。”李敖说。

  “你为什么自称是‘奸雄’呢?”

  “因为我是,我从1961年出道起,已经混了20年了,受过无数的打击与封锁,如今还能混,并且是每月畅销书的作家,谁能像我这样温。”

  汝清笑笑说:“怪不得有人说你是党外先知。”

  “岂止是先知,我实在还是教练、军师、祖师爷呢。”

  “谁承认你呢?”

  “他们是坏学生,当然不承认,他们跟国民党活在一起太久了,言行未免受到污染,甚至受了污染而不自知,有时很讨厌。有时我甚至觉得:他们中的一些人,除了反国民党一点是长处外,其他都是短处。”

  “我看出你眼中的失望。”

  “我不失望,也不会原谅他们,他们能在方向上把握得住,小地方可以改正。”

  汝清摇摇头,表示不明白。李敖说:

  “比如说,要搞政治,就得有一项功夫,就是‘小’。”

  “小?”汝清又摇摇头。

  《水浒》里王婆对西门庆说做花花公子要有五个条件,第一是‘潘’,要有潘安的貌,第二是‘驴’,要有驴的大鸡巴,第三是‘邓’,要有财神爷邓通的钞票,第四是‘小’,要有体贴的巧妙,第五是‘闲’,要有闲工夫。合在一起就是‘潘驴邓小闹’

  汝清听了大笑起来:“难怪你是花花公子,你办离婚的手续时都不忘记买玫瑰送给胡茵梦,你的‘小’功有甚于西门庆了。”

  从敦化南路一直到忠孝东路,再到中山北路,他们的身影穿过了大半个台北,当他们分手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汝清坚持要回家,李敖也不便固执己见。

  当天夜里十一点钟,李敖的一个电话打到了汝清的家,汝清听到李敖的声音,心快要跳出来。汝清终于没能抵挡得住李敖的电话诱惑,终于答应让李敖来接她。

  台北的夜在一天的喧嚣后变得温柔而宁静,汝清来到李敖家的时候,四周的寂静和室内的异样情境,使她身子越来越轻柔,越来越无力。

  汝清从这夜开始做了李敖十六天的小情妇,十六天对人生来说只是平常的一瞬,而对他们来说或许更显得短暂,然而他们却是充实和满足的。

  李敖不无满足地说:“汝清是一个最能跟我腻在一起的惹人怜爱的小情妇。”

  李敖这种别样的性游戏方式,充分体现了他的“快乐原则”。李敖认为,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是纯快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肉乃是快乐的象征,是可以给灵来做漂亮的“玫瑰纲眼”的,懂得爱情的人,绝不忽略灵肉任何一方面。

  李敖在《说真幻》一文中说,真幻问题是困扰人类的一个老问题,正因为它困扰人,所以人总是说它不清楚。其实,看不见的都是真、看得见的都是妄。所以佛是真、人是妄;真现量是真,真美人是妄;极乐世界是真,大好人生是妄。他还有一首真幻诗是这样说的:

               人说幻是幻,

               我说幻是真。

               若幻原是假,

               真应与幻分。

               但真不分幻,

               幻是真之根。

               真里失其幻,

               岂能现肉身?

               肉身如不现,

               何来两相亲?

               真若不是幻,

               也不成其真。

               真幻原一体,

               絮果即兰因。

女人是你坐牢时离开最快的动物

  李敖1981年8月10日再次入狱,本来关在桃园的台北监狱,因桃园人满为患,便把他改关在土城看守所,这样可以让李敖一个人独居。

  他像一只幸福飞翔的鸟,突然遭击栽在了牢狱中,那肉体十六天与汝清疯狂的惯性还没有完全刹住,使他的内心一下子空了起来。

  “空”——这可怕的“空”,使他像孩子一样在深夜里默默呼唤着一个名字——汝清,汝清。

  汝清清秀蓬松的长发和匀称好看的肉体在他脑海里翻滚,真所谓“但真不分幻,幻是真之根”。

  李敖在狱中写下一首诗《然后就去远行》,再次记述了那十六天的情境:

               花开可要欣赏,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花谢,

               才能记得花红。

               有酒可要满饮,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觉得微醒。

               有情可要恋爱,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恋得短暂,

               才能爱得永恒。

  李敖在监狱中虽然颇为失落,但他思想一直没有停止,他在总结了坐牢的五种“好处”时说:

  坐牢的时候,你的形而上和形而下是一起坐的,除了犯的风化罪,十之九都是形而上惹祸,形而下遭殃。在午夜梦回,形而下向你抬头抗议,或向你揭竿而起的时候,你当然对它抱歉。不过反过来说,从形而下惹来的种种女人的苦恼,也因坐牢而一笔勾销。为什么?男女关系本来是铁链关系,难分难解,可是一坐牢,就从铁链关系变为铁栏关系,就易分易解了,因为女人是你坐牢时离开你最迅速的动物。女人不离开,你只是男性;女人离开了,你才是男人,坐牢可使你变成纯男人,从一物两用变成一物一职,倒满适合精简原则,倒也不错。”

  10月4日,李敖平静下来后,便在他那独居的舍房里给汝清写了一封思想的独白信。李敖说:“人在牢里,其实是一种遁,形式上是遁迹,精神上是遁世,适得太多,以至无所不适。”

  无聊的监狱生活,使李敖变得越来越玩世不恭起来。

  看守所里有三千人犯,但专任医师只有一个,专任护士也只有一人。每次看病的场面是惊人的,大全科医生进到舍房来,在管理员桌边一坐,就以平均两分钟看一人的高速看了病。人犯在通道上蹲开,然后逐一蹲着前进,在大全科医生膝前通过,就算完事大吉了。

  牢中虽然有三千多囚犯,但是正牌医生只有课长一个人是,课是卫生课,课长叫金亚平,他不给囚犯看病,逍遥得很,他手下有一个王护士,是男人,冒充王医生,专治外科、内科、所有的疑难杂症,但病有千般,药却只是几种。

  有一次李敖佯称有病,王医生问:“你头痛吗?耳鸣吗?我给你试听一下,你听听看是叮叮呢还是当当?”

  李敖说:“是叮叮。”

  王医生说:“拿阿司匹灵去!”

  李敖说:“不是呀,说错了,是当当。”

  王医生说:“也一样,拿阿司匹灵去!”

  李敖说:“怎样老是阿司匹灵?”

  王医生说:“要听起来叮当才对!”

  李敖说:“老子听到的是既不是叮叮,也不是当当,更不是叮当,而是乒乒乓乓。”

  王医生大声地说:“老子还是给你阿—司—匹—林—”

  李敖一听肺都气炸了,他碰到一个比他还要神经质的人。

  在无聊之际,李敖把监狱中的这些情况写信告诉汝清,汝清知道李敖在狱中已无聊透顶了,便把她的一幅速写肖像画寄给李敖,让他可以望梅止渴一阵子,并告诉李敖她在他的影响下写起小说来。

  李敖在狱中鼓励汝清多写些东西,使自己充实起来,同时希望她能看他一次。汝清接到李敖的信后,马上来看了李敖,可是,李敖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1982年1月,汝清离开了台湾,回到她的丈夫身边,这距李敖出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这时李敖所写的“汝清”离去后的情境,最能代表他的坐牢聚散哲学:

             隔世的没有朋友,

             别做那隔世的人,

             隔世别人就忽略你,

             像忽略一片孤云。

             离开你了——柔情媚眼,

             离开你了——蜜意红唇,

             什么都离开了你,

             只留下一丝梦痕。

             当子夜梦痕已残,

             当午夜梦痕难寻,

             当翻过隔世的黑暗,

             又做了一片孤云。

              重现的“肢体语言”

  李敖到看守所的第二天,就参加了放风,走到放风场,各路角头流氓向李敖打招呼,并奔走相告说:“看呀!胡茵梦的丈夫”,弄得李敖哭笑不得。

  李敖无奈地叹息道:“我纵横文海二十年,在文化界,声名盖世,可是要盖流氓界,却只能以名女人前夫显,名女人的确比我这名男人有名多呢。”于是李敖改写来人的词对自己说,这叫“散步出黑牢,满楼黑袖招”。

  然而李敖又说:“说我在文化界声名盖世,也是自己吹牛。《台湾作家作品目录》九百页的目录中,胡茵梦占了一面,可是李敖连一个字都没有。可见在国民党钦定的名单中,胡茵梦是作家,而李敖连作家都轮不到,李敖之为无名小辈,可想而知矣!”

  在牢中,李敖还向难友们举了两个小例子说明自己多么“声名盖世”:

  “有一次,我在‘金蛋糕’吃东西,突然一名女侍者拿了一个纸板过来,请我签名,我很高兴,心想,想不到这里还有人认识我李敖。可当我听到侍女说‘我们老板说了,每个客人都要签名’时,我才恍然觉得自己声名不过如此而已了。”

  “还有一次,我的弟弟肠胃出了毛病,我介绍他到‘新高原药房’找一位李大夫,新高原的李大夫有两位,一位是妇产科的,一位是肠胃科的,我认识的那位是肠胃科的,可是弟弟找的是妇产科的李大夫,告诉他,自己是李敖的弟弟。那位李大夫忙点头道:‘李敖吗?我认识她,她下个月就要生了。’我弟弟一听顿时懵了。”

  难友们听后,笑声像潮水一样起伏。

  李敖名声大不大暂且不论,反正在监狱里几乎无人不知,因此像李敖这样的人,“上级”是不允许他和别的犯人同住一室的,留在土城就是因为有条件可以让李敖“独居”。

  这里的舍房里有一个特色就是每间一个马桶,每个马桶上都没有马桶盖,大便要直接坐上去,冬天,一坐上去,就像在屁股上套个冰圈,李敖称它是 “套冰圈”。大便完了,起身时要小心,因为皮肤与马桶粘着,如果不慢慢站起来,皮肤就会疼痛不已。大便以后,你会发现屁股上多了一个圈,就像诗人的桂冠一样,李敖取名为“桂冠屁股”。

  看守所在舍房通道上挂上四个扩音器,在收风后,也来点音乐,不过,这种音乐最可怕。好像只有两张唱片,所以反复总是那几首歌,有《高山青》、《绿岛小夜曲》、《夜来香》、《月满西楼》、《玫瑰玫瑰我爱你》等。《绿岛小夜曲》每播必在“水面上摇呀摇”处唱个没完,直到管唱片的过来一推,才有“姑娘呀你飘呀飘”出现。

  李敖说:“扩音器里的姑娘千呼万唤始出来,但毕竟出来了,而现实中的姑娘呢,连根头发也不见啊!”

  关在舍房里的寂寞难挨是一般人犯最吃不消的,他们要打发日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出来做工,做工虽然苦,可大家抢着干。在工厂里活动范围大,人也多,可以胡扯,搞香烟等违禁品也方便,所以人人争先恐后。从人犯的观点看,李敖只是判半年的轻刑犯,却关在独居房中,这是典型的虐待,绝不是优待。

  李敖说训练男子汉有两个最好的地方:一个是在军队,另外一个就是监狱。如果这两个地方你能够应付得好的话,你会更坚强、更壮大;应付得不好的话,就会受尽折磨,痛苦万分。监狱可以说是人间最苦的地方,在这种“苦其心志”的状态下,会使你觉得人生需要面临很多的独立作战。在孤独无助的状况下,大多数的人都会产生自怜的情结。坐牢最重要的是你必须调整自己的心境,如何调整,那就要看你有多大的能耐了。

  李敖因为精力过人,每天只睡五到六个小时,从不午睡,所以生活方面与一般人不同。他大约清早三点前起床,六点五十分起床号的时候,他已经工作三四个小时了。;

  他怎么工作呢?除了看书、听楼上死灵魂生命的最后叹息,就是幻想,想着从前的生活的女人,当然这期间他想得最多的还是汝清。

  就这样,李敖度日如年,离开了那两位在卵石旁戏水的裸体的姊妹,手淫也只好象征性地“非法出精”。

  夜深的时候,他只能利用“肢体语言”,让“老大”和“老二”继续自由对话了。

  这次“老二”非常不客气,说:“‘老大’啊,‘一而已矣,岂可再乎?’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他妈的你又闯祸了,连累我一起关在牢里,你到底有完没完?”

  “老大”说:“抱歉、抱歉、真抱歉。谁知道他妈的国民党竟这样不上路,关了人一次,又来第二次!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说什么你二哥也不相信。干脆跟你发誓约定出狱后,你干脆去犯一件妨害风化罪,尤其要法定强奸罪那种,强奸个未满十四岁的,那你逃也逃不掉。这样一来,我李敖第三次坐牢,再也不是‘老大惹祸,老二遭殃’了,而是‘老二惹祸,老大遭殃’了。这样子我陪你坐牢,总算够朋友了吧?”

  “老二”哭笑不得之下,又只好点头同意了。

  1982年2月10日,李敖饱受折磨的“大头”和“小头”终于拨开重雾,重见天日,获得了解放。

第九章 君子爱人以色

“安妮一千日”

  李敖24岁拿到台大毕业文凭,22年一直长压箱底,因为他没有正式职业,文凭对他毫无用处。1981年,46岁的李敖想办一本杂志,大学文凭才派上了用场。

  办杂志是李敖多年的心愿,他生平写作虽多,但从没有一本自己的杂志,《文星》是他替萧孟能主编的,属于鹊巢鸠占。《文星》被封后,等到他申请到执照,却去了牢房,他自称是“一连十四年的大霉运,离办杂志,越来越远”。

  李敖申请的杂志名称叫《千秋评论》,是一本典型的忧患之书,到李敖“二进宫”前共编了六册,这六册主要是他和汝清完成的。

  《千秋评论》第一册出版发行后,国民党就开始查禁,李敖出狱后,每月继续用《千秋评论》打击国民党为主轴的魔鬼。尽管国民党七堵八堵,但《千秋评论》依然按每月一期的速度出版发行。

  李敖在办刊的同时,还大量为党外杂志写文章,抨击国民党,带头正人心、布公道、求真理、抱不平,其“笔伐”生涯达十年之久。

  安,就是李敖出狱后在“笔伐”时期认识的。

  1982年6月11日,是李敖出狱的四十七天,他夹着书在忠孝东路独行,猛然看见了正在路边找车的气质特别的年轻女子,李敖主动送了一册刚出版的《千秋评论》给她。

  女子先是犹豫了一下,见是一本《千秋评论》便欣然接受了,接着从小包里掏出钱给李敖。

  李敖说:“不用了,送你的!”

  女子感到很是意外,抬头仔细看着李敖,不解地问:“送?这种杂志难道还用推销吗?”

  李敖说:“你说得对,不需推销。”

  “那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因为你漂亮啊!好杂志配佳人,相得益彰!”

  女子高兴得笑起来:“谢谢!你真会说话!”

  李敖也朝她笑笑,笑得很诗意,也很色情,笑完之后便转身走了。

  李敖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听到身边跳出那女子响亮的声音:“你是——李敖!”

  李敖回过头来,朝她看去,见那女子一个劲地捂着嘴笑。

  李敖来到她身边,那女子又轻声地对他重复了一遍:“你是——李敖!对吗?”

  李敖说:“是,你看出来了?”

  “你那一转身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你是李敖,越看你越是李敖,尽管我没有看到过你。”女子说。

  “你叫什么?”李敖笑着问。

  “你叫我安吧。”

  安,20岁,花莲人,身高一米七一,皮肤细腻而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从浑圆的肩膀上倾泻下来,是一位极富艺术气质的女子。

  安刚从文化大学美术系毕业不久,正在一家广告公司谋职。她不但喜欢艺术,还是个读书迷,喜欢海明威和约翰·克里斯朵夫,在台湾,读得最多的则是林清玄和李敖的书。在上大学时,当时李敖的《独白下的传统》刚刚出来,她为了买这本书,居然清早在一家书店门前等着开门。当李敖和胡茵梦结婚的消息传出后,她感到好奇,还曾写个一篇论才子佳人的文章,但是她从没有见过李敖,只看过他的几张照片而已。

  不仅如此,她还是《千秋评论》的忠诚读者,她喜欢里面的时论文章,也喜欢时论配合性文章。关于李敖,她差不多就是从第三期“奇情·上吊· 血”栏中王小痴的《哀——我的朋友李敖》和林清玄的《我所认识的李敖》等文章中获得的。她家里收藏有《千秋评论》第一至五册,第六册由于国民党的越来越严的封锁,而未获得。

  李敖和安认识后,当晚他们便相约在一家具有异国情调的法国餐厅吃饭,从此他们便有了“安妮一千日”式的交往。

  他们没有情书,没有游迹,没有电话中的作秀,没有电影院里缠绵,没有,这些都没有。当天晚上,他们从法国餐厅出来后,安就和李敖回到了家,双双进了浴室。

  十年前,李敖在一篇有关男女的文章中说:其实男女之事是天下的大问题,男女之乐是人间的至乐,岂是三言两语就摒绝得了的?又岂是草草了事就带过去的?男女之乐,不但‘有甚于画眉者’,并且还有甚于草草性交者,道德之士可以想到吗?再按圣人标准,以饮食作比喻,人于吃饭,如果只是以一种责任感去填饱肚皮,试问有何意思?惟有美食当前,情调优雅,吃起来,才算不负此腹,大快朵颐。男女之事,亦复如此。公鸡对母鸡是不打话的,按倒在地,试问有何情调?人若混到这步田地,道德再高也无趣味。故男女之乐,理当把它艺术化、把它多彩多姿。把它千奇百怪、把它出神入化、把它淋漓尽致,惟其如此,才算不负此 ‘生’(一曰生命,二曰生殖器)。从这些角度来看男女间事,只要以男欢女爱做基础,两情缱绻做要件,没有买卖也没有胁迫,则其他一切都可以置之度外,其情可纵,其性可驰,不厌细腻,花样越多越好。”

  李敖有和女人同时沐浴的习惯,早年和情人蒋芸在一起的时候,每每让蒋芸为其擦身洗阴,这样,他可以在净身的同时,获得三种满足:一是可以从容欣赏裸女(当流水从美人光滑的身体上缓缓流过,多么富于诗情画意);二是可感受到女人细腻的触角给自己身体带来的性的快乐;三是可以进入一种童话般的难以言说的境界,这种境界,因既肉体又精神,既禁欲又纵欲而妙不可言。李敖曾经有言:“在浴盆里一动也不动,由美女一切代劳,自己像死猪一样,不也快哉!”

