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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
·卢新华·          于 May 25, 2005 at 00: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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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留给上帝去抓吧,我们只能注意细节。

引     子

  我从墓地回来后的当晚,又一次梦到郗杰。

  梦中,先是有一具带滑轮的棺材,仿佛菱形,颜色看上去不甚分明。然后便远远地见到郗杰正躺在那棺材里,身着远古的长袍,却忽然坐起身,并向我招手。我疑惧地走近前去,见他盘腿打坐,双手合十,又用古人的语气半认真半玩笑地道:“师兄,莫骇怕。吾此番还魂,只因尚有两事需要交代,万请见谅。”

  “不打紧,但请直言。”我忙也合十答礼。

  “其一,这‘糊涂教’虽是吾一生糊涂之结晶,但吾人却决不视‘装糊涂 ’者为同道。世人多有拿糊涂当学问、作策略的,我却只是信仰。信仰,兄明白吗?”

  “诺。”我说。

  “其二,兄爱小说家言,不妨也将吾西来美国这些年的经历挑有趣的敷衍成篇,以为亲朋好友茶余饭后的谈笑之资。这样,既可交代清楚‘糊涂教’的来龙去脉,亦能寓教于乐了。”

  “诺。”我认真地点一点头。那棺材和人影便都忽然不见了。我于是也就醒来,再不能入睡。其实,就算郗杰不来托梦,我心里也一直有意写他。

  我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漂洋过海,上上下下,是是非非,经历的人和事也不算少的了,却鲜有留给我深刻印象的。惟独郗杰是个例外。他总让我难忘。然而,再仔细想想,郗杰无论是在中国还是以后到了美国,又都没有做下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

  他甚至根本就是个平庸的人。他一生最辉煌的成就也只有两件:一是在中国时作为记者参加过黄河漂流;二是来美后做过一家由慈善团体主办的小报的总编辑。前者,他很少对人提起;后者,有人问到,他总“嘿嘿”一笑,“打工的,打工的。”他真可以说是来也默默,去也默默。甚至我越回忆他的模样就越觉得恍惚和模糊,一下子有许多相似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慢慢地才“沉淀 ”下来。

  他身材高高、粗粗、胖胖的,脸圆圆的,再穿上圆口的布鞋,就很像华国锋了。在学校时,我们常戏称他“华主席”。每当此时,他也就更加挺胸腆肚,显出些“主席”的派头,并不住口地称道:“华国锋字好,有颜柳风骨,一撇一捺都有出处,厚实。”

  曾听郗杰说,他父亲生前很喜欢毛泽东的字,常常半夜里醒来,忍不住以指当笔,在他母亲后背上戳戳划划,练习毛体《沁园春》。写到得意处,还忍不住在他母亲后背下方重重一戳,再补上一拳,直惊得他母亲从梦中一跃而起,气乎乎地质问:“你干什么?”他父亲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地答道:“我,嗨嗨——盖印。”

  父子都爱字,为此,郗杰也曾经向我发过一个空前绝后的议论:“知道吗?毛泽东得天下,根本就不是靠枪杆子和军队。”当时,我很糊涂,便问:“ 那靠什么?”“字,还有他的诗词。别以为当年有那么多人跟毛泽东,都是相信共产主义。其实,很多人是冲他的诗和字来的。重庆谈判前,共产党论实力还差得很远。可是,毛泽东在那里发表了一首《沁园春》,就征服了所有的人,战局也就扭转了。嗨,那文采,那气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论威力,也抵得上一颗原子弹。中国的知识分子从来瞧不起山沟沟里的‘土包子’,《沁园春》一问世,都服了。还吵吵什么,这是帝王之气,帝王之相,蒋介石怎么比得过,这天下一定非毛泽东、共产党莫属了。所以,党史和军史写的是一回事,历史的本质又是另一回事。”

  后来,他想想又补充对我说:“其实,领导人有个人魅力也很可怕。有魅力的人带我们走向毁灭,我们还挺高兴,排着队,唱着歌,心甘情愿,争先恐后。”

  郗杰和我都是复旦大学中文系出身,同班,同寝室,且同好文学。班上每每讨论作品,他的口头禅总是:“再多些细节,细节。这个,细节嘛,细节的表现力最强。”又总爱挂在嘴上:“毛泽东得天下靠什么?嗨嗨,靠细节,靠字,靠诗。”慢慢地,我们就把他的名字窜改成了“细节”。当然,作为报复,他也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古巴”——大概他看我那时比较黑瘦的缘故,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演绎成“锅巴”。

