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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女
卢新华          于 May 25, 2005 at 01: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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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第一章

  我本是一个孤儿,一个没有出处的孤儿。身为中医的父亲直到临终前不久才告诉我:我是从水上漂来的。

  那天,他去冯庄看望一个因病卧床多年的老婆婆。他冒着雨去的,撑着一把油纸伞。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像个永远止不住哭泣的泪泉,河里、池塘里、稻田里,到处都注满了水。他赶回家的时候,雨已经住了几个时辰了,只是间或还会飘下团团雨雾。他走近庄西头的龙坝沟,忽然发现那坝已然浸没在滔滔东流的黄水中。他只得脱了鞋拎在手中,又高高卷起裤腿,将伞夹到腋下,药箱斜挎在肩上(那里面有一块供把脉用的粗布的垫枕,还有一支毛笔,一个墨盒,几张黄色的处方纸)。那是他走惯了的坝,他知道会有些滑,便凭着感觉,用脚趾仔细扣摸着坝基,身体前倾,以抵御水流的冲击,一点点趟过河去。再有五六步差不多就要出水上岸了,但神使鬼差地,他会偏过头向右前方的河面上扫了一眼 ———一只小小的木脚盆打着旋向他急速漂来。他脚下一滑,不及细想,就迎上去一把抓住那圆圆的木盆。木盆的油漆已很斑驳,是黄褐色的,上面盖着一片大大的绿盈盈的荷叶。他一把掀开那荷叶,差点惊呆了———木盆里竟安然睡着一个婴儿,一个对于周遭环境的险恶,对于洪水,对于人世懵然无知的襁褓中的婴儿。

  情急中,他慌慌张张地抱起那木盆,雨伞、雨鞋扔了也不知道,匆匆涉过水上了岸,急步赶回家中。

  他那时已年过半百,家中无妻,膝下无子。他本有一个娇妻,却在婚后最甜美的蜜月中患伤寒离他而去。那时,他在方圆几十里已很有医名,更兼医德,救过许多人的命,却不能从死神手里将爱妻夺回,这令他痛不欲生,一度曾打算放弃行医。所以,当他从木盆里将我抱起时,满心以为这是上天对他的恩赐、怜悯和补偿。尤其当他发觉我是个女婴时,更疑疑惑惑地想到我也许是他爱妻的投胎和转世。

  为了能长久地留下我,不让我再和他在人世间漂散,他煞费苦心地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石玉。

  他要我是石,是玉,而不是水,不是风,不是云,不是雨,再不会漂流四方,离他半步。

  然而,八年后的一天,他却固执地先我而去,留下我孤独地漂泊在世间。

  八岁,那时我才刚刚八岁,多么敏感、多么脆弱、多么需要父爱和母爱的年纪!

  他本想用名字,用石、用玉,用世界上最沉着、最坚硬、最难以动摇的象征拴住我,绑住我,捆住我,不让我再在人世漂泊。殊不知,这名字既然是他给我起的,便是他刻在我身上的符咒。他不在了,这符咒还会灵吗?

  我本漂着来,还当漂着去。

  八岁时的许多事,如今望过去都已是过眼云烟,不着任何痕迹了。正所谓“童年留在小河畔,清梦埋在枯井边;蓦然回首,都是破碎的心愿……”能够比较清晰回忆起的是,父亲辞世前曾拖着病体将我送到县城姑姑家。

  姑姑是父亲的二姐,受过完整的小学教育,感念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无穷无尽的杀戮,又遭逢未婚夫的背信弃诺,万念俱灰,便在县城惟一的一座尼姑庵出了家,解放后被强制还俗,安排到针织内衣厂工作,但自此终生未嫁。

  我也并非是全然不幸的。

  我虽在八岁时痛失挚爱我的父亲,此后却也在姑姑身边获得一份不亚于母爱的温情。更难能可贵的是,初中三年级起,我又结识了吴源,从此,一直受到他兄长般的关爱。

  吴源的父亲是转业军人,他刚到班上时,总喜欢穿一身褪色的黄军装。他学习成绩好,文体活动也很积极,唱歌、打球、跳高、跳远……样样都很出色,是班级也是全校少有的全优生。

  大约高一的下半学期,我们悄悄谈起恋爱。两年后的夏末秋初,我们则相携走出爱情的青纱帐,共同步入名校上海F大学的校门。那时的我,是一个快要被幸福饱涨得无法消受的女孩。

  那时,校园里议论我是历史系当之无愧的系花,全校略有争议的校花。吴源则是经济系的高材生,系学生会主席,校学生会宣传部长。

  我的身体里也渐渐滋长起一种越来越难以遏抑的莫名其妙的渴望和期待,以至于深情的接吻,热烈的拥抱,星空下、树丛间、草地上的窃窃私语也不再满足我。这个时候,我的头脑通常是昏的,脸是潮红的,手是潮热的,下体是潮湿的。我惟一能够依赖的是我那与生俱来的还算坚强的理性,再就是女孩天性中的一点羞涩。当然,也许还有比这些都更重要的:那就是我实实在在太爱吴源了。我不能因为我一时的渴念、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利令智昏而生出事来,铸成大错,影响他大好的甚至可能是不可估量的前程。

  我能感觉到,他也有如我那样常常会蓦地蹿起的冲动和欲望,很多时候,他身体的反应甚至比我还要热烈得多。我的双唇曾被他咬破过;我的肩膀、我的脖颈、我的后背,甚至我的臀部和大腿也都曾被他掐青过……但常常就在这个所谓干柴遇烈火,将燃未燃之际,他会突然松开我的手,放开我的身体,紧咬嘴唇,鼻喘粗气,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后来我知道,他是用了很大的意志和毅力在克制自己,与潜意识里的另一个不安分的自己、很容易迷失自我的自己作着艰苦的抗争。但往往这时,在为突如其来的骤雨所浇灭的我的欲望的灰烬上,却难免有星星点点暗红的火星在明灭不定地隐隐作痛。我的泪珠会忍不住流出来,我也会抑制不住内心的一丝疑虑:我眼前这个忽然冷静得如此陌生的男人,他是真心爱我的吗?

  每当这时,仿佛听到了我内心的询问,他忽然醒过神来,忙用手指帮我拭起眼角堆起的泪,继而又温文尔雅、满怀深情地对我说:“玉,留着,咱们还是留着吧。”见我依然嘟着嘴,他又会说,“这可是禁果啊,现在就品尝难免青涩,还是留到真正成熟的时候,再……”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我的脸又已经捧在他又大又热的掌心中。我于是拉开他的手,背转过脸,道:“都什么话呀,又不是我要,猪八戒倒打一耙。”

  他便笑了,搂住我的腰,开始用一种正常人的深思熟虑的口吻对我说:“玉,我是控制得不够好,我有时很恨自己意志不够坚强,希望你也能帮助我。我不是不想,可我清楚,我们付不起这个代价。尤其你,一个女孩子家,更麻烦。萨特说,每个人都有行动的自由,但必须对自己的行动承担后果。禁果易尝,但这可能的后果,你我也得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才行啊。尤其……”

  “好了,别说了。我又不是不懂,值得你啰啰嗦嗦地说这一大通吗?”我挣出他的搂抱,整整衣服,理理头发,顺顺发夹,忍不住问,“你说‘真正成熟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你的潜台词莫非是说我们的爱情还很青涩?”

  他先是一愣,很快就释然了,“傻瓜”,他笑道,再将我拉入怀中,“你还能不明白?我说的‘成熟’就是结婚啊!到洞房花烛夜,你这颗人世间罕有的果实才算是真正成熟了。那时,我就来采你、摘你、吃你,还不行吗?”

  “行,行!到时候你不要噎着、呛着就是。”我说。

  那么,后来的那一幕,真是戏言成真?他也真算是噎着、呛着了吗?

  或者,上帝确实是因为我们都食了言,没有耐心等待到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刻,才要惩罚我们,才要我们来尝、来啃、来咬、来嚼、来吞、来噎这尚未成熟的青涩之果?

  也许,上帝早就在暗自发笑。因为只有他才清楚,他才明白,他才知道:他当初播下的“石玉”这粒种子,原本就是要它永不能成熟,永无望蒂落……

  这是寒假中的一天。姑姑下乡去了,说好两天后回来。

  正是正月里走亲访友的日子,吴源今晚随父母去他小姨家作客,说好晚饭后过来一聚。

  我预感到今晚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心思不全在书上。相知相识、相恋相爱这许多年,那最后的一道防线———灵与肉的水乳交融,身体的互相进入,既成了一种限制,又有一种致命的吸引。过去在校园中,在学生寝室里,有种种的不便,也害怕被别人发现,汇报上去,形成丑闻。但现在是在我自己的家里,既无人撞见,也决不会有人来骚扰,更重要的是我的经期刚过———隐约曾听班上女生说过,这种时候是决不会怀孕的。

  时钟早已敲过十一下,现在已是十一点半了,吴源还没有出现。我想他大概因事耽搁不能来了,于是怀着深深的失望叹了一口气,准备脱衣就寝。然而就在这时,院门的铁环叩响了。

  我趿上鞋,打开房门奔到院里,姑姑最宠爱的波斯白猫早已先我一个箭步蹿到门槛前“咪啊呜,咪啊呜”地叫起来。

  我拉开木头门闩,敞开一条缝,吴源便急急地挤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闩好门,有些怨艾地问。

  “聚了一屋子的人,一时走不开。”他说,一反平时的矜持,伸出胳膊就要来搂我。

  “外面怪冷的,快进屋吧。”我说,同时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

  他有些步履踉跄地随我进了屋,来到西厢我的闺房。

  “你在看书?”他努力在床头柜前站定,捏起那上面的《茶花女》问。

  我点点头,拉一下他的衣角道:“快坐下吧。看你,都东倒西歪的了。”

  “有这么夸张吗?”他说,有意挺直了身子站定,但还是有些飘忽,便扔了书,跨前一步手扶床栏,顺势在床畔坐下。

  “饭局热闹吗?”我作出好奇状问道。

  “菜还可以。遇着两个姨兄,拼命灌我的酒……”

  “可是———怎么一顿饭吃到现在?”

  “唔。我正要对你说呢。我大舅的小女儿刚从南京来,她在北师大读书,带来不少小道消息,所以,饭后都在听她吹牛。据她说,春节一过,文化宣传口……”

  “对不起,我今晚可不想再听你谈政治。”我看他借着酒意,又有了滔滔不绝之势,忙打断他。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他眼睛饧着,忽然换一种顽皮的神情望着我。

  “你自己猜。”我说,紧挨着他在床畔坐下,一只手下意识地不住抚摸着身后温馨的床,以及已经平展展地铺开的柔滑的绿锦缎被子。

  “我想说,我今晚不走了,行吗?”他一歪头。

  “你坏。”我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拳。

  “坏就坏吧。”他一把抓住我的拳头,嘟哝道,“无情未必真豪杰。你看,你把房间布置得这么温馨,都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我们已经成家好些年了……”说着,迫不及待地将我一把揽进怀里,送给我一个深长而热烈的吻。

  我很快就晕乎乎的了。

  说实话,这种吻既令我无比享受,也令我窒息。

  我好不容易才挣脱开他霸道的唇,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一嘴的酒气。”我说,作出一副讨厌的样子。

  “我今天的本意就是要一醉方休,我也要藉此以壮行色。”

  “那……”我还没能发出下文,嘴唇又被他的吻长时间地封住了。

  我们就势倒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甜蜜地相拥着,双唇经久不息地粘连在一处。

  他的蛮横的舌尖则在我的口腔里不停地搅动着。那似乎是一根温柔而又粗暴的电棒,每一次击打都令我浑身酥麻,颤抖不已,弄得我昏头昏脑,晕头转向,完全迷失了自我……

  我不知道我胸罩的吊带是何时脱开的,只是突然感觉到他粗大的手掌已然压上我坚挺的乳房……令人陶醉的幸福随即贯穿了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瞬间……我熬不住轻声呻吟起来。

  当我模糊意识到他的手终于又舍弃了我的乳房,渐渐游移到我的下体,并渐次褪去我的长裤和内裤时,我的理智才多少得到一点恢复。

  天性的羞涩使我无法忍受身体最隐蔽的部位暴露在灯光下,忙坐起身,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又示意吴源关了床头的灯,拉开蚊帐钩,放下蚊帐。

  屋里一时间变得黑暗起来,透过薄如蝉翼的蚊帐,我才注意到由窗棂间洒进的清冷的月光。我乜斜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火星般的阿拉伯数字正跳至十二点十三分。

  黑暗中,吴源已经急急地掀开被子,分开我的两腿。这时,我们家的猫忽然在窗前“咪啊呜”地叫了一声。

  他忙乱的两手立时停住了,直起腰竖耳静听。

  我有些冷,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兴许这个动作唤醒了他,他略加思索,终于心一横,义无返顾地一跃而上。

  …………

  “你,还好吗?”我嗫嚅着问。

  “唔。”他含糊道。

  “我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悄声说。

  他这才扭过头来,心有不甘地道,“你怎么会有感觉呢?我都没能进入。”

  “什么?难道你……”我既惊讶又懵懂。

  “不过,也许是我自己……”他说,语气很有些颓然。

  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感觉着他身体的那个部位又温热、坚挺起来,我便说:“你要再试试看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爬上来。

  然而,上上下下许多次,折腾了差不多半夜,他已大汗淋漓,但仍不得要领。他看上去很有些垂头丧气,终于放弃了,翻下身,在我身边心不甘情不愿地休息了一阵。

  后来,天快亮了,他忽然央求我:“玉,我能看看那儿吗?”

  “干什么?”

  “我就想看看嘛。”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很不情愿,但看他很坚持的样子,还是默认了。

  我因为害羞,本已闭上眼,忽然感觉到他一阵哆嗦,冰凉的台灯一下子砸在我的大腿上。

  “怎么啦?”我睁开眼,欠起身。

  “没,没什么。”他支支吾吾地掩饰。翻倒在床上的台灯灯管正好映照着他的脸,看上去一片惨白,目光里更掺合着一种异样的莫名惊诧。

  “告诉我,到底怎么啦?”我再问。

  “什么?唔,没什么,我想,我是有点累了……”他吞吞吐吐地说,注意到翻倒在床上的台灯,忙拾起来重新置回到床头柜上,然后缓缓地仰面躺下,头枕双手,陷入沉思。

  直觉告诉我,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确实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我于是支起胳膊坐直起身。

  “……?”我用我的目光向他询问。

  “……”他也回望着我,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体检吗?”

  “体检?什么体检?考大学时做过的。”我说。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有没有做过妇科检查。”

  “没有,从来没有。为什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他又不吱声了。

  我们在静默中迎来窗棂间透进的朦胧的晨光。

  像是终于作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吴源忽然转过身抱住我的脸亲了一下,说:“玉,答应我,抓紧去做个妇科检查,好吗?”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可你得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说,心里充满了疑惧,忍不住一把吊住他的脖子。

  他只得重新坐下,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地掰开我的手,说,“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这么样吧,你也别紧张。怎么说呢,你那儿可能是———封闭的。”

  “封闭的?!”

  我顿时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血液也仿佛凝固了。

  出了这样尴尬的事,他应该也是很灰头土脸的了。但他依然关爱着我,当晚就打电话来,说第二天要陪我去医院作检查,又劝我不必背太大的精神包袱,他相信这种病没什么了不起,应该还是可以做手术的……

  但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我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会突然了解到自己身体的真相,也担心姑姑会从蛛丝马迹中了解到我和吴源已经偷食禁果。她对婚姻抱一种十分严肃和古怪的态度,一直耳提面命我:交男朋友要“宁缺勿滥”,婚前决不能委身与人。虽然后来她对吴源颇有好感,依然常常提醒我:“盖掉郎家三条被,不知郎家心和意。”

  所以,我暗自下定决心:在没有得到医生确切的诊断结果和处理意见前,我将不会和任何人———包括姑姑谈论自己的身体,同时,也主动回避和吴源的一切联系和约见。

  我要对自己的身体弄一个“水落石出”。

  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我独自上了去南京的长途汽车。我决定到省城一家著名的军队医院做妇科检查。

  在车上,我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吴源总是影子一样跟随着我,我却无论如何看不见他。后来,我似乎来到一处山涧,正沿着涧边的石滩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身边是一片“哗哗”的流水声。忽然,山涧就走到了尽头,化作一潭碧绿的清水,水那边,突兀耸立起一座青山翠峰……我正自兀立间,身后陡起一阵嬉笑声。我听出是吴源,猛回过头去,但还未看清他的面目,他却早已凌空跃起,化作一道白练悄无声息地没入潭水中,再也没有露面。

  “吴源……”我大声喊着,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再回过头,已不见来时的山涧和路,只感觉到扑面萧瑟的夜风。

  我知道自己身处绝境,而那惟一伴我的人又“黄鹤一去不复返”,忍不住瘫坐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觉得嗓子已经哑了,眼睛似乎也快失明了。忽然就有一只大大的手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摩挲着。我以为是吴源,就一把抓住那手。然而,这却是一只枯柴般的只有骨节而没有肉感的手。我惊悸地扭过头,原来是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千秋老人,裹一身白绸站在我身后,又仿佛是漂浮在半空中。

  “姑娘,不必伤心。我这里有张纸条,你仔细收着,自会找回心上人的。”

  老人话音刚落,便兀自不见了,而那张狭长的白色纸条却早已攥在我的手中。我急急地展开来,上面竖写着八个墨迹未干的大字: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我不解其意,又抬眼望向半空中,却见那老人正从黑沉沉的夜幕后面探出头来,笑吟吟地向我挥挥手。我凝神看去,原来竟是父亲!