  李敖和安在一起的时候,“鸳鸯浴”便成为“开场锣鼓”,犹如神圣活动前的宗教仪式,显得必不可少。

  安带给了李敖一生中最快乐、最长久、最单一的床上日子。

波波颂

  安喜欢猫,而性格也最像猫,来时美丽,去时无声。李敖送了她一只猫,取名“波波”。

  有一次过年,安回花莲看她父母,“波波”无人照应,便暂寄李敖家,李敖看到“波波”犹看到美丽的安。尽管他那时对猫已不感兴趣,但对这只“波波”倒是情有独钟。

  胡茵梦以前曾养过一只波斯猫,但懒得给它洗澡,结果,浑身沾了泥土粪便,积重难返,她便采取一种宿命的办法,把毛剪短,哪知一只漂亮可爱的猫,经过这一修理,已面目全非,变得不成样子,胡茵梦见她难看,便弃之不要了。李敖对胡茵梦说,你这不是爱猫,你是害猫,你对猫的爱,看来是假的。因为李敖不养猫,只看猫照片,所以称胡茵梦是“假爱猫家”,自嘲自己为“爱假猫家”。

  李敖不养猫,主要不是因为没时间,早年李敖弟弟捡到一只暹罗猫,送给李敖。这只暹罗猫作息有定,只在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跑上李敖的书桌,好像是说:“老爷开饭了,停工吧!”其它时间,一切自理,不用李敖操心,它还绝对尊重李敖的私生活,从不捣乱,因此给李敖留下很好的印象。

  李敖和胡茵梦结婚后还养过一次逞罗猫,那是香港邵氏公司马芳踪送给胡茵梦的,猫刚到家,胡茵梦的妈妈就来到李敖家,大叫寂寞,坚持要马芳踪送的那只猫。胡茵梦说,这只猫人家刚送的,李敖也喜欢,我再找另一只马家猫给你。胡妈不肯,一定要这只马家猫。李敖说,当时送一只猫给你,你不要,现在我刚养了一只,你又要抢,这是什么意思。胡妈根本不听李敖的这些话,说要就要,没有回绝余地。孝女胡茵梦只好忍痛予之。

  李敖家缺猫,正好他弟弟家有一只暹罗猫,便决定借来一养。可是这只猫一身媚骨,又懒又好吃,你怎么摆布,它就成什么姿态,毫无灵气可言,还常常爬到李敖腿上吵着要吃,其叫声如鬼哭狼嚎,一点不讨人喜欢。李敖称它是:“全世界最不要脸的猫”。最后只能扫地出门了。

  李家猫出局后,李敖跑到信义路新生南路口,在猫店笼子里,物色到一新暹罗猫,此猫下巴很胖,是暹罗猫中的上品。李敖把猫买回家,正逢胡茵梦出浴,她欣然裸接此猫,使李敖看到了最美的人猫图画。李敖离婚时,鉴于胡茵梦“守玉如身”“爱猫如己”,把古玉和猫让她留在身边,李敖说:“当然不是‘陪嫁 ’,这是‘陪离婚’。”从此李敖长时间不再养猫了。

  而安却是真正的爱猫家,她对波波极具人性的细腻照顾,使李敖深受感动,李敖对波波也如若对安一样,极尽备致,真是爱“安”及“猫”了。

  李敖在《波波颂》中说:“三分白脸七分娇,粉墨活像小曹操,桌上低姿走台步,床头高卧不提刀。故国不堪犹回首,小鸟昂然领风骚。曾经利他难为我,除却波斯不是猫。”

  李敖对安的猫的确付出了很大的心血,然而李敖也像那只猫一样,每时每刻都在等着安的回来,然而安一直没有回到李敖的身边。

艾玫: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

  1968年,三十三岁的李敖遇上了柏杨案。

  柏杨是台湾作家,曾出版过《丑陋的中国人》,在岛内外享有声誉。李敖与柏杨相识于1965年,偶有来往,但并无深交。

  1968年2月29日晚上10点半,柏杨突然打电话给李敖,很神秘、很迫切地说:“李先生,我有要紧事,请你无论如何到我家来一趟。”

  李敖说:“什么事,你说吧。”

  柏杨说:“李先生,电话里实在一言难尽,请你务必来一下。”

  李敖来到了柏杨家,柏杨神色极度不安地把他请进了书房。

  柏杨说:“李先生,我出了点麻烦,我知道你曾被国民党治安部门‘约谈’过,经验丰富,你能告诉我‘约谈’的细节吗?以便我应付之。”

  李敖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如此惊慌失措?”

  柏杨叹了口气说:“去年5月,我的太太艾玫应《中华日报》社长楚崧秋之聘,主编《中华日报》家庭版。家庭版中刊有‘大力水手’卡通,艾玫事忙,编务有时由我代办。我在10月6日到13日刊出的卡通中,选择译文,出了纰漏——被调查局认定有‘侮辱元首’之嫌。”

  李敖说:“你只是选择译文而已,不至于让你如此惊慌吧。”

  柏扬说:“李先生,你能告诉我如何应付‘约谈’吗?”

  李敖觉得柏杨怪怪的,反复问及“约谈”的事,他还不知道当时艾玫已经被“约谈”了,一连十多个小时,到现在还没回来呢,柏杨也有意没有透露出来。

  到了12点钟,李敖打算告辞,忽然楼下有汽车声,接着艾玫开门踉跄而入,大哭大叫:

  “他们审我一连十五个小时啊,他们连我上厕所都要跟着看啊……”

  柏杨把艾玫扶坐在沙发上,说:“冷静一点!回来就好!”

  经柏杨劝慰了好一阵子,艾玫情绪稍稍平静了下来,最后柏杨才向李敖说出了“大力水手”事件的全部真相,并问李敖意见。

  李敖说:“看来国民党来意不善,你要有所准备。”

  果然到了第二天,柏杨被请去“约谈”,“约谈”时间长达二十七个小时。

  柏杨放出后,李敖来看他,对他说:“他们这次放你,只是观察你被放后一时反应或跟什么人联络,我看事情还没过去,你要交代的,就先妥为交代吧。”

  柏杨听了后,留了一封长信给艾玫,向艾玫交待“身后事”,信中称:外务找祖光、李敖;售出版社请左忱、李敖介绍;书赠李敖;盼告寒爵、申虹、李敖俟有机会为文……

  柏杨于9月8日被捕后,艾玫把柏杨留给她的信拿来听李敖意见。

  李敖说:“那些藏书是柏老的心血,请给他完整保存,等他回来享用,我是不敢收的,至于外务之事,请申虹他们处理,我则尽力为文。”

  当时李敖已被国民党完全封锁,难有机会为文,但是李敖还是向海外设法。

  李敖首先是尽量把有关柏杨案情的一切文件,偷运到海外,其中最重要的是柏杨自己的答辩书,因为李敖告诉过柏杨,人一入狱,要想合法传出手写的东西,就难上加难,但是若以答辩状等法律文书偷关漏税,则或许能有漏网的机会,因为给律师参考的法律文书,为诉讼所必需,理应放行才是。柏杨入狱后,李敖也曾让艾玫做这一暗示给柏杨,果然柏杨把答辩书陆续供应出来了。李敖主要通过他的美国朋友梅心信等协助,流传到海外,使柏杨冤情和知名度上升。接着他通过美国记者魏克曼的协助,尽量把柏杨冤狱新闻转达出去,《纽约时报》在1969年7月和9月都有长篇报道。然后李敖又联合美国匹兹堡大学物理博士、曾任台湾清华大学原子研究所第一任所长的孙观汉展开“营救”工作。

  尽管李敖为柏杨案在外做了大量的工作,然而柏杨还是被判十年徒刑,未能减刑。

  在营救柏杨的人中,除孙观汉外,还有柏扬的太太艾玫和学生屠申虹。

  艾玫当时只是在校的研究生,并在中国广播公司任职。柏杨被捕后的第二天,柏杨的四十年老友、中国广播公司总经理黎世芬对艾玫说:“为了对我们公司全体人员负责,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艾玫无奈之下,只好辞职。

  艾玫发现像黎世芬的人不止一个,原来柏杨所谓几十年的老友,都一个个地躲开了,只剩下海外的孙观汉和岛内的李敖和屠申虹。

  李敖和屠申虹除了设法“营救”外,还要摆平柏杨留下来的“支票款”、出版社的杂务以及安慰艾玫和他们的女儿佳佳。

  柏杨被捕后的某一天,艾玫找到李敖,拿出柏杨的答辩书要李敖表示意见,李敖看到答辩书中柏杨推翻了他曾参加东北中共间谍学校的供词,他只提到该间谍学校叫“民主建设学院”,李敖想,如果能证明根本无此学校,则可推翻所有的罪状,这是柏杨有意留下的活结。

  李敖对艾玫说:“我在日本有一位朋友,就是《联合报》驻日特派员司马桑敦,他是吉林双城人,为共产党坐过牢,又是东京大学硕士,他博闻强记,也许可以帮忙查一查。”

  艾玫一听,非常高兴,就请李敖写信给司马。

  李敖写好了给司马桑敦的信,艾玫过目后,亲自发出。然而想不到的是,司马桑敦胆小怕事,连信都不敢回。

  李敖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为柏杨声援,他曾在国际笔会上宣读在狱作家名字,把柏杨奉为首位。

  第二年的5月份,胡金铨、王敬羲约李敖去“国宾”楼下吃宵夜。李敖去了,见艾玫也在座。李敖向艾玫问起柏杨的近况,艾玫说他还好。这是李敖最后一次见到她。不久李敖也深陷牢狱之中。

  李敖坐牢除与彭明敏有关,义助柏杨也是原因之一。然而,柏杨出狱后,不是感恩报德,而是疑神疑鬼,把李敖当作了“奸夫”,李敖一直蒙在鼓里。

  李敖和胡茵梦结婚后,胡茵梦提议请柏杨吃饭,不料她电话打去了,柏杨表示他饭局很多,无暇光临,李敖也没多想。

  几天以后,李敖在路上遇到高信疆。高信疆说:“敖之啊,柏杨出狱后没再找你吧?”

  李敖说:“没有啊,我们打电话请他吃饭,他推说没时间,好像很忙。”

  高信疆说:“敖之啊,你知道吗?柏杨出狱后一直怀疑你和艾玫有不正当的关系。”

  李敖这才恍然大悟,他愤怒地说:“柏杨也许可以怀疑我李敖的道德标准,但不可以怀疑我李敖的审美标准——艾玫许多人觉得她很漂亮,但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

  高信疆拍拍李敖的肩膀,劝慰道:“被柏杨那样的人所误解,你会觉得奇怪吗?”

  李敖说:“信疆,你还记得十年前李翰祥和刘家昌的故事吗?”

  高信疆笑笑说:“怎么不记得?真是无独有偶啊!”

  李翰祥和刘家昌原是电影界的好朋友,李翰祥国联电影公司的“国联五凤”的第一凤江青被刘家昌挖去做了老婆。

  1970年7月,李翰祥在桃园夏威夷饭店拍片时,刘家昌突然从外面冲进来给了李翰祥几巴掌,打得他左脸浮肿,嘴唇破裂。

  刘家昌揍了人以后马上召开记者招待会,抱着四岁小儿子,当场大哭,说李翰祥让他当了王八,他忍不了这口气,所以要揍李翰祥,并且要把江青休了。

  李翰祥委屈极了,对记者说:“这种事怎么会栽到我的头上,我真不明白,我在电影界二十多年了,也没有狗皮倒灶的事发生过。江青原是我们公司的基本演员,我导的几部片子也都有江青参加演出,我们的关系没什么不正常。江青与刘家昌分居后,我还劝她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闹下去,和家昌和好吧。后来她想自资拍一部《梦回青河》,我提供了剧本,仅此而已。我与太太张翠英结婚十九年,我们的家庭非常幸福,我不允许我的家庭破裂,也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我的家庭观念很重,我爱我的家,也爱我的孩子。如果我和江青真的有感情的话,当初她就不会跟刘家昌结婚了,圈内人都知道这个事实,因此我不可能会与已经结婚生子的江青谈感情。”

  李敖和影剧圈内深知李翰祥的导演、朋友们都坚信李翰祥这样的人不可能给刘家昌戴绿帽,全是刘家昌疑神疑鬼的闹剧。

  于是李敖找到刘家昌,告诉他李翰祥不可能偷他老婆的种种证据,终于使刘家昌若有所悟。刘家昌大声地说:“敖之,我不是王八,这怎么成?我已经在记者招待会上当众宣布我是王八了!”

  李敖大笑,说:“难道非做王八不可吗?难道非做王八不乐吗?难道要做错了王八还要为了面子错到底吗?难道非说你老婆偷人,你才变得理直气壮吗?家昌啊!何必自寻烦恼呢!”

  刘家昌哭笑不得,猛打自己的头,说:“我怎么可以自己让自己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王八呢?”……

  李翰祥和刘家昌的故事已经过去十年了,李敖想不到类似的故事会在自己身上重演一遍。

  据李敖所知,柏杨入狱前曾对艾玫有“另行改嫁吧,不要误了青春,不要记挂我”等书面交代,但艾玫的确努力在等待,在挣扎,最后,虽然没有苦等下去,但为了营救柏杨,吃尽苦头。

  柏杨出狱前在“出狱前寄前妻倪明华”的诗中说:“感君还护覆巢女,魂绕故居涕棘荆,我今归去长安道,相将一拜报君情。”然而柏杨出狱后,“报君情”的,竟是公然写文章说艾玫“她正伤心我的平安归来”,艾攻为柏杨奔走营救,辛苦“还护覆巢女”多年,最后得到的评语,竟是如此十个大字。

  艾玫在一次采访中对记者说:“我已经仁至义尽,上帝会证明一切!”

  李敖曾见过柏杨的第三任太太,感觉她一脸横肉,扑人而来,与艾玫相去甚远。这位第三任太太曾有诗云:“我爱的人在火烧岛上”,其实柏杨在火烧岛的时候,她爱的人,别有其人,并且在台湾。

  第三任太太用半文不通的语言写过一首《单程票》给柏杨,诗中说:“而险如夷、惊已安/我们俩注定会守望到/北极星的悬升/在命运苍茫的曙色里。”

  李敖不无悲哀地说:“艾玫不幸,她没福气坐享其成,在与柏扬共度惊险的岁月,‘在命运苍茫的曙色里’,她一阵泫然、一片沉默,抱着柏杨的十字评语,妄想‘上帝会证明一切’

  早在柏杨被捕初期,李敖在给孙观汉的信中说:“柏杨事件,纯是冤狱,柏杨并非‘殉道式’人物,也绝非敢讽刺他们(蒋家)父子的人物,而竟阴差阳错,被比照‘犯上作乱’者处理,硬逼他做英雄,这真是这岛上的大怪事!”

  李敖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因为李敖知道柏杨是国民党“文学侍从之臣”出身,他离开国民党核心,不再得宠,原因是桃色事件,不是思想事件,他即使是在入狱前夕,还深信他的国民党老上司李焕和蒋经国可以帮他妻子出境,他留给艾玫的长信中口口声声“可找李焕先生或蒋主任哀诉,必可获助”、口口声声“蒋主任是热情忠厚之人,李焕先生一向对我关爱”等等,这些话无不显示了他的基本心态。

  柏杨可真是让李敖给看穿了,他十年冤狱家破人老以后,回到台北,公然表示原谅并同情迫害他的特务、检察官等人,另外在蒋经国死后,马上在《中国时报》上发表文章,对蒋经国做肉麻的吹嘘,说“蒋经国先生领导上开明”,有“宽容的胸襟”等等,这种置蒋经国整他、使他十年冤狱家破人老的事实于不顾,反倒殷殷以马屁报怨的作风,实在让人作呕。

  柏杨一方面极尽能事拍尽蒋经国的马屁,另一方面却又变成了一个吓破胆的人,连“警察总监”都不敢碰,看到过去整他的警察,点头哈腰。远流出版公司为他印白话《资治通鉴》广告,广告中有“借古讽今”四个字,柏杨坚持一一涂去,令远流出版公司的同人叹息不已,他们没有想到柏杨如今已变成一个毫无胆识和骨气的堕落文人。

  柏杨后来出版的几部书的扉页上都印上“谨以本书献给某某某,感谢患难之中对我的帮助”云云,从国民党中常委到国民党大特务,一律即溶咖啡式快速感恩不绝,而此辈中都是他受难时不理他的人。

  柏杨出狱多年,对李敖“无一言之感、一字之树、一语之褒、一饭之赏、一册之赠”,反而在林正杰等人联合诽谤李敖的时候,竟在背后怂恿说:“快快出书整李敖啊!”

  曾经为营救柏杨而一起奔走的屠申虹,在柏杨出狱后同样没有吃到好果子。他苦笑着对李敖说:“我们当年那样又冒险又辛苦的帮柏老忙,下场竟是你李敖被诬为奸夫,艾玫被诬为淫妇,我屠申虹则被诬为帐目不清,想来想去,真是窝囊。”

  李敖说:“柏杨的可恶、可恨与可耻,在他摧毁了人类最高贵的一项道德。朋友有难,凡是袖手旁观的,都没事;反倒是援之以手的,都遭殃,柏杨这种恩将仇报,无异于警告了人类:在朋友有难时,你绝对不可帮忙,这种义助的道德是要予以摧毁的,而柏杨公然摧毁它。柏杨此人其他的卑鄙不足论,但他公然摧毁了人类的道德可就太差劲了……美女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去的人,明星是最后知道自己已过气的人,王八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婆偷汉的人。柏杨你做王八,随你的便,但乱认‘奸夫’却不可以,尤其认到无辜者你的恩人头上,更不可以。”

第十章 爱的归宿

你有一腿,我有一手

  李敖的《千秋万岁》遭到国民党的围剿,却受到知识分子和老百姓的欢迎。

  1983年起,李敖在《千秋万岁》之外,又加出《万岁评论》丛书,每月一册,与《千秋万岁》错开出版,从而展开了党外杂志的大串连。

  李敖几乎来者不拒地免费为党外杂志拔刀跨刀,最主要的是邓维帧的《政治家》系、许荣淑的《深耕》系、周清玉的《关怀》系、林正杰的《前进》系,但关系最深、持续最久的是郑南榕的《自由时代》系。

  郑南榕早年求学于辅仁大学哲学系,后转入台湾大学哲学系,对殷海光和李敖十分佩服,殷海光去世时,他曾悲痛落泪。李敖入狱时,他也曾怆然若狂,并在《政治家》发表《李敖,不要走!》一文。文中说:

  “这个时代,有财的人想离开台湾,有才如李敖之流的人也想离开台湾,真是时代的悲剧。财、才不缺的李敖先生应该挺身出来,以心作则,阻挡这种悲剧的潮流。李敖可以站起来,和赵耀东先生一起合唱‘归来吧,台大人!’的高歌;也可以坐下来为我们写出第一流的自由民主政治的思想文章。如果我是出入境管理的掌权人,以上这些论点,就会是我‘禁止李敖出境’的理由。这些理由,将使我们对历史有所交代:对列祖列宗保留了一个优秀的文化精英;对子子孙孙留下一个宝贵的文化遗产——李敖。”

  文中还说:“李敖受了六年九个月的枯囚,同一时间许多的心灵因而枯萎。”

  李敖出狱后不久,郑南榕便力劝李敖与之合作办《自由时代系列》,主张“争取百分之百的自由”。李敖因忙于《千秋评论》和《万岁评论》,对郑南榕的杂志帮助有限,但始终与帕由时代系列》遥相互应,连线作战,努力实现郑南榕提出的“百分之百的自由”。

  《自由时代系列》在郑南榕的主持下,最后打着李敖的旗号,真正做到了百无禁忌的言论自由。其中最大的突破,是对蒋家三代的总清算,江南的《蒋经国传》就是在郑南榕的杂志上连载的。

  《蒋经国传》连载后,帕由时代系列》编辑部每天都收到大批的读者来信,人们感谢郑南榕和李敖为争取“百分之百的自由”所做的努力。其中一个叫王小屯的女大学生来信说,如果把《自由时代系列》和《千秋评论》、《万岁评论》联系起来看,你会发现台湾历史中那种独一无二的悲情。

  李敖开始并没想到郑南榕会有如此大的举动,当他看到《蒋经国传》在《自由时代系列》上连载后,马上打电话给郑南榕到仁爱路上的一个茶馆面谈,可是李敖在茶馆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看到郑南榕出现,李敖只好一个人回家。

  李敖从茶馆里出来,猛一抬头,他看到了一个女子美好的背影,长长的头发,高高的个头,婷婷玉立,她下穿一条白短裤,大腿修长而灵巧,这是李敖见到的少有的优美的大腿。

  李敖跟着这美好的大腿一直走到光复南路,才发现自己的车还停在茶馆的门前。

  李敖刚想掉过头回去取车,忽发现前面的女子优雅地回了一下头,他看到了一个美丽恬静的脸庞,他对她深情一瞥,女子先是一愣,然后微微一笑,复又回头朝前走去。李敖还想说什么,可女子已拐向光复南路。

  李敖回到茶馆前,开着车沿着仁爱路向光复南路寻去,却没有找到女子美好的倩影。

  郑南榕没到仁爱路去见李敖,是因为他被“上面”找去谈话了。李敖回到家的时候,郑南榕打电话给李敖,说。上面。已经有所感觉了,《蒋经国传》可能会停止连载,要彼此小心为安。郑南榕还说,文化大学请他和李敖去跟大学生们见面,他不便去了,就让李敖包办了吧。

  文化大学是一所综合性的大学,学生的理论水平很高,关心历史和人类的文明,是一所学术气氛很浓的大学。

  李敖在文化大学被同学们围住,同学们拿出《传统下的独白》、《独白下的传统》及新出版的《李敖全集》七、八两集请他签名,李敖被同学们的热情所感动。

  有一个女生请李敖签名时对李敖说:“能为我写两句话吗?”