  “细节”的眼睛是单眼皮——他总说那是他母亲的遗传,很小。他总喜欢眯成一条线微笑,眯成一条线思索,眯成一条线看人,眯成一条线说话,到后来也就让人觉着是似醒非睡,似睡犹醒。“细节”曾颇为自得地总结过他这双小眼睛的三大优势:一、防风沙;二、聚光,看东西特清晰,再微小的细节也逃不过;三、眼睛既然是心灵的窗户,眼睛小便更能隐蔽地接近恋人或者情敌。

  “不过,什么事情都太专注,不带点余光,没准哪一天,也会一头撞在南墙上的。”我曾这样奚落过他,不想后来竟一语成签。

  现在,再想“细节”的这双眼睛,那偶尔倏忽的一闪,竟让我的心头有一种灼痛的感觉……

第 一 章 屁 股 的 语 言

  我在一九九零年五月一日那天上午十点半,由上海飞抵美国旧金山。在这里通过了移民局官员的检查后,又在机场内停留约一个小时,再转乘联航班机于当天下午三点半左右飞抵纽约肯尼迪机场。下飞机后一出海关,我便见“细节”早在接客处守候,手里很怪异地握着一只红色的小闹钟。

  “哈哈,‘古巴’,到底来了。这鸟飞机,晚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对我晃着闹钟,挤过接客的人群,大步走过来。

  “你没买块表?”我看他正要将那闹钟放回上衣的内口袋里,问。“这个方便。”他说,又在胸前晃了晃那闹钟,“我管它叫‘怀钟’。会闹会叫的,还救过我命呢!”说着,朝我诡秘地眨了一下眼睛,方将闹钟放回口袋,抢手拉过我手中的行李车,“走,乘地铁去。”

  “你小子可比从前黑瘦了。”我望望他,情不自禁地评点。在中国时的郗杰可决不是这样的,他有另外一个别号——“大块肉”。“嗨,现在是体力劳动者了嘛。不瞒你说,不管刮风下雨,我现在每天都得颠着去送外卖,得为稻粱、学费谋嘛,岂有不黑、不瘦的道理?不过,”他摸了摸他那依然还算肥厚的屁股,又拍拍我的腰际,然后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道:“这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大个屁,你不就槽头肉多点嘛。”我瞪他一眼。“‘锅巴’。 ”他笑了。

  我们说笑间,已出了接机大厅,来到外面宽敞洁净的马路上。我开始既好奇且新鲜地东张西望。没有旗帜,没有标语,没有彩灯,也没有工人游行,惟见汽车川流不息地流动着,甚至也听不到有人按喇叭;人行道口,刚下飞机的旅客正井然有序地排着队等红绿灯,听不见一丝一息我所熟悉的吵嚷声。

  “今天‘五一’呀,怎么见不到一点节日的气氛?”我问。“哈哈,‘锅巴’,你当这是中国,是古巴,也过‘五一’节?”“细节”鄙夷地瞪我一眼。

  “这‘五一’不是国际劳动节吗?”我仍然纳罕。

  “哪门子的事,只有社会主义国家才那么说。你呀,‘锅巴’,以后不要一见着什么‘国际’的牌子就认真。上海开的‘环球’公司还不多吗?可并不都‘环球’。在朝鲜和咱们志愿军交手的也是‘联合国军’,可也只有几个国家象征性地派了兵。出来了,哈哈,‘锅巴’,要多看,多想,多注意细节,这世界上唬人的东西太多。”

  “嗬,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倒是很有长进。”我瞟他一眼,讪笑道。 “哪里,哪里,我这是又犯了老毛病,‘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可是,我的‘ 美龄’总要早你几天,也算是过来之人,经验之谈嘛。”“细节”说,又现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憨态。

  “细节”九零年二月初到美国。他没有任何英语基础,只拿了朋友寄给他的一张语言学校的入学通知书,外加经济担保单,就去美国驻上海总领馆签证了。他自己也没指望会签得出,不料领事竟什么也没问立时就签给他了,弄得他自己也大惑不解。朋友们于是都揶揄:“你这家伙长得福相,运气就是好。 ”而他却笑笑说:“哪里,祖上积的阴德。”我于是忍不住多看“细节”一眼,心下思忖:“这家伙当时那么顺利拿到签证,莫非也因了这副憨态?”