  “爸爸!”我跃起身,失声叫道。

  我的喊叫声没能留住父亲的身影,却陡然惊醒了我在车上的“黄粱一梦”。

  我揉揉眼,直起腰,方发觉自己正成为一车人注意的中心。

  但我依然神思恍惚,甚至感觉到父亲给我的纸条还紧紧地捏在手里。我于是疑疑惑惑地低下头,张开手———

  那纸条忽然不翼而飞,但我在掌心似乎还能看到那八个醒目的颜体大楷: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0113号,石玉!”我正这样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忽然就听到办公桌前的值班护士喊我的名字。

  “有!”我慌忙应一声,站起身,紧走几步进得门去,在外间医生的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叫石玉,初诊,对不对?讲讲看,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问话的是一位约摸年过四十的女军医,剪着齐耳的短发,很精干、果断、利索的模样。她先稍稍翻了翻我的病历卡,然后才拿起笔,抬起头,很和气地望着我问。

  “我想,”我说,犹豫了一下,才又道,“我下面———可能有问题。”

  “白带过多是不是?”

  “不。”我摇摇头。

  “经血不正常?过多还是过少?”

  “也不是。”我依旧摇摇头。

  “经常性地提前或者推迟,对吗?这可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常有的事。”她胸有成竹地说,握着的笔已经戳到病历卡的纸上,似乎就要准备写下去了。

  “不是。”我仍然明确地摇摇头。

  她于是放下手中的笔,两手交叉搁在胸前的桌上,一脸困惑地望望我,然后道:“你总不会是说,你也染上性病了吧。”

  “不,不是,这不可能。”我自觉到脸一红,忙加以否认,接着又小心翼翼,细声细气地道,“我是其它的问题,你看看就知道了。”

  “好吧,那到里间去吧。”女军医于是站起身,手一指,引领我走到里面的小房间去。

  “脱吧。”女军医“唰”地一声利索地拉上两床间的布帘,戴起医用手套,指示我躺到靠里墙的床铺上。

  我低下头,剥笋一样一点点剥净下身,刚在床上仰面躺下,就感觉到医生的手———确切一点是塑胶手套———碰碰我的腿,用一种接近命令的口气道:“张开!”

  我照做了。

  “屈膝!”

  我也立马服从了。

  但也许张开得还不够,女军医又在我两腿的膝盖处压了压。

  女军医开始在我的下面捏捏摸摸,动作算不上粗鲁,但也决不温柔……最后,她的手指终于搜索到了我小小的出口处,并在那儿停留住了,“石玉,你这出口处太小,我没办法用鸭嘴钳子撑开看看里面的情况。但我得用手指进去摸一摸,检查一下,这会有些痛,你得配合一下。”

  “唔,好的。”我说,感觉到她的手指又滑移至我的敏感的部位,忙有些紧张地闭上眼。

  折腾了大约五六分钟后,她才终于“抽剑还鞘”,“收枪入库”。

  而我,则已是大汗淋漓,仿佛虚脱了一般。

  强忍着下体的疼痛,我穿好衣服一拐一拐地走回外间,发觉女军医已经坐在桌前,正往我的病历卡上不住地记着什么。

  “闭锁,阴道闭锁的一种。”她说,定睛望着我,又道,“如果再具体一点,则应该叫‘阴道横隔’。一般来说,‘横隔’大多位于阴道上端,中央或一侧有小孔,经血可由小孔排出。所以,如果不作妇科检查,人们通常并不觉察到,也不影响婚后的夫妻生活。但你的‘横隔’位置特别低,而且又很厚,几乎将整个‘门’ 都关死了。虽然这不影响你的经血流出,但要想过婚后的的夫妻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像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做手术呢?”我迟疑了一下,又忐忑不安地问。

  “手术当然可以做。问题是效果很难说。主要是我们还搞不清你这种‘横隔’生成的具体原因。我手头几年前有一个和你差不多一模一样的病例,手术过后半年多,很快又长合起来,再做还是这样。但大约因为一直有经血流淌的缘故,那儿也不至于全部封住,总还留有一个小小的出口。我们曾考虑过将口子开得更大一些,切除的部分更多一些,但这又有风险:因为只要这种赘肉的基础组织存在,你切得再多,开得再大,仍然还是会长合起来,只是时间会稍许长些罢了;可是,万一它被切除干净了,再不生长了,那儿又势必会形成一个很大的空洞。空洞,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所以,姑娘,是不是要做手术,做什么样的手术,这关系到你的一生,必须慎重,要和你的家人仔细商量……”

  我听得呆了,几乎忘却了下体隐隐的疼痛,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竟会走进这样一个进退失据的死胡同。

  “这么说,我这是无药可救的了……”我喃喃自语,眼泪唰地漫涌而出。

  女军医见状,忙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巾递给我,劝道:“姑娘,别难过,想开些。其实,不瞒你说,我姨侄女也有过和你类似的毛病,不过,性质不完全一样,她是先天的‘无阴道’,俗称‘石女’。大前年进大学前我给她做的手术,术后效果还不错,现在上海读书,已经有了一个日本男朋友。你要是决定了要做手术的话,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拿出一个最佳的手术方案的。顺便问一问,你现在是工作了还是在读书?”

  “读书。”我说,擦净了泪,止住抽泣。

  “哪里读书?”

  “上海F大学。”

  “是吗?我姨侄女也是F大学,今年大三,中文系。你呢?”

  “也是大三,历史系。”我如实相告,忍不住也问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尹华。”

  “这么说你是尹华的阿姨了?”我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是她小阿姨,她妈是我嫡亲的大姐。怎么,你们也认识?”尹华的小阿姨也很吃惊,眼神忽然亮亮的,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分外地热情起来。

  “不仅认识,还很熟呢。我们一起在学校体操队呆过,她是我们女生中年龄最小的。”

  因为尹华的关系,我们聊了一小会儿,只是碍于外面还有许多病人排着队候诊,她才不得不站起身和我打招呼告辞。送我到门口时,她又反复叮嘱我作了决定后一定早些告诉她,以便她预作安排和准备,同时又有些担忧地摇摇头道:“你还在读书,我也不知道你家的经济情况,手术费可是很贵的呦。”那语气和神态,让人感觉着俨然已是相识多年的熟人和朋
友了。

  然而,当我走出这家医院的大门时,我的抑郁和近乎绝望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搭上这样一个难得的医生关系而变得轻松起来。关于是不是要手术,尹华的小阿姨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前景看起来一点也容不得乐观……问题是现在又冒出个尹华来,她虽然为人热情大方,但也说不准会是个喜欢传播小道消息,嘴巴把不住门的人,只要她阿姨跟她说起我的病况,她能熬得住不当作一个极有价值的秘密去和他人分享吗?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姑姑打开门,一脸纳罕地望着我。

  “我去南京了。”我说,低下头,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忙弯下身去抱起姑姑脚跟前正向我欢快地叫个不停的猫咪。

  “你去南京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去哪个同学家了呢。”姑姑说,闩好院门,注意到了我脸上的泪迹,于是又问,“怎么,你哭过?出什么事啦?”

  我不吱声,低着头跑进里屋,接着又冲进西边我自己的房间,放下怀中的猫咪,一头扑倒在床上,大声呜咽起来。

  “小玉,别哭。告诉我,怎么啦?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姑姑很快跟进房间,坐到床畔,轻抚着我的肩膀,一边劝慰着一边问。

  我不答话,只是更大声地哭着。姑姑便又起身走回厅堂间去拿过一块干毛巾塞给我。

  我抓着毛巾,东一把西一把地在眼睛上、脸上胡乱地抹着,方才慢慢地止住了哭泣。我于是翻转过身,慢慢坐起在床上。

  “是吴源欺负你了?”姑姑拿过我的一只手握着,又问。

  我紧抿着嘴唇摇摇头。

  “那你们也没吵架?他今天可是来找过你好几次,很焦急的样子。”

  “他来找过我?都什么时候?”我忙问。

  “下午和晚上都来过。”

  “留话了吗?”

  “要你务必给他打个电话。”

  我于是埋下头,心头一阵绞痛,眼泪止不住又串串落下来。

  我说了。终于什么都说了。

  只有一节,我和吴源那晚的“昏头”,我后来稍稍作了保留。我说,我早就觉得下面常常不舒服,肚子疼,这里的妇科医生又都是些男的,所以我才去了南京。

  姑姑听了,许久许久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对着窗户发愣。

  后来,她向我要过病历卡,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研究了半天,才又还给我。然后,她两眼一眨不眨地平静地望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满脸皮肉松弛,嘴唇尤其皱缩着,额角、眼睑下方已生出清晰可见的老人斑。但她一头的青丝依旧,齐耳的短发纹丝不乱。

  忽然,她的嘴角抖动了一下,眼圈一红,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喃喃道:“小玉,苦命的孩子……”

  新学期开始了。

  一天上午,我在文科教学楼前遇到尹华。

  她脖子上围着白色的纱巾,身穿一件嫩绿色的棉袄罩衫,罩衫上面点缀着稀稀落落的樱花的图案。

  她正在一簇冬青树前和一个日本留学生谈论着什么,瞥见我,忙和我打招呼。

  “嗨,石玉!寒假过得好吗?”

  “好的。你呢?”

  “凑合着吧。除了走亲访友,哪儿也没去,成天猫在家里。你们有没有出去旅游?”

  “唔……天太冷了,不想动。”

  正说着,一个高高大大,上唇留着一溜斯大林式胡髭的美国留学生从教学楼走出来。他一见尹华,便扬起手,走腔走调地高喊:“哈罗,樱花!”

  “哈罗,大布鲁斯!”尹华也朝他笑吟吟地摇摇手,但等他走近跟前,却嗔怪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樱花,我叫尹华,尹———华,明白吗?”

  大布鲁斯一愣,孩子气地眨了一下眼睛,歪一歪头,耸一耸肩,道:“我是说樱———花呀。”

  “No,no。”尹华摇摇头,“尹———华,尹是第三声,华是第二声。”

  “樱———花,樱———花……”大布鲁斯极其认真地纠正起他怪怪的发音,嘴唇夸张地开合着,脑袋则随着嘴唇的开合用力地点着。

  然而,谁都听得出,从他那一丛微翘的胡子下方蹦出的还是“樱花”二字。

  我们都笑了,几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们身边的男同学也忍不住笑了。

  其中一个大概是外语系的上海学生,一半是卖弄,一半也可能是为着练习英语,插进来发表他的感想,道:“Your pronunciation is very funny,just like a countryside man trying to learn Shanghai dialect(你的发音很好玩,就像乡下人学上海话)。”

  “哦,我明白,我就是———一个———乡下人。我从洛杉矶来,那里有很多上海———新移民,他们也说———洛杉矶是乡下。‘想我您(乡下人)’,对哇?”大布鲁斯用一种四平八稳的语调接口说,最后忽然来上一句像模像样的上海话,逗得所有在场的人一阵哄堂大笑。

  尹华于是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我看到尹华身后的日本留学生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悄悄说:“我倒觉得叫‘樱花’更好听,杀哭拉(日语:樱花),和你人一样,多美啊!”

  上课铃忽然响了,渐渐围拢在我们身边的一群人一下子作鸟兽散,纷纷拥进教学楼。

  “我也上课去了。”尹华身边的日本小男生有些恋恋不舍地对她说。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个头不算太矮,大约也有一米七出头,只是身体看上去有些单薄。但和尹华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小巧玲珑的一对。

  “你没有课了吗?”尹华对他似乎并不在意,随便摇摇手,扭过脸来问我。

  我点点头,说:“我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你呢?”

  尹华正要答话,忽然注意到大布鲁斯还站在一旁,朝我打量着,并没有离去的意思,便道:“你怎么回事,还不上课去?”

  “我没有课。”大布鲁斯说,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向着我,对尹华道,“我能请你介绍一下———这朵美女吗?”

  尹华一听笑了:“什么这‘朵’美女,应该是这朵校花。”

  大布鲁斯一下子懵懂了:“校花什么意思?”

  “The most beautiful girl in our university。”

  大布鲁斯于是恍然大悟,忙对我鞠一躬,伸出他蒲扇一样的大手,道:“很荣幸———见到尼(你)。”

  我出于礼貌,只得也伸出手去接住,同时注意到他那手背上竟长满了毛,我的手一经他握着,就像被一只熊掌抓住似的。

  “我能请教尼(你)的名字吗?”他又说,脸上堆着笑,一副既诚恳又崇拜的样子,语气也少有地流利起来。我猜想,这句话他大概平时经常练习。

  “石玉。”尹华一旁代我答道。

  “石———女。”大布鲁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不对,石———玉。”尹华一愣,瞟我一眼,连忙纠正他。

  那一眼胜过许多语言。我明白:尹华已经完全了解我身体的真相了。

  “石———女。”大布鲁斯似乎拗不过来他的大舌头,依然故我地这样叫着,脸上还有些得意洋洋。

  我恨得真想给他一个巴掌,但碍于尹华就在一旁,也不便发作,就暗暗一用力,猛地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对尹华道:“你呢?你去哪里?也去图书馆吗?”

  “不,我得先把书包送回宿舍,然后去火车站接我小姨。”尹华说,又补充道,“她来二军大开会。”

  我们于是互道“再见”,挥挥手,朝各自不同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再去理睬那个大布鲁斯,更没有和他打招呼。

  直到将要走过校长办公室门前时,我才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只见他还愣愣地站在当地,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想来思去,觉得无论如何应该趁尹华小阿姨来上海的这个机会好好登门拜访一下。再说,在南京时,她不是也曾要我作了决定后早些告诉她的吗?

  而要拜访尹华的小阿姨,又怎能不通过尹华的介绍呢?

  我想,我必须尽快找尹华谈一谈。

  然而中午,我从学生食堂吃过饭回到宿舍,忽然发觉“老朋友”来了。便赶紧去厕所里处理了一下。

  但这一次很怪,我下身坠痛得特别厉害。

  下午只有一节政治课,是学习人大政治报告什么的。我就没去,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温开水喝下,便躺到位于上铺的床上,一边看书,一边休息。

  我后来就做了一个梦。

  梦中,开始时似乎是尹华来约我,她说有人要见我。

  我以为是她阿姨,就跟着她出了学校后门,往郊外走去。

  本来好像是朝着二军大方向的,但不知怎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处荒郊野外,天也忽然黑了下来。

  我正惊慌间,迎面一道手电光直射过来。

  “谁?!”我惊叫一声,忙伸出手去遮挡刺眼的亮光,忽然就被人当胸猛击一掌,仰面倒地。

  手电光消失了,但藉着朦胧的月色和星光,我依稀分辨出那人原来就是尹华。她一手握一把明晃晃的金属器具,一手指着我命令道:“快脱了!”

  “你要干什么?!”我惊恐至极,爬又爬不起来,脱又不想脱。

  “怎么,你不是想要找我小阿姨帮你打开吗?她来不了啦,要我替她。”

  “你?这———不行……”我极力抗拒,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下体。

  “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是来帮助你的呀!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还一起在体操队待过呢。”尹华冷嘲热讽地说。

  “有你这样———帮助的吗?”我盯视着她手中的手术器械,忽然恢复了一点勇气,于是坚决而且大声地说,“我不要!”同时努力试着站了起来。

  但我脚跟还未站稳,便又被她一掌击倒在地。

  我真没想到,我会这么没用。而眼前这个平时看上去比我还要文弱的女子却这样地孔武有力。在她面前,我简直就成了一摊烂泥,毫无招架之力。

  未等我反应过来,我下身的裤子已被她三下五除二地剥个干净。

  “张开!”她又命令道。

  我拒绝执行,她便猛扑过来,硬挤到我两腿间。

  “还没看见过你这样不识相的,别人帮助你,你还不要。懂吗?在这个校园里,我们现在可是共存共荣共辱。”

  我开始时还试着反抗,慢慢地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得任随她去。

  但她哪是在为我做手术啊,分明是借机戏弄我,嘲笑我。

  她先是说我下体太脏,接着又说太臭,还有一种陈腐的怪味;忽然又哈哈大笑,讥刺我浓密的体毛看似又粗又硬,其实都是些银样蜡枪头,她的剃刀还没挨上,就都先自齐刷刷地脱落下来。她怕我不信,还特地将那些毛发的根举到我眼前,用手电筒照给我看。

  “看来,用手术刀帮你切开是有些小题大作了,还是这个来得快,来得方便。”她说,忽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枪管,往不知什么时候也已脱得精光的她的两腿间一塞一夹,便如虎似狼地扑将上来。

  我忽然大悟:这个身材娇小玲珑,笑容甜美谦卑,身体摸上去温柔如绵的同省同校、同种同族的同胞竟然要以一段黑漆漆的枪管来强奸我了。

  然而,未等她的枪管触及我的私处,尹华忽然“哇!”地大叫一声,从我身上跳滚下来。

  我忍不住摸了一下我的下面——原来在我下体的户外,还有几根未曾脱落的体毛钢针般固执地挺立在那里。是它们英勇地守卫了我身体的大门,给野蛮的入侵者一个迎头痛击。

  尹华失落了。

  她默默站起身,无奈而又心有不甘地瞥视着仍然瘫躺在地上的我以及我的下体,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神中仍然有一种贪婪的光芒在闪烁,仿佛那躺在地上连滚动一下都没有力气的我,是一摊可以大快朵颐的美味可口的肥肉。

  月亮出来了,四周静无一人。

  我忽然发觉自己已不是在荒野,而是莫名其妙地置身于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头下枕着冰冷的轮船甲板……

  尹华呢,正朝轮船的另一头招着手。

  于是,远远地就奔过来一簇人。

  原来是我们学校小小的“联合国”——留学生楼里的几个留学生,大概有七八人。跑在最前面的好像是英国人托马斯和德国人赫塞,后面紧跟着的则是美国人大布鲁斯。

  我满心希望他们能来解救我,却看到一个个都饿狼似地眼睛发绿,且朝我一边跑一边急不可耐地脱着衣服。

  我一下子明白了,大叫:“吴源!帮我……”

  然而,我的声音很快便被海风淹没了。

  他们于是一拥而上按住我,七手八脚地拔去我下体尚剩的几根毛发,然后野兽般轮番扑上来……

  痛,钻心的疼痛……我差不多昏过去了。

  “吴源!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大声哭喊,但声音却全部窒息在自己的身体里。

  也不知过了几劫几世,几朝几代,我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我试着站起身。

  我忽然又发现:我其实并不是置身于浩淼的大海之上,而是站在一个乡村打麦场的草垛旁,身体斜倚着一根东倒西歪的拴牛的石柱,手中则捧着一本厚厚的朗曼英汉字典。我翻开这字典,看到扉页上留有大布鲁斯相赠的歪歪斜斜的笔迹,同时还抄摘了一段好像是出自鲁迅的语录作为赠言——“宫刑和幽闭也是古代刑罚的一种”……

  “啊啊……”我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我被七八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轮奸了,却获得一本我一直想拥有的工具书。”

  梦醒后,我一时觉得很失落。

  但我心里却渐渐地高兴起来。因为所谓的被轮奸,原来是一个幻梦,一场虚惊。

  其实,我梦中应该想到,我那里原本是紧紧地封闭着的,最多也不过才露着一点小小的缝隙。那晚,吴源努力了半夜尚且未能……这帮留学生怎么可能就……

  我于是也就联想到———如果单就抵御强奸或更可怕的轮奸而言,我的封闭的下体其实倒不失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

  进一步细想,我和尹华并无什么特别的过节,真不知梦中的她为什么要……莫非我上午计划找她谈谈的想法是错误的,所以,冥冥中才有一种力量要通过这个梦来阻止我和她的接触?