  李敖定睛一看,站在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仁爱路碰见的那个婷婷玉立的女子。

  她朝李敖微微一笑,似乎也想起了那天的深情一瞥。她说:“原来,你就是李敖!”

  李敖说:“那原来——你是?——”

  女生说:“我叫王小屯。”

  李敖看到这张可爱的脸,又想到给《政治家》写信的那个小屯。他在她递送的书上写上“我喜欢匿迹,却厌恶销声。”

  王小屯接过书,觉得李敖的题词有些怪怪的,便咯咯地笑了两声便退下。

  见面会开始了,一个戴着镜子的男生问李敖:“李敖先生,你能不能对现阶段的你来个自我介绍?”

  李敖想了想说:“仍然是老话: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的文章;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讲话;了解我的人,喜欢我这个人。我李敖的做人比我的讲话好,我的讲话比我的文章好,光看我的文章,人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可是听到我的讲话,你便会觉得我比我的文章可爱,等你对我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你更惊讶——在李敖能说善道的刻薄的嘴下三十二厘米处,还有一颗多情而善良的心。我李敖只是叫,其实人不坏。”

  同学们为李敖的精彩回答鼓掌。

  这位同学又问:“有人说你是全台湾最快乐的人,因为你独来独往,高兴骂谁就骂谁,就能骂谁,就敢骂谁。你自己认为你是全台湾最快乐的人吗?”

  李敖哈哈笑起来:“真是如此,斯大林说经过精密作业后把敌人一下子打倒,是人生至乐,我看我在争是非与真理的过程上,也有这种心境。打倒敌人是人生快事之一,你的敌人颠倒是非、歪曲真理,你把他拆穿,把他搞得灰头上脸,小李飞刀,千刀万里追,多开心呀!”

  坐在前排的王小屯接下去问道:“你有那么多的敌人,并且每天写文章结怨,每月按几何级数增加敌人,到底有苦恼没有?”

  李敖说:“苦恼倒没有,困惑倒有一项,就是不知谁来杀我也。不无遗憾的是,纵使我以树敌为乐,无奈这个岛上连敌人都不够看。我佩服的法国英雄戴高乐做总统时,一天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群刺客伏击。刺客们一阵乱枪,朝戴高乐的座车射去,戴高乐头都不低,理都不理他们,结果行刺者一哄而散,逃之夭夭,戴高乐只讲评了一句话:‘这些家伙的枪法真差劲!’如此而已,三十多年来,我备受国民党和比国民党还国民党的小人们的诬谤,对所有攻击我的人,我的讲评也是如此:‘这些家伙枪法真差劲。’我可以断定,我一生中,实在没碰到够格的敌人,虽然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排除这些杂碎,但在心情上,是游戏性的、逗乐性的。至于批评李敖的人,没有人比得上李敖的人品,李敖比他们至少高上千倍。”

  李敖的解说,引来同学们阵阵掌声。

  有一位脸上长满粉刺的同学问:“你在胡茵梦结婚前半个月,上‘中国电视公司’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离婚半个月后,你又在香港丽的电视台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我们很好奇,你在婚姻关系持续时,都谈什么?”

  李敖轻松地说:“谈情说爱啊!”

  “婚姻既然是悲剧,那你为什么还是投入?”王小屯又问。

  “人有时候要演点悲剧,玩票嘛!”李敖的回答令同学们十分吃惊。

  接着又一位同学把话题扯开:“一般人喜欢把柏杨先生和你相提并论,你认为你们俩有什么相似之处?”

  李敖说:“我觉得我们两人相似的地方只有两点:一是我们都是靠写文章出名的人,二是我们都为了写文章而坐牢的人。但是我告诉你们,我是不喜欢有人把我的名字和柏杨的名字排在一起的。有一次远流出版公司的王荣文写了一篇文章,文中说‘读史以识世局,决大势……我们更乐意看到更多位如李敖、高阳、柏杨等,勤于耕耘史学的优秀作者。’我读了,深感未甘。昔初唐四杰,有王杨卢骆之称,杨炯闻之,却说‘吾愧居卢前,耻居王后!’今天我真耻居高、柏诸人之前,这种国民党文人的名字,跟在我屁股后面,我的屁股都引以为耻啊!”

  同学们被李敖的幽默逗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王小屯又问李敖:“李敖先生,你为什么瞧不起当今台湾的知识分子?”

  李敖说:“我认为现今台湾的知识分子都是在集体逃避现实,虽然这些知识分子他们在专家的部分也许相当有成就,可是他们所走的大方向错误,这是很可怕的。现在的知识分子没有勇气,滑头,对很多畸型的现象不敢批评。他们也不敢在知识上起义——在知识上做陈胜、吴广。他们也很喜欢抛头露面、做秀,但是他们的专家之见及书生之见就好像是象牙塔里朝外面抛绣球一样。”

  “那你认为台湾的知识分子们应该怎么做?”王小屯又问。

  李敖大声地说:“很简单,他们可以展开一个学习李敖的运动,学习我李敖的骨气,以及我李敖的博大精深。”

  李敖的刚回答完,同学们马上齐声高呼:学习李敖!学习李敖!

  在同学的欢呼声中,李敖看到王小屯并没有加入到欢呼的行列,她只是微笑着文静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敖看。

  见面会结束后,李敖在同学们的簇拥下离开了小礼堂,当他告别同学一个人走到学校大门口时,看到了独自站在门外的王小屯。

  小屯见李敖朝她走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捧着书本,低着头,直到李敖走近,她才抬起头,羞涩地朝李敖笑笑。

  李敖看到小屯仍是那天在仁爱路的那种打扮,她又看到她飘逸的长发,那笔直好看的大腿,他的心微微激动起来。

  李敖和小屯在马路上边走边谈,直到夜色隐没了他们的身影。

情人与助手

  王小屯只有19岁,家住南港,她虽然在文化大学读植物系,但酷爱文学艺术,是李敖的崇拜者。

  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她就开始读李敖的作品,一直进入大学,李敖的作品差不多她全读过,包括李敖编的杂志她也不会放过,在她的宿舍里,除了教科书外差不多全是李敖的书和杂志了。因此只要同学们一讨论起李敖来,她的发言便最具权威,说起李敖式语言头头是道。同学们打趣地说,小屯这样喜欢李敖是不是将来要嫁他啊?这时小屯会佯装认真地说:是啊,问题是胡茵梦怎么办?同学们说,那就让她到美国或加拿大去避一避呀!

  李敖和小屯初次交谈,彼此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李敖惊讶小屯会如此熟悉自己的作品,并且对文学及现实世界都有独特的见解。小屯的青春美丽和聪明才智吸引了他,当他送她回校的时候,李敖忍不住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口。

  小屯回到宿舍,已经很晚,同学们都已经睡了,她爬上床,可怎么也睡不着,她有些激动,想不到从中学时代就喜欢的大作家李敖现在居然就近在眼前,太不可思议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还接受了他的吻,他吻得很轻,很绅士,很短暂,但留在记忆中的却是那样长久。

  从那以后,小屯和李敖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李敖工作忙时,她帮助整理文件、修改来稿,成了李敖的有力助手。

  《蒋经国传》在官方的压力下一出再出,已经快登载完了,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1984年春,从太平洋西海岸爆出一条黑色新闻,《蒋经国传》的作者江南在美国寓所遭人暗杀身亡,这一突发事件引起全球华人的一片哗然。

  这一天,李敖和小屯在家整理来稿,郑南榕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他的神色极为不安,经李敖再问,他说出了江南被杀的消息,李敖气得一掌把写字台上的茶缸击得粉碎,小屯一惊,忙抓住李敖的手,发现他的手已经破了。

  小屯忙帮李敖把手包扎好,然后把他扶到沙发上。

  李敖和南榕都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小屯无声地把桌面打扫干净,给南榕倒上一杯水。南榕朝小屯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她就是李敖曾经跟他说起的小屯了。

  自从江南事件后,李敖的心情一直不好,小屯几乎每天都来陪伴着他。

  有一天李敖对小屯说:“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江南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他们杀我的时候,发现还有你,也一块干掉,怎么办?”

  小屯看到李敖的表情很严肃,他忽然冲到李敖的身边,把头贴在李敖的胸前,轻轻地说:“咱就一块去呗!”

  没想到李敖听到小屯这么一说,突然笑起来,捧着小屯的脸说:“我发现你一下子变成大丫头了,你知道,他们不敢动我,他们要动我,早就会在我坐牢的时候就整死我了。”

  小屯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敢动你?”

  李敖说:“他们投鼠忌器,台湾太小了,而我的名声太大了。我若能苟合于乱世,李敖的名声是一种保护,如果江南命案真凶曝光出来,更加重了我的安全。”

  小屯说:“你或许想得太好了,你还是小心为好。

  李敖说:“从某种角度看,江南的伏尸,无异于方便了我们的挺身,事实上他无异于我死,先我而死,代我而死。

  小屯被李敖无畏的精神所感动,这一天,她没有再回学校,他在李敖的怀抱里睡了一夜。

  江南事件暴露后,郑南榕一直对国民党当局怀着深深的仇恨,他除了继续坚持《自由时代系列》阵地外,还发起了“五一九绿色行动”,加入并推动“台湾民主党”,策划“百万人签名运动”,在思想上与政治圈中不断兴风作浪。

  “五一九绿色行动”倡议之初,郑南榕找到李敖,向他募捐,李敖捐出十万元。那十万元是李敖告国民党议员郁慕明诽谤的战利品,李敖交给南榕时,南榕说:“李先生你捐了那么多,整个的宣传费用,都解决了。”李敖说:“我只不过借花献佛而已,因粮于敌,代郁慕明捐给党外罢了。

  小屯从李敖那里知道郑南榕需要经费后,便不声不响地到学校组织学生秘密捐款,当小屯把捐来的不多的钱交给郑南榕后,南榕泪都快下来了,对李敖说:“最懂李敖者,非小屯莫属。

  郑南榕的一系列行动,终于使国民党忍无可忍,1986年6月国民党以康宁祥系大将张德铭控南榕讼案为借口,将南榕关进大牢。

  南榕可能下狱的消息最先是从小屯那里传出的,其时文化大学有一部分同学参与了“五一九绿色行动”和“百万人签名运动”,在行动的后期,他们就感到了形势不对,因为南榕经常性被几个身份不明的人盯梢。还有一次,他们看到一个情治部门的人把南榕招过去“密谈”了好长时间。再后来,就听南榕对他们说:“如果我出了问题,你们要设法保护好自己。”果然,没几天,南榕奇迹般地消失了。

  郑南榕被捕后,李敖的眉头紧锁着,在屋里踱着步子。

  小屯看到李敖内心焦急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好受,她对李敖说:“我们现在惟一能做的可能就是去看看南榕的家人了。”

  听小屯这么一说,李敖心里一亮,他拥着小屯,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说:“懂李敖者,非小屯莫属了。”

  李敖和小屯带着十万元来到郑南榕家,他们看到南榕的母亲披着一件单衣坐在床边,嘴唇干裂,形容憔悴,心里非常难过。

  小屯走上前去,挽着郑妈妈的手说:“郑妈妈,我们是南榕的朋友,那是李敖。”

  南榕的母亲看着李敖便不停地叫着:“李敖,李敖!”泪水滴了下来。

  李敖走上前去,把十万元现金交到她手上,对她说:“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们。我们会想办法见到南榕的。”

  郑妈妈说:“李敖,你知道的,南榕他没有错,他只是想争取那‘百分之百的自由’,他没有要害谁呀!”

  李敖点点头,说:“什么叫于无声处听惊雷?南榕总是举重若轻,他是台湾罕见的大将。”

  李敖和小屯从南榕母亲家回来后,又约郑南榕的妻子叶菊兰和《自由时代系列》业务负责人邱谦城到李敖家,就杂志有关事情进行商谈。

  李敖当场拿出五十万元,对他们说:“杂志赔了钱,本来与南榕讲好各赔一半的,现在由我全赔了,不要南榕赔了。”

  叶菊兰推迟说:“这样怎么行,尽管南榕身在牢中,有些困难,可是怎么也不好让你李先生一个人全顶了。”

  李敖说:“南榕都坐牢了,我是坐过两次牢的人,知道坐牢的滋味,他作出的牺牲已经超过了这些,还跟我客气什么?”

  在李敖的一再坚持下,叶菊兰收下了钱,他们决定第二天去探看南榕。

  第二天,李敖、小屯,由叶菊兰和邱谦城陪同,带上南榕的女儿来到看守所探监。

  孤独中的南榕看到来看他的人群中除了家人外,还有李敖和小屯,心里很是激动,他对李敖说:“我不会灰心的,你等着我吧,李敖。

  李敖朝他点点头说:“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

  在探视的过程中,南榕的女儿竹梅,只有十岁,但眉宇间似有无限深沉和哀怨,她当场给爸爸朗诵她写的诗作:

              爸爸像太阳一样,

              如果太阳不见了,

              我会哭,我会叫,

              但还是叫不回太阳。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小竹梅诗中的哀愁打动,小屯抱起竹梅,泪水在眼里打转,而南榕更是禁不住内心的凄凉,背过身去,轻轻擦掉眼中的泪水。

  李敖和小屯看完郑南榕回来天已黑了,在进入小区的时候,李敖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名字,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多年不见的李焕。

  李焕是蒋经国系的大员,二十二年前,李敖还是在文星的时候,李焕请李敖在新台北饭店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政治饭”

  事先李敖不明就里,后来才知,这次吃饭的原因与蒋经国要见他有关。那时李焕是在朝的炙手可热的人物,李敖则是在野的令人侧目的人物。蒋经国要拉拢人才,便请了李焕出场来试探李敖。在这之前的十三天,正好发生了彭明敏案,彭明敏的“台湾自救运动宣言”文笔太好,官方马上怀疑出自李敖之手。所以李焕在吃饭时就旁敲侧击地问李敖:“听说那份宣言写得极好,是经过你李先生指点或润饰过的吧?”

  李敖听后哈哈大笑说:“若是我写的或经我润饰过的,那一定更好!”李焕一听哈哈直笑,不再问下去了。

  二十多年不见了,李焕的记忆力让李敖吃惊。李敖说:“你的记忆力真好,眼睛也真好。”

  李焕说:“我好久没有看到李先生的文章了,李先生最近好忙啊!

  李敖说:“我每天都在著书立说,只是国民党大员不读书罢了。”

  李焕有些尴尬,看了看小屯,对李敖说:“你太太真年轻,真年轻!

  李焕看到李敖和小屯都不爱搭理的样子,便说:“我就住在附近,以后我一定登门去拜访。

  李焕走了,小屯说:“有一天晚上,我穿的是短裤,从外面吃完面条回来,发现一路上有位男士盯着我的大腿看,现在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李焕啊。”

  李敖一听,笑了起来,说:“国民党大员也有他们真情毕露的一面啊!孔夫子活着,都要好色胜过好德呢,何况李焕!

  李敖又说:“有趣的是,李焕浴室窗外正对着卢修一家的后窗,有一次李焕可爱的女儿李庆安笑着告诉我,卢修一可能偷看她爸爸洗澡。过了几天我遇见卢修一,笑问此事,不料他郑重其事的否认,并指责李焕洗澡时不关好窗户云云,我看他那么认真,忍不住大笑。后来我把这事讲给李庆华听,庆华说:有一个笑话说,一对夫妻,太太太丑,一次搬了新家,浴室的窗帘没装好,太太不肯洗澡,丈夫说,你长得这样儿,谁要偷看你,放心好了。我问庆华,你这笑话是挖苦你爸爸?庆华马上否认说,我怎能挖苦他,我只是讲的一个笑话。我说你这个笑话也说得太生动了,你老爸可不喜欢听啊。”

  小屯说:“我怎么听着听着像是在挖苦我啊!”说完两人也笑着到了家。

  郑南榕是1988年下半年出狱的,出狱的时候,李敖和小屯驱车去看守所接他,晚上并为他洗尘。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出狱不到一年,便以自焚而结束了自己多舛的命运。

  1989年2月20日,王小屯在帮助李敖整理文件时发现了18日刚出版的《自由时代》总第264期上有一篇南榕的文章,文章中有这么一句话: “他们抓不到我的人,只能抓到我的尸体。”当时小屯对李敖说:“南榕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像是写的遗嘱。”李敖说:“这大概是一名大将的宣言。”

  3月6日上午,南榕出人意料地来到了李敖的家,要李敖为他的杂志五周年写几句话,李敖答应了。

  南榕临走的时候,李敖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要牺牲,但是不要为梦幻的理想牺牲。”

  南榕看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小屯,似乎明白了李敖的意思,他没有说什么,扭头就走了。谁也没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郑南榕是4月7日傍晚在自己办公室内自焚殉道的。临死前,他有意叫醒了女儿竹梅,对她和妻子说:“你们大家先走”,然后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内。

  李敖和小屯听到消息后,赶到出事现场,南榕的尸体已变成一堆焦炭了。

  李敖拉着小屯的手,问:“你还记得那天南榕来我家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什么吗?”

  小屯说:“我们要牺牲,但是不要为梦幻的理想牺牲!”