  我们又走了一小段路,下到地铁站,在站台上等了约一两分钟,车就来了。车上很空,偌大一个车厢,总共只有稀稀落落七八个乘客,像是南北战争时撤退下来的“散兵游勇”。我们将行李弄上车,选择靠门畔的座位坐下。“细节”从地铁口下来时就一直帮我拖大提箱,尽管膂力还算大,这会儿脸上也弄出了汗。但他并不用手去擦,只是兀自望着我,忽然又笑了,“哈哈,‘锅巴 ’,这下可不是去开笔会,游山玩水,得真刀真枪喽。”“是啊,还得靠你传、帮、带呢。”我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忍不住瞟向窗外。我发现和高楼林立的繁华地面相比,纽约的地铁却有一种阴森潮湿的气氛。更令人不安的是水泥墙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涂鸦,总使我想到地狱里的景象。

  “我来的第二天就满街跑着找工打了。”忽而又听得“细节”说,“不打工就没法活下去。你得付房租,得付学费……工也不是好找的,没有工卡,没有语言,只能在中国餐馆混,还做不了服务生,那要用嘴、要说英文的。只好送外卖,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到处摩天大楼的曼哈顿满街跑,游来窜去。哈哈,我常常觉着自己也成了‘敌后武工队’……啊啊——”他似乎想笑,却陡然打起了哈欠。

  列车这时缓缓进站了,车一停稳,门自动打开,上来几个黑人女孩。她们一起走向我们后面角落处的空位子坐下,但其中一个似乎喜欢练腿劲,偏手拉吊环站着,背对着我们,肩上背著书包。“细节”忽然不说话,也不打哈欠了,只顾拿了两眼去看那站着的黑女孩。“喂,看什么呢?”我用胳臂肘捅了一下他的腰。他一愣神,忙道:“看,那边那个黑女孩,屁股多漂亮,翘翘的,圆滚滚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点在他所瞄准的细部,忍不住笑了。“以前常听你夸梦灵的眼睛漂亮,什么时候又开始研究起女孩子的屁股了?”

  “嗨,这你就不懂了。人说千人千面,其实,你留心观察一下,有一千个人,也就有一千种风格不同的屁股。”“细节”说,很为自己的新发现得意。

  他望望我,忽然又道:“知道吗?梦灵上个月来过纽约。”“她来干什么?她不是在日本吗?”我脱口而出。“她说是来玩玩的,可只待了一天就走了。”“细节”说,又全神贯注地注视起那个黑女孩的屁股。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对我感慨万千地道:“‘锅巴’,平心而论,有比较才有鉴别。在国内时,还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屁股。我们中国的姑娘呀,天生就喜欢将身体的特点藏起来,只用温柔的精神迷惑你。她们最拿手的就是帮你洗衣服,扯衣角。但心里想着的却是要和你结婚。这都老一套了。我最最觉得乏味的就是这种套路的东西。这结婚其实也是一种套路。也不知哪朝哪代兴起来的。本来这男男女女在一起,想怎么的就怎么的,率性而为多好。可我们这个愚蠢的人类,却偏偏要弄个婚姻的套套来把人一对一对地套起来。真没劲!”

  “细节”在婚姻和恋爱的问题上,众所周知,是很有些奇谈怪论的。不过,据我的了解,他虽然不主张结婚,但女朋友还是一直在谈着的。其中大概保持得最久的便是他初中时的一个女同学,名字叫季青。于是,我忍不住问他: “你和季青的事怎么样了?”

  “分手了。”他耸耸肩,有些无奈地说。“真的?”我有些吃惊。他点点头,“你知道的,我这人又不愿意结婚,可她却老想着进那个套子……哎,” 他难得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没缘。”

  我见他蓦地神色有些凝重起来,便转了个话题问他:“怎么样,你觉得纽约的文化气氛浓吗?”

  “文化气氛?”他眯起眼,似乎不解地望望我,“你这个‘锅巴’,亏你想得出,还文化气氛呢。纽约就是文化气氛浓,跟你我又有什么相干?你以为还是在上海呀,可以经常去影剧院看戏、看电影,或者参加个作品座谈会什么的,弄得好还会有文学女青年经常登门拜访,甜甜地冲你喊‘老师’?”话说至此,他忍不住扑哧一笑,又朝那几个黑女孩的方向努努嘴,“不过,这倒是一种你在国内见不着的文化,哈哈,屁股的文化。”

  “脏人。”我情不自禁地哂落他一句。“真的。‘锅巴’,我是认真的。 ”他收敛了笑意,“我每天要坐三个多小时的地铁上下班,无聊得很,上车后除了睡觉外,就是靠研究人的屁股来打发时光。这纽约的地铁也真有意思,像个人体博览馆,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东方的,西方的,白的,黑的,胖的,瘦的,应有尽有。知道吗?”他的嘴角又开始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这屁股也是一种语言呢。”