  然而,我很快又释然了。

  因为我忽然记起老人们常说:白天的梦(也包括下半夜的梦)都是反梦。这也就是说,梦中对我极不友好的尹华,现实生活中倒极有可能会成为我的密友呢。

  于是,我的心里踏实多了,而下体的疼痛感一时间也忽然消失了。

  所以,晚饭后,在饭堂门口洗碗时,恰巧遇到尹华,我就问她:“晚上有空吗?”

  “饭前刚洗过澡,有点衣服要洗。有事吗?”她说,忽闪着小而黑的两眼,抬手抚了抚散披在两肩的湿漉漉的头发。

  “我想找你聊聊。”我说。

  “哦,好的。衣服我可以回头再洗。”她说,但又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去哪里?你寝室,还是我寝室?”

  “我们就到校外随便走走吧,天一黑就回来。”我似乎很随意地说,其实是经过了精心的考虑。

  “好吧。我先把碗送回去,十分钟后你在楼下等我。”尹华说,匆匆掉头离去。

  “你上午接到你阿姨了吗?”我说。

  “接到了。”尹华点点头。

  “我认识你阿姨,她给我看过病。这你知道吗?”

  “她说起过。”

  “她有没有跟你说起我什么病?”

  “没细说,她们有规定的。”

  “我想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们是同样性质的毛病。你阿姨还跟我说起她帮你做过手术。当然,那时她还不知道你我同校,而且挺熟。她是作为一个病例给我介绍。”

  “是吗?”

  “所以,我今晚找你出来,是想向你咨询咨询。”

  “唔。”

  “你是进校前做的手术,是不是?”

  “唔。”

  “你能跟我说点你的情况吗?”

  “唔……可我听说我们是不大一样的。”

  “不要紧,我想手术总是大同小异的。”

  “问题是我听你阿姨说,我这种情况,手术后可能还会长合起来……”

  “那就再继续开呗。用愚公移山的精神开刀不止,这门总有一天会打开的。再说,不就割去一块赘肉嘛。你不先试一刀,又怎么知道到底还会不会再长合起来?你也不用怕。其实麻药一打,你早睡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

  “……这倒也是。我以前没看出来,你这家伙骨子里原来还是个乐天派。”

  “不瞒你说,我根本就没当回事。我从初二的时候开始,就老听女同学之间在传,谁谁又来了月经,一个个神秘兮兮的。到初三的时候,还有一个我们都叫她傻大姐的,私下里认真地在统计我们全班一共有多少女生都来了那玩意儿。她似乎是在翘首以待有一天能听到全班‘满堂红’的喜讯。但我很使她失望,一直到学期结束,也没能送给她一张‘大红喜报’。到了高中以后,虽然再没人问起这些无聊的事,可我自己有时候也忍不住犯愁———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开闸呀?可转念又一想,不来怎么的?迟迟不来这才叫‘无红一身轻’。想想我同宿舍的那个安徽女孩吧———她是马鞍山来的一个借读生,每月都会有一次‘山洪暴发’,杀猪似的,弄得床上、裤子上,到处都鲜红的一片。所以,我们后来私下里都叫她‘全裤一片红’,慢慢地又演变成‘全国一片红’。这大概也是中国人当中最长的名字了……所以,嗨嗨,本姑娘就因为不当回事,才多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我是直到高考体检时才发现不对头的。倒不是护士小姐发觉了,事实上,她们根本就没朝那儿看过。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医生问我月经多久来一趟,我才说起我从来不知道那玩意儿为何物。她们于是一检查,这才揭发出我原来是个‘双无’的人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还担心不要因为下面的门关住了,弄得大学的门也对我关上。我父母更急得不得了。我就全怪罪到他们头上。我说:‘我从小生下来,那里你们从来就不看一眼?’说得我老爸脸一红一红的。我又朝我妈发脾气,‘都是你,马大哈,从来不关心女儿。’我妈就很委屈地说:‘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大姑娘的时候才来的。’还好,我有个作妇科医生的阿姨……”

  尹华这一长段关于自身的介绍说得有声有色,又滑稽有趣,听得我几番忍俊不住。于是,我由衷地建议她:“我看哪,你这家伙也别学什么中文了,干脆毛遂自荐去国家曲艺团演小品、说相声得了。你准是个一流的人材。”

  “好啊,我来编个小品,题目就叫‘两个闭关自锁的姑娘’,你呢,和我一起登台演出,怎么样?”尹华有些得意地将我一军。

  天色渐渐暗下来,冷风拂面而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有尹华和我相拥,我忽然觉着温暖了许多。

  “尹华,知道吗?我中午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也是在这么个地方,只是更荒凉些,开始就你我两个人。你呀,变着法子欺负我。后来还伙同别人……看来,这白天的梦果然是反梦……”回宿舍的路上,我忍不住感慨万分地说。

  “我都怎么欺负你了?说来听听。”尹华本来胳膊搂着我的腰,头倚着我的肩走着,这时好奇地扭过头。

  “不谈了,反正你很坏就是了。”我朝她笑笑。

  “好吧,不说也罢。不过,可别怪小妹我今后梦中继续……。”尹华说,搂着我腰部的手突然滑向我的臀部用力抓了一把。

  “哎呀!”我大叫一声跳起来。

  我们在进得校门后才终止了笑闹,重又互相牵着手走着。

  真的,我们彼此的心里都感到特别的愉快,我们互相牵着的手也很温暖。

  而当我们在我的宿舍楼前站住,预备分手时,我们也真好似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有些恋恋不舍,甚至难舍难分了。

  “找个机会,我们一起去看你阿姨,好吗?”我抱住尹华的额头亲了一下,温存地道。

  “Of course。小阿姨见到你一定很高兴。”尹华说,也紧紧地回抱我。

  我们也曾一起去二军大招待所看望过她阿姨。她当着我的面,牛皮糖似地缠着她阿姨,一定要设法帮我减免手术费。她阿姨也慨然允诺了,并让我准备了一份家庭经济情况调查表和一份学习成绩记录,让系里领导盖了图章后交给她随身带回去。

  现在,也就是前几天,答复已经来了,说是经请示她们院领导,已经同意把我的情况作为特例考虑,只收取手术费的一半,住院费用也减半……这样,也就是说,根据她信上最后告诉我的数额,我只要准备五千五百元左右就可以了……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毫无疑问,我真应该好好地谢谢尹华的小阿姨。但我更在心里感谢尹华,感谢她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的情谊,感谢她的慷慨大方,纯洁善良……

  我也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身体严峻的现实,不再沉浸在伤感和忧郁之中。生活还是美好的,太阳每天也都是新的。

  我现在除了把学习抓好,争取每门功课都在九十分以上之外,惟存一个愿望:

  期盼着暑假快快到来。

  我那里终于挨了一刀,待我重回仿佛久违的校园,我给我们清纯的女生宿舍带来了一个秘密的访友——那便是尹华阿姨交给我的那件帮助我保持下体“开放”姿态的玩意儿。

  它其实是很不适合作为我们这样一个女性集体的访客的。如果它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或者意外地被哪个室友发现,我想谁见了都会大惊小怪起来。所以,开学的第一天,当大家都在宿舍里忙上忙下,搬东搬西,走进走出时,我却站在桌前,瞅着没人注意,方迅速从自己的提包里抓出那玩意儿,悄悄地塞进属于我个人的抽屉,并连忙上了锁。然后到了晚上熄灯以后,我才从外面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轻轻打开抽屉,将它取出来,转移到属于我的上铺……

  它从此似乎成了我的一个秘密情人,总在夜深人静时前来造访。

  为了始终保持它绝对的私密性,通常我都是在听到我的下铺已经响起均匀而持续的呼吸声且确信她已熟睡时,才从枕头底下将它小心翼翼地取出,并轻手轻脚地理开紧裹在它身上的白色的纱巾……我知道,它其实还是我身体———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命运———的拯救者。当这位拯救者在我的支持和协助下,终于如鳗鱼一样 “挺进”我的身体后,我也会立刻生出一种涨满了全身的充实感……

  清晨,我通常也会比室友们早起十分到一刻钟,为的是能在无人觉察时,再将 “鳗鱼”取出来,并在洗手间里用清水和肥皂仔细清洁过,以便除掉一身的污迹和一夜的异味,然后再藏掖到抽屉里去。有时,因为宿舍里也有人醒了,并且从蚊帐里探出了头,我便只能委屈它在裤袋里多待一会儿……

  姑姑也通过来信时时刻刻关心着我。我每次回信都说“恢复得挺好的”,请她“放心”。至于吴源,他本来就一直信心满满的,以为刀一开,手术一做,从此便万事大吉,而且也从未听过什么可能重新“合拢”之说。我想,他的心思只不过是在等待,耐心地等待我的身体真正能够“通航”,可以重新接纳他的那一天。更何况,开学以来,以他校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一直有着太多的事情要做,大概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想我身体的事。然而,尹华的反应,却是最令我费解的一个。她忽然一改以往的嘻嘻哈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我们还常在一起聚,但当我冷不丁地扭过头或抬起眼,常见到她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那目光里隐藏着一种陌生的带有挑战的冷静,甚至是怨怒……有时,当她意识到她的细微的心思忽然被我察觉,她的嘴角也会向两侧微微扯了扯,做出一个甚为勉强的笑意,但那笑容倒是更让我觉得她仿佛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的这种感觉也许是不无根据的。

  她现在虽然也经常询问我那里的情况如何如何,但一旦听说“挺好”的时候,她的神情竟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失望。

  我想不过来,也不想想清楚,索性勉力要求自己不再去想。

  好在我的下体因为手术而引起的疼痛已经一点点消失了。

  现在,每晚当我有些兴奋地接待那位“秘密情人”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预期的疼痛和恐惧,多数时候甚至还是兴冲冲地欢迎着它夜复一夜的来访。而且,真的—— 尽管今天说出来仍然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但我还是熬不住不说——久而久之,即便简单的推进拔出,也有一种让人无限向往和回味的乐趣……

  我不觉有些沉湎了,甚至时常忘却了我之所以要接纳我这位“秘密情人”的初衷。

  我也给自己找了千百条理由,要增加这位“秘密情人”来访的次数和时间。

  我也必须坦白:即便在梦里,只要还能意识到它是留在我的身体中,我的心就会觉得踏实,远离了预期的“合拢”的恐惧。它似乎也成了我的一根烟枪,一管鸦片,竟是须臾不能离的了……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兴头上,有些忘乎所以,也许就轻声地哼了起来,或者大动。结果就被我下铺的那位由下而上猛地踹了一脚,并大喝一声:“石玉!你干什么?”

  我遭了这一吓,从此收敛了许多。

  然而却应了那句“物极必反,乐极生悲”的古话。

  自那日起,我的这位“秘密情人”的“暗访”便越来越不顺利,甚至于艰难起来。终于有一天,我的身体似乎也背信弃义,不再和它“里应外合”,反而“御敌于国门之外”了……

  那晚,我身心俱疲,坐起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我知道,我身体的末日到了,丧钟敲响了……

  我既失去了生活的兴趣,也失去了读书的兴致。

  我也越来越怕见到吴源。他的日渐乐观的情绪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神采,更成了我精神上不堪负荷的另一种灾难。偶尔我们独处时,只要他心不在焉向我的身体投过漫不经心的一瞥,我也会怀疑起他的目光已然注意到我那个阴冷潮湿的部位又开始……

  我变得终日恍恍惚惚,甚至神志不清。整个人昏沉沉的,满嘴胡话。第二天去校医务室看过后,诊断为神经衰弱。医生要我静养休息,暂不要上课,并为我开了一个星期的病假。

  我想了想,连吴源也没说,只向班主任老师打个招呼,便简单收拾了一点衣物回家了。

  姑姑见到我的神色,很是惊恐,待了解到真相,就更是一脸的惶惑了。

  “这——可怎么办呢?”她忽然期期艾艾地说。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夜里,我的身体虽然躺在床上,精神却一刻也未能得到静养。我的两手也总是忍不住要去抓摸和探索那块不争气的私处,而每一次的抓摸和探索除了让我越发心灰意冷外,身体里也更加积聚起一阵阵无名之火……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

  “我不甘心,我不,我不!我要打倒,我要摧毁,我要撕烂,我要砸碎……”有一夜,我竟在睡梦中失声呐喊。

  呐喊过后,我陡然醒来,惊坐在铺上,虽然有些虚脱,心里却被一个压抑不住的疯狂的意念紧紧地纠缠着———为了命运,为了前途,为了爱情,为了日后能过一个普通的正常人的生活,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抹去那个与生俱来的耻辱的印记!

  我掀开被窝,举灯照耀我的大腿根部。哎,这个不争气的“蓬门”,如今重又掩映在手术时曾经剃净现在却又很快疯长起来的密实的毛发之中。它是那样地安静和沉着,丝毫也感觉不到我心里已然对它逐渐升高的恼恨之意。让我怎么说呢?我现在不仅是哀其不幸,也越来越怒其不争了!我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缝纫用的剪刀, “嚓嚓嚓”几下剪去“蓬门”周遭一片遮天蔽日的森然的黑发,直到那个还不曾完全封闭住的小小的豁口,终于“朱唇微启”地袒露出来……

  那模样真的好似一个烙印——一个前世留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烙痕。

  我盯着它目不转睛地打量了足足有一刻多钟,心下时时有一种冲动,要举起手中的剪刀对着那豁口乱戳、乱捣、乱剪一通……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的心智还没有混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意识到这样做的结局和尹华阿姨手术的后果并没有什么两样,即便可以杀开一条血路,也还是捅不开一条生路,徒然地只是让自己的身体苦痛地浸泡在鲜红的血泊中罢了
……而我,却是从小就怕血,见别人杀只鸡也要捂着眼睛跑开的……

  然而,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却让我眼前一亮———既然是“烙痕”,我为什么就不能也还它一个烙印?对,用火烙,古代称作炮烙,虽然是极刑的一种,但好处毕竟是见不着血。对,这就叫以牙还牙!以烙还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赘肉啊,赘肉,既然切除了你们还可以长合,烫焦了,让你们变成一堆黑炭、一堆灰烬又将如何呢?再说,庙里的和尚们受戒,不也就是在头上简单地烫上几个疤么?相信除了肯定有些疼痛外,并未曾有人为此丧过命……我越想心里越踏实,并且也越来越亢奋了……

  时值深夜,姑姑早已熟睡,我穿上棉毛裤,披件外套,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将外间的煤球炉拎进房来,又找来一根火钳,再端进半脚盆清水。然后,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也没有做任何的祷告,我就一下子打开了炉门。待到火苗腾腾地蹿起来,我方将那火钳的两端大腿一样叉开,分插进两个通红的炉眼中去。眼看着火钳的两腿一点点红起来,我心跳立时加快,热血沸腾,周身体汇着一种即将走出地狱,却又似乎是奔赴刑场的激动和不安、兴奋和恐惧……

  我在床前的踏板上垫一块毛巾坐下,右手则谨慎地从炉眼里缓缓抽出已然烧得通红的火钳……蓦地,我猛然意识到,我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手向自己的身体行刑,而我的双手正是那个面目狰狞的刽子手……所以,我的手忽然颤抖了……不过,我并没有放弃,仍旧坚持着。我也相信,后来是那炉膛里彤红的炉火,火钳尖尖彤红的色彩,既烘烤着我,也鼓舞着我,诱惑着我,使我重新稳定住自己,终于义无反顾地将火钳直直地戳向我的“半封半闭”的“赘肉社会”……

  但是,就在这即将“破旧立新”的瞬间,就在我的毛发已然触着火钳的尖尖,并且“吱”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气味的那一刻,我还是迟疑了……

  火钳的尖尖终于渐渐地冷却,而那诱人的红色也终于褪尽。我只得重新回炉加温。待到它重又烧得火热通红,又一次从炉膛里拔出,执掌在我手中时,我凝视着它,忽然起了一种错觉——满心以为我手握的这把火钳已然不是火钳,而是我遍寻不着的那把足可以开启我身体的大门的钥匙,我就鼓起勇气,对准我那儿,然后闭上眼,颤巍巍地捣下去……

  “吱……”火钳的尖尖才稍稍触着我的皮肤,我就痛得差不多晕厥过去,而那火钳也随即从我手中脱落,砸在半盆清水中,“嗤嗤拉啦”“咣咣当当”地击起一片温暖而惨然的白雾……

  那晚的经验,除了给我的身体留下难以言说的疼痛的记忆外,后来还给我大腿根部留下一道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伤疤。但这种基于愤怒和焦躁的“革命性”尝试,对于破坏我“半封半闭”的身体而言,却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事后,我很为自己的鲁莽和愚昧而懊悔,也在心里老实承认:若在战争年代,我其实是做不得英雄的。江姐的手指可以钉进去十根竹签而面不改色心不跳,而我,充其量能够熬过五根竹签不招也就不错了。

  还好,因为我没有用力(潜意识里也不敢用力),火钳只伤着一些浅表的外皮,我用红霉素眼药膏涂抹涂抹,不出两个星期竟也好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在经历了一次自己向自己行刑的经验后,我多少变得有些坚强起来,也不如先前那般绝望了。我也认真地思索起我的“半封半闭”的身体究竟是由一种什么样的内在机制造成的……同时意识到,我那个打开的“通道”之所以还会重新长合起来,一定是因为我身体的内部潜藏着一种巨大的抗拒“开放”和 “改造”的力量。这也许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随便毁弃”的道理。或者,我的“闭锁”也许确实是天神所贴的一张封条,揭不得、撕不得的……既如此,一切人为的抗争还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呢?充其量也不过是多受些痛苦,多讨些羞辱和没趣罢了。

  我心意已定,便打算找吴源好好谈一次。但每次要约他前,我总会打退堂鼓。我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可就再也退不回来了,正所谓“覆水难收”。

  这是秋日的一个黄昏,夕阳西照,丛林如血,湖上清风徐来,水光灿然一片。我和吴源赶上了末班船,是那种划桨的小木船。

  “来呀,坐到这边来一起划。”他朝我招招手,便自顾自地将那支桨插入清澈的水中。大约感觉到我依旧坐在船头,并没有如以往一样迅速向他靠拢,他于是又道:“怎么,快来呀!”