波澜起伏的大学

  小电与李敖的频繁接触,在学校里掀起很大的波澜,同学们认为小屯和李敖缠在一起,完全是爱慕虚荣,是一种不自重的表现。同学都有意疏远她,老师对她另眼相看,小屯陷入了孤独之中。

  系主任王亚萍是一位近40岁的老大姐,有一次她把小屯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对小屯说:“小屯同学,你还是个学生啊,你还没有判别事物的能力,有些事情你可要慎重才行啊!”

  小屯说:“我怎么啦?老师!你们怎么都对我这个样子?”

  王亚萍说:“听说你在跟李敖谈恋爱?”

  小屯说:“难道这错了吗?”

  小电的回答让王亚萍大为吃惊,他原以为小屯会很不好意思地否认,或腼腆地承认错误,没想到小屯会如此毫无隐饰地公开他和李敖的关系。

  王亚萍生气地说:“你怎么可这样毫无害羞呢?现在学校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怎么向文化大学交待?”

  小屯说:“谈恋爱的学生多的是啊!”

  王亚萍严肃地说:“但跟李敖就不同了,你没听说过李敖的风流故事?他是专门对女大学生玩游戏的,再说,他的年龄都可以做你父亲了,如果不是图慕虚荣,你会跟一个比你大三十岁的男人谈恋爱?”

  小屯的眼中蓄满委屈的泪水,她说:“我要是图慕虚荣就不会找李敖,他是那么随时都有危险的人。

  王亚萍看到小屯委屈悲哀的样子,转而用和气的语调对她说:“小屯啊,我们都是为你好,学校为这件事,找我谈了好几次了,正因为李敖太危险,所以学校对你的事尤其关心,你可要正确理解。

  王小屯经过这次谈话,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怀着伤感的心情来到李敖家,李敖正忙着接待客人,来者是李敖先前的老师殷海光的遗霜夏君璐。

  殷太太与李敖二十年不见了,自殷海光去世后,殷太太就去了美国,这是第二次自美返台,是应《自立报》系举办所谓“纪念殷海光先生逝世二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而来的。

  殷太太看到仍如二十年前一般年轻的李敖,兴奋地说:“二十年恍若一梦,但在台湾,只有你李敖真经熬,仍然生龙活虎。

  李敖说:“熊十力和国民党斗,越斗越高寿,李敖和国民党斗,越活越年轻,可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海光老师和国民党斗出一个胃癌出来。

  殷太太说:“为了纪念海光逝世二十周年,根据海光的朋友和学生提议,准备筹划出版《殷海光全集》

  李敖又笑笑说:“我很高兴‘已属于上帝’的殷海光又属于我们了,二十年前我提议出海光全集的时候,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反对?其中包括你殷师母。这年头儿真变了!雷震死后十年,忽然冒出了许多雷震的知己,跑出来做雷震秀:殷海光死后二十年,忽然钻出了许多殷海光的朋友和学生,跑出来作殷海光秀—— 殷海光死后的朋友和学生,比他生前多,你说怪不怪?”

  殷太太听了,苦笑了一下,说:“海光去世前还感念到李先生仗义的气魄。李先生,你的为人,上帝最知道。你并不孤单,上帝是和你在一起的。”

  送走了殷太太,小屯对李敖说:“殷太太被你吓跑了。”

  李敖说:“殷太太是个贤慧的女人,但她是个不懂殷海光思想的人,殷海光死的时候,她坚持在怀恩堂以宗教仪式办理后事,在通告稿中说殷海光‘安息在主的怀里’,我坚持反对,我知道殷海光不喜欢这一套,殷太太对我说‘李敖,你是战士,可是殷海光不是了,殷海光已属于上帝了。’所以我相信王晓波说的,思想家是不宜有‘对丈夫的思想一点都不懂’的太太的,思想家讨错了老婆,在他死后,对他的思想的流传必是一种妨碍,从托尔斯泰到胡适,无一例外。殷太太是我尊敬的女性,但是教棍生涯使她把最后一年的殷海光‘夏君璐化’了。她上次来台湾,为什么不来见我这位真正的义人,她整天在教会里找义人,其实真正的义人是不会进教会的。”

  李敖说话的时候发现小屯的气色与往日不一般,便问小屯最近学校里的情况,”小屯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告诉李敖。

  但是李敖已经猜想到小屯在学校里的遭遇,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他收到了文化大学植物系的一封信函,信中暗示李敖要“最大慎重和在校大学生的恋爱”。

  李敖回函讲了两点:一、最坏的好人不如最好的坏人;二。政治是出卖别人,经济是出买自己,教育是两者都出卖。

  李敖对小屯说:“有时候,人所以爱钱是因为钱不够多,所以爱权是因为权力太少,所以被人骂是因为自己不够大。学业成功、事业进步,爱情幸福,就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了。”

  小屯听了李敖的话,内心平静了许多。

  第二天中午,小屯吃完饭回到宿舍,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在这里等候她了。

  小屯的父母亲都是淳朴的河北省人,在南港,他们勤俭质朴,为人厚道仗义,是出了名的大好人。这次母亲突然悄无声息地来到校,让小屯觉得颇为蹊跷。

  小屯的母亲的表情有些复杂,和蔼中隐露出丝丝严厉,她把小屯拉到身边,仔细地打量着,好像打量着一个陌生人似的。

  母亲说:“小屯,妈这次为什么来你可能也会猜想到,你的情况学校很关心,已找我和你爸谈了。”

  “妈,学校都跟你们说什么了?”小屯问。

  “小屯,妈不想兜弯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和李敖谈恋爱?”

  “妈,你们都把问题想严重了,李敖——”小电想解释什么,可母亲打断了她。

  母亲说:“小屯,你不要解释什么,李敖,我和你爸爸都知道,你爸读他的书读得不少,妈也知道你上中学的时候就爱读他的书。但是女儿,你知道,我们做父母的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什么事,更何况你现在已经大了,有自己的自由,但爸爸妈妈有责任提醒你,你现在还是个学生。”

  小屯说:“妈,你放心,我是有分寸的,我不会影响自己的学业。”

  母亲听小屯这么一说,脸有些阴沉,她认真地对小屯说:“女儿,爸妈都是开明的人,不想唱什么高调,只要你真正喜欢的人,将来你们结婚我们都不反对,但是,学生时代你不能谈情说爱,妈就说这么多。”

  母亲丢下话就走了,小屯回到课堂上,心里如十五个水桶打不能平静,她回想着母亲的话,句句通情达理,句句很有份量,她在母爱和爱情交织成的迷宫里徘徊了,迷失了。

  这天晚上,小屯给李敖写了一封信,信中告诉李敖,她最近一段时候因学业紧张,不能去帮他整理文稿了,等度过这段难关,她会去找他。

  李敖收到小屯的信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他没有给小屯回信,但是他能体谅小屯所面临的处境,他只是在梦里期待着她的再度出现。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小屯和李敖一直没有联系,李敖心里有些焦急起来,他请友人、记者李宁利用采访的机会到文化大学打听小屯的近况,可李宁回来告诉李敖说,小屯已从文化大学转到中兴大学文学系了。

  小屯转校转系并没有告诉李敖,但她每时每刻都在关心着李敖,当她得知李敖顶风出版的“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的36期中有13期遭到查禁,“万岁评论丛书”12期有8期遭到查禁,她终于出现在李敖的面前。

  那天正好李宁在李敖家做客,当小屯意外出现的时候,李敖冲上去把小屯紧紧地拥在怀里。

  惊在旁边的李宁看到他们难分难舍的样子,识趣地走到书房,被李敖叫住:“李宁,别走!”

  李宁转过身来,见李敖拉着小屯的手想把小屯介绍给他,李宁笑着说:“想必就是王小屯了!”

  小屯见到李敖,一时满面春风,她边冲咖啡,边听他们聊着话题。

  李宁问李敖:“外国有没有像《千秋万岁》这类丛书方式发行出版?”

  李敖说:“从来没有,一因为外国没有警备总部,有的话,也没有神经质的检书大队,只有神经质的警总,才会有神经质的作者,国民党混蛋就在这里。”

  “你想国民党对你的写作态度是抱什么看法?”

  “国民党不必对我紧张,因为,我是挖它根的,而国民党不怕挖根,因为它没有远见。它不许你摘它禁果倒是真的,至于挖根,它顾不得了,它只保护禁果而已。”

  “你靠灵感写作吗?”

  “妓女不能靠有性欲才能接客,我不能靠有灵感才能写作,要靠习惯,只靠灵感绝不能成为好作家。”

  李宁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要想害一个人,最好劝他办杂志,你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李敖说:“我在文星时代讲出这话后,被很多人引证,包括许多大小国民党员在内。至于办杂志很难是最根本的原因。我认为是言论自由不开放、不能畅所欲言,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就欲说还休,全是狗屁,弓吓起读者兴趣,以至读者人口不能增加,造成恶性循环。北洋军阀时代言论是相当开放的,可惜当时中国穷文盲多。现在文盲比例降低了,但读者人口却没有增加,说来说去归根到底,这都是国民党的罪过。”

  李宁是李敖的朋友,可他更是一名记者。第二天,他把和李敖的谈话登在了《中国时报》上,并在“谈话录”中点了小屯的名字,在这中兴大学掀起了轩然大波。

  中兴大学学生处一位处长把小屯找去谈话,厉声问小屯:“你还是一个学生,你居然公开诽谤国民党,你知道这会引起什么后果吗?”

  小屯说:“我什么时候诽谤了国民党?再说现在不是言论自由吗?”长说:“你没有诽谤,可你在场啊,你让我们怎么说得你转到我们学校的时候,文化大学就说了你和李敖的事,们只知道你们谈情说爱,没想到现在居然跟着李敖公开骂国民党,没想到这么严重啊!”

  处长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来回踱着步,嘴里还喃喃自语:“完了,这下我们学校完了!”

  “什么叫完了,我做错什么了?”

  “小屯同学啊,你知道吗,国民党对李敖可反感啦,他们动不了李敖,可是想搞你,搞我们学校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呀!”

  小屯见处长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说:“我做的事自己负责,我不会影响学校的名誉,如果你们怕事,你们可以开除呀!”

  “啊——”处长听小屯这么一说,猛抬起头,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你——说什么?”

  小屯又说了句:“你们可以把我开除!”

  处长额头上的汗往下直掉:“哎呀,我的妈,怎么转来了个不怕死的学生啊!”

  为了怕国民党来找麻烦,学校决定先下手为强,派学生处处长再找王小屯,要王小屯先写一份悔过书,这样即使上面找下来,也可应付之。小屯说,我悔过什么?没有什么可悔过的嘛。小屯坚持不写。学校没办法,只好让小屯写一个说明,说明当时只是在采访现场,并没有发表任何攻击性言论。为了使学校得有个交待,小屯只好写了一份情况说明了事。

  中兴大学为了防止类似的情况出现,在学校里发布通告,严禁学生与社会上政治人物来往,严禁学生谈恋爱,严禁在任何场合发表任何攻击性的言论等等,弄得学生人人自危。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小屯就毕业了,毕业前一个星期,李敖和王尚勤的私生女小文刚获得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士学位,从美国来到了台湾,李敖请小文吃饭时也把小屯叫了过来。

  小文21岁,与小屯同龄,自尚勤把她接到美国上学后,很少回台跟李敖见面,李敖身遭两次牢狱之灾,几乎没有照顾过小文,但他在狱中给小文的80封信给小文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也由此维系着父女间的感情。

  “美而廉”是一座装饰不甚考究但极具饮食文化和生活气息的中档餐厅,李敖的一生中无数个梦想都与这个餐厅有着联系,是李敖记忆中的一座不灭的灯塔,永远闪耀着青春和情感的光华。

  那天晚上,小屯来到“美而廉”的时候,李敖和小文已经在此等候了,李敖见小屯来了忙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把她介绍给小文,小文一看到小屯,眼睛都直了。

  在此之前,李敖只告诉小文让她见一见爸爸的女友,但没有把更详细的情况告诉她。小文根本没想到爸爸的女友如此年轻漂亮,连忙用不太标准的中文惊呼起来:她是——小屯?

  小屯见到小文也是大吃一惊,虽说她知道李敖和王尚勤的私生女是一个大孩子了,但并没有多少直观的印象,现在如此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真是冲击不小。

  小屯握着小文的手说:“你好,小文,你很漂亮!”

  小文拉着小屯的手坐下,然而对李敖说:“爸爸,你可真有本事,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追到小屯小姐的?”

  李敖说:“她有一腿,我就有一手。”

  小文说:“跟追我妈妈差不多,妈妈说,那时你们在研究院的一辆大巴上认识的,一个星期妈妈就被你搞定了。爸爸好风流哟!”小文说完哈哈直笑。

  李敖说:“在美国长大的孩子就是疯,小屯你别听她的。”

  小文看了看小屯说:“小屯小姐,你可得留点神,爸爸一向风流,他除了爱书就是关心女孩子的大腿,全台湾的美腿都在他的视线之内呀!”

  李敖一本正经地说:“岂止台湾,全世界呀!”

  小文耸了耸肩:“真恐怖!放眼世界要是美腿全变成假肢就省心了。”

  小屯说:“那才真是恐怖,我宁愿李敖爱世界的美腿,也不愿意看到满街的假肢。”

  李敖说:“小文,爸爸年纪大了,我尽管欣赏美人,可李敖现在只爱小屯一个人,你明白吗?”

  小文对小屯说:“你听到了吗?李敖现在向你求爱呢?”

  小屯看看李敖和小文,三个人都心领神会,咯咯地笑了起来。

爱是一种无为

  小屯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港中学当老师,这或许是遂了父母亲的心愿。然而当女儿真的回到南港,在这座小城安排一生的事业的时候,父母内心复杂起来。

  有一天晚上,母亲问小屯:“你到南港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小屯望着母亲关爱的神情说:“是的,我愿意的。”

  母亲说:“这样不就离开了李敖了吗?”

  小屯:“可是可以跟你们在一起呀。”

  母亲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说:“女儿,你能回南港,我和你爸爸都高兴,但是你不要牺牲你的感情,爸妈就你这一个女儿,我们都希望你一生有个好心情,你是大孩子了,我们看得出你喜欢李敖,但是你如果决定了,你可以去寻找你的幸福,南港能给你带来什么?”

  小屯听到母亲的这番话很是感动,她十分感慨地说:“我一生最幸运的就是我有一个这么好的爸爸和妈妈,如果是我认定的幸福我不会放弃的,但我现在回南港是对的,我想先有一个工作基础,先在这里锻炼一下自己,然而还可以发展。我现在和李敖保持着联系,我们感情很好,我离开他一段时间,也是为了考验一下我们之间的情感韧性,爸爸妈妈对我的关爱我真是很感动,我会善待自己的。”

  母亲听女儿这么一说,心里放心了许多,她觉得女儿真是长大了。

  小屯到了南港后,李敖很是想念,可他这种思念之苦只有化作工作的动力:他正在争取法院为自己四年前的冤案平反而奔走着,于此同时还继续顶风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万岁评论丛书”,另准备筹划创办一张四个版的《求是报》。

  前来看望李敖的小文看到爸爸整日工作,便问:“想小屯小姐不?”

  李敖说:“哪有不想之理。”

  小文说:“可看不出你想的样子啊,整日埋头于书堆,要不就是东奔西走。”

  李敖说:“我相信,爱情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应该只占一个比例而已,它不是全部,也不该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扯到它。一旦扯到,除了快乐,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只在快乐上有远近深浅,绝不在痛苦上有死去活来,这才是最该有的‘智者之爱’呀!”

  李敖说:“我认为,人生中糟糕的一件事,是把爱情的比例占得太多;更糟糕的是,其中又把哭哭啼啼难过痛苦的爱情占了极大的百分比,这是绝对病态的。”

  小文说:“你一会儿是个肉欲主义者,一会儿又是个大情圣。”

  李敖说:“本世纪的哲学是下世纪的玄学。”

  小文走后,他一个人还在津津有味地回味着他和小文有关爱情的对话,信手在日记中写下一首诗《把她放在遥远》:

               爱是一种方法,
               方法就是暂停。
               把她放在遥远,
               享受一片空灵。

               爱是一种技巧,
               技巧就是不浓。
               把她放在遥远,
               制造一片朦胧。

               爱是一种余味,
               余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遥远,
               绝不魂牵梦萦。

               爱是一种无为,
               无为就是永恒。
               永恒不见落叶,
               只见两片浮萍。

  李敖在诗下面附言道:“乍看起来,这种乍有乍无式爱情是不够认真的。其实如果真正认得爱情之真,就会彻悟:原来真正的情之至者,就在波澜起落,了无凿痕,含情而来,带笑而去,人生至此,方足以语爱情。如今,我已老去,罗曼蒂克的生涯对我应已远离。”。

  小屯身在南港,心在台北,然而李敖这段时间的来信越来越少,使她很不放心。

  一个星期天,她没有告诉李敖只身来到台北。她看到李敖脸色颇为憔悴,人也瘦了许多,一问才知,国民党又在向他发难了,“千秋评论丛书”第40期遭禁,“万岁评论丛书”17期、18期遭查封。

  不但如此,在国民党疯狂查禁政策下,事实上连残余的未禁的书也难以正常上市。警察、特工们对图书商私下说,只要有李敖两字的东西统统不要卖,李敖的书再次遭到暗剿。

  李敖见到小屯来看望自己,倒十分欣慰,他对小屯说:“我用我的方式爱你,爱是一种无为,无为就是永恒。”

  小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因为台湾是不适合你的,它或许太小了,太经不起折腾了,唯其小才会有如此的反弹。”

  李敖说:“我前些日子看到美国国家电视台(ABC)采访大陆逃出的暴乱分子柴玲的节目后,我就觉得我的一切努力,都随着台湾的微不足道而小化了,柴玲之所以受到美国传媒的重视与利用,正说明了中国在国际上的分量,柴玲的一切都因为祖国大陆的强大而大化了,我李敖反国民党,著作等身,英勇盖世,积三十年之努力,竟不如柴玲小姐拿起扩音器对洋记者的一夜之间的哭哭叫叫。台湾太小了,小得死活都没人理,祖国大陆太伟大了,大得掉一根毫毛都被人拾起来当活宝。台湾只有残山剩水,着实可怜,但是小屯你知道,我说过我是不离开台湾的,昨晚在邓维侦家吃饭,许信良问我:‘你到底如何在台湾定位你自己?’我说:‘一个正确的人活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弄得他哑口无言,只有陈文茜旁闻而大笑,我觉得她真不应该笑,而该苦笑,我的人生未尝不是一场悲剧,但我尽量把它演成喜剧,并且愈演愈变成独幕剧与独白剧。”

  小屯说:“你总是这样执着,台湾本身就是一个悲剧,怎么可能演成一个喜剧呢?不悲上加悲就不错的了。”

  李敖说:“我记得郑南榕说你是真懂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看走眼,小屯,你知道,我的悲剧总是想用一己之力,追回那浪漫的、仗义的、狂飚的、快行己意的古典美德与古典世界,但我似乎不知道,这种美德世界,如能追回的话,还得有赖于环境与同志的配合。环境对于我,活像爬座雪山,愈爬温度愈冷,同志对于我,活像三轮车,愈追距离愈长。虽然如此,小屯啊,我自己却奋然前进,继续升高与加速,我不在乎做悲剧的角色。”

  小屯说:“那何必一悲到底呢?”