  见我一副懵懂的样子,他更自顾得意地发挥下去,“屁股在运动时有一种运动的语言;静止时有一种静止的语言。屁股在快速跑动时,是一种夸张的语言;缓慢行走呢,是一种梦呓的语言;左右大幅扭动,是一种变奏的语言;时走时停,是一种犹疑的语言;稳稳坐下,是一种沉着的语言;朝天撅起,是一种焦躁的语言。就其类型而言,小屁股是灵感的语言;大屁股是想象的语言;瘦屁股是俏皮的语言;肥屁股是沉重的语言;耷屁股是困惑的语言;翘屁股是骄傲的语言。而比基尼里的屁股嘛,则是一种坦白的语言;注意,坦白的坦也可以用袒胸露腹的袒,‘袒白’,明白吗?裙子里的屁股是一种含蓄的语言;牛仔裤里的屁股是一种紧张的语言,张也可以用胀鼓鼓的胀,又‘紧’又‘胀 ’……”他越说越兴奋,双手也不停地在胸前比划着。

  然而,当他这样洋洋洒洒地发表着他关于屁股的感想时,我心里却在想:这真是要命的事。这家伙只要专注于某件事,你就很难转移他的注意力。记得有一次,他去深圳采访,就因为专心致志地在候机厅里看两个旅客下像棋,竟然误了该乘的飞机。

  “好了,关于屁股的语言,咱们以后再研究。”我抓住机会打断他,“你还是先帮着拿个主意,我到底该留在纽约呢,还是去洛杉矶?”他这才终于从 “屁股”中醒过神来,眯着眼睛望了我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门,故作长者的口吻道:“唔。总之,不管到哪里,你得先忘掉你那个作家的身份。什么作家,这儿随便一个妓女也比你尊贵。还有,什么都得从头做起。你就想着,你还刚出娘胎,一无所有,什么都得从零开始。也许,你比我好,还多带了百儿八十块美金,那也顶不了个屁用,去百老汇看场戏还不一定够。不过,你刚到,也不必急,先在我这儿挤两天,走走看看,学毛泽东搞点调查研究,还喜欢纽约的话,就留下来。不行,再去加州,去洛杉矶,听说那边气候好。这文化气氛嘛,‘锅巴’,别太书生气了,有时顾不了那么多的,生存第一,你得先吃饱了肚皮,然后才能去玩文化……”

  列车又缓缓进站了,那几个黑女孩都站起身,朝门口这边走过来,预备下车。“细节”便又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看她们——准确一点——她们的屁股。目送几只“屁股”下了车,他忍不住又摇摇头,由衷地赞叹道:“灵咯,实在是灵。”又对我道:“等休息日,我带你去看看脱衣舞,见识一下资本主义,省得你以后写小说,老纸上谈兵,要么就用老婆作模特。”又说,“42街上有好多家,真可以说是‘春光明媚,肉色灿烂,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尤其屁股。‘锅巴’,知道吗?如果要我写关于人体的随想,我只选择女人的屁股。当然,有人会赞美女人的大腿、乳房什么的。我不,我只赞美女人的屁股,崇拜女人的屁股。女人屁股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复杂、最精致、最丰富的语言。如果是写论文,我就写《论女人屁股的语言》。”

  “好吧,那我就等着看你这篇论文问世,好成为世界上第一位研究‘女人屁股语言’的专家了。”我在他肩上推了一把,打趣说。“第一?这可轮不上。”他摆摆手,作谦虚之态,“要说研究屁股,麦当劳的老板才是第一,是先驱,他把屁股都画到招牌上去了。”说着,他用手给我比划了一个大大的“m ”字样。我也就忍不住会心一笑。

  我们在一个大站转了一次车。再度上车后,发觉车厢里的人更少了。开始还有两个白人老头老太相伴,过了两站,他们也颤巍巍地相扶着下车了。这整节车厢便由我和“细节”所独用,感觉着很像国家领导人出巡时的专列。“屁股”的联想和发挥给“细节”带来的一阵兴奋的浪潮似乎也开始渐次消退,他忍不住又开始打起了哈欠。