  “你一个人划吧,我不舒服。”我说,冷冷地睃了他一眼,再将目光朝船头所指的方向瞟去。

  “石玉,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吴源终于觉察到了我的怪异,扔了手中的桨,朝我所坐着的船头一晃一晃地迈过来。

  我的眼泪痛痛快快、洋洋洒洒地流了下来。

  “石玉,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那个分外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却听不到。那对温热的手掌又抱住了我的脸,我却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我恍惚已不是坐在一条小船上,而是仰卧在一只小小的木盆中……我的泪水是那飞扬的雨滴,我的内衣是那青翠的荷叶,我的噩梦是那滔滔的黄水……

  我本漂着来,还当漂着去。

  我不知道吴源是什么时候将我抱在他的怀中的。

  但我分明听到了公园里的大喇叭在响———“还船的时候到了。该上岸了。”

  我这才知道,这船上的一刻原来也恍如一梦。

  这也是分手的号角吹响了。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向这位有着体温的幻影说一句离别的话。

  我怕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了。

  我病了,并且一直说着热昏的胡话。

  这是我醒来后,吴源告诉我的。后来,我又看到了尹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我肯定还是在梦中,就又沉沉地闭上眼。

  等我再一次醒来时,尹华不见了,但吴源还在。

  “你为什么还不走?船已经靠岸了。”我说。

  但他不懂,也可能是装不懂。

  “尹华呢?”我忽然问。

  “我在这儿。”她说,从吴源的身后闪了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回去,快回去!你爸爸出车祸死了,刚刚。”我说,感觉到虚空中又有一张大网将我奋力朝后一拉。我于是又昏睡过去。

  我是一星期以后出院的。

  出院前的那个夜晚,在病房前院东南角那个供病人休息的凉亭里,聆听着一旁竹园鼓起的簌簌的风声,我将我身体手术后新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源。我也告诉他,我的身体看来已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我将不会再去做任何“开放”的尝试了。如果我真是一个由前世流放到今生的遭天谴的罪人,我也将不再去冒犯天条,试图抹去上天加在我身上的封印……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你已经好了,不应该再说这些胡话的。”吴源说。

  “相信我,这不是胡话,而是我病中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人是犟不过命运的,命运之手捏着那把钥匙。真的,是我离开你的时候了。我本来一直以为我会帮你的,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除了会带给你霉运。”

  “你为什么就不能再去尝试一次手术呢?”吴源沉默许久,心有不甘地说。

  “不是我不想尝试。而是我深知,我的‘封闭’是一种很内在、很顽固的机制造成的。如果仔细追究起来,可能确实还有前世的因缘……你也不要太固执,人其实是永远也胜不了天的。再说,我的身体、我的心灵已无法再承受一次失败,更承受不起你的爱……”

  “即便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做好朋友呢?”

  “好朋友?有我在你身边,你还能再去恋爱、谈朋友吗?”

  吴源终于不吱声了。但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想了想,然后在亭子里不停地来回踱着。

  “让我再想一想。”那晚临别前,他这样对我说。

  而第二天上午他来接我出院时,则对我提出了一个请求:“我希望在毕业前我们还能继续维持现状,至少也不要让人觉察出我们已经分手了。好吗?”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我们的分手。同时,我也不想因为此举而造成外界对你我不必要的猜疑和议论。”

  我理解了他的苦心,点点头。

  “但我还有一个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你。尹华的父亲真的出车祸去世了。她已经回去好几天了,昨晚我才听到这个消息。”

  “是吗?”我愣怔在当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尹华已经回校,但她不肯见我。

  我真后悔病中曾有过那样一些胡言乱语。虽然我的记忆里并没有任何痕迹,但吴源告诉我,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我的心里忽然有些恐怖———如果我的胡言乱语都这样灵验的话,我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石女,同时还是一个巫女或者魔女了……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有一天,我们一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一个素昧平生的外系男生,我忽然就站住,有些迷惑地望着他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丧事?你母亲去世,今天满月,对不对?”此语一出,我马上就想打自己的嘴巴,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嘴竟然不听大脑的支配,满口胡言乱语。

  然而,让我们惊诧不已的是,那男生愣怔了一下,忽然结结巴巴地道:“……是的,是我妈去世,今天……满月……可……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室友们于是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先是怀疑,接着又惊讶,敬佩。

  “石玉,你什么时候开始通灵的?说来听听。”她们中的一个大惊小怪地问我。其他人则满口啧啧地赞叹着,说我果真是“金口玉言”,并缠着要我回到宿舍后帮她们看相。

  但我只有苦笑。如果我真是通灵了,或者被神灵附体了,我猜想那大概也是一个邪恶的神灵,不然的话,为什么总让我信口开河地诅咒别人死,而不是说些吉利和祝福的话呢?难道这也是为了证实那个民间传说———石女也是一种邪恶的化身?或者,也是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佐证———越是幽闭的身体便越容易产生通灵的经验?周文王不就是因为被幽禁在羑里,才终于推演出八卦来的吗?难道我的羞于见人的阴部也是一个至今尚无人识得的新“八卦”?而且,果真是通灵的话,为什么我偏偏又不能对自己的命运洞察先机?甚至也不能破解那个“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八字真言……

  所以,我实在不想也没有心情去为她们看相,去装神弄鬼。总之,我借故推托了。

  我和吴源依照我们的约定,还保持着接触和来往。这样做,看起来对我也颇有利。不然的话,知道我已是单身,少不了又会有其他男生来纠缠,弄得我终日不得清静。

  我们有时还特别结伴成对地在校园里走,为的是让人们对我们的印象一切如旧。但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们私底下其实已不再拥抱和接吻了。

  这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我和吴源的这种似有若无的关系并未能保持多久。因为有一个人对我们之间持续的接近越来越恼火。我不说谁也猜得出,那是尹华。

  她和我早已形同路人,有时还恶狠狠地瞪着我,似乎是我杀了她的父亲。

  但我还是在心里祈祷,希望有一天能获得她的原谅。

  然而,她对我的恨恶却似乎是有增无减,一日胜似一日。

  有时,她又在我面前表现得特别的意气风发,并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瞥视我,好像她从不曾是石女,即使是,也早“门户开放”成功,跻身于正常人的行列了。是的,她确实比我幸运,仅仅一次“明治维新”,那里便“畅通无阻”了。她有理由骄傲,有理由得意,也有理由瞧不起我……

  可是,她没有理由翻脸不认我这个她过去口口声声叫着喊着的“姐姐”。

  我也渐渐感觉到,她最见不得我和吴源还在一起。那时,她的眼睛里非但冒火,甚至还能冒出血来。她似乎也弄不明白,我这个无法揭去封条的人,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地呆在吴源的身边……而吴源,似乎一定受了我某种蓄意的蛊惑,才仍旧追随着我这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有一次,我去学生会办公室找吴源有点事,正遇上她和吴源在里面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见到我,她恨恨地瞪我一眼,突然一甩门,哭着跑出去了。

  那以后没过几天,关于我是“石女”的传言便在校园里流布开了。

  起初,是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后来,我上课的时候,也有人扒在窗子上偷偷地朝里看。我本来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人们注目的中心,享受着高回头率的女性的虚荣,但现在人们注视我的目光里已不再是单纯的对美的喜爱和钦羡,而是混杂着嘲弄、讪笑、可惜和同情……

  有一天中午,我在饭堂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去,忽然听到我的室友们也在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本来觉得她最近怪怪的,以为我们这个寝室出了个通灵的巫女,不料竟然还是个石女……”

  “可是也怪,那吴源和她谈了这么多年的恋爱,难道还不知道?”

  …………

  我想,我若不是已有了一点精神准备的话,早就昏倒在门前了。

  其实,我早有预感,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也无法长久地藏掖住一种会让世人感到兴奋的秘密。但我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样快。

  我即使用脚掌去分析,也可以明白是谁在对我下这种阴招。我想,我也绝不会是冤枉了她。在这校园里,也只有她和吴源分享着我的隐秘。吴源是决不会透露出去的,因为这对他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更何况,我们还有着那么多年深厚的感情基础。

  好吧,来吧,人生还有些什么样的羞辱,还有些什么样的暗算,还有些什么样的风刀霜剑,就都一起来吧———我在梦中喊。

  我也时常一个人跑到郊外的原野上去,找一个见不到人影的地方,在那里面对苍穹,大喊,大叫,同时大哭一场……

  这样,我总可以得到一种发泄后的暂时的平静和忘却。但久而久之,却也让我越发身心俱疲。

  我于是渐渐萌生了退学的想法,甚至也有了出家的念头。

  但退学以后,我又能去哪里呢?在这个肉搏一样激烈竞争着的社会里,我又将凭藉什么去生存?

  万念俱灰中,有一天我在街上走,忽然有个披头散发的江湖术士强拉着要为我算命,且声明分文不取。我推托不掉,就让他算了。他先要了我的生辰八字,继而又看了我的手相和面相,然后掐着手指细算了一会儿,方道:“姑娘,你的命非同寻常,非是大善,即是大恶,且有大难,需小心应对才是。”说完,不待我问,便在纸上写下三句话送我:其一,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二,守则惑,破则祸;其三,宜西不宜东。我请他详加解释,他却摇摇头,有些神神道道地说:“天机不可泄漏。”我要给钱,他却坚持不受,语毕,竟顾自哼一首江南小曲飘然而去,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我后来左思右想这三句话,以为“一个萝卜一个坑”,大概也就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意思;“守则惑,破则祸”,则可能是说我的身体不适合动手术,否则将有祸;那么,“宜西不宜东”呢?西又是指何处?总不会是青海和西藏吧,难道是指西方?

  我心里蓦地一亮,忽然就想到了出国留学,以为这正是可以解救我目前困厄命运之锁的惟一钥匙。更何况,出国留学如今正成为我们校园里的一股风潮,一种时髦,一种追求和向往,当然,也可能是逃避。

  当我将自己的心思整个地转移到为出国留学而努力、而忙碌、而奔波时,我所背负着的“石女”的精神包袱和压力显然减轻了许多。生命的道路对于我来说,似乎多少又有了玫瑰和彩虹的颜色。我每天清晨坐在窗前对镜梳妆时,也注意到双颊又慢慢泛起了一抹血色。

  我把方向选择在美国。这差不多也是所有已出国留学的学姐、学兄们首选的国度。我所以作这样的选择,一则因为我这几年来所选的公共外语是英语,基础尚可;二来我喜欢那儿的一种尽管自由放任,却十分尊重别人隐私的良好气氛。

  我估量了自己的英语水平,短时间内想拿到高分很不现实。所以,我避开美国所有的名牌大学,专门选择一些不需要托福或GRE成绩的普通大学发出入学申请。很快,我便陆陆续续
地收到了几封入学通知书。其中一所叫做“加州国际大学”的学费特别低廉,很合我的意。然而,尚需寻找一个经济担保人才行。我是没有任何海外亲友的,吴源了解到此情,帮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他纽约的一个朋友,一封给他旧金山的一个远亲。结果却是泥牛入海。

  我在灰心、失意乃至有些绝望的心情中,有一天忽然在文科阅览室见到大布鲁斯。当时,他正坐在角落处一张小桌前专心致志地抄写着什么,抬眼见到我,向我微笑着点点头,并摇了摇手。

  我不觉眼前一亮。但当着很多的人,又是在阅览室这样一个十分安谧的环境里,我不方便和他说话。我便低头写了一张纸条攥在手中,然后背上书包走到他那边去,乘周围无人注意,将纸条轻轻地丢在他面前翻开的书页中。

  然后,我走到草坪中央放下书包坐下来,眼睛则不住地张望着图书馆那边的来路。不一会儿,我便看到大布鲁斯晃晃悠悠地绕过草坪外围的冬青树丛,踏进正对着学校大门口的花坛。他在那里约略站了站,似乎是在寻找我。我于是向他挥了挥手,他也举一举手,算是回答,然后大踏步地走过来。

  我这才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到,大布鲁斯原来竟是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他肯定有一米九十开外,肩膀很宽很厚,肚子也很大,以至于头看上去反而有些小了。他迎着夕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的模样,总让我想起一只蹒跚在野地里的大熊。

  “校花小姐,您好。”他很高兴地向我打着招呼,同时弯腰从后背上取下双肩背着的书包。那书包拎在他的手中,忽然变得那样轻巧和细小,就像是专为学龄前儿童所准备的。

  “你的中文流畅多了。”我们在草地上坐下后,我实事求是地夸赞道。

  “哪里哪里。”他又低眉垂首,做出一种老夫子般谦恭的模样,然后才正眼看我,说,“不知校花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样的,我最近在申请出国留学,入学通知书已经来了,但我找不到一个经济担保人,所以,很冒昧,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话说到一半,大布鲁斯的神色已经有些严肃起来,及至结束,他脸上已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了。

  很久,大布鲁斯发话了:“我——很愿意帮你的忙,能够帮你的忙也是我的荣幸。可是,我的经济能力是很差的。我在美国也是一个无产阶级。我的两个兄弟很有钱,但他们都是律师,很怕惹麻烦。所以,除了很特别的关系,他们是不会为一个外国学生做经济担保的。不过……”他大概看到了我很失望的样子,于是又道, “我可以试试。能够为F大学的校花做点事,我也很高兴。而且,我很崇拜你,你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东方女孩。好吧,有消息我再告诉你。”说着,他将那份入学通知书还给我,手撑地缓缓站起身。

  我便也只能说声“谢谢”,起身告辞了。

  那以后,我差不多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我只当大布鲁斯最后说的那些话,是新近才跟我们中国人学会的客套。我也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去拼托福,力争考个高分,以便能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那样,就不需要再找担保人了。只不过,这一来又要多花费许多时日。而就我心里所想,是恨不得明天就可以一步跨出国门的。

  然而有一天下课后,我忽然看到大布鲁斯站在教学楼前的马路对面等我。看到我走出大门,他远远地朝我招招手。

  我忙左右顾盼了一下,急步走过去。

  “我有情况要对你说。”他两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教学楼前这条校区的主要干道朝东的方向上挤满了匆匆忙忙回宿舍或者去饭堂的人流。骑自行车的高手们则不住地叮零零叮零零地拨弄着车铃,扭闪着身子,在人流中见缝插针地穿行。

  “我们从那边走。”我说,朝大布鲁斯努一下嘴,示意他拐上去足球场那边的另一条此时相对清静些的校区干道。

  我们走过那片草坪后,他才对我说:“我跟我的家人联系过了。我本来说——对不起——你是我的未婚妻,这样,他们会比较愿意帮助。但他们商量以后写信告诉我,说要看到我的结婚证明,才会帮助我。所以,我很抱歉。所以……”他说着,有些无奈地朝我摇摇头。

  “谢谢,你用不着抱歉。我能够理解,你已经尽了你的努力了。”我虽然很有些失望,但还是很热忱地感谢他。

  “他们主要是以前帮助过一个台湾女孩,但她很令他们失望……”一会儿,他又说。

  “唔。”我表示充分理解,又道,“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你。”

  我们沉默着走过了足球场,又走过了小卖部,再往前走便是新盖的留学生楼了。我正准备向他告辞,然后向左拐回我的宿舍,他忽然站住了,仿佛用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对我说:“这样,我有一个想法,你不要生气。我想,如果……如果你认为可以,当然,这必须由你决定……我想,我们可以用结婚的办法。当然,这可以是假的,你到美国后也有你的自由,可以随时离婚,但是所有的文件必须是真的……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提议,我只是想——帮助——你,当然……”他忽然有些结巴起来,脸也涨得通红。

  我倒一下子愣在当地,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如果,如果我说错了,请你原谅。”他说,越发不安起来。

  “不,不是。这有些太突然,让我想一想再给你答复,好吗?”我忙说。

  “当然,当然……”他不住地点着头,那样子倒让我觉得是他在求我帮什么忙了。

  我前前后后思索了约一个星期。

  像是一个挣扎着要爬出黑暗的深坑的人,我忽然发现有一根已经看得见摸得着的绳索正晃晃悠悠地悬在我的面前,代价是我必须和那个放给我绳索的人“结婚”。可是,我,一个传闻中的石女,现在却要去和一个外国人结婚了,这听上去是不是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我可以想像得到,此举一出,校园里一定舆论哗然。肯定会有人以为我是有意地要去坑一个“老外”,不然就是这个“老外”的身心大概也有点什么问题。所以,我忽然希望大布鲁斯已经听到了关于我的种种传闻,并且了解了我的底细,只有这样,他的提议才是一种纯粹帮助的性质,而不是出于什么其它隐蔽的动机和目的……

  然而,我又想,管他什么动机和目的,即便他不是真心帮我,毕竟在这个婚姻中,我是不会失去什么的,甚至都不会失去我的贞操。而且,即便有什么会失去,那也只能是“锁链”呀,而我得到的却是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

  我久久不能相信自己已经作出了那样一个听起来连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决定,也无法想像不久的将来——即便这是假的——我将成为一个外国人,一个我们从小就一直喊着要打倒的美国佬,一个有着熊一样体格和身材的“庞然大物”的妻子……