  李敖说:“你说得对,又何必一悲到底呢?所以我努力把它演成喜剧。”

  小屯被李敖的慷慨激昂的话语所感动,她扑倒在李敖的怀里,满眼泪花地说:“多么希望有一天你离开台北,我们到南港过平静的日子,我知道你不会的,可是我真的希望这样。”

  李敖说:“这一天会有的,这就叫别人下海,我们上山。到那时我们上山养鸡养鸭,种树种草,还有生孩子——你准备生几个?”

  小屯破涕为笑:“八个。”

  李敖说:“我想到有八个后备军可以跟我一起作战了心里真是安慰。”

别人下海我们上山

  小屯在南港一待就是三年,李敖在台北继续特立独行。直到1992年,这对恋爱了八年的情侣终于结成伉俪。

  李敖是个不喜奢华的人,结婚同样不落俗套。

  3月8日,是他们大喜的日子。他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然后按约定驱车去南港见岳父岳母,随行者有陈兆基、陈衣榘、陆啸钊、陈彦增四老友兼证婚人。

  李敖一身西装,虽年愈知命,仍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可当他这位在台湾以“心比口好,口比笔好”而著称的文化童顽,见到岳父岳母,却出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局促,因为他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们,他们的年龄都比自己年龄小。

  李敖不管三七二十一,嘴里念念有词,煞有介事而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鞠躬行礼,在四个证婚人七嘴八舌的掩护下,称呼便含含糊糊地混了过去,岳父岳母也没追究,李敖便高兴地把岳父岳母和小屯接回台北家中举行仪式。

  直到结婚仪式开始前,李敖和小屯才想起没有结婚证。没有结婚证就不能向户籍机关陈报,于是李敖急匆匆地到街面上买了“结婚证书”。

  李敖跑得一身大汗,对小屯说:“你想骗婚。”

  小屯说:“你那么奸诈,谁骗得了你。”

  “那是我骗你了。”李敖一本正经地说。

  小屯眉头一皱:“瞧你,今天你怎么乱说呀!

  李敖又是一笑:“要后悔还来得及呀!我可让五秒钟时间给你考虑——”

  李敖还想说什么,陈兆基说:“请新郎新娘不要交头接耳,现在婚礼开始——”

  李敖和小屯马上进入角色,证婚人陈兆基例行公事地念完一段祝辞后,走到李敖身边耳语道:“戒指准备了没有?”

  李敖把手一摊,摇了摇头。然后又转过身来把桌上一只“易拉罐”上的金属环套在小屯的手指上,说:“就用这个代替吧。”

  证婚人证婚完毕后,李敖在结婚证中写上四句话:

                证人从老,

                证书从俗,

                正朔从伪,

                三从出炉。

  岳父看到李敖几个逑劲的大字,连连点头。

  岳母则问李敖:“三从出炉”作何解?”

  李敖说:“小屯若生古代,一定是三从型女人,因为她思想忠贞保守,内心善良又不喜奢华,是我喜欢的那种女性。”

  岳父岳母对李敖的这句话很满意,高兴地点点头。

  结婚后,小屯便来到了台北,她给了李敖一个稳固的后方,使李敖的心备感温暖。

  有一天小屯问李敖:“你不是答应和我一起回南港吗?”

  李敖说:“我是答应你回南港,可是你真生八个娃?”

  小屯打趣地说:“我生了八个娃,你就回南港?”

  李敖说:“如果有了八个后备军,我将骨归昆仑之西了。”

  1993年春,小屯生下一个男婴,李敖取名叫戡戡。

  这一年夏,东吴大学校长章孝慈为遂经年心愿,特意请李敖到福华大饭店吃饭,请李敖出任东吴大学教授,李敖盛情难却,答应了。

  李敖去东吴大学前,先在校本部做了一场演讲,题目是《如何反对章孝慈》,学生们把李敖演讲的海报从校园贴到校外。等到正式上课的时候,李敖第一堂课先花许多时间骂章孝慈的爷爷,再骂章孝慈的爸爸,然后才进入正题。

  李敖的这些举动,马上引起媒体的强烈反应,美国《世界日报》在题为《李敖笑称章孝慈“引狼入室”》的报道中说:“李敖称,蒋介石、蒋经国对我的政策是放虎归山,章孝慈则是引狼入室。李敖表示,虽然与章有所交情,在上课时如果谈到必须批评蒋家的内容,李敖强调:‘一句话都不会饶他。’李敖说,他佩服章孝慈的胆量和度量,他形容章孝慈是‘歹竹出好笋’,而且打比喻说,秦桧的曾孙秦矩也是抗金而死的好臣,听到李敖这番形容,章孝慈只反问:究竟指谁为秦桧呢?然后一笑置之。”

  香港《开放》杂志著文说:“章孝慈指出,未来东吴大学将以发扬人文精神为办学宗旨,绝不让政治和商业干扰校园。章孝慈说,也许他这种人文风气好几代才能扎根,但是第一步就是从聘请李敖做起。”

  李敖出现在东吴大学讲台,的确给东吴开了一代风气,原来噤若寒蝉的格局被打破,然而就在李敖去东吴一年后,章孝慈突在北京患脑溢血,从此陷入昏迷。鉴于此,李敖毅然为章孝慈筹款,拍卖自己的收藏,捐七百万给东吴大学,此义举引起社会震惊。

  东吴大学讲台是闭路的,若论开放的讲台,则非电视莫属,1995年春,真相新闻网周荃约李敖在真相新闻网开设“李敖笑傲江湖”,从此李敖走上了开放的讲台。

  “李敖笑傲江湖”每周一至周五,每日播出三十分钟,自开播后震惊岛内和海外。它的最大特色是:不以空口骂人,而是以证据骂人。李敖一袭红夹克,口若悬河,板板有理,字字见血,收视率创台湾五十年之最。

  小屯既为李敖出色的口才所感动,也不免暗自担忧,常常劝其收敛锋芒。

  李敖对小屯说:“骂人威风所至,最后演变成不被李敖骂,就对李敖感激了;若被李敖捧一下,那就感激涕零了。陈文茜向我开玩笑说:‘我们民进党不怕你骂而怕你得了老年痴呆症,你骂人凭证据,我们如该骂,被你凭证据骂了也就算了,不过你已建立起骂人的信用,一旦你老年痴呆了,不凭证据骂我们,甚至造我们的谣,别人听了信以为真,我们就惨了。’你看看,古人说:‘人无远见,必有近患。’陈文茜有近见远忧如此,‘惨’乎哉!不‘惨’乎也!”

  “李敖笑傲江湖”播出400期在欢呼声中收场,李敖说:“台湾只是我的工作所在,它是我的战场,但却不是我的敌人,台湾还不够格是我的敌人。亚历山大大帝见到思想家狄阿杰尼斯,自负地说:‘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愿我是狄阿杰尼斯。’而我的自负是:‘如果我不是李敖,我愿我是李敖第二。’ 五十年在台湾,我自负得不做第二人想。虽然如此,作为一个来自白山黑水的人,作为一个午夜神驰于人类忧患的人,作为一个思想才情独迈千古的人,我实在生不逢时,又生不逢地,严格地说,我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就好像耶稣不属于那个时代、那个地方一样。”

  1995年冬,小屯又生下一个女婴,李敖为之取名为湛湛。

  李敖退出“江湖”,携妻“上山”,这回他似乎要铁心做一回真正的丈夫和父亲了。他在自撰的《新版三十三不亦快哉》中说:

  太太小屯,儿子戡戡,别人下海,我们上山;太太小屯,女作谌谌,上山以后,旁若无人,不亦快哉!

  ……

第十一章 一生最大的快乐:我是男人

我被女人包围

  李敖曾说,他对女人和好事都是冲动的。但是对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冲动,他又说他更喜欢造型清秀不俗、别具风华的女人。

  1982年6月,李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当记者问他说:“你说殷海光虽天资英明,但在生活面上和人事面上,却显得生疏而笨拙,你还说他很容易被小人包围。其实从很多方面看,你似乎也有这样的倾向。”

  李敖回答说:“我不会被小人包围,因为我被女人包围。”

  记者继续问道:“你喜欢的女人都是‘白开水型’的,我想不通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对‘白开水型’的女人感兴趣?”

  李敖马上风趣地说:“情场上的木头,自己不懂得调情,只有等别人对他调情了。”

  记者被李敖将了一军,有些不甘,他继续问道:“你对女人总比男人友善,这是为什么?”

  李敖说:“因为女人对我友善啊!男人就不行,他们嫉妒我。不过我对女人的友善,必须与她们的美丽成正比。只是很多美丽的女人,都像包着一层漂亮的银纸的皮蛋。”

  记者马上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你这样了解女人?某教授就说过,李敖对女人的了解,绝没有他透彻。”

  李敖笑笑说:“当然,凡是女性化的男人,都比我了解女人。”

  李敖在接受《花花公子》杂志访问时说:“女人可爱的地方不在真,不在善,而在美。真正够水准的女人,她聪明、柔美。清秀、妩媚、努力、有深度、善解人意、体贴自己心爱的人。她的可爱,毫不属于‘新女性’那种嚣张型,但她的好条件,也不比她们少,只是有些条件是隐性的、甜蜜柔柔的,淡出淡人的,像空谷幽兰,不容易被发现而已。和女人只能谈情,不能说理。和女人不能谈思想,女人一有思想,很可能既不女人,也不思想。”

  李敖接触最少的就是舞女,他说舞女最会叫男人尴尬。他很欣赏胡秋原的一名言:舞女“形而上者不能聊,形而下者不能搞。”

  有一次他与淡江大学校长居浩然去舞厅,居浩然正拥形而上而下之,广播里说:“居浩然先生有电话。”居浩然置若罔闻,李敖提醒他有电话,居浩然正色说:“这里没有居浩然,我姓张,在风月场所,我都姓张。”李敖恍然大悟,难怪居太太查勤,永远找不到我们的居校长。

  李敖虽然是肉体上的“野兽派”,但还是以精神相恋为前提。

  1987年6月,《民生报》来访问李敖,做笔记的一位小女生叫徐开尘,她进门时就以一片清秀脱俗、神韵飘逸,使李敖眼睛一亮,李敖一边接受采访,一边偷看她。李敖一般看到漂亮女人,都一边看一边挑毛病,以便不再留恋,但徐小姐非常耐看,李敖一边看却挑不出毛病,并且愈看愈有余味。

  多年以后徐开尘与李敖聚过几次,每次聚餐,李敖都不忍不住要偷看她几眼,感觉非常舒服。

  有一次他们在敦化南路邂逅,李敖问徐开尘:“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徐开尘说:“我打过一次,你不在。”

  李敖说:“你为什么不打第二次?”

  她笑而不答,李敖觉得她的笑可爱极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敖从凯悦大饭店出来,看到基隆路对面有人一再向他挥手,原来是徐开尘,她的旁边还站着两位她的同事。

  李敖对徐开业开玩笑地点破说:“你知道我多年来一直对你单恋吗?”

  她仍笑而不答。

  徐开尘不但漂亮,也很有味道,和李敖关系一直友善,两人很投机。她结婚后,李敖约她到家里来,她带来婚纱照让李敖欣赏。李敖说女人真是怪,重视婚纱照甚于丈夫。

  1984年,李敖在路上认识了台大心理系的女生渊如,那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女孩,他们认识了二十分钟后,李敖就约她到家里来,她来了,与李敖有了一些亲密的关系,后来还定了下次约会的时间,可是不久,李敖收到她的信,说还是不再来了,说她宁愿过平凡的日子,于是跟定她相识已久的政战学校的男友了。

  关于爱情,李敖主张,惟有恋得短暂,才能爱得永恒。李敖在青年时代曾看过一部电影,叫《寂寞小阳春》,他认为这是一场难得的有爱情哲理的电影。

  影片中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得了绝症,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就把生命最后一段时间,分别约了一些男朋友,每个男朋友都排出一个月的时间,跟她同居,每到一个月末下个月初,就由新旧男朋友换档。男朋友交接期间,有的男朋友没那样洒脱的、有点恋恋不舍,她也必然拒绝,一定准时拆伙。不料到了11月份,所谓农历10月“小阳春”的时候,她这个月的男朋友,可爱无比,也爱她爱得异军突起,手法之迷人,令她难以自持。例如这位男朋友,偷偷印了一本日历,到了11月30号那天,他撕给这可爱的女孩子看,原来日历上,每张都是一样的,都是11月31日——他要用日历证明实,时光凝固,爱情长驻,甜蜜的11月永远为我们留步,我们永不分离。虽然如此,到了12月的1日,排定前来同居的新男朋友提着手提袋进门接班,虽然一看之下,就比不上11月的,虽然这女孩子对门月的热爱,溢于言表,可是她还是决定送旧迎新,她强做无情,还是把甜蜜的11月,给主动结束了。

  《寂寞小阳春》是指11月的惆怅哀愁,对女孩子说来是物是人非,对男孩子说来是时过境迁,对两个人说来是空留回忆。生离死别。

  李敖就欣赏这种短暂的爱情,他曾在一首诗中用“玩世不恭”的语气说:“三月换一把,爱情如牙刷,但寻风头草,不觅解语花。”

  这首诗的诗境正与《寂寞小阳春》暗合,他那种强制性的三月一换的爱情方法论,正是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一月一换。

  古人说太上忘情,其实忘情不是不去恋爱,而且恋爱中能够及时断情绝情,因为第一流的爱情往往是短暂的、新奇的、凄迷的、神秘的,当两人相处太熟太久的时候,第一流的爱情,就会褪色。

  1983年,李敖在东门公车站旁认识了“小叶”,她是高中女生,父亲是外省人,母亲是高山族,眼睛非常漂亮,有那种“神如秋水”的情致。

  那天李敖把她带回家,但是当李敖要脱光她的时候,她突然说要回家,李敖让她走了。她后来写贺年片来,李敖没有回她,他让她永远走了,他送了她一块南美“菊石”。

  从此“小叶”进入遥远,李敖还留有几张用“拍立得”自拍的照片,尘封过后重看,又是“若亡而实在”。

  在变动不居的爱情方式里,李敖倒是极珍惜每一次相遇,并观察她们的大小异同。1981年李敖和情人李明瑾同去紫藤庐,认识了邻桌的静美,一个又安静又美丽的小女生,她一声不响,跟李敖也有几夜的风流。在卧室,她裸露全身,任李敖看遍,但在浴室里,她却永远不让李敖看她出浴,这种小异,却给李敖留下极深刻的印象,至今李敖还视为雅趣。

  被女人包围的李敖和被灵和肉折磨的李敖正所谓“痛并快乐着”。

  李敖说,读过宋人轶事的人,一定喜欢那苏东坡的好朋友佛印和尚,读过《水浒传》的人,一定喜欢那整天打人打山门的鲁智深花和尚。为什么人们喜欢这类酒肉和尚?答案是这类和尚“不守清规”,尽管不守清规,但他们的为人,却正直、幽默,令人怀念长想。佛印和尚与鲁智深花和尚,在佛门中,应该归人 “禅宗”一派,这一派的真正精神,是反对佛门中的庙宇仪式,反对佛门中的繁杂的“形式主义”。从某种意义上他们追求一种更人性的东西,以达真善美之境界。

  中国自古以来,有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就是“唯灵论”,或说“灵魂至上论”或说“崇灵贬肉论”,总之灵是高高的、圣洁的、好的,肉则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的思想,其根源则来自于中古前期的基督教。基督认为,对“肉”的克制,是达到“灵”的永生的必要条件。但一位中古的教棍子,却发为妙论,认为一个信奉天主的人,只要在灵的方面不怀邪念,甚至可以摸摸修女的大奶奶或小奶奶。所谓“目中有色,心中无色。”

  李敖认为,人的生命是一个有机体,各部的功能虽异,同体共济的运作则一。除了盲肠等捣乱鬼外,没有器官不该发挥它的功用,或不该得到它的休息、营养或满足。真正的灵肉一致者,如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却是与妓女谈情,因为谈情,所以才有所谓“青楼薄幸”。今日的悲剧正是在此,不灵不肉的女人太多了,不灵不肉的男人更多。真正灵肉一致的快乐,几乎已不易找到典型。他们一方面追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七岁,一方面浪迹巷内的人肉市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

  李敖对女人用心最多的是情书。他有厚厚一本《李敖情书集》,记录他满腹的爱情话语。

  情书,这个曾被萧伯纳称作为“纸上的罗曼斯”,被李敖发挥到了极致。李敖认为,男女间事,本来都该在床上办的,不在床上办而在纸上办,总难免抽象,缺乏动感,然而罗曼斯施诸纸上,自然写时情感集中,思绪澎湃。但往往时过境迁以后,自己重读起来,未免大惊失色。因此“情书”,这“可爱的废话”,虽废却不得不说,聪明人绝不骂别人情书肉麻。

  李敖一生不乏女人相伴,但在他一生中留在他记忆深处的却是奇少,李敖曾对与自己有关系的女人作了如下的总结:

  “在我一生中,张敏英是最令我作梦的女人、君若是最智慧多才的女人、尚勤是最有幽默感的女人、海蒂是最美丽的女人、小蕾是最可爱最令我怀念的女人、Martha(刘会云)是最好的女人、胡茵梦是最风华绝代的女人、汝清是最惹我怜爱的女人……”

生命之重

                  Wy

  李敖一生与妓女有过几次接触,他以实际考察她们生活为主轴,并没有肉体发泄。

  1960年李敖入伍,被分到十七师四十九团四二炮连,到十七师的第四天,他就有意识地收集“军中乐园”的资料。

  “军中乐园”是台湾国民党的军中妓院,也叫营妓。国民党溃败到台湾时,裹胁了几十万中国壮丁,国民党扣住这些壮丁说要反攻大陆,不准退伍,不准成家。可性欲问题如何解决?大兵们太穷,逛普通窑子是逛不起的,并且军民不分,也易滋生纷扰,于是“军中乐园”便应运而生。

  “军中乐园”的妓女,最令人有“人肉市场”的感觉,接客次数有下限而无上限,每位妓女每天卖三四十次是普遍的事,少于二十次遭罚,五十次以上有赏。

  李敖调查的这家“军中乐园”全名叫“仁武特约茶室”,大兵们戏称“动物园”。

  “仁武特约茶室”是一座简陋的平房,门在中央,进门后左右都是弹子房,弹子房正面墙上挂了一排放大照片,每张照片都单独装框,框上有号码,供人挑选。在挂照片的墙上,有一道门,门旁有规则须知、有售票处,大兵们购票时选定照片上的号吗,缴了钱,就可买到该号妓女的票。

  每个小房间的门上都贴着诸如“怜惜枕边红粉,记取故国佳人。”的对联。

  李敖是和三个兵油子一块进“军中乐园”的,那三个兵油子选了妓女,便欢呼着对李敖说:“排长,我们先入为主了啦,你慢慢挑吧。”

  李敖握着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一位雏妓偷偷拉住李敖的袖子,低声地说:“排长,无论如何请买一张票,帮帮忙。”

  李敖只做调查不搞妓女,便拒绝了。雏妓又问:“排长为什么不买票?”

  李敖为了省事,便应付地笑笑说:“排长的卵叫坏了。”

  可这位雏妓继续纠缠不肯离开,她说:“排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就撩开裙子,露出大腿,大腿上面赫然几条紫痕,她说:“我接的客人不够,要挨打,排长,无论如何请买一张票,帮帮忙。”

  李敖看到雏妓的伤痕,无奈地买了一张票送给她。她接过票,眼泪都流了下来,李敖转身走时,她又拉住他,低声说:“排长还是到屋里坐一下,不然他们看到了,会以为我得罪了客人。”

  李敖说:“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什么他妈的‘三民主义’、‘国家民族’,对她全无意义。”

  1964年李敖在“文星”时,又私自调查了很多著名的妓院,对台湾人欲横流,娼妓遍地现象十分痛心。他在北投调查时发现:北投,在1961年的公娼统计,竟是区区191名,到了1964年,数目似乎“减少”了,领有妓女许可证的变成了83名。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好现象,但是当他仔细一研究,却吓了一跳。1964年的北投妓女户,已经增加到过50家,旅馆已经增加到80家!李敖说,像这种公娼一二其外,私娼千百其中的现象,又岂限于北投呢?

  李敖反对没有爱情的买卖性关系,他信仰灵肉一致论,灵肉应是全一的。他说:“但不幸的是:灵肉先在女人身上分家,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宝斗里江山楼的‘卡经卡经派’: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分,后者泄欲大多,两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而不是灵肉合一,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

  李敖第一次出狱后,“国安局”公共关系室主任林家祺请李敖到一家酒店,开了房间,并叫来两个朋友一起渴酒,李敖早已戒酒,为不让大家扫兴,他以果汁代之。这时几个风姿绰约的美女围坐上来,林家祺发现李敖跟其中一个女子谈笑风生,便喜上眉梢。

  曲终人散,李敖以为可以回家了,林家祺说还没完呢,随即大家上车来到一家旅馆,四个客人每人一个房间,李敖到房一看,见到在酒店与他谈笑的那美女已坐在床上。

  关上门之后,李敖对那女子说:“我不花钱买人肉体,因为这是不道德的,不过这次林先生请客,他付钱,你可照收。”说完便走了。

  后来林家祺遇到李敖笑着说:“李先生你真是的,那位小姐后来告诉我实情了,你真坐怀不乱啊!”

  李敖说:“我不要扫你们的兴,也不要挡美人的财路,一切心领了。”

  还有一次,李敖多年的朋友苏荣泉遇到李敖说:“老大,有空吗?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一位漂亮的年轻小姐到你书房去,随你跟她做什么,全部我请客了。你不是要考察妓女生活吗?你太落伍了,不知道新人类怎么想,认识一下新人类吧。”

  第二天下午,苏荣泉果然带来了一个快乐型的还满可爱的女孩子,她陪李敖沐浴。李敖边沐浴边问她一些生活问题,淋浴完了,李敖穿好衣服,那女孩奇怪地问:“你不要啦?”

  李敖对她说:“小朋友,回家去吧。”

  女孩又问:“你不——要啦?”

  李敖答:“我不——要了。”

  “苏先生特别介绍了你,我很愿意跟你做。”

  “我也愿意跟你做,可是我可以不做。”李敖说。

  过了几天,苏荣泉对李敖说:“老大啊,原来你坐怀不乱!可是钱都付了,又不能要回来。”

  李敖说:“你请客就好了,客人吃得太少,也是请客呀!”

  关于性和娼妓,李敖主张瑞典模式,这个国家是有名的现代文明国家,它的社会福利,全世界第一;它的性开放,也是世界第一,它是废止娼妓制度最成功的国家。

  李敖说,性开放是文明开化的象征,在瑞典的国境里,少年人有性教育,青年人有恋爱自由,父母们自己整天忙着去恋爱做爱,人人都有开扩的心胸去爱人,去被人爱。他们不需要刀子和毁容液,不需要强制性的控制不满意的婚姻的法律;极少强奸案。瑞典人在不愿做爱的时候,不接受强迫,愿意做爱的时候,玉皇大帝也管不着。

快乐做男人

  还是在台大送报的时候,李敖每天骑着车到馆前路去拿报纸。有一天路过博爱路,在照相馆前的橱窗里,看到“檀岛水仙花后”吴兆云的照片,很为照片着迷,前去观赏了好几次。后来年纪愈大,愈来愈发现自己有了一种“画像恋”的倾向,喜欢看他所选出的美女图片,尤其是美女照。只是李敖选出的美女照越来越严,尽管搜集了不少照片,但能让他保持永久兴趣却极少。

  “文星”后期,林海音到李敖家来玩,听说李敖有此雅好,便有意送了几幅他眼中的美女照给李敖。林海音怎么也没想到,等他一走,李敖便把他送的照片统统丢进的垃圾桶。

  根据英国心理学家埃利斯《性心理学》的说法,“画像恋”的大类是“性景恋”,就是喜欢窥探性的情景、看黄色书刊、春宫画、黄色影片之类,李敖正是这样一个“性景恋”者。

  李敖除了有“画像恋”的癖好外,在台大的时候,有一次他经过延平北路,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里,看到了一个舶来品的塑料模特儿,其造型、表情、姿态、身材,皆属极品,李敖在橱窗面前看呆了。当时台湾百货商店或服装公司所有的模特儿都是本土制的,都土头土脑,不好看。可延平北路的那一个模特却完全不同了,完美无缺,性感百倍。后来李敖又有几次特意造访,在这个“漂亮的女人”面前留连往返。

  李敖当时已经发觉自己有轻微的“雕像恋”倾向,只可惜他不是艺术家,否则李敖也许会像那位雕塑家,迷恋上自己创造出来的美女呢。

  1984年,李敖在《千秋评论》第三十七期《有奶·没奶·娘》中发表了两篇谈男女生殖器的怪文《且且且且且》和《也也也也也》。当时台北市议员陈水扁看到这两篇文章,感到别有新意,便拿着文章找到杨市长,质问道:这种新观念的好文章你市长有没有看过?市长大窘,心想你陈水扁一堂堂议员怎可使这种文章上大雅之堂。陈水扁见市长一副假惺惺的鬼样子,一时忍不住笑了,整时所有的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陈水扁和杨市长也许真没想到,事隔不几年,出版的《李敖回忆录》中居然登出作者一幅正面全裸的写真照来,中国人有史以来怕只有李敖有这种胆量和气魄这样干。

  该书上市后,立即引起全岛的哗然。李敖的朋友们都这么对他说:“李敖真是又敢说又敢干呀!”

  李敖说:“我就是做给他妈的国民党新闻局看的,你敢办老子吗?就是做给新人类、新新人类看的,你们自以为又新又有勇气,但你们敢吗?”

  拍那张写真照时,正值冬天,且在冷风中露天洗冷水浴,依热胀冷缩原理,相片照出,未免不够大。

  有一次,周玉蔻在“飞碟电台”访问李敖时直言不讳地对李敖说:“你的回忆录我看过了,很小。”

  李敖愣了一下,然后对周玉蔻说:“你给我说清楚,是什么小,是照片本身小呢,还是照片上的那部分小?”

  周王蔻大笑,赶忙说:“是照片小!是照片小!”

  李敖曾对人声言:“你可以诽谤李敖的‘大头’,这可算言论自由,但是不可诽谤李敖的‘小头’,这乃是有眼无珠。”

  李敖对“小头”的保卫战是不遗余力的,他对那话儿的一些习惯与别人有异,比如,他每次小便前都要先洗手,而不是小便后再洗。李敖说,他之所以对那话儿备极礼遇,原因是它在他长年坐牢时受了不少罪,所以要对它好一点。

  李敖说他一生最大的快乐就是他是男人,他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可以公然歌颂性开放性语言,并以高标准高格调,震聋醒聩、开导苍生。

附录

爱的试炼

胡茵梦

  《梅花》和《笕桥英烈传》上演之后,我的知名度已经高涨,走在路上连小学生都喊我“梅花”或要求我签名。有一天在四维路的家中接到张艾嘉打来的电话,她说Don昨天晚上在艾迪亚出现,一直打听我的电话号码,但没人肯告诉她,朋友们私自做了保护我的决定。Don曾经是她读美国学校时的老师,她说如果我想见他,可以在她母亲的杏林餐厅会面。我一方面感谢艾嘉的热心,一方面怀着悲欢离合的心情答应赴约。

  走进杏林餐厅,Don已经在座,他消瘦的脸颊,显得更窄了。我坐定下来,两人相视无语,阔别了一年,感受虽然未变,但人事早已全非。我们听着餐厅里的音乐,眼泪在百感交集中,止不住地流着。Don告诉我自从接到我最后的一封信,他的生活便开始失序,香烟啤酒无法离手,晚上经常失眠。后来他从寮国转到香港,替联合国难民组织的杂志做编辑,这份工作的待遇不差,他想存一笔钱,为我们的将来打基础,他似乎有预感我很快将返回台湾。他在香港的生活仍然不正常,过了没多久,他突然中风,全身瘫痪了一阵子,最近才恢复一些,这次过境台湾,无论如何要见我最后一面。他说到处都看见我的照片,我对他而言,知名度已经太高,他消受不起了。我看着他,一边落泪,一边苦笑,不知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再多说任何的话,只是以深幽的眸子,融解了彼此的灵魂,让它流向它想去的地方。

  一段刻骨铭心的宿缘,就这样在生命的流程里滑落。多年以后我和林云二哥到华盛顿D.C参加里根就职大典,我忍不住还是打了一通电话给 Don。他人正在维琴尼亚父母的家中,一个半小时之后,他来到二哥友人的住处和我见面。他的脸颊显得比以往更窄,头发也稀疏了一些,他说岁月在我的脸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我们坐在女关的长椅上相对无语,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便到达他父母的那幢林间木屋,他说小鹿夜里时常出没。我们在 “秘密花园”般的庭院里散步,感受仍然和初恋一样。回到他的房中,我开始强烈地渴望他的身体,他满脸严肃地看着我,很认真地对我说,我在他心中的份量太重,他无法以一夜之情随意处置。他开车送我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只字片语。第二天晚上在一起吃了一顿中式晚餐,第三天我就惆怅地离开了。后来我替新闻局主持“中华民国”电视大观,前往美国二十几个城市接受媒体访问,母亲陪我同行。到达D.C时,我还是打了一通电话给Don。我告诉他我对他仍旧难以忘怀,他说他也一样。离开D.C之后,我每到一个城市,第一件事就是拨电话给他。抵达旧金山的那天,我和他通电话时他告诉我,早上他翻开报纸的占星专栏,看到太阳在双鱼的人这一天会彻底了结一段旧有的恋情,他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他一点都不相信占星之说。我回到台湾半年之后又打了一通电话给他,他说他正在和一位外向热情的女记者交往。她的外向似乎能平衡他过度内向的习惯,因此关系发展得蛮好。很奇怪,我听:有心痛的感觉,只祝福他一切顺利,这段因缘才算正式划上句点。

  Don和我的关系,有一份神入的品质,不用言传,便能深入于对方的心灵。如果我们能放弃自保,说不定可以两忘。然而多年来我们徘徊于真爱的门外,不愿接受它的鞭笞与试炼,因此我们的人生始终是纪伯伦所说的四季不分,欢笑无法全然,哭泣也不能尽兴。我们唯恐惊扰到意识底端的幽冥、唤醒那些沉睡的鬼魅;宁愿压抑和闪躲,也要维持虚假的平静。当一个人无法彻底面对内心的真相时,上瘾症便逐渐形成,我日后的男友不断,其实是有心病的。

  和Don分手后,随着知名度的提升,我变成许多男人心目中虚拟的“梦里情人”,直到今日都有人告诉我当年多么为我着迷。然而这个由我、媒体和众人共同塑造出来的假相,却成了我的亲密关系中最具破坏性的第三者。这个完美的假相大容易引发人性中深埋的占有、嫉妒、不安全、恐惧、暴力、衡量和权力斗争;这个假相曾经令餐厅的侍者用扁钻刺伤我身边的男性友人,也曾经令四名陌生男子围杀我的一位男友,“她”更是我的亲密关系中“绿帽恐惧”的肇因。

  我记得法国杰出的女演员珍妮梦露曾经说过一句豪气万千的话,她说她一生交往的男友无数,她恨不得能拥有一幢上百个房间的大厦,把她曾经爱过的男人,悉数豢养在里面。我虽然从未扳着手指和脚趾,仔细数过我的情人们,但是我想在中国女人之中,我的两性经验算是相当丰富的。然而真正影响我的成长、促使我产生转化的,严格讲起来只有三位。这三位之中最令我“感恩”的就是《快意恩仇录》的李伯爵。

  李敖与我

  自从和李敖离婚之后,他写的书已经引不起我任何的兴趣,但是为了细述我们之间的陈年往事,还是去买了一本《李敖回忆录》。内容果然不出所料,仍然以一贯正反思辨的黑白讲和精密的数据来合理化自己幼童般的欲力,到今天他都无法诚实面对自己的人格失调,令我不禁莞尔。诚如他在回忆录中的记载,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1979年的9月15日,地点是萧孟能先生花园新城的家中。在这之前“李敖”两个字对我而言早已不陌生,不但不陌生,简直就是中国文人中最令我崇拜的偶像,而且这股痴迷的崇拜是自小种下的因。

  当年李敖的父母住在台中一中的宿舍里,离我们存信巷的老家很近,我时常听光夏表哥和母亲谈论李敖的奇闻逸事,譬如他不肯在父亲的丧礼中落泪,不依规矩行礼,甚至还传说他从台北扛了一张床回家送给李伯母。当时我心想:不知道这怪人的庐山真面目是什么模样。此外我时常看见李伯母穿着素净的长旗袍,头上梳着髻,手里卷着小手帕,低头沉思地从长长的沟渠旁走过。母亲曾经低声对我说:“这是李敖的母亲,她一定是去看电影,李敖在文章里提到过她妈妈喜欢看爱情文艺片。”后来听父亲说他和李敖的爸爸过去是同事,感觉好像更熟悉了一些。

  在萧家见到李敖的第一眼,我的心里颇感意外。大学时读他的文章,主观的意象中,他应该是个桀骜不驯的自由派,没料到本人的气质,完全是个基本教义派的保守模样——白净的皮肤,中等的身材,眼镜底下的眼神显得有些老实,鼻尖略带鹰勾,讲话的声音给人一种声带很短的感觉。他的嘴形因为下排的牙齿比较突出,令我联想起附小的同学简明彦。他看到我们母女,很规矩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后来母亲告诉我,他那个躬鞠得怪吓人的,这个年代已经没人行这么大的礼了。他的穿着很保守,两只手臂的比例稍短了一些,手形也比一般男人小,整体看来有点阴柔的气质。当天晚上我穿了一件淡柠檬绿的棉质长袍,光着一双大脚,连拖鞋也没穿。李敖一整晚都盯着我的脚看,我以为他在检查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有点恋足癖。他的身边站着他当时的女友,刘会云,娇小细纤的她看起来和李敖相当登对。整个晚上我都很自在,这证明李敖和我并不是“一见钟情”,否则我不可能轻松得起来;男女之间的化学反应是颇令人紧张的。后来李敖送了我一本他的新书,书中他为我签下的那一行字(好像是“正红旗下的梦游者”),令我开始生起了遐想。

  过了没多久,有一天李敖约我出来喝咖啡,我们谈到我在《工商日报》的专栏里为他写的那篇《特立独行的李敖》,以及一些琐事;我发现我们之间真正能产生交谈的话题并不多。后来他带我到他金兰大厦的家,见识一下他十万册的藏书。他用深色的木材沿着客厅的墙面做出一整片的书架,地板用的也是深色的木材,整体看来是个气质严肃的家,然而墙上挂的画,竟然是从《花花公子》杂志剪下的裸女照;这样的组合令人感觉不搭调。我告诉他裸女照看起来有点“廉价”,破坏了这个家的气质,他说这些照片和画像都是他最得意的收藏,已经伴随他多年了。我发现他是一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人,别人发展出来的美学和设计理念与他无干,他开着门自有方圆。当他介绍浴室时,我看见他在浴缸旁装了一个电暖炉,我告诉他这个构想很仔细,冬天里洗澡出来,感觉一定很舒服。进到卧室,抬头一看,天花板上贴了一整面的镜子,又是一项出人意料之外的装潢,有点像《花花公子》的老板海夫纳和某某大文豪都挤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们后来坐在沙发上聊天,聊着聊着他突如其来地吻了我。我记得他吻我的方式,是我这一生从未经验过的——他接吻的时候头摆的角度是笔直的,不知道是不是大紧张,他竟然忘了接吻头得歪一点才行,否则鼻子怎么处置?我发现他连做这件事的章法和般人都不同。只见他笔直地冲着我的鼻子压了下来,猛力地吸我的上唇(因为够不到下唇),我被压得差一点窒息,心想此人也太“土”了一点吧。后来我去洗手间照镜子,赫然发现上唇和人中之间,被李先生吸出了一圈赭色的吻痕。我赶快拿出粉饼遮盖,以免回家被母亲发现。那天晚上我们有没有性爱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他接吻的方式太令人难忘了。

  往后的三、四天里,我随时都得补妆,以免露出那一小圈已经“红得发紫”的吻痕。老母一直没说些什么,但是以她那对闪电眉下的透视眼,不可能察觉不到那么离奇的痕迹。李敖的“土”令我觉得十分新鲜,他人格中的冲突性更是令我好奇。我一向有“搜奇”的倾向,愈是矛盾、复杂,愈是像迷团一般的人,我的兴趣愈大。当然猫通常是被好奇心害死的,但不二论也是这么被发现的。当我们开始进入状况时,我曾经问李敖他的另一位女友刘会云该怎么办?李敖说了一句令我绝倒的话,他说他会告诉她:“我爱你还是百分之一百,但现在来了一个千分之一千的,所以你得暂时避一下。”我听了之后心生疑惑,继续追问李敖什么叫做 “暂时避一下”,李敖说:“你这人没个准,说不定哪天就变卦了,所以需要观望一阵子。我叫刘会云先到美国去,如果你变卦了,她还可以再回来。”李敖的多疑与防卫虽然令我不自在,他对女人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也令我不安,但是人在充满着期望与投射时,通常是被未来的美景牵着走的,这些重要的小节也就用立可白粉饰掉了。

  十月中旬我和宝哥(葛小宝)到印尼登台,母亲陪我同行,前后总共二十一天的时间。我心里百般不愿和李敖分开那么久,但当时的酬劳很高,我和宝哥各唱几首歌,主持人访问几句,说些笑话,轻轻松松一天可以赚进台币十万元。于是我们一站又一站地马不停蹄,每到一站我都和李敖通长途电话。二十一天下来,我花了十万台币的电话费,李敖也打了台币八万元。宝哥每天都问我:“你的敖怎么样啊?”母亲那时还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阶段,她认为台湾唯一配得上我的男人只有李敖。

  二十一天好不容易熬过了,回到台湾,李敖亲自到机场接我,记者显然守候已久,看见我们立刻蜂拥而上,当时我们的恋情早已轰动海内外。回到世界大厦的新家,发现李敖不但帮我们安装了新的热水器,买了新的录影机,同时也打点了楼下的管理员,他的周到和仔细,令母亲非常满意。母亲只要不阻挠,我们的两性关系一定顺利些,这一点李敖是非常清楚的。不久我们决定同居,那时李敖已经准备送刘小姐一笔钱,请她到美国“观望”一阵子。我把衣物都搬到金兰大厦,两个人开始过起试婚的生活。