  我的灵魂似乎也溜出了我的身体,趴在蚊帐顶上不解地望着我。

  我也一时分不清哪是过去的石玉,哪是今天的石玉,哪是将来的石玉。

  真的,我忽然不认识我自己了。

  洛杉矶真是一个四季如春的美丽的城市,尤其西部富人居住的地区。

  但但刚到洛杉矶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将曾无私帮助我的大布鲁斯赶到了外间的沙发上去睡。我必须坦白地说,我之所以不愿与大布鲁斯合睡一床,除了出自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意识外,其实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原因。

  其一,我闻不惯他身上一股说不清是狐臊臭还是烂鱼腥的怪味道

  其二,他的多毛的身体,也常常会引起我生理上一种不适的反应。

  然而,第二天晚上,我看他又抱了被子准备去沙发上睡时,想想还是拦住他,道:“算了,别在沙发上睡了,你脚都伸不直的。还是睡到里面床上去吧,我们一人一个被窝就是了
。”

  “不,不用,我行。”他一愣,忙道。

  我乜他一眼,也不多话,顾自拉过他怀中的被子,走过里间铺床去了。

  那是令人十分难熬的一个晚上。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怪味,几番熏得我要呕吐。

  而且,只要想到身旁躺着这样一个巨大的“毛人”,我的心就不寒而栗。如果这个“毛人”半夜里忽然梦游,或者迷迷糊糊地爬到我的身上,即便他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坏事,恐怕压也会把我压死了……

  我们的床垫也因为他身体的重压,形成一个缓缓的斜坡———他熊一样卧在那坡底,我则羊一样小心翼翼地躺在坡顶。我在半醒半睡的梦中,也努力让自己的身体警惕地蜷伏着,生怕一不当心会滚下坡底,落入“熊掌”……

  好在几个星期下来,夜间并没有发觉大布鲁斯有什么怪异的举动,我的心才一点点踏实了。至于他身上的气味,也许是闻多不怪,虽不能完全适应,但至少也不那么刺鼻了。

  然而,我还是会时常半夜里醒在床上。默望着酣睡在我身旁的“丈夫”,聆听着他一声高、一声低的鼾声,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我也不敢相信,为了逃避来自故乡的诅咒和羞辱,为了能在另一片陌生的国土上生存下去,我——一个曾经被人誉为“校花”的女孩,竟然委曲求全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我会想起姑姑,想起吴源,想起所有……

  一个多月后,我在附近一个小小的中餐馆里找到一份女侍应生的工作,一周工作六天,早晨九点多出去,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开始时我很不适应,一天盘子端下来,腰酸背疼腿发直,等回到家,常常疲乏得连袜子也懒得脱,便和衣躺倒在铺上。

  大布鲁斯见状,有一天对我说:“我可以帮你做做按摩吗?我学过的,可以帮助你消除疲劳。”

  “当然,我正求之不得呢。”我说,便照他的吩咐,拉过餐桌前的椅子,倒过来骑坐着,头趴伏在靠背上。

  他还真有些手段,捏、按、推、拿、搓……样样有板有眼。

  这种免费的按摩服务后来成了我们“婚姻”生活中差不多日日不可或缺的“肌肤之亲”。

  我的身体得以享受这种服务的部位也由肩膀、脖颈渐渐扩展到手臂和大腿。有一段时间,大布鲁斯则专注于我的“脚底按摩”……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里忽然醒来,发觉他的一只胳膊正压在我侧卧着的身体上。我本想立即搬开它,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我想,他如果真睡着了,我自然会惊醒他,并让他不安;倘若他并没有睡着,只不过是佯睡,那我肯定又会扫了他的兴。于是,借着月色,我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他的面容。他仰面躺着,额头微耸,下巴微翘,嘴唇棱角分明,鼻梁挺直端正,神情安详而宁静。如果就看这张脸,不去想包裹在被窝里的臃肿的身体,他其实还可以说是英俊的——一如我容颜的俏丽……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彼此身体的缺憾却也正是彼此身体如此接近的因缘。于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情绪忽然笼罩了我,让我久久不能自拔。

  我在黑暗中继续注视着他。渐渐地,我完全忘却了他的身体,只剩下这颗英俊的头颅,还有那一绺骄傲的斯大林式胡须。我发现,如果没有这绺胡须,这张脸其实还是很孩子气的。

  孤独的人,压抑着的幻想,本能的追求……这便是生命的本质吗?

  我忽然合上眼,不忍再看下去。因为我从那颗头颅、那张脸,又看到了我自己影子的折射……

  我忽然想哭——既可怜我自己,也可怜压在我身上的这只胳膊和手。

  这是一只辛勤的孜孜不倦的手,充满了友好之情的手,跋涉过我身体的千山万水,总是化疲劳为恬适的手,但也许,最终还是一只绝望的手……

  我在一种自怜自哀的情绪中情不自禁地抓起这只手。仿佛那也是属于我身体的一个部分
。我还将它拉起来,平直地置于我的脖颈下。然后,我将我的头,我的脸,轻轻地压上去,贴上去……这时的我,再也觉不着气味,再也觉不着恐惧,只有那毛茸茸的胳膊带给我一片毛茸茸的幻想……

  大布鲁斯肯定也已经醒过来了。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如我所料,只一会儿,便轻轻地将我揽入他的怀中。

  就这样,仿佛是一种默契,或者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我们的头颅和面庞互相依偎着,我们彼此的身体却依旧滞留在各自温热的被窝里……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从这天起,我们虚拟的“婚姻”终于还是注入了一点真实的内涵。至少,我们上身的一些部位事实上是“同居”了。

  但遗憾的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还是在我的心里投下了阴影,也影响了我们之间原有的和谐关系。

  事情肇始于他和诊所里一个年轻的男同事常去好莱坞大道一带看脱衣舞,后来又经常相约一起去拉斯维加斯,名义上是赌博、看秀,实际上是冲着那里合法的妓院。此后,有一段时间,他对那件事情似乎越来越沉湎,也越来越迷恋了,回家后看我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怪异。

  我在打扫房间或整理床铺时,三番五次地见到他藏掖在枕头套中,或者遗忘在抽水马桶水箱盖上的《花花公子》以及其它一些成人杂志和画报。翻阅这些在我看来是低级趣味的色情刊物,渐渐地也成了他业余生活中一种不可或缺的内容。

  他也经常性地去附近的一家录像带店租借成人录像回来看。起初,大概照顾到文化的差异,或者出于对我的尊重,他总是避着我一个人悄悄地看。我一回家,他就关掉电视机,并将录像带收拾到他的衣柜或者写字台抽屉里去。后来,渐渐地,也就不那么仔细了。

  晚上睡下后,他也常用一种热辣辣的充满渴望的眼神望着我。有好几次,他嗫嚅着,差不多就要吐露出他内心那个隐秘的欲望和要求了,但大概吃不准我会有什么反应,终于还是丧失了勇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意识到他现在对我的身体竟然存有这种变态的企图,他在我心目中的良好形象大打折扣,甚至也重新唤起了我对他身体的某种嫌恶。当然,我也反省我自己,是否曾给他发出过什么错误的讯号,让他以为我其实是个内心充满了欲望的女人……于是,入夜后,那些动人的抚摸我只得一点点割舍了。我不愿因为一时的贪恋或者同情,撩拨得他过于兴奋,以至于有一天会真的唤醒了他身体内极端的兽欲的部分(我记起他也曾在我的梦中参与过对我的轮奸)。

  大布鲁斯肯定也明白了我的心思。渐渐地,无望中,那种似乎时时刻刻搅扰着他的欲望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他的精神也从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中缓缓恢复过来。一天早上起床后,他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对我说一声:“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过。”我说,攥着他的手,“总是我欠你的太多。但有些东西,我可以给你,有些东西,我确实做不到。还请你原谅。”

  “不,是我应该请你原谅。”他说,眼中满是歉疚之意。

  我知道,我做对了。因为我没有迎合他的某种暗示,他反而更尊重我了。

  那以后,他也主动抽出时间教我学车,每晚都坚持守候到我下班回家,才上床睡觉……有一次我回家晚了些,他还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雪弗莱一路找到餐馆来。

  然而,我心里清楚,我和大布鲁斯决不可能长久同居下去。

  这倒不完全因为我对他身体的臃肿、多毛、异味依旧耿耿于怀,或者文化的歧见、生活习惯的不同,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我朝朝夕夕的存在会对他造成分分秒秒的致命的吸引。

  想给的地方给不了,能给之处却又不想给……这便是我生命的全部荒谬。

  我在拿到我的永久居留证———俗称绿卡后,马上就和大布鲁斯办理了“离婚”手续。我实在忍受不了长久地在一个知道我底细的人的目光下生活,即便他是一个好人。

第二章

  我在离开大布鲁斯之前,已经考下驾照,并花一千二百美元买了一辆二手的丰田汽车。有了自己的车的感觉真好,好像一下子新长出两条飞毛腿,来来去去的自由多了。于是,我搬到洛杉矶东部华人比较集中的阿市居住,找了一家相对比较高档的中餐馆继续做服务生。这家餐馆的小费很不错,差不多能抵原来那家小餐馆的两倍,好的时候月收入能有两千美金。这样,除去房租和其它一应开销,我每个月总能存下一千多美金。我曾在心里计划,一旦我的存折上的数字达到五位数,我就回国一趟,看看姑姑。

  我存折上的钱上涨得很快,八个多月的功夫,我又是个万元户了。我正计划着春暖花开的时候回国探亲,受了和我一起打工的小姐妹的怂恿,把一万美元交给一家叫作“西洋财团”的投资公司做期货。不想,一个多月下来,一分钱回报都未拿到,却听说因违规操作,公司被查封,老板则卷款逃跑,音讯全无……所以,我这八个多月端盘子的辛劳所得,一下子也就鸡飞蛋打,随风而逝了。

  偏偏这个时候姑姑又来信,说是开春以来,身体不怎么好,常常头疼,很想我能早日回去看看。我本来是打算找大布鲁斯先借三五千块钱的,但车行至他门前,忽然又犹豫了,就来到这海边……

  我看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身上也有了凉意,就从沙滩上站起身,走过淡水冲洗处那边去洗脚穿鞋。

  我洗好脚,穿好鞋,正欲踏上去码头的楼梯,忽然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东方男人在走过我身旁后停下脚步不住地打量我。

  他背对着路灯,我看不清他的脸,因常有人这样对我行注目礼,我也就不以为意。但我在走过他身边后,忽然听到他冲我喊:“石玉!”

  我猛回过头,认出那人是同是F大学的常道。

  他似乎比以前瘦多了,魁实的身体只剩下骨架,眼眶深陷下去,颧骨分外突出。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惊诧万分。

  “是呀,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你。你,都好吗?”他说,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惊喜。

  “唔……好的,好的。”我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在这异国他乡的海滩上,能够遇上一个校友,一个熟人,总是令人愉快和兴奋的一件事。回想起当年校园里他曾将钓得的龙虾全部送我的往事,他在我的心目中也留有十分良好的印象。但让我惴惴不安的是,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听到了那些传言……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边走边问。

  “八九年底。”

  “留学是吧?”

  “是,也不是。我是特地来找一个人的。”他说,语带玄机。

  我心里微微一惊,忍不住玩笑道:“女朋友,是吧?”

  “是,也不是。”他朝我笑笑。

  “你挺喜欢卖关子的嘛。”我于是也一笑。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他忙纠正。

  “你在哪个学校读书?”我又问。

  “早毕业了。”

  “哪里高就?”

  “一张半死不活的中文小报。”

  “这么说,你是在做记者了?”

  “混口饭吃罢了。当然,他们愿意帮我办绿卡。”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码头终端。迎着扑面的海风,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探头望下去,只见脚底黑浪翻滚,暗潮汹涌。

  “还是说说你吧,这几年都怎么过来的?”

  “唔。”我觉着被人将了一军,也不知道他对我的事究竟了解多少,于是只得含糊地说道,“反正就那样,瞎混呗。”

  他静默了一阵,忽然对我说:“你好像胖一些了。”话音刚落,大概意识到用词不妥,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比以前丰腴了。”

  我不觉微微一笑,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

  说到底,我不愿意有熟人介入到我的生活里来,同时窥见我的现状,于是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必和常道谈得过多,表现得过于亲热,校园里大家也只不过才几面之交。于是,我将目光静静地投向大洋深处,投向灿烂星空下一片寂然的虚空。

  然而,常道沉甸甸的声音仿佛不是从耳边,而是从辽阔的海域,从苍茫的彼岸一点点传过来:“石玉,我万里迢迢来到美国,你知道为着找谁吗?”

  “找谁?我怎么知道。”我一愣,开玩笑地说,“总不会是找我吧。”

  他的脸陡地变了颜色,两眼则直愣愣地盯着我,忽然道:“不错,就是为了找你。”说
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别过脸,略停了停,又道,“我只知道你在洛杉矶。这两年多来,我一有空就到处找你,打听你,差不多跑遍了所有的高校。我本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却不料会在这海边碰到你……”

  “我没有读过书,一直在打工。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我说,似信非信地望望他,心下很是诧异,“我既不欠你钱,也不曾与你有约,找我何干?难道是吴源托你?”

  “为什么?我也经常这样问自己,昨晚我还在问。我只知道我从外地实习回来后的那晚,才听说你已经离校,并且已经和吴源分手了。我忽然就觉得丢了魂,失了魄似的……似乎生命的一部分也已经不存在了。我就不顾一切地———”

  我心里一格登,“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说,打断他的话,声音出奇地冷静。

  “你听我说,我决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真的,我相信,冥冥之中我们的确是有牵连的。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做你最忠实的朋友和伙伴,陪你走过漫长的人生之旅……”

  “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没有人能陪伴我的,我的路只能我自己去走。你大概也听说过了吧,我是个不完整的女人……”

  “不,不要这样说。”他说,猛地伸出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又道,“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就是因为这才来找你。真的,石玉,你不要沮丧。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这世界上也一定会有一份独一无二的真情陪伴你。”

  我冷冷笑了:“好了,常道,别再说了。这世界上我最怕的便是真情二字,它会让我承受不起。对不起,我有些冷了,你也别再说傻话,别胡思乱想了,早点回去吧。真的,我实在不值得你花这么大的心力来寻找。”说着,我站起身,预备离去。

  常道见状,只得也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道:“……你可能有些误会,石玉,我只是想做你的一个可靠的朋友,知心的朋友,忠实的朋友……”

  “那我谢谢你了,我会记着的。只是我也想告诉你,这几年下来,我已经很平静了,我不想再撕开自己的伤口,也不想再有往事。过去那个石玉,你认识的那个石玉,早已不见了,消失了,死亡了。我现在有个英文名字叫Fanny。很多人都错喊成Funny,也挺好,我也想让自己愉快点,多一点笑容,哪怕只是有些辛酸的黑色幽默……”

  他便不复多言,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好吧,再见了,很高兴能在这儿见到你。”我完全一副外交辞令的口吻,并朝他伸出右手。

  他迟疑地握住了,那是一只坚硬有力但却固执的手。然后,他说:“我送你。”便默默地伴陪我走回停在马路边的汽车旁。

  “我能有你的电话吗?”看我就要上车了,他问。

  “当然。”我嘴里应着,心里还是有些犹豫,但看到他的目光执著地期盼着,心一软,还是给他了。他忙拿笔记在掌心,同时也将他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别人的名片上递给我。

  波音747飞机又一次将我抛上万米高空。

  想起常道在送我到安全检查通道前的进口时,曾将一个白色的信封塞到我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并嘱咐我等上了飞机后再看,我忙设法将那个信封取出来。里面有几张蓝条子的文稿纸中还夹杂着一叠百元的美钞,数一数共有二十张。这封信我在十四个小时的旅途中读过数遍。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原来常道从中国追到美国来,是因为我特别像他的妹妹海蓝,海蓝在一次游泳中溺水身亡,那次是常道带她去的,常道为此内疚不已,发誓要将将对妹妹的爱补偿在我身上。

  在离别了近四年后,我又回到了故园,踏上了故土。

  当人力三轮车载着我和两件行李箱驶进我们家那条小巷时,我能感觉到我的心“嘭嘭嘭”地猛然一阵狂跳。姑姑似乎也有心灵感应,早已抱着猫咪守候在院门口,见到我,忙颤着小步远远地迎过来。

  “姑姑!”我喊一声,立时热泪盈眶,不等三轮车停稳,便跳下车,奔过去抱住她。

  姑姑的兴奋和激动是难以言喻的。从到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挖空心思,变着花样烧出各种各样的家乡特色小菜给我吃。虽然主要是吃素,但也特地为我多加几样荤菜,例如金针蘑菇烧肉,红烧狮子头,糖醋鲤鱼等。后来,又忙活着为我包粽子,做年糕,搓汤圆……而当我津津有味地一样样品尝时,她总是笑容满面地望着我,关切地问:“好吃吗?”见我不住地点头,便又催促道:“那就多吃点。”然后又说:“想吃什么尽管对我说,我给你买,给你做。”

  看到姑姑精神不错,脸上的血色也很好,可以说是红光满面,我也相当放心。我想,她头疼的毛病,大概是因为对我思念过切而引起的吧。

  回家四五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和姑姑坐在大门畔唠嗑时,我郑重向她提出:“姑姑,天气已经转暖了,正是旅游的好时节。我看你最近身体也还不错,打算带你出去走一走,好好玩一玩,你看怎么样?”

  姑姑听了我的话,微微一愣,道:“玩?去哪里玩?”

  我佯作思考了片刻,然后道:“就去北京吧,既是首都,又有许多文物古迹。长城啦,故宫啦,还有天安门什么的,我可是从小学起就一直做梦也想着要去。”

  “可那得花多少钱啊!”姑姑忍不住咂了咂嘴巴。

  “看看,你又操这些心了。”我噘起嘴巴道,“我已经对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身上带回来的支票,存到银行里去,我保你今生今世也吃不完用不完了。再说我本来就想带你去上海好好检查一下身体的。现在改去北京,那里的医院只会更好……”

  姑姑听我这样说,似乎也记忆起我这次回国,身上一共带了两万美金(在我们那个小城,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于是也就欢欢喜喜地首肯了。“好吧。就听你安排,咱也学刘姥姥进大观园,到皇宫里走一走,逛一逛吧。”她说,忽然觉得有些累,又说有些想吐。我以为她是因为坐在门前吹风着了凉,就劝她回房休息。但她手撑着方凳两侧刚欲站起,头却朝下轻轻一垂,身体紧接着前倾,我还不及搀扶,她早已咕咚一声扑倒在地。

  我大惊失色,慌忙喊道:“姑姑!姑姑!你怎么了?”同时赶紧弯下身试图将她扶起。未料才一接触到她的裤子,便发觉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及至我将她抱入里间她的竹席床上放下,又发现她大便也已失禁,同时口歪眼斜,神志不清。我知姑姑素爱清洁,于是匆忙从外间端来半脚盆热水,帮姑姑洗净下身,又换上干净的衣裤,这才赶紧跑出门去,请一个邻居帮着到前面大街上喊来一辆机动三轮车,火速将姑姑送往县人民医院。

  姑姑原来是脑中风了。

  我通过急诊室医生了解到:原来姑姑的头痛,以及忽然红光满面,其实都是脑中风的先兆。

  我一直日日夜夜守护在姑姑的病床前。到第三天的下午,我不经意地忽然看到姑姑又一次从昏睡中睁开眼。她的眼珠依然是红红的,但脸部痛苦的表情却多少有所缓解,甚至变得有些安详。后来,她的嘴唇稍稍动了动。我猜想她大概认出了我,可能想要对我说点什么,便俯下身去。然而,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望了我一会儿,便又疲倦地闭上眼。终于又轻轻地一歪头,静静地离开了。

  在我人生的旅途中,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无常的莫测和恐怖。

  我也恍惚觉得,我来这世界上走过一圈以后,忽然又回到了孤独的木脚盆中,重新漂流在茫茫无际的浊水中……

  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去?

  洪水为什么没有吞噬我?灾难的利齿为什么又不肯放过我?

  我心力交瘁,不敢正视姑姑留下的每一件遗物。让我更加无力承受的是,从姑姑专门留给我的一封信里,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生身的母亲竟是我在乡下见过的傻女,而且,这个傻女竟然还被人轮奸过……这么说,我倒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来路不明的杂种和野种了。可是,这一来,那个曾给了我生命的生理学意义上的播种者,我究竟应该称他为父亲还是强奸犯呢?他究竟是我的恩人还是仇家?

  这真是个丑陋、龌龊的世间……

  我预备要回美国去了。

  收拾行装时,我无意间从一本旧日记簿里见到一张吴源多年前的小照,大概还是他初中毕业时拍下的。小照是黑白的,且早已发黄,但他的牙齿还是那样洁白,笑容还是那样纯净,意气还是那样风发……

  我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这个曾给过我纯真的友谊和甜蜜的爱情的人。我也思念他那宽厚的胸脯和坚实的臂膀,那曾是我身心疲惫时最美好的慰藉。他没有错,从来没有。是我要离开他的,是我决意将他放弃。可我为什么要连同他纯真的友谊也一并割舍呢?他的身体现在好吗?婚姻美满吗?幸福吗?宦途顺利吗?……

  失去姑姑的巨大伤痛,曾促使我一度打消去北京的念头。但是现在,在我计划着马上就要返回美国时,这念头却突然死灰复燃,并且越燃越炽……

  北京在向我招手,吴源在向我招手。

  车到北京,我在前门附近安顿好住宿后,并没有照原先预想的,马上就给吴源打电话,与他即刻取得联系,而是稍事休息,便去天安门广场独自游逛了。

  广场上风和日丽,游客多如过江之鲫。我先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驻足瞻仰,接着又登临天安门城楼放眼远望,最后则在紫禁城里东游西荡……

  然而,我还是感觉着失落。我在这重门禁地里,决看不到皇宫的金碧辉煌,也看不到御花园的繁花似锦,目之所及,都是我自己的影子,都是繁荣过后的萧条和荒凉……

  我甚至还有一种错觉,我身体的某一部分也成了这紫禁城,千百年来一直静卧在燕山脚下,虽然高贵,却经久地散发着缕缕幽闭和禁锢的气息……

  我后来重又回到太和殿前,在丹陛的仙鹤旁默默站立,远眺我的来路。

  渐渐地,重门,禁地,如织的游人,春风和骄阳……忽然在我的视野里模糊起来。我的心收缩成一团,我的眼欲睁还闭,我的身体也开始漂浮起来,好似骑乘着仙鹤在紫禁城的上空云游,恣意鸟瞰太和殿前烟雾缭绕的景象,欣闻那儿飘来的阵阵松柏和紫檀的清香……

  然而,尽管是在无垠的天空中,仍然还是有一条大坝横展在我的面前———厚厚实实,层层叠叠,绵延无际……

  忽然,身后有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传来。

  我转过头,一大群日本游客,正从太和殿门前蜂拥过来,目光齐刷刷地奔向我身旁青铜铸就的仙鹤。

  我于是抽身便走,未料却和身后走来的导游小姐撞了个满怀。

  我刚要说“对不起”,喉咙忽然噎住,张开的嘴巴一时也僵冻住。

  原来是尹华!她头戴一顶遮阳小红帽,身穿一件米黄色休闲装,脚蹬一双白色耐克旅游鞋,左手擎一面半白半红的三角小旗……

  “是你!”———我们一下子全愣在当地,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后来,听到那群日本游客在招呼她,她才匆匆地对我说:“等我一下,我就来。”然后急急地走过仙鹤那边去,大声地向那群日本人哇里哇啦讲解起什么。虽然是日语,但我从她的手势能够明白,一定是关于仙鹤的来历和故事。那些日本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爆发出一阵阵赞叹声。

  我走到一边去,仔细打量起尹华的侧影。她似乎瘦了些,下巴看上去都有些尖了,但胸脯却无端地比以前丰满和突出。此外,她似乎也成熟老练多了,举手投足,说话的声音,看人的目光,全然褪尽了当年的稚嫩之气……

  “我住北京饭店,这上面有我的房间和电话号码。很抱歉,我这次带的这个团行程安排得太紧凑,脱不开身。可能的话,你晚上十点以后给我一个电话,我们聚一聚,聊一聊,好吗?”我正凝神沉思间,尹华已然快步走到我面前,并将一张名片塞到我的手上。然后,还未等我完全醒过神来,她粲然一笑,挥挥手,说声“回头见”,便又一阵风地卷回她所带队的旅游团中去了。

  我张着嘴,立在当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没入那群日本人堆里渐行渐远,终于漫涌过太和殿西侧的墙脚,怅然若失。

  晚上十点一过,我依约给尹华打去电话。

  “哎呀,你怎么才打来?我从九点以后就一直在等,都等得快急死了。”尹华一听出我的声音,就急急地道。

  “是你要我十点以后再打的呀。”我于是说。

  “嗨,你其实可以早一点打的。我九点以后就没事了。也怪我,没向你要个电话号码。我其实是不敢,怕你还记恨我,早知道……好了,不说废话了,告诉我,是要我去你那儿呢,还是你来我这里?”

  我想到自己的住处和北京饭店的条件自然不好比,于是便道:“还是我去你那里吧。不过,对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住一个单间房,你晚上不回去,睡我这里也可以。只是最好你把护照带在身上———我想你肯定是从美国回来探亲的吧,这玩意可以糊弄糊弄门口的警卫,让他们对你客气点,少点麻烦。不过也不要紧,我会在大门口等你的。快说吧,我还没问你,你住在那一家宾馆?远不远?”

  “我就在前门附近。”

  “那太好了。很近的,你打个的,我想十分钟都用不了。你快出门吧,我这就下去在大厅里等你。”尹华又心急火燎地催促。

  我和尹华在北京饭店的大厅里见了面。比较起在故宫中的邂逅相遇,她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那股调皮劲儿,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及至她牵着我的手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又忙不迭地要给我“负荆请罪”。

  我们很快便消除了彼此的隔阂。开始还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本正经地谈,后来便躺到双人的大铺上头靠着头,手牵着手海阔天空地聊……

  之后,我们又去王府井吃夜宵。吃完夜宵回到北京饭店,已是凌晨两点。尹华意犹未尽,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青岛啤酒要和我对喝。我拗不过他,只得舍命陪君子。这样折腾到差不多晨光熹微方才罢休,各自脱衣上床就寝。头靠着头躺下后,我问她:“你这样子,一两个钟头又得爬起来,可怎么带团?”她带着醉意,摆摆手,道:“不管它,今朝有酒今朝醉。还能与你重逢,比什么都值。我也太高兴了。不过,如果有吴源在的话,那就更好了。”她说着,忽然翻转身,一只胳膊支在床上,另一只手便去抓床头的电话机,不想却把一只空酒瓶碰翻在地。她于是手握着电话机哈哈大笑起来。

  “这么早,你要给谁打电话?”我忙问。

  她于是笑得更响了:“还问我给谁打电话,还能有谁?吴源呗。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倒想知道他有没有闻到一点你的气息?也够绝的,他倒睡得挺香,这里可他妈的还有两个石女在念叨着他呢。哈哈,石女,不,还是叫玉女好听些,粉妆玉琢,一个嫁到美国去,一个东渡日本,却又一齐聚到北京,在这里想着、念叨着一个叫作吴源的人。你说,这是不是有些荒诞啊?他凭什么可以这样折磨别人?不行,我怎么也得搅一搅他的好觉和清梦……”她说着,伸出五指,扑在电话机上,劈劈啪啪地一阵乱按。

  她一边拨,一边嘴里又骂骂咧咧的:“妈的,又错了,总是错。为什么就按不对一次呢……”直到终于接通后,她又颓然仰面躺倒在铺上,无力地将听筒交到我的手上,用一种听上去很有些凄楚的声音对我说:“还是你听吧。”

  我听到听筒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找谁呀?”

 “吴源。”我说。

  “他还在休息。”女人说。

  “您贵姓?”我忍不住问。

  “我是阿姨。”对方答道,也问,“您是谁?要不要留话?”

  “不用了,我再打给他。”我说,也颓然挂断了电话。

  我一觉睡到临近中午方才醒来,揉揉眼,尹华早已不知去向。我起了身,用了一下洗手间。然而,我从抽水马桶上站起身时,觉得头很有些疼,又迷迷糊糊地想要睡去。然而,我终于未能入睡,因为我忽然记忆起清晨那个未完成的电话。

  于是,我翻转身,几番犹豫,终于给吴源单位打去一个电话。

  他似乎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因为电话里有人大声喊:“吴处长!电话。”接着,便有橐橐的皮鞋声急急地由远而近,终于站住了:“请问,哪一位?”

  这真是吴源吗?我听那声音虽然熟悉,却过分礼貌,忍不住有些怀疑,心也突突地一阵乱跳。但我还是镇静地问:“是吴源吗?”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石玉,对不对?”接着,不等我答腔,又急急地问:“你现在在哪里,从哪里打来?”

  “北京饭店,和尹华一起……”我说,喉咙蓦地哽咽住,泪泉“刷”地上涌,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吴源很快便赶来饭店看我,并说要请我到新开的一家傣族餐馆吃饭。

  酒至半巡,吴源的话也分外多起来。先是感叹官场的险恶,继而又数落起“桔子”的种种不是……所以,婚后总是争吵不断,以至于常常感到心力交瘁。但碍于岳父的势力,又不得不对她处处忍让……半年前,两人终于爆发了一场大战,甚至还互相动了手……说到此处,他很有些动情,两眼热辣辣地看着我,似乎很有追悔之意。我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一遍遍设想着:如果我没有身体的障碍,终于成了他的妻子后,我们之间是不是也会有争吵?是不是会比较美满,而对他的帮助也更大些呢?但我忍不住又顾自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样,他是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升到正处级的……

  “我好像记得你说过,这世间再美好的东西也是有缺陷的。而美本身也是转瞬即逝的。”我忽然没头没尾地发了一通这样的感慨。

  吴源举起酒杯兀自满饮了一口,忽然问:“今天一大清早,阿姨收到一个女的打来的电话,会是你吗?”

  我点点头,但也补充道:“是尹华要打的,她喝醉了,有意要吵你的觉。可接通后又非要让我讲。”

  “你也不留个姓名,可把我紧张坏了。”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地问。

  “有人告诉我,这几天中组部一位女领导要找我谈话,可能是要调我去中央党校学习。阿姨后来告诉我,我就想,一大清早的,谁给我打电话呢?还不肯留名。我知道,亲戚朋友决不会这么早打电话,下属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来吵我的觉。听说是个女的,我心里就犯怵,因为听说这位女领导有失眠症,不喜欢下属睡懒觉,常常喜欢一大清早给人打电话。还好,原来是你。”他的嘴角于是浮起一片我所熟悉的浅浅的笑意。

  我们又说些大学里共同熟悉的一些同学的情况,忽然,大厅中央,竹楼下方,笙笛骤起,鼓点阵阵,接着,竹楼的拐角处闪出一群白衣装束的傣族少女,踏着鼓点和乐声翩翩起舞,徐徐行来。

  我们便都放下杯碟和碗筷,专心欣赏起这家餐馆所推出的这个特别的节目。吴源看得很专注,神情也越来越放松,跷起腿,身体后仰,还时不时歪过头向我作些评点。

  然而,他放在一旁座椅上的黑色公文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漫不经心地取出手机凑到耳边,刚拉着长腔说了声“喂———”忽然一骨碌坐直起身子,脸色大变,接着惶悚地点着头,不住口地说:“好,好的,我就来,我就来。”然后紧张地收了手机,喊过一旁的服务小姐就要结账。又向我打招呼:“对不起,正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就是我刚刚对你说的这位女领导,她要我马上去她的办公室。这样,你一个人吃,慢慢享用,在北京多待几天,我争取多陪你玩玩。”说着,他记了我住处的电话号码,收了服务小姐送来的找零,抓起公文包就一阵风地离去了,只留下我怅然面对着一桌的残菜剩汤,还有大半瓶没喝完的XO。

  吴源后来并没有能够多陪我玩玩。他一星期后就要去中央党校报到,单位里有许多事要作交待。但他第二天还是百忙中抽空调了一部车和我一起去爬长城。尹华本来说好了也要一起去的,但后来还是爽约了,说是一时找不到人替她,而且第二天她所带的那个团也要去外地了。

  我从中国探亲回美时,是常道赶来机场接机的。一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播放着音乐
磁带,后来则是他自己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在哼唱着李谷一那首著名的《乡恋》。

  他的嗓音低沉,富于磁性,很有感染力。但我那时猜不透他为什么要一遍遍地唱着这首歌儿来欢迎我的归来。因为这首歌儿事实上也是我所最喜爱的歌曲之一,每当它优美的旋律在我心中微波一样荡漾开来时,我的心灵深处总会翻滚起对吴源一片魂牵梦绕的思念……

  “你心中是不是在恋着什么人?”我后来半带调侃地问他。

  “没有啊。”他一愣,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对我道,“我妹妹过去很爱唱这首歌。”

  我是从那天起,才开始真正体会到他妹妹在他心中的分量。

  我也想到,依照他在写给我的那封信中的说法,他的妹妹海蓝和我长得很像。然而,我们的命运岂不更有相似之处?一个红颜薄命,一个命运多舛……只是有谁能说清,我们之间谁又更为不幸呢?

  想到常道的妹妹,想到海蓝,我忍不住问:“你身上有你妹妹的照片吗?”

  “有的。”常道忙说,随即就从握着的方向盘上抽出一只手去摸身后裤袋里的皮夹,然后抽出来交给我,“喏,就这张。”

  这是一张四个角都有些卷起来的发了黄的彩色照片。照片中海蓝的身影差不多占去了画面的一半。她身着一件嫩蓝的茄克衫,半侧着脸,端坐在岸边的礁石上,面对着深蓝的海水,用一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相匹配的有些忧郁的神情在沉思。她容颜的白净和美丽也是显而易见的……尤其她的额头、鼻子和下巴,粗略看去,真的很像是我一个孪生的妹妹。

  某种意义上,因为这张照片的缘故,一下子拉近了我和常道间的距离。我甚至也暗自庆幸,我会遇到一个只求守护、不图索取的异性的长兄。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说所想的那样处理,我的备感疲惫的身心今后至少也可以有所依托,我的风雨如磐的精神故园至少也还可以透进一些天外的阳光了……

  所以,当他忽然朝我咧咧嘴角凝眸一笑时,我也在心里拿定主意———我要还给他一个真实不虚、情深意笃的亲妹妹。

  打那以后,似乎并没有做任何刻意的努力,我和常道就很自然地进入了各自的角色。我们虽然口头上依旧是直呼其名,但心里却早已是兄妹相称。这种关系陪伴我们度过几年欢乐、愉快的时光。

  我也在常道的身上捕捉到一些与吴源很不一样的气息。同样是男人,而且都很有才气,但吴源的才气比较外在,像是勃勃喷发的水蒸气,总想推动历史和现实的车轮滚滚向前;而常道呢,他的才气则像炉膛里的火,虽然炽烈,却很内敛,似乎只求能炼出长生不老之丹……吴源是积极入世的,常道多数时候却是在作出世之想……所以,他显得很洒脱,遇事率性而为,很少心为形役。

  他也常常开导我不要太介意生活中许多不如意的事,要“境为心转”,而不是“心为境转”……然而,我也清楚,他对生活、生命尽管看得很开,对感情却少有地执著。不谈海蓝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说他对我生活上的种种细致入微的关怀,也不是一般男人可以做得到的。

  我有时候会想,我哪来的这种福分,值得常道对我这样体贴入微、关怀备至?就因为我和他的妹妹海蓝长得很像,或者如他常常所形容的,我们是一支“并蒂莲”?然而,一个男人对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子如此眷顾,就真的不怀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和其它隐秘的动机?倘如此,他还是一个男人吗?……

  我也想过,我的这种疑虑也可能是肇因于我潜意识里其实并不愿意把他想像成一个圣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某种意义上——也可能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我其实是很希望他对我能有些肌肤之亲的,比如说有时能吻一吻我———哪怕只是蜻蜓点水,或者拉一拉我的手,捧一捧我的脸,抚一抚我的头……我们毕竟不是……回忆起刚来美国时和大布鲁斯在一起相处的那些日子,相较之下,我倒觉得大布鲁斯更有另一种异样的真实和可爱了。

  有时,我也忍不住扪心自问:“石玉啊,石玉,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变得这么下贱,这么没有理性?”