  当李敖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情势很安全的时候,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宠女人的男人之一。每天早上我一睁开眼睛,床头一定齐整地摆着一份报纸、一杯热茶和一杯热牛奶。那时他早已起床(他的生理闹钟每天都按时把自己唤醒),一个人在书房里集中精神搜集资料、做剪贴,开始一天的写作活动。他的生活方式像一部精准的机器,在例行公事中规律地运作着,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不打麻将,可以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而只有工作。他认识的人不少,但深交的朋友几乎没有,我问他为什么不多交一些朋友,他说他对人性抱持着悲观的态度,即使最亲信的人,也可能在背地里暗算他。我当时的生活和外界的来往仍然频繁。他因为我的关系,生活圈子稍微扩大了一些,否则他可以足不出户,窗帘遮得密不透光,连大门都不开,在墙壁上打一个狗洞,让弟弟李放按时送报纸和粮食,过起自囚的生活。他的才华和精神状态,令我时常在崇拜和怜悯的两极中摆荡。我想带给他快乐,不时地放些他爱听的音乐,跳我自己发明的女巫舞,在他面前嬉戏。那种时刻我确信他是快乐的、不设防的,他脸上自然流露的老实和羡慕,透露了这些讯息。他告诉我他的脑子里只记得Denny Boy这一首歌,其他的就不熟悉了。

  在感性的层面,李敖抱持的是传统未解放男性的价值观,似乎只有“性”这一件事,是优于其他各种感受的。然而他的“性”,也带有自囚的成分,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刻,他仍然无法充分融入你的内心。多年的牢狱生活,他已经太习惯于意淫,但意念是物化的,因此在最基本的人之大欲上,他是物化的,精神层面的展现几乎完全被压抑了。换言之,你感觉不到他内心深处的爱;似乎展现忘我的爱,对他而言是一件羞耻的事。如同许多在情感上未开发的男性一样,性带给他的快感仅限于征服。那是一种单向的需求,他需要女人完全臣服于他,只要他的掌控欲和征服欲能得到满足,他对于那个关系的评价就很高,这一点你可以从他的回忆录中一览无余。我的幸与不幸都在于我很早便性解放了,第一个涉入的两性关系,无论在身体心灵的任何一个层面,都是深情的,融入的。但是从父权的角度来看,女人具有丰富的两性经验,的确不是一件好事,人一且有了“比较”,确实不容易认命。两性之爱很难没有条件,它是人类唯一的第一手经验,也是人能达到至乐最快速的途径,所以它容易使人上瘾。正因为它带来的快乐太过于强烈,你很难不对它产生期望。

只爱一点点

  每当我期望和李敖达到合一的境地时,却总是发现他仰望天花板上的那一片象征“花花公子”的镜子,很认真地欣赏着自己的“骑术”,当时我心中的失落,是可想而知的。白天他写作,我喜欢坐在他的大腿上和他撒娇,逗他开心,晚上入睡时,我喜欢搂着他,和他相拥而眠。这样的示爱举动不是单方面的事,它需要流畅的回应和共鸣,但李敖在示爱上保留而腼腆。你别看他在回忆录中把自己写成了情圣,甚至开放到展示性器官的程度,其实所有“夸大”的背后,都潜存着一个相反的东西。研究“唐璜”情结的精神医学报告指出,像唐璜这类型的情圣,其实是最封闭的、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他们在表面上玩世不恭、游戏人间而又魅力十足。他们以阿谀或宠爱来表示对女人的慷慨,以赢取女人的献身和崇拜,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们是不敢付出情感的。对这样的心态诠释得最好的,我认为就是李敖自己在牢中所写的一首打油诗《只爱一点点》: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

               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磨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天长,

               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在这首诗的后面,李敖又说了一些他对爱情的观点,替“唐璜情结”做了进一步的诠释。

  他说:“我用类似‘登徒子’(philandrer)的玩世态度,洒脱的处理了爱情的乱丝。我相信,爱情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应该只占一个比例而已,它不是全部,也不该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扯到它。一旦扯到,除了快乐,!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只在快乐上有远近深浅,绝不在痛苦上有死去活来,这才是最该有的‘智者之爱’……”

  上述的观点确实是李敖的精神指导原则。然而,这个指导原则完全建筑在“二元对立”之上——只能有快乐,不能有痛苦;只能有秩序,不能有混乱;可以潇洒地玩世,不能有人性的挣扎。

  一向自视为“超人”的李敖,在人生观上其实并不超越,他和众人是一样的。他以“智者之爱”作为期许,然而从古至今能全观的智者都觉察到,“二元对立”就是人性中的颠倒和各种病态的根源,对立性愈大,病情愈重。

  多年来李敖以他的文笔、才华、博学和发展到某种程度但离究竟还远的观察力以及强势的推销,成功地在自己的身上铸造了一个神、一个时代的叛逆英雄、一个五百年来的白话文豪和弱势百姓的救世基督。于是如我等意志薄弱、叛逆、自认为独特又心怀救赎之梦的读者,便如他所愿地把他当偶像一般开始崇拜。然而偶像是只适合远观的,一旦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所有琐碎的真相都会曝光,因此在同居者的眼中没有伟人,也没有美人。

  与李敖同居,除了深刻地感受到他的自囚、封闭和不敢亲密之外,还有他的洁癖、苛求、神经过敏以及这些心态底端的恐惧与二元对立。譬如我在屋子里一向不穿拖鞋,喜欢自在地光着脚丫到处走,因此脚底经常是灰黑的,李敖对这件事的反应非常强烈。“灰黑的脚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项不道德的罪名,连离婚后都时常向人提起,当做打击我的话题。另外他对别人的排泄物要求也颇高,如果上大号有异味,也是另一项值得打击的“罪恶”。我记得有一回我的“妇德” 突然发作,想要下厨为他烧饭,但是除了为Don煎过年糕之外,母亲一向不准我进厨房,因此那一天当我把冰箱里的冷冻排骨拿出来熬汤时,我并不懂得先化冰的手续。我兴高采烈地把排骨往开水里一丢,正准备熬排骨汤时,李敖气急败坏地冲到我的面前,暴跳如雷地对我说:“你怎么这么没常识,冷冻排骨是要先解冻的,不解冻就丢到开水里煮,等一下内就老得不能吃了,你这个没常识的蠢蛋!”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缺乏生活常识的人,在母亲的掌控之下,我没有进过厨房,没有上过菜市场,没有去过邮局,连支票怎么开我都不知道。李敖说话总是振振有词,但也总是轻忽了据理力争背后的情感,才是人性最宝贵的品质。他的暴跳如雷和言词中的鄙视,令我觉得那一锅的排骨汤比我的存在重要得多,于是我转头走进卧室,拿了几件衣物放在箱子里,一声不响地回家了。李敖后来心软了,把我从世界大厦接回金兰,两个人又重修旧好。

  还有一天我把洗干净的切菜板搭着沙窗晾干,李敖走到厨房时看到这个动作,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嚣叫:“你看到没?这片沙官已经松了,这么重的切菜板搭在它上面,不久就会把它压垮,板子从十二楼掉到地面有重力加速度,如果这时刚好有路人走过,他的脑袋一定被砸出脑浆来,那我们就要赔大钱了。”他的话令我目瞪口呆,我心想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于是收拾收拾衣物,拎着箱子又回世界大厦了。如此来来回回地往返于“世界”和“金兰”之间,不知有多少次。

  有一天我很沮丧地走出金兰,李敖的邻居看到我的神色不对,便好意地对我说,他们和李敖做了几年的邻居,可能比我更了解他一点,他建议我不要以常人的标准要求他,应该把他视为一个需要帮助的坐过牢的病人,可能还容易相处一些。经过旁观者的提醒,我确定李敖是需要帮助的。然而,我不是医生,他又那么强硬,我能帮到什么程度呢?从那天之后,我开始学习以冷静的态度面对李敖,我发现他确实有一些反常的身心现象。譬如他非常怕冷,冬天一到,他身上穿的衣裳多到令我笑弯了腰——他通常要穿两件卫生衣加一件毛背心,再加一件棉袄外加一件皮袍,头上还得戴一顶皮帽。台湾的冬天哪有这么冷啊,这身行头到东北还差不多。我问他为什么需要全副武装,他说老天爷会暗算他。后来他告诉我,他在受预备军官训练时,大伙儿有一回行军,在坟堆里夜宿,清晨快天亮时,他突然被一股寒气冻醒,冷得浑身哆嗦,自此以后每到冬天,他都严阵以待地怕被老天爷暗算。我最近读他的回忆录,其中一段写到他就读北京新鲜胡同小学的事:“二年级一天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教室左后角的最后一个位子上,突然全身似为鬼迷,神智清楚,可是不能动弹,好一阵子才过去,至今记忆犹新。三十年后,我睡在警总军法处地板上,半夜忽醒,又有此一现象,我知道这是一种‘梦魇’经验而已。我生平不信怪力乱神,但新鲜胡同小学的许多教室倒颇有一股阴气,有时令人发毛。”

  从上述这段文字,回想他当年的“寒冷恐惧”,令我不禁怀疑,他根本是灵学和超心理学中所说的“灵媒体质”。也就是说他先天是个极度敏感的仲介体,一般的男人敏感度低,很难感应到无形的能量,只可惜他的科学程度还停留在“五四”时代“赛先生”的阶段,否则他对自己的敏感和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可能以截然不同的神秘主义的观点加以转化,而不是以强制的二元对立予以封锁、压抑或逃避。多年之后我发现自己就是灵媒体质,而且透过生物能医学的仪器检验证实了这一点。

  李敖除了有“寒冷恐惧”之外,还有“绿帽恐惧”,占有欲和嫉妒是人之常情,但李敖的占有欲是超乎常人的。我和他生活在一起,他的歇斯底里总令我神经紧张,我记得曾经在一个星期之内,全脸密密麻麻地爆满了青春痘。我和他很少有户外活动,有一天我需要出去慢跑,促进一下血液循环。慢跑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回到金兰,李敖问我出去做什么,我据实以告。他听了很不开心地说,我出去慢跑一定会跟路上的男人“眉来眼去”,所以不准再跑了。

  有一天,我在他的抽屉里无意中翻到一本旧的笔记本,字迹狭小而歪斜,内容看起来是一个感情受到重创被女友抛弃的人,所发出的仇视女性的怨言。虽然李敖后来练就了一手“胡适体”的好字,但我猜想那个旧笔记本上的字,应该是他早年写的。不久我找到一个机会询问他的友人,有关他早期情感经验的真相。他的朋友告诉我,李敖在台大时曾经为“罗”姓女友的离去,服过三次安眠药自杀,但都被同学发现送到医院洗肠获救。我看他的回忆录,这段往事他倒是如实写出,不过只提到一次的自杀经过。他坦言自己有三、四年之久,未能成功地靠新情人取代旧的来转化最大的困境。我认为李敖在初恋所受的创伤,严重地影响了他日后对待女人的态度。其实他和我一样,在初恋之后,都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问的上瘾症:“唐璜情结”就是最典型的上瘾范例。

  我愈是了解他的成长背景,就愈能以冷静的心情面对他的歇斯底里。有一回他和我吵架,他拿出一把大剪刀,把我刚买来的一件古董上衣,卡喳卡喳便剪成了两半,我为了制止他继续闹下去,很快地抢下那把剪刀,用刀锋对着自己的心脏,他见势马上冷静下来。但是长夜漫漫,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是趁他不注意,光着脚溜出了大门,在路上拦计程车时,路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眼光看着我的脚。

  还有一次我和他坐在车里,正要开车上复旦桥时,我告诉他我想和他分手,他扬言要撞安全岛和我同归于尽,我不动声色地坐着,他看见我没有反应,便打消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的精神展现,使我认清人的许多暴力行为,都是从恐惧、自插和无力感,所发出的“渴爱”的呐喊。我来来回回地搬出搬进,其实就是想再努力一次,看看有没有办法包容他、安慰他。给他一些快乐,然而后果总是令自己失望。

  我很气馁自己的有限、狭隘和无法宽恕,但我真的是自身难保,尽力了,还是自身难保啊!

  从结婚到离婚

  和“世界”缔结“金兰”本来已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再加上老母的阻挠,事情就更复杂了。话说李敖拿了一笔钱给刘小姐,请她到美国Stand ty一阵子,但一阵子过后,李敖突然心疼起这一笔钱来。有一天老母在金兰和我们聊天,李敖话锋一转面对老母说:“我已经给了刘会云两百一十万,你如果真的爱你的女儿,就应该拿出两百一十万的‘相对基金’才是。”老母一听脸色大变,撂了一两句话转头就走,李敖的脸色也很难看。第二天我回世界大厦,母亲斩钉截铁地对我说:“李敖已经摆明了要骗我们的钱,你可是千万不能和他结婚啊!”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当初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人是你,现在举双手双脚反对的人也是你,我又不是你们之间的乒乓球,嫁不嫁该由我决定才对。本来对这件婚事心里是很犹豫的,现在为了争取自主权,反倒意志坚定地非嫁不可了,于是穿着睡衣跷家回到金兰大厦。五月六日的早上在客厅里,由高信疆和孟绝子证婚,我的新娘服就是那身睡衣,婚礼的过程中,还得派人紧盯着门眼,怕老母半路阻挠。婚后所发生的事,李敖又运用了他高度选择性的记忆力,只记得我父亲请我们吃了一顿友善的晚餐,却忘了结婚证书在当天下午就被我撕成两半的“不友善”举动。

  事情是这样的,当我们决定结婚时,李敖答应了我一个条件:结婚的当天下午,由干爹陪同我们回世界大厦,与老母重新建立良好关系。我不可能有了丈夫,便从此不与母亲往来,如果要往来,关系得维持和谐才行,否则我不又成了夹心饼,两面不是人。没想到婚礼结束,余纪忠先生请我们吃完了午饭,回到金兰后不久,李敖坐在马桶上要我给他泡一杯茶,嘴里得意洋洋地说:“你现在约已经签了,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快去给我泡茶喝!”我起初以为他是闹着玩的,后来看他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我想这个人真的是有问题,于是到抽屉里把结婚证书拿出来,站在他面前“刷”的一声就把“合约”撕成了两半,然后对他说:“你以为凭这张纸就能把我限制住吗?”没多久干爹来访,李敖很不客气地对干爹说,他怎么可能去跟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陪不是,干爹气得脸都服红了,于是我陪着干爹返回世界大厦。过了几天李敖打电话来谈判,他说如果他愿意站在我家门口挨胡老太的骂,骂足一个小时后,我愿不愿意和他回金兰,我说:“好,我答应你这个条件。”

  不久李敖果然登门造访,手上还带了一盒礼物,老母门一开,一看是李敖,二话不说,劈头就骂:“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还好意思上门来?你不是崇拜共产党吗?你这种人就该让共产党好好整治一下……”老母骂足了一个小时,李敖动也不动地站着,时间到了,他看了一下表,示意我与他回去,我履行承诺,拿着箱子又和他回金兰了。

  我在前文说过,我的人生没事则已,一有事就是骨牌效应。本来已经远赴南美智利的萧孟能先生,突然在二月份回到台湾。他人在国外时,李敖、我和李放,曾经到他花园新城的家,搬了许多古董和家具回金兰。我问李敖为什么把东西都搬空了,他说为的是替萧先生处理财物。萧先生在天母有一幢房子取名“静庐”,李敖说为了便于处理,他必须把这幢房子暂时过户在我的名下,我没有多心,不久他就办了过户手续。这段期间李敖时常和李放通电话,李敖打电话的态度非常神秘,声音低得达我这么好的听力都听不到他的谈话内容。我好奇地问他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他说他在处理萧先生水晶大厦的买卖事宜。当萧先生回台湾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李敖,李敖避不见面,但我并不知情。他找不到李敖,只好把我母亲找了出去,向老母告之他花园新城的房子已经被退租,古董和家具全被搬空,天母“静庐”也换到胡因子的名下,委托李敖处理的水晶大厦,更是被法院拍卖了。一向对李敖“言听计从”、“没有任何怨言”(李敖自己在回忆录中的用语)的正人君子萧孟能,是《文星》杂志和文星书店的创办人,也是李敖多年共患难的战友,他和我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我们都因为懒于处理人生繁琐的事务,而成为不怕麻烦之人的掌控对象。

  母亲听完了这些事的始末,立刻打电话到金兰找我,约我回世界大厦和萧先生及他的女友王剑芬见面。六月十日那一天,萧先生坐在世界大厦家中的客厅里当面告诉我,他因为和李敖多年共患难,可以说完全信任彼此的交情。李教在处理财务方面,比他高明太多,所以他大小金钱之事,全部交由李敖总管,李敖要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声。剑芬在一旁说萧先生的行为简直跟大白痴差不多,我说我很了解。剑芬接着说还好她当时提醒萧先生,把李敖亲手写的一张长达十八尺的财物清单复印了一份拷贝,如果他们要告李敖侵占,这是唯一的法律凭据。后来在闲聊中萧先生提起一件事,他说,那些被搬走的古董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有一小块红绢布的乾隆御批,是真正值钱的传家之宝,这是他唯一心疼的东西。我突然想起李敖曾经很得意地给我看过一块红绢布的乾隆御批,他说十年前他从枯岭街的古董商那里,以五百元的低价,收购了这个宝贝,因为那个老板不识货。我听完萧先生的话:心里已经有数,李敖总说他不重视动机,只重视真凭实据,然而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人都知道,动机的重要性,显然是超过真凭实据的。这时我对李敖最后的一丝幻觉都被打破了。智者说得对,要想维系一份情感,期望愈少愈好,如果没有任何期待,便能无条件地爱,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年轻时对人性的期望恐怕是大高了。我“幻想”中的李敖,是个具有真知灼见而又超越名利的侠士,而不是一个多欲多谋,济一己之私的“侠盗”。我暗自在心中打定了去意。

  不久李敖又和四海唱片发生纠纷。民歌手兼唱片制作人邱晨在媒体上看到李敖所写的《忘了我是谁》,想把它谱成曲,于是偕同四海的廖董夫妇约我和李敖,在财神酒店谈出版这首歌的事宜。邱晨问李敖对歌词的酬劳有什么要求,李敖说没问题,比照一般作者的酬金就行。等邱晨录完音,唱片上市的第二天,准备拿酬金给李敖时,李敖开始避不见面。廖先生从国外回来,亲自带着礼物来见李敖,李敖说付款没照规矩来,迟了两天,所以要诉诸法律,但是可以私下和解,于是索价两百万元(看来他很迷信这个数字,大概是曾经比照此法,成功地取得辜振甫的两百万台币吧)。廖先生要李敖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李敖答应了。廖先生趁这一个星期把所有发出去的唱片,全部回收,并登报声明,经销商如果继续出售那张唱片,必须自己负法律责任。后来四海把那首歌的歌词改成了钱、钱、钱。

  这段期间,我已经心生警觉,懂得一些城府了。我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私章、户口名簿、画和衣物,一点一点地搬回家,等到搬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再回金兰。这时我开始提出离婚的要求,但李敖不肯,他说他要拖我一辈子,我心想他是很可能这么做的。没想到有一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要我到刘维赋导演家,他愿意无条件离婚。刘导演也是在台中新北里长大的世交,他的妻子孙春华是我一直很喜欢的女人之一。

  我到达刘大哥家,和春华聊了一会儿,大家便坐定下来。李敖拿出纸笔,开始写离婚协议书,我心里有一种立刻可以得到解放的期待感。他写到一半,突然转头对我说,我必须把私章和户口名簿交给他,他好办理“静庐”的过户手绩。他不知道我已经在李永然律师的协助下,将那幢房子物归原主了。我告诉李敖,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交给他,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拿去做什么?李敖脸色一变,气急败坏地开始骂出各种不入流的话,他又跳脚,又比武,像疯了一般要和我 “单挑”。我先是静静地听着,听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拿起旁边茶几上春华养的一盆很重的盆栽,照着他脑袋的方向,正准备用力地砸过去,刘大哥一把抱住了我:我用力过猛,反弹力当场令刘大哥问了腰。两个人闹了好几个小时,突然意识到天都快亮了,我独自走到饭桌,一个人低头吃起春华为我们准备的消夜(已经成了早餐),李敖变了一张脸走到我的身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因因啊!我们还是好好解决这件事吧!”我头都没抬地对他说:“太迟了,我们走着瞧吧!”