  我真想哭,好好地痛哭一场。

  其实,我早就哭过了。有多少个不眠的长夜,在对自己身体醉生梦死的自残过后,我会蜷缩在被窝里,忽而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忽而捂着自己的脸,嘤嘤而泣,泪湿枕巾和床单……

  我痛苦地感到:我不能爱,不可以爱。

  我的直觉也反复告诉我:爱———我当然是指男欢女爱———于我总是祸水,并且还会毁灭我。

  我不明白在遭受了那么多的打击、磨难和困扰后,我为什么还会这么痛苦地爱上常道?

  我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心思忽然完全不对了。

  我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才对seduce(诱惑)这个英文单词有了更深切的体会和认识。

  也似乎始终有个促狭鬼躲在暗处,千方百计地怂恿着我,要我以种种女人的手段去将常道的心思拉离开兄妹关系的既有轨道。

  然而,我无论如何做不出。

  在外人的眼里,我一直是个沉静稳重的女子,我给人的整体印象,也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高和孤傲。所以,我还学不会轻佻,也早过了撒娇发嗲的年纪。我也不能直言不讳地去问常道:“除了把我当妹妹外,你还能把我当一个女人来爱吗?”

  倘若常道这样回答我:“可以,如果你是个一切正常的女人的话。”那我岂不是自取其辱吗?

  还有,就算常道也爱我,我也预备好了再去做一次手术,但能保证一定会成功吗?

  但我也在心里默祷:心诚能使石头开。

  我在这样的想法的驱使下,一次电话里约常道在来年春暖花开之际,一起去欧洲旅游。一方面,我希望能有一段完整的不为世俗的杂事纷扰的清静时光,和他无忧无虑、快快活活地呆在一起;另一方面,我也想借机对他作更进一步的近距离的观察,以便能对他有更全面的了解,从而最后作出至关重要的决定……

  从欧洲回美国后没几天,尹华忽然从旧金山打电话来,告诉我她已经来美国了。

  我本来一回美国后,就积极地翻阅《华人工商》电话号码簿以及当地华文报纸的广告版,希望能多获得和了解到一些有关妇科医生和医院医疗条件方面的资料和信息,以便能早日确定下一位医术高明、经验丰富的医生为我主刀。我也拿定主意:手术前、手术中、手术后都十分谨慎地保守秘密,既不让常道知道,也不对我在赌场里新认识的几个要好的小姐妹走漏一点风声……这样,我才可以在万一失败时从容地进退。

  但尹华的突然到来,多少干扰了我的战略部署。

  尹华本是个见到风就是雨的人,电话中听说我的休息日是星期四和星期五(也就是后天和大后天),马上就在第三天一早乘头班飞机赶来洛杉矶。

  我们在客厅里新买的白条绒布沙发上稍坐了一会儿,重逢的兴奋很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熬不住哈欠连天,只得对尹华实话实说:“对不起,我太困了……”便回到里间床上再去躺一会儿。

  晚上的聚会因为添了大布鲁斯也变得分外有趣和热闹。他和常道比试着讲故事,说笑话,中英混杂,有时还忽然冒出几个“八嘎”、“瓦卡里马喜大”之类的日文单词。尤其大布鲁斯,稍稍喝了点酒,更摇头晃脑起来,后来还口口声声地喊我:“来,老婆,喝一口。”又对常道叫道:“小舅子,干杯。”

  “那你怎么称呼尹华呢?”常道笑着问。

  大布鲁斯于是摸着头想了想,忽然用公叉叉了一块刚刚切下的牛肉条,满面笑容地送到尹华面前的盘子里,道:“小姨子,来,吃肉!”

  尹华马上皱起眉头,耸起肩膀,同时又摇起脑袋。

  “怎么,亲爱的,你不喜欢吃我的肉?”大布鲁斯头一低,嘴一抿,装作失望地问。

  我和常道便都止不住笑起来。

  大布鲁斯被笑得一头雾水,蒙蒙然地望望我们,又望望尹华,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尹华接口道:“没什么,你什么也没说错。我是喜欢吃你的肉,只不过这块牛肉实在不是你的肉,不然,我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和常道听毕,熬不住又大笑起来,但立时又抑制住,同时前后左右环顾了一番,生怕会打搅了邻近餐桌上的客人。

  大布鲁斯于是又问常道:“小舅子,听说你们中国男人总是特别喜欢自己的小姨子,这是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常道愣了一下,正不知如何作答,尹华忽然冷笑一声,接口道:“你干吗老是叫他小舅子小舅子的?错了!”

  “依你说,该叫什么?”大布鲁斯又糊涂了。

  我和常道也都一齐将目光投向尹华,不知她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尹华便将目光朝向我:“你得问你的前妻啊。”

  我于是忙瞪尹华一眼,继而对大布鲁斯说:“别听她瞎说。”又吓唬他道,“当心我这个妹妹,她可是个小巫婆,会给人催眠的。”

  大布鲁斯听了,却十分高兴:“真是这样吗?那太好了,我早就听说你们东方的巫婆很厉害,也很能干,还从来没遇到过呢。好吧,现在就试试?”

  我的疯劲儿也上来了,于是极力怂恿尹华道:“快,先给他放电!”

  尹华也真逗,马上放下手中的刀叉,端坐着,满面笑容地朝大布鲁斯一下一下地眨巴起媚眼,并嗲嗲地问:“你受得了吗?”

  大布鲁斯马上叫起来,“不行,不,我……”忽然就要向后倒下去,弄得常道吓了一跳,忙从旁扶住。

  那晚过后,我和常道都发觉,大布鲁斯看尹华的眼神忽然有些异样。

  尹华在我这里住了一个星期就又回到旧金山她的同学那儿去了。

  她走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和大布鲁斯之间发生了一点故事。

  那是尹华走后的第二天,我下班后在单位的停车场上,不当心踢着一块水泥路障,摔了一跤,扭伤了右边的脚踝。大布鲁斯知道后,连续两个星期一有空就赶过来为我做针灸治疗。我本来可以用我的医疗保险去找脊椎神经科医生做物理治疗的,但不忍拂了他的意,就由着他去了,好在他多少也可以从我的医疗保险里拿到一点钱。

  但在我们独处的时候,我发觉大布鲁斯已然有些变了。他虽然仍很“绅士”,言语间却多了些油嘴滑舌,而且特别爱开一些和性有关的玩笑,说一些和性有关的笑话。

  他的这些笑话让我听得有些着恼,可也刺激着我身体某些敏感的神经部位,但是,想到他曾经给过我的和正在给我的巨大的帮助,我也就不便发作,只得一笑置之。

  那天,他从我大腿和脚上起了针后,我试着在铺上蹬踏了几下,又站起来走了走,竟觉得已经完全好了似的。我满面笑容地对他说声“谢啦”,拉过丢在床畔椅子上的裤子便往身上套。然而,大布鲁斯却手一伸,拦住我,道:“慢着,你不是说这两天很疲累吗?我再帮你做一个全身按摩,让你好好放松放松。”

  他的话一下子勾起了我与他一起生活时的许多回忆,尤其他粗粗的肉肉的手指在我身上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地推按着,让我身上每一片肌肉和每一根骨节都舒适得失去自制的感觉,重又鲜明地活在心里。我点点头,但又道:“你还有时间吗?”

  “有的,没关系。”他说。

  我将上衣也脱了,只留一件胸罩,然后从浴室拿过一条浴巾遮盖在身上,先是面朝下趴着后来又根据大布鲁斯的指示仰面朝天躺着……

  他温热的手指很像是根根耙犁的齿,在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细致地耕耘着。开始有些用力,像是在深耕,渐渐地就又成了细作,手指似有似无地在我的身体上走行,后来则长时间地在我的手心手背和足底轻轻地捏摸着……

  我不觉迷迷糊糊地睡去,并且小寐了一场。

  我后来还做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梦,梦里我大腿的根部总是被一根鸡毛似的物质轻拂着,且不断地发散着一丝丝温柔而甜蜜的气息。渐渐地,我的整个身体也像是浸泡在一池陈年老窖中……

  但忽然,似乎有一头长毛的猪一下子挤到了我的大腿间。我醒过来,饧着眼看过去,原来是大布鲁斯!

  我恍然大悟,身体禁不住一抖。

  “你——感觉——好吗?”大布鲁斯忽然满怀期待地问。

  我忽然完全糊涂了,也不知道究竟该怎样来界定大布鲁斯刚才的行为。真的,他到底是我身体的侵犯者呢,还是一个满嘴濡湿的施与者?

  他见我一反常态,长时间不说一句话,有些惶惑了,跪着凑近我,闪烁着两眼,又嗫嚅着问:“真的,你到底好不好?我是说,你有快感吗?”

  “当然。”我说,忽然朗声大笑,又道,“看来,我真得赏你点什么。”

  “赏?真的?”他忽然眼睛发亮,并朝我期期艾艾地探过头。

  我想也没想,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然而,就在他惊慌失措地抬手捂住被打的一半脸面之际,我却猛然抱住他的头,并将我的嘴唇紧贴上他另一半的面庞,同时作了一个不亚于刚刚那个耳光的热烈的响吻。

  我心知:有这样一个清脆的耳光,已足以抵偿我所受到的侵犯;而随后的这个响吻呢,则一笔勾销了我对大布鲁斯一切经济和感情的负债……

  我和大布鲁斯之间发生这段小插曲后的第二天,尹华从旧金山给我来过一个电话,说她很喜欢美国,尤其加州,决定留下来,并且已经请律师转好学生签证,不回日本或者中国去了(她那时使用的还是中国护照)。

  我当时以为她从此便在旧金山落脚了,不想几个星期后,闹哄哄的赌场里,我在牌桌上不经意地一抬头,忽然看到她和大布鲁斯正携手朝我这边走过来。看到我,他们双双扬起手……

  大约一刻钟后,有人接班,我急急地端起放筹码的铸铁托盘从桌上下来。举头四顾,发觉他们原来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你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我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尹华,眼睛则不住地打量着走在她另一侧的大布鲁斯。

  “呀,有几天了。”尹华有些支吾地说。

  “有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因为是星期六,大布鲁斯也休息,我们出来逛逛,顺便看看你。”

  “你们?”我望望他们俩,心中的疑团不由一个接着一个……

  尹华这时也显得少有的不安,甚至有些忸怩起来。

  还是大布鲁斯从隔着尹华另一边的沙发上探过头来,幸福满面地向我道:“我们是来告诉你,我们同居了。”

  “同居了?”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好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再一想,虽然是意料之外,毕竟也还在情理之中,而且早有蛛丝马迹可寻。我热情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夸张地对他们俩说:“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

  我偷偷问尹华:“告诉我,你真爱他吗?”

  尹华微微一愣,忽然神秘地笑了,接着又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拧了一把,将嘴唇凑到我的耳边,悄悄地道:“你不知道,他好棒哦。”

  我陡地觉得脸上一阵燥热。

  与此同时,我忽然仓促地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将我的手术时间尽可能地提前。

  那天下班时,我向领班预先打了招呼:说我下星期打算去医院做阑尾炎手术,工作上的事希望他能预作安排。

  而那晚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也渐渐升起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潜在的愿望———有朝一日,我要亲口对尹华说:“……知道常道吗?他呀,什么都是最棒的!”

  我那里终于又一次被打开了。

  值得庆幸的是,我在三个月后再去医生那里复查时,医生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对我说:“手术肯定是成功了。而且,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你那里再也不会长合起来。”

  我听了这话,当着医生的面,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喜,只是平静地说声“谢谢”。但是
,一出大门,我再也按捺不住,一蹦三尺高地欢呼雀跃起来……

  我激动得无法开车,因为我发觉手总是在颤抖,而且总是走错路。我没有回家,而是在附近一处公园的路边停下,打开车门冲出去,跑到开阔、空旷的草地中央,张开双臂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后来,在离开了这处公园后,我还是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开着车一个人跑到圣马里诺市后面的山上去了。

  攀上山巅,我站到一块巨石上,俯瞰苍茫的大地,模糊的城市,茂密的树林,深邃的峡谷……顿觉心潮澎湃……

  忽然,天风浩浩荡荡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纷扬起我秀丽的长发。

  我禁不住张开双臂,朝宇宙深处大声喊叫起来:

  “解——放——了!我——解——放——了!”

  于是,似乎不仅仅是山鸣谷应,我的灵魂里也响起了一片吟吟的回声:“解——放——了!我——解——放——了!”

  然而,让我始终不得其解的是,我的身体虽然“解放”了、“开放”了,但我挚爱着的人,常道,自此却与我一日日疏远了……

  我决定要找常道好好谈一次,至少也要让我能为他分担一些忧愁。

  正好我的生日快到了,这个日子他平时比我自己记得还牢,总是要和我一起相聚,并给以祝福的。我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为了能和他两个人呆在一起,清静而没有妨碍地说说话,我找借口推托了几个要好的小姐妹打算为我做生日的提议。

  这天傍晚,他早早地就到了,一手拎蛋糕,一手捧鲜花。

  我也早已在家里准备了八九个菜,并备了两瓶红葡萄酒和一瓶XO。房间里,主要是客厅,我也精心重新布置了一番。

  进门后靠房门一侧的墙壁中央,我将原来的中国山水画收起来,换了一幅一位新结识的中国画家送我的临摹之作——梵高的看上去总是在燃烧着的《向日葵》;与《向日葵》遥遥相对,餐桌一侧的墙壁上,挂上了常道从欧洲回来后不久写给我的一个条幅——“和光同尘”。这几个毛笔字,常道是以谨严的隶书写就的,它们仿佛几只冷静而略带疑虑的眼睛,始终隔着虚空凝视着对面墙壁上那一团热烈而旺盛的生命之火……

  “这幅画和这幅字这样挂着,好像有些不协调,甚至还有些矛盾嘛。”常道进屋后,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展眼朝两边望了望,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这世界上,东西方本来就不协调,而且充满了矛盾和冲突……”我接过他另一只手中捧着的鲜花,含笑作答。

  常道也微微笑了,道:“这么说,原来你是成心要在家里看东西方的热闹……”

  “是啊,一半的世界怎么热闹得起来呢?”我将他带来的花插放到吧台上的花瓶里,扭过头含情脉脉地望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

  他约略一愣,突然一改轻松幽默的语调,预言似的道:“没有完整的世界,没有。完整的世界只是幻觉……”

  “那就让我们今晚只呆在这幻觉中,不掺进任何的沉重,好不好?”我不失时机地说。

  我们终于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下,各自面前斟了满满一高脚杯红葡萄酒。

  常道开始时还有些犹豫,我对他说:“今天日子有些特别,要按我老家过九不过十的规矩,我这也是三十大寿了,是‘而立’之酒。你就尽情喝吧,不能开车回去就睡我这儿的沙发上,或者……”

  “行,我祝你寿比南山!”常道想了想,朝我举起酒杯。接着,他宽衣解领,做出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放胆开怀畅饮起来。

  酒过半巡,我们都已经有些面红耳赤,我看时机成熟,便放下杯箸,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有啊,没什么。”常道说,很显然是在掩饰。

  “从伦敦回来的那晚,你说过你爱我,而我,你也知道的,一心在你身上。可是,你心
里有烦心的事为什么就不肯对我说呢?你要知道,看着你忧愁,我心里实在不好受,真想能够为你分担哪怕一点点……”

  “……”常道完全不说话了,两眼一动也不动,热烈而痛苦地盯视着眼底的酒杯。

  “告诉我,好吗?”我又说。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于道:“石玉,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真的不想破坏你的心情,还有这么好的气氛——”

  “不要紧的。你要是不说,倒可能真的会破坏了我的心情。”我继续催他。

  “……嗯,我总是在想,一直在想,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像以前一样,以兄妹相处。这样,我会更习惯……”

  我吃了一惊,根本弄不清楚在我手术已经完全成功后的今天,他为什么还有这种念头,忍不住道:“可是,你说过,你爱我的呀。而且很爱很爱……难道那是骗我?”