  八月二十六日,萧孟能先召开记者会,接着四海唱片公司和我,又联合招待记者,公布了李敖的真相。第一天所有的报纸都登出了这则消息,舆论为之哗然,我整个人充满着战斗意志。八月二十八日,李敖在友人劝说之下,决定和我离婚。他先举行记者会,并散发书面声明,写了五条文情并茂的感言。某些与我有交情的女记者朋友,拿了这份声明,赶到世界大厦对我说,如果我不立刻回李敖一份书面声明,第二天报上登出的感觉必定是一面倒的,因为他的文笔实在“动人”。于是我在五分钟之内,含着眼泪回应了他的声言。那张纸我没有保留,只记得内容是希望他好自为之。当天下午李敖拿着一束鲜花,打着我送他的细领带,在律师的陪同下,来到世界大厦,准备和我签下离婚协议书。当他和我握手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感受到,我们之间虽然历经一场无可言喻的荒谬剧,但手心还是有感情,于是紧绷的斗志,一瞬间完全瓦解。我的心一柔软,眼泪便止不住地泉涌,我为人性感到万分无奈。没有一个人不想爱与被爱,即使坚硬如李敖者,也是一样,然而我们求爱的方式竟然如此的扭曲而荒唐,爱之中竟然掺杂了这么多的恐惧与自保。

  李敖签完了离婚协议书,回到金兰不久,便打了一通电话给我,他告诉我,他认为我们之间还是有很深的感情,他希望和我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把周围这些恼人的事抛到一边,安静一阵子。我一边落泪,一连满心遗憾地对他说,玉已经碎了,恐怕很难再密合。他接着立刻对我说,“静卢”的所有权状在他手里,我在法律上已经触犯了伪造文书的罪,他问我律师有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我心怀警觉地对他说,我并不清楚这里面牵涉到的法律问题,一切交由律师处理,不久他就挂了电话。后来我才知道,那通电话从头至尾被他录了音。他让我认清,警觉是有必要的,人一怠情,危机使出现。

  向内心深处探索

  婚离之后,我整个人好像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礼,人瘦成四十四公斤,身上的肋骨一条一条地露了出来,但精神很好:心情也出奇地平静。虽然饱尝此生第一次的大是大非,我对于人性仍然充满著憧憬。我自比《鲁宾逊飘流记》里的黑人“星期五”,在扭曲的文明与天真的原始之间摆荡:心房的一角却总有一个不散的宴席,一场周五之后的周末狂欢。在“首梦湖”专栏中,我陆续写了《星期五的世界》和《母系社会》,借以抒发劫后的雀跃和领悟。我白天拍连续剧《碧海情涛》,专注地工作,几乎没什么念头。晚上的睡眠也无梦,像是一种轻安的精神状态。就在那个阶段,我开始练习瑜伽的大休息式,整个人仰卧平躺,慢慢调息,再配合一些观想,让自己进入定境。

  有一天傍晚,我在自己的房内,正进行这样的修习,似睡非睡时,我左边的耳朵突然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那声音透露出来的品质,非常的成熟圆融,好像一切都已了然,有一种超乎物外的美。她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另一个空间,我想武侠小说中的“千里传音”,大概就是这种味道吧。“她”以英文重复地对我说:“Iwant you to enlarge,I want you to enlarge,I want you to enlarge……”声音从大到小、从近到远,逐渐淡出。我从似睡非睡的状态完全清醒过来,感觉很安详,并没有恐惧,但左半边的身体有点凉。我对刚才发生的事非常好奇,不知该如何加以理性的诠释。“她”是谁?是灵学所说的指导灵吗?还是我的潜意识希望自己能扩大?为什么用英文?而且是标准又悦耳的美式英文?接着下来的一个多礼拜,每天晚上睡到三点,一定准时醒来,转头一看闹钟,不偏不倚,分针与时针都交会在“三”的数字上。这时我的房间开始弥漫一团白色的气体,好像整个要把我吞没了一般。因为每天如此,所以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我虽然没有恐惧,但我觉得自己尚未准备好进入未知的次元。我似乎不太信任自己的感官;我理智的一面,开始打压我的感官经验,从此停止了大休息式的练习。多年以来,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不断求取知识,而不愿意透过禅定的有为法,进入意识扩张的次元。对于那一团白色的气体,我始终得不到进一步的认识,直到翻译印度艺文领袖普普贾亚卡替克里希那穆提所写的传记,才取得共鸣。她是这样描述的:

  回到孟买,我体尝了一次非常深刻而又无法解释的经难。我的感官一反常态地产生了爆发性的觉悟。某天晚上我正要入睡,感受屋里弥漫一个存有,我被一团像胎液般浓调的东西裹住,我觉得自己在逐渐失去知觉,我的身体不断抗拒这类似死亡的拥抱。不久,这无的存有便消失了。一连三个晚上都是同样的情况,每次我的身体都会力挣脱这短暂的垂死感受。不过我的心中并没有恐惧。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克里希那吉。他告诉我不要执着,既不需要抗拒,也不要想留住它。

  普普前两年已经过世,她留下的这一段文字,是唯一能令我得到共鸣的安慰。后来在肯思·威尔伯的超个人心理学著作中,才进一步理解,我当时的经验,可能就是神秘主义者所称的“原型经验”,它有别于莱格所提出的“原型”;前者指的是物质万象从无中生有的第一种微细的形式,这些原型总脱离不了光体。明点、”音声启示、五光十色的形状、彩虹光、声音和能量的振动。后者所指的原型却是人类集体经验中的基本神话结构,譬如智慧老人、妖精、自我、人格面具、母神等等。我觉得传统的佛经把这类经验完全归类为“受阴现象”,抱持一概否定的态度,其实是不够料学,也不够开放的。我欣赏近代超个人心理学对于人类意识状态的研究精神,远甚于传统的既定模式。

  就在我逐渐深入于内心次元的阶段,李敖开始控告我伪造文书,我不得不上法庭面对与毫不相干的官司。上法庭和李敖打官司,又是另一种震撼,他黑白讲的狡辩能力,令我差一点对他行五体投地的大礼拜。他为了抹黑我的人格,竟然印了书面声明,分发给在场的各报记者,说我是索价一夜十万元台币的应召女郎(他知道当年我和宝哥在印尼登台的酬劳是一天十万元),所以我的证词不足以被采信。但黑暗是遮不住光明的。当时正直不阿的资深记者宇业荧先生,就坐在我身边的位置上,他一拿到那张传单,立刻让我过目,然后迅速地和其他的记者朋友们商量,提醒大家不要上李敖的当。我在媒体上的花边新闻颇多,但大部分记者都知道,我是只要爱情,不屑拿爱情换取金钱的浪漫派。后来李敖的声明,报上只字未登。

  每次上法院打官司,让我看尽人为了自保而不顾尊严和诚直的猥琐面目,心情为之大坏,这时好友王季庆送了我一本她的译著《灵魂永生》。这本“奇书”适时出现,它帮助我从截然不同的角度,看待人生的遭遇,促使我走上了向内心探索的自我认识之旅。

  这本奇书是由“赛斯”这个灵界的能量人格原素所写的,他借助美国女诗人珍·罗伯兹作为通往三次元时空的频道,传递了长达七年有关物质的性质、时间、实相、神的观念、可能的宇宙、健康与转世等等的形而上问题。我对于知识的态度一向开放,既不立刻排斥,也不立即肯定,我喜欢边读边检验,就像我对人生的态度一样——热情的投入与冷静的觉知双管齐下。赛斯资料高妙原创的科学、哲学与心理学的见解,立刻吸引我阅读的兴趣,虽然书中有许多非线形的“全像” 奥义,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苦读:如同译者自己的坦言——脑袋都快读炸了。每当读懂了一段如天书”般的唯心理论时:心中会生起一股知性上的快感。它并没有令我发出“我找到了”的感叹,那份心灵上最深的居于直观的震撼和感动,是巧遇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时,才姗姗来迟的。不过赛斯提出的有关“转世剧”和轮回功课的观点,当时深深打动了正在面临官司到结的我。当人被卷入一场他所不熟悉的危机时,多半有一种生命不是操之在我的感觉,接着很自然就会怨天尤人。赛斯的话语使我从怨恨和向外抨击的“反应”,突然扭转成向内自省的“行动”。那样的扭转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独立、自主和责无旁贷。赛斯是这样说的:

  请把目前的你自己当做是戏里的一个演员——这不能说是一个新的比喻,却是一个合适的比喻——背景设在二十世纪,你和其他的参与者共同创造了道具、布景与主题,事实上,你们共同编写、制作,并演出了整出戏。但是你如此地贯注于你的角色,如此地被你所创造的实相激起兴趣,如此地被你角色中的问题。挑战、希望与忧伤所迷,竞忘了那是你自己的创作……

  你看看身边的亲友、熟人和事业上往来的人,你就可以看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物以类聚”。由于内在的相似之处,你们彼此吸引……

  假设你恨某个人,你让那恨在你心中燃烧多少辈子,那恨就会把你和他绑在一起多少辈子。在此生及所有的来生中,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哪些持质上,就会吸引哪些特质到你身上。如果你非常关心别人加诸你身上的不公平,你就会吸引更多这类的经验,如果同样的心态继续下去,它将反映在你的下一生中……

  一个怀恨的人总是相信自己理当如此,因为他不可能去恨一个他认为好的东西,所以他认为他恨得很公正,但这“恨”令把他占为已有,生生世世跟随他,直到他学会只有恨的本身才是毁灭者……

  你会与你所爱及所恨的人紧缚在一起,不过你将学习放松。放下,化解那恨。甚至你将学着创造性地运用恨,把它转向更高的目的,最后将它转变成爱。

  几年的官司所累积的怨恨,像个勾子一样,紧紧地勾住了我和我心中的李敖,赛斯的话一棒打醒了我,我突然明白困境的编导者就是我自己,一切都该由自己负责,于是那个勾子就松了,我整个人也跟着轻松起来。当时我正在香港拍《大笨贼》这部喜剧。每天我都捧着《灵魂永生》,试图说服许冠文看这本书。沈公子(沈君山先生)到香港见金庸,有一天晚上和我在咖啡厅聊天,我也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这本书,但显然引不起共鸣。虽然得不到智识上的共鸣,我的心情依旧轻快无比,时常一个人戴着随身听,在尖沙咀的街头,漫跳漫唱地走着,那份喜悦感染了不少路人,从他们脸上的微笑可以得知。

  回到台湾后不久,又接到法院的通知,照样还是得面对现实中的纠扰,但心情已大不相同。我记得上法庭的那天早上,我和母亲到达的时间稍早了一些,法庭的门还没有开,我转过身望向外面的院子,发现李敖一个人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等候。我突然生起一个想法,好像我们俩共同演出了一场荒谬戏,为的是转化我们先天人格中巨大的愤怒与瞠恨的能量,好像那是我们在转世前就约定的事。当时我并没有以我的理性检验去干预那个想法,我只是很自然地认为就是如此,于是不由自主地给坐在远方的李先生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如同他初次在萧家见到我的举动)。李敖微微有一些反应,但我不知道他明不明白其中的意涵。下了法庭,我跳跃地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我觉得我们俩无聊透了,放着好日子不过,这出闹剧,可不可以不要再演下去了。”李敖脸上带着苦笑说:“其实我也不想演,但是已经骑虎难下。”我觉得他终于说出了肺腑之言,那一刻对我而言,所有的怨恨完全烟消云散。

  没多久法官判我无罪:心中的勾子一松,外在的纠结也跟着松了。萧先生在李敖“真凭实据”的攻势下,节节败诉,银挡入狱两次,第三次他决定不再奉陪演出这场荒谬剧,于是偕同剑芬移民美国,目前住在旧金山。每次有人提及李敖,他还是对李先生的才华赞不绝口,没有丝毫的恨意,令剑芬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李敖自己在那张长达十八尺的“真凭实据”之下,也因侵占罪成立而锒铛入狱一次,但他在回忆录中仍然把那一次不名誉的牢狱之灾,形容成“第二次政治犯入狱”。他深谙群众心理,在一切泛政治化的台湾,人心肤浅到只要诉诸政治迫害,那股同仇敌忾的浑劲儿一被激起,谁还管“真相新闻网”谈的到底是不是真相,爽就好了!

  官司过后,一连三次在东区不同的地点碰到李敖,我过去和他握手打招呼!心中有一种“从未发生任何纠葛”的诡异感,好像他是我初识的友人,说了几句问候的话,便退自上路去也。十几年后,当我的健康因剖腹产和畸胎瘤而坠入谷底时,李敖在他的电视节目和著作中开始不断地对我进行攻汗,令我不禁产生一份心理上的洞见——仇恨的背后永远有相反的情绪,好像他还是难以忘怀或仍然在恐惧着什么。我一直没机会让他理解我在这一段因缘中的心理真相,这似乎是我对他的亏欠和未竟之责。但愿这一万多字的坦言,能让他清楚“只有恨的本身才是毁灭者”。所有对他人的攻汗与不满,基本上是毫无杀伤力的(如果那个人已经超脱了“面子”问题);这股力量在过程中伤害的只有自己。人即使拥有再多无知的支持者,终场熄灯时面对的,仍然是孤独的自我和试图自圆其说的挣扎罢了。

  (选自胡茵梦自传《死亡与童女之舞》)

李敖“女人与爱情”妙语录

  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眼里出自己。

  男人对女人应多一点爱、少一点了解;女人对男人应多一点了解、少一点爱。

  跟女人的事,一律秘密;跟男人的事,一律公开。这种人,可以喻道矣!

  好姻缘固佳,好离婚也不错(白头偕老团佳,黑头拆伙也不错)。

  惟女子与小人和热带鱼为难养也。

  新女性的毛病不在老是离婚,而在老是结婚。

  有感性无性感者,可做女作家;有性感无感性者,可做女明星;无感性无性感者,可做欧八桑;有感性有性感者,可有此种人哉?

  对伪善者的一个劝告:“爱眼前人就好啦,不必爱全人类啦!”

  不论在床上床下,我都坚韧不拔。女人喜欢我坚韧不拔,男人怕我坚韧不拔。

  新女性,给我一百万,不要抽税,我也不想认识她;新女性之母,给我两百万,杀个税吏给我看,我也不想认识她。

  她不需要做爱,但是可以做;他需要做爱,但是可以不做——这是美人与英雄的分野。

  过去的新女性走出厨房;现代的新女性根本不进去。

  性无能的人最喜欢吹他性有能,这种人的荷尔蒙都在他嘴巴上。

  我从不怕女人不爱我。她不爱我,我就加倍爱自己。

  新女性妄想比真实更真,结果呢,她比虚伪更假。

  贞操是个人心灵的健康基础,也是男女性感的安全堤防,在其对于一个人的生命价值上看,我们绝不认为贞操观念有何落伍之处。

  是一个能最后被女人征服的男人,他最后一定不会是一个男人。

  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

  真正第一流的人,是不为爱情痛苦的。

  高手处理爱。情,并不以做到极致为极致。

  美女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去的人;明星是最后知道自己已过气的人;王八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婆偷汉的人。

  与世形而上七窍流血而死,不如形而下一窍流精而亡。云雨巫山,断肠有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女人不离开,你只是男性,女人离开了,你才是男人。

  男女关系本来是铁链关系,难分难解,可是一坐牢,就从铁链关系变为铁栏关系,就易分易解了,因为女人是你坐牢时离开你最迅速的动物。

  什么叫“以欲止欲”,就是从“小头”入手,达到“大头”皈依。

  我是一个文明人,但自己心爱的小情人小情妇全裸在你眼前,在你身体下面或上面,你又真又幻,交互行之,阴茎为体,阳谋为用,这才是真正理解真幻的智者高人。

  心带给人痛苦,鸡巴给人快乐。神父的错误在用心去快乐用鸡巴去痛苦,所以只有和尚同情他。

  少年人关心大小,青年人关心长短,中年人关心硬软——从对鸡巴的关心角度,可以看出人生的境界。

  承认感情在变,然后就要技巧地处理这种变。《水浒传》里王婆说男女关系有五条件,第四条件是“小”,小就是技巧,就是细心体贴,不发生技术错误。就是结婚要送玫瑰花,离婚也要送玫瑰花。公鸡对母鸡是不讲究技巧的,公鸭对母鸭是不讲究技巧的,霸王硬上弓是不讲究技巧的,但第一流的人不是公鸡、不是公鸭、也不是霸王,他自然会很技巧地处理爱情。

  男女关系好像一起上一座山,我认为上山时候,可以在一起,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是不一起走下坡路,应该在感情有余味的时候,先把关系结束。不要搞到恶形恶状,赶尽杀绝。

  我相信男女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是惟美的关系,恋爱应该如此,结婚应该如此,离婚更应该如此。男女之间除了美以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

  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一,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会宁愿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是个美的女人。

  话里那长着小翅膀的爱神丘比特跟情人赌钱,最后什么都输光了,就把眼睛做赌注,最后又输了,就变成了瞎子,“爱情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的话,就是这样出来的。但我认为,“爱情是盲目的”是错的,我认为爱情该像《三国演义》中张飞的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眨眼,连睡觉都是睁着的。

  睁着眼睛的恋爱才是真的恋爱,西施不该只出在情人眼里,爱情应该知道对方的优点和缺点,这样就没有不适当的希望和失望。

  有人十年不搞自己的老婆,却十年偷搞别人的老婆;有人十年不搞自己的老婆,却愿为射杀奸夫坐牢十年。

  宗教家并不禁止性交,但禁止叫床。

  情人使你岁月老去,情人的女儿却使你时光倒流。

  新女性以愈来愈有性格自豪,实际是她们无性也无格。

  不中止没有结婚的爱,就会发展没有爱的离婚。

  婚姻的趣味在通奸。

  女人前半生多是通奸,后半生多是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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