  “不!”他坚决地摇摇头。

  “那——你这究竟是……”我忽然深感困惑了。

  常道回避了我的目光,低下头去。

  “不说了,快吃菜吧。”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可我脸上还是强作笑容,并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叉送了一只百叶包。然后,我则自斟自酌,把酒当可乐一口接一口地喝个没完……

  “你不能再这样喝了。”到后来,常道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座位冲过来夺我手中的酒杯。

  但我这时的执拗劲儿已经上来了,一把甩开他的手,也不看他,半是顽皮半是恼怒地说,“别管我,我今天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又喃喃自语道,“假的,原来都是假的。早知道……”

  常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劝慰我:“石玉,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你还关心我的身体?”我不由得苦笑了,扭过头,眯缝起眼睛望着他。

  “当然,你的身体比我的更重要。”他很肯定地说,目光冷静而沉着,但又像是在向我哀求。

  “算了吧,”我却不领情,顾自伤感道,“你也不用说再回到什么从前的兄妹关系去。要回就回得再彻底些,回到从前不相识的时候去吧。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妹妹。你的妹妹是海蓝。我只不过是个替身,是个傀儡,是个你强要我扮演的角色……”我越说越激动,眼圈马上就潮热了。

  “不是,不是这样……”常道说,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又摇摇头,咬咬嘴唇,颓然地叹口气,道,“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怎么才能……”

  “怎么才能什么?怎么才能让我更伤心?”我此时的话已经很有些不讲道理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沿着情绪的索道不踩任何刹车地飞速滑下去,“你明明知道的,我为什么要去做手术……你也知道,为了这,我担心受怕了整整三个月。可是,现在我一切恢复正常了,你却突然说……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当然,做手术的事你并没有逼我,是我自己自觉自愿要去做的。可是,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你也爱我的话?如果你并不爱我,你完全可以坦率地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也没有权利怪你。可现在倒好……你这不是存心在耍我吗?……”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到后来已经有些胡搅蛮缠,泪水也糊满了我的双眼。

  常道到卫生间拿了我的洗脸毛巾来为我擦拭。

  “不用了,”我推开他的手,道,“还是让它痛痛快快地流一次吧。我也要好好记住,这就是我的三十岁生日……你送给我的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我也真傻,还满心以为你我会是今生今世的并蒂莲……”

  “不!”常道忽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要说了,石玉,不要再说下去……我没骗你,也可以对天起誓,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你要相信我。我也说过的,我今生的愿望就是要带给你尽可能多的幸福和喜悦,我要让你的生活始终充满欢歌笑语……”

  “可我怎么能知道你刚刚说的都是真话呢?你应该懂得的,酒后才吐真言……你也别看我……头有些晃,可我……心里很清楚……”我说着,忽然感觉到舌头也开始打结。

  “这样吧,”常道定睛看了我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我可以陪你喝下去,哪怕一醉方休。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允诺我,你不再喝了。”

  “好吧。我就——听你的。”我的头这时大概已经垂了下来,但我的眼睛却强睁着,迷迷蒙蒙地看着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为自己满斟了一杯酒,朝我举一举,然后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

  那些酒也像是倒在我记忆的胶片上,忽然,我眼前所有的图像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发觉自己是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有脱。

  常道依旧熟睡着,粗重的鼻息更衬托出房间里一帘幽梦似的寂静,也散发出一缕淡淡的酒香……

  我的心忽然觉得被一只温馨的熨斗轻轻地熨烫过,遗下一片整齐的幸福和祥宁。只是我浑身依旧燥热。

  我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仿佛走进旷古的空寂中,努力感觉着我和常道并不真实的存在。那些过去经常在黑暗中光顾并陪伴我的花花绿绿的影子,那些金碧辉煌的窗棂一样的横梁,那些由远而近、由小变大、由模糊而清晰的万花筒一样的窗花,此时又一刻不停地旋转着向我飞来,渐渐地挤满了我的房间和我的宇宙……但倏忽间又轰然消逝了……

  我生怕他会着了凉,轻轻拿开他的手,又轻轻欠起身坐起来,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我本来想找件大衣或者毛毯什么的给他盖一盖,后来想想还是弯下腰将他努力扶上床去。他竟然没有醒,仅仅咕噜着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就又沉沉地睡去了。

  我这样默默地静坐了一会儿,依旧感到燥热,于是去卫生间方便了一下,然后又用毛巾蘸着冷水擦了一把脸……

  我从卫生间出来时,本打算去衣橱里重新拿一床被子睡到外间客厅的沙发上去,但我在走过常道的身旁时,忽然觉得腿好像被无数的小鬼拖拽着,怎么也迈不开脚步。我就又爬上床去,侧卧在他的身旁。

  我仔细观察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浓黑的眉毛,深陷的眼眶,屋脊一样的鼻梁……后来,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起他下巴上的那道小小的伤疤。

  他脸上的皮肤约略有些粗糙,下巴和唇髭处新长出的胡子桩也有些戳人。但当我的手指轻轻碰触到他的嘴唇时,他竟然出我意料地伸出舌头在我的指尖含糊地舔了一下……

  一种幸福的热流立时贯穿了我的周身。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睡在我身旁的这个人并不是常道,而是我的一个孩子,一个襁褓中的男婴……

  我的周身越发燥热了。我欠起身,低下头,微微颤抖着去亲常道的嘴唇……

  他却突然转了一个身,面向我,一只胳膊打在我肩上,嘴里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接着一声惊叫:“石玉救我!……”

  我便稀里糊涂地被他抱在怀中了。

  “常道,醒醒,我在这里……”我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似乎真的醒了,我也恍惚看到他睁开眼睛……然而,他却将我抱得更紧了,一条腿也急迫地缠裹到我的身上来。

  我终于也按捺不住如火如荼的激情,更紧地回抱了他,并热切地将自己的嘴唇贴过去……

  我真的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我相信,常道这时大概已经醒酒了。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曾试图终止他的拥吻。

  但我的激情却更让他惊骇并且迷惘。他也一定从我的舌尖吮吸到另一种他从未品尝到过的“陈年佳酿”……于是,他又在另一种酒精的作用下陶醉了,如我一样,再不能清醒,再不能自辨,再不能自拔……

  过程是一片空白。

  语言也是一片空白。

  然而,我真不能相信,这么一个高大、成熟的男人的躯体里,掩藏着的竟是一个儿童的幼小的“长物”!

  而我的常道,则窘困得无以复加,背转过脸去,下了床,也不开灯,摸索着默默地捡起扔了一地的衣服。

  “对不起,我走了。生日快乐。”后来,他穿好衣服,走过我床前轻声说,眼里隐约有晶莹的泪光。

  “唔。”我不置可否地说,没有挽留,也没有起身相送。

  只是在听到外间“咔嗒”一声,他已然轻轻地关上大门时,我才仿佛如梦初醒,猛拉起被子裹住头和脸,嚎啕大哭起来……

  清冷的月色渐渐黯淡了,我从被窝里探出头,止住抽泣,忽然瞥眼看到床头柜上的闹钟——绿荧荧的鬼火样的指针正指向十二点十三分。

  我真觉得是遇到了鬼。

  时光这个醉汉则仿佛原地踏步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处。

  我也恍然记起那个“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大佛法语,终于大悟:原来常道正是那把冥冥之中我一直苦苦寻求的可以开启我身体之锁的原配钥匙。

  那晚过后,我有几天没有常道的消息。我几番犹豫着想给他去个电话,但又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也不能安慰他——那在他,只能意味着更大的羞辱……更何况,我自己的心情也已经沮丧到了极点……

  正在这时,同事玛丽对我说,有人半价让出五张去墨西哥的游轮票,隔一天就出发,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正想能找个地方散散心,摆脱开刚刚发生的这场荒谬的梦境的困扰,就马上答应了。

  我是在一周后回到家的,一放下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常道。我打算告诉他:尽管发生了那晚的事,但我希望这不会成为我们间的隔膜和芥蒂,也不会因此而困扰和影响我们真挚的爱情。我也将用他曾劝慰过我的话回赠给他——要“境为心转”,而不必“心为境转”……

  然而,无论是他家里的电话,还是他单位的电话,或者他的手机,都没有应答。后来,我终于打通他报社里一个好朋友的电话,方吃惊地得悉——常道已于三天前辞职离开了。

  我忙开车赶到他的住处,发觉这里也是人去楼空。再问邻居,没有一丁点儿他留下的信息。

  我匆忙赶回家中,先是检查我的信箱,然后又急急地检查客厅间的地上、茶几上、厨房间的案台上、对面的餐桌上,有没有他留下的片言只字……最后,我终于在电视机柜上,那插了二十九朵玫瑰的景泰蓝花瓶旁,看到了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我迫不及待地抓起来,果然看到上面有他熟悉的笔迹———“石玉亲启”。

  我匆忙地拆开来,先是掉下一把钥匙——那是我交给他的我的房屋的钥匙,然后是散发着他气息的几张熟悉的蓝条子的格子纸。

  常道走了,我看得目瞪口呆,知道自己一趟海上行又铸下大错,永远失去了和常道及时沟通的机会,止不住顿足捶胸,继而又泪如泉涌了……

  常道从此不见了,消失了,音讯全无。

  我一有空就四处打听,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能询问的人我也都询问过了,但他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我只在此后每年我生日的那天,总会收到同一家花店送来的鲜红的玫瑰花。那玫瑰的朵数也总和我不断增长的年龄保持着一致……

  我曾向花店老板几番打听送花人的背景和下落,他也不甚了然,要不就是他们之间有约定,他不肯说。

  我知道,这一定是常道。那每一朵鲜红的玫瑰都是他热情似火的眼睛,正满怀深情地凝望着我……而我,却只能在梦中,在想像中呼唤他,和他邂逅……

  我的生活渐渐又恢复到从前“单身贵族”的状态。我心里知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能够进入我的感情世界以及我的内心了。终其一生,里里外外,我都将是个不折不扣的独行者。

  还好,吴源有时还给我写写信,帮我打发一些寂寞的时光。

  尽管如此,当我有一天忽然接到吴源的一个电话,说他带了一个青年企业家代表团来美国访问,现正在芝加哥,再过两天就会来洛杉矶时,我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那晚,我去威尔逊大道他下榻的宾馆看他时,精心选择了一套紫绛色的长裙套装,再配上白色的衬衫,白金的项链,欧波尔的耳环……我的长发则高高地绾起在头顶……总之,我很想能让他领略到我完全区别于学生时代的一种崭新的美和成熟的丰韵……

  我的目的肯定是达到了。

  因为当他在楼下大厅里第一眼看到我时———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完全被我这种带有异国风情的美震撼了!

  后来,我们去他的房间小坐,他情不自禁地吻了我,并在我的耳边不住地喃喃低语,“玉,你真美,越来越美了……”又说,“自从踏上美国的国土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梦中也总是和你在一起……”

  我也热烈地回吻了他,并道:“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我先带他从好莱坞明星大道经过,然后又在市中心和中国城兜了兜,才径直奔我的住处而去。

  驶至大西洋大道出口,我拐下宽敞、平坦、笔直的十号高速公路,开进一条两侧生长着高耸入云的热带棕榈树的小马路。忽然,我就想起了故乡的那条小巷,想到那个有着清冷的月色的夜晚,想到我曾怎样心不在焉地躺在床上看《茶花女》……

  我敏感地意识到:今晚又会有些事要发生了。

  我以前往吴源的单位写信时(我从来没有往他家里写过,他也从未给过我地址),曾经含蓄地告诉过他,我已经重新做过手术,一切都正常了。想来他今天要到我的住处来,也不是没有某种暧昧的念头。

  我们进车库下车上楼后,我引领吴源先将我的住处稍稍参观了一番。

  最后,我们相对站在卧室的床前,隐约可以从我新洗过的被子上闻到一丝淡淡的幽香……

  “很好,你总是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这样温馨……”他又说。

  “可你知道我现在想起了什么吗?”我说。

  “不知道。”他说,向我投过疑惑的一瞥。

  “那个晚上,那个让我终身难忘的晚上,那晚清冷的月光……”

  “唔……”他不明白我这话的真实用意,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压低嗓音,但是很热情地对他说:“抱抱我……”

  他本早就在期待,只是怕造次,现在得了我的将令,稍有迟疑,便展开双臂,将我一下子紧紧地拥进怀里……

  我本已经压抑得太久太久,也急于想在这个曾经揭发了我身体真相的人身上找回失去的尊严,所以,一经他挨身,便显得特别急躁和鲁莽,犹如刚出水的鲜活的鱼儿一样乱蹬乱蹦乱跳个不停。

  吴源也大动,但才一会儿,便停下来,既无助也有些难为情地对我吞吞吐吐地道:“我……可能有些不行……”

  我本已意乱情迷,见他突然放弃,心有不甘,忙焦躁地将他重新拉向我。

  他更不行了,只得气喘吁吁地翻下身,显得很疲累地躺到一旁。

  “怎么啦?怎么回事?”我忙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太紧张,也可能是太累了。”

  我很是吃了一惊。

  生活到头来竟还有这样一种惊人的倒错!

  我甚至有些惊骇了,不安地在我的房间里四处搜寻。因为我怀疑,从吴源跨进我卧室的那一刻起,就一定有一双能够洞察一切先机的眼睛一直尾随在他的身后,并且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而刚才的那一刹那,一定是那双我们看不到的眼睛对他精心施以了巫术……

  我和吴源,确实是无缘了。

  常道的离去,吴源的无缘,忽然让我的心里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我开始相信,大概若干世、若干劫以前,我就被命定了永远只能靠“自力更生”、靠幻觉和想像来获得来自自己身体的欢愉。

  有一个阶段,我也感到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特别特别地空虚。因了这空虚,身心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浮躁和饥渴。我在暗夜里更频繁地用手去抓摸下体,感到那里的空虚似乎还在无限地扩大,无限地延伸……以至于渐渐演变成一个深邃莫测的无底洞……

  这个“无底洞”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仿佛是一张巨兽的口,迫不及待地要吞噬它所能吞噬到的一切……因此,我常常被它折磨得筋疲力尽,元气大伤,以至于日渐消瘦,日渐憔悴……

  我也不断地埋怨命运和上帝对我的不公,并痛恨他们联手捉弄我,禁锢我……然而,我有时又忍不住要低声下气地向他们祈祷:给我一个男人吧,随便什么长相,随便什么肤色,
我只要一次——身心完整而投入的一次。

  这样,我在一个十分难熬的独寝的夜晚,脑子里忽然“嗡嗡”响起尹华曾在我耳边说过的那句话——“你不知道,他好棒哦!”

  我怎么能不知道?

  至少我可以想像,可以领悟得到,只有大布鲁斯那样的“巨大”,才能真正满足我时下很特别的“空虚”……

  一个休息天,我起床后忽然六神无主,茶饭无心,想了想,便直接找到大布鲁斯的诊所去。他那时刚吃好午饭,我将他喊到门外,然后很认真地对他说:“我——这些天——心情很不好,我想请你周末陪我出去散散心!”

  “行啊,可以的。”大布鲁斯很爽快地答应我,但稍稍过了一会儿,又道:“不过,我还得对尹华说一声,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安排。”

  我一听,忙打断他,道:“你最好还是先不要对她说,可能的话,我以后再打招呼。”

  三天后的中午,我和大布鲁斯并肩走在拉斯维加斯的观光大道上。我们先去看海盗船的表演,然后又一路走过去看“火山爆发”和音乐喷泉……晒得有些热了,走得有些累了,就又跑进“凯撒宫”赌场去拉了一会儿老虎机,玩了一会儿二十一点和轮盘赌。晚上十一点多,我和大布鲁斯看完“疯狂的女孩”上空秀回到旅馆里各自的房间。

  当我从浴室里出来后,我的思想其实还沉浸在尚未消退的激情中。我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尽管没有喝酒,也没有吸毒品,却醉眼朦胧,两腮发烫,走路不稳……

  后来,我就去敲隔壁大布鲁斯的门。我对他说:“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他也刚刚洗完澡,换好睡衣,听我喊他,马上披了件上装跟过来。

  “有什么事?”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先坐下。”我说,指指一旁的沙发,自己则翻身上床,两腿插进被窝,倚墙坐着。

  大布鲁斯已经坐好,两手轻按木质扶手,两眼不明就里地望着我。

  我就说:“我喊你来是想告诉你,我半年前就做了手术,而且很成功……”

  他的眼睛马上瞪大了,似乎很惊讶。

  我就继续平静地说:“我曾经做过你的妻子,但从没有尽过作妻子的责任……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一切污秽恶浊的东西都是从清白无辜开始的。

  一切心灵的创痛也很容易就转化为对身体的迫害。

  在那种昏天黑地的黑暗里,我将自己的灵和肉彻底交给了魔鬼……

  我已然变了。我的身体完全不受我的控制。我甚至都不能软弱地对自己的身体说一声“不”……

  我虽然一次次地满足,但我那里始终还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也像是宇宙的黑洞,无时无刻不在企图吸纳一切可以吸纳的物质……

  这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尹华的那句话——“你不知道,他好棒哦!”

  但我还要说:身体最贴近的地方,灵魂也一样流连忘返,并像鸟儿似的愉快地飞进飞出。而且,我们的结合确实是一种天衣无缝的默契;我们彼此的进入也不断产生着“巨大的共同利益”;我们互相枕着对方的臂膀时,则经验着一段最甜蜜最曼妙的时光——尽管所有这些都是转瞬即逝的。

  所以,我也忽然想到,对于我“门户开放”后狂躁不安的身体而言,大布鲁斯也许正是我所期待的那把珠联璧合的钥匙……

  自从发生了拉斯维加斯那晚我和大布鲁斯身体的结合和纠缠后,他好久都没有来过我这里。但我却听说,他已经变得很花心,背着尹华在外面又新结交了几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女友,并在其中左右逢源,尽享齐人之乐。可是,他似乎倒也没有彻底忘记我。四个多月前吧,有一夜,他忽然鬼魅一样出现在我门前。我打开门时,外面是清冷的让我分外熟悉的月色。他披着那一身月色,就像是从梦里走来的,先是紧紧抱住我,接着又唱诗一样地对我说“……哦,石玉,可怜的罪人啊,我是来履行我的责任为你救赎的。敞开吧,the forbidden lady,敞开吧,敞开你的大门,我要为你播下文明的种子……”

  而那夜,意想不到地,我竟从他受孕了。

  当医生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的心情很复杂,但却一点也不难过,甚至还有一种异样的惊喜——我呀,原来还能做母亲!这岂不正可以推翻一切强加在我身上的有关“石女”的不实之词吗?

  我决定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并由我独自抚养,也暂不让大布鲁斯和尹华知道此事,以免再横生枝节……

  真的,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心里是多么地想我的常道……如果说肚里的孩子是我的肉的话,我想,他应该是我的魂才对。

  我开始不停地寻找常道,一次在三峡的江面上,我忍不住对着那滔滔的黄水放声大喊:“常——道——”

  亲爱的,你此刻究竟在何处?你可知道,你如今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孩子之外,心中惟一的牵挂!

  ……还有,那片曾经覆盖着我的生命之舟,并为我遮风挡雨的绿盈盈的荷叶呢?

  突然,我看到江面上那叶小舟刹那间变成了一朵硕大无比、鲜艳夺目的嫩红色的并蒂莲……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地旋转着撞入我的眼帘……

  是的,我当时已经眩晕了,并且重重地摔倒在甲板上。但我灵魂的双眼却风筝一样飘忽在半空中,由一根银色的细线与我的眉心互相牵连着——

  忽然,我在幻觉中惊见四下里地动山摇,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电光中,我身体的下腹部一鼓一鼓的,里面仿佛有炽烈的岩浆在奔突,咆哮,膨胀 ——终于,訇然一声,我的肚皮破了,石臼般的子宫也猛然开裂了……然而,一阵痛彻肺腑的鲜红的血崩后,我身体里并没有呼啸着奔出一个天使样白白嫩嫩的金发黑眼的婴儿,甚至也没有那个预期中的傻孩子……只是我有些奇怪,虽然我没能生产,满世界里却依然响起一片无可名状的惊天动地的哭叫声……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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