  而我从他的眼睫与眼袋间,也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内渐渐爬满了倦意,便道:“昨晚没睡好,那你就躺一会儿吧。”“没事的。不困。”他说,两眼仍强睁着,有一答没一答地和我找话说,但那哈欠却格外顽固地一个连着一个,就像香槟酒杯中冒出的泡泡,不断地从他那看上去很厚实的嘴巴里冒出来。他终于只得坦白道:“实在对不起,‘锅巴’,这到美国后还真没能好好睡上一个足觉。太忙了。十点半就要去餐馆送外卖,送完外卖马上又得去上语言学校,上完语言学校,又得再赶到餐馆去洗盘子,洗完盘子回到家还得做功课,又还得化上三个多小时乘地铁……这样,每天满打满算也只能睡上五六个小时。所以,每次乘地铁,我通常总是先将‘怀钟’定好时,然后倒头便睡。时间长了,好像也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一见到车厢,我就会有睡意。我曾想过,我这人如果哪一天也失眠,是绝对用不着吃安眠药的。我只要一想那房子就是地铁的车厢就成了。或者,随便录点车轮和铁轨磕磕碰碰的声音带回去听听也可以。”

  “要是还不行呢?”我笑着问。“那我就抱床被子,花上五毛钱,住到这车上。”他说,张开嘴又要打哈欠,但他猛伸展一下胳膊,硬是把它压了下去。我看在眼里,心上忽然很不是滋味——一个上海新闻界出了名的松松垮垮,懒懒散散的人竟也会有今天,于是忙道:“废话少说,你就快躺下吧。”“可是,哎,‘锅巴’,没人陪你说话了。”他有些犹豫。

  我就强按下他的肩膀,让他躺到座椅上去,“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以前没见过你这样嘛。”他就万分对不起的样子,朝我摇摇头,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怀钟”,强睁着眼睛定好时,又再放回衣袋里。他蜷缩着身子背对着我预备躺下了,想想又转过头来不放心地对我说:“还要四十分钟才到站呢。你要是累,也打个盹。”

  “不用。我在飞机上睡够了。”我说。他这才放心睡下。不一会儿,竟传来他沉重的鼾声。

  车厢里只剩下我一个“活物”。我环顾四周,感觉着车厢内冰窟一样的灯光,车厢外陵墓一样粗糙的水泥墙面,忽然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故世”。这真是纽约?这世界上最大、最繁华、也最让许多文人们捉摸不透的大都市?而我,也真的已经踏上美国——这个梦幻般依然诱惑着千千万万人的土地,并且已然一头“钻”进了它的地下?要不是看到身旁确实还有“细节”,也真切地听到还有他的鼾声在这旷野般的车厢里回荡,我真有些怀疑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了。

  而当我再看一眼熟睡中的“细节”,心头更生出一种难言的孤独。我刚离开家园,离开父母,离开妻女,离开朋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有他,才是我今后可以相依为命的亲友了。听说许多人到美国后很快就变了,只认钱,不认亲朋,难得助人。“细节”却不是这样,依然是那样地慷慨、豪爽,不仅自己掏钱为我买了来纽约的机票,还请了假专程赶到机场接我……所以,我看到他黑了,瘦了,又那么疲倦,心里忽然一动,很不是滋味。我怕他着了凉,就脱下身上一件外衣,轻轻地加盖到他身上。但渐渐地,我也有些累了,就将大提箱朝腿跟前拉一拉,倚着座椅上的旅行袋也迷糊了一会儿。

  我和“细节”后来同时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惊醒。我们都以为到站了,忙坐直起身,却见两个十四五岁的黑人男孩正拖着我的大提箱,惊慌地往门外逃。听到“细节”身上发出的刺耳的铃声,他们大约以为遇到什么新式警报器,忙扔下提箱,一步冲出门外,一溜烟跑了。我站起身,意欲追出门去抓他们,却被“细节”一把拉住,“算了,你是白费力气。他们都是这里的‘土八路’、 ‘地下游击队’,你怎么抓得到他们?弄不好还会被他们捅上两刀。很好,箱子没偷走,这已是大幸了。”

  他叨叨着,将身上的“怀钟”摸出来止了闹,又随我走过门畔去,帮着将倒在地下的大提箱扶起来重新拖回座椅旁。他揉揉眼重新坐下,抬起手,预备将攥在手里的“怀钟”重新放回口袋里去,却忽然停住,举在面前,疑疑惑惑地盯着它再看了一会儿,道:“这倒是件怪事,我明明定在四点三刻,怎么会提前二十分闹了?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莫非这钟和你也有心灵感应,不忍看你的东西被人偷了?”

  我就耸耸肩,心仍然维系在一种紧张的悸动中,手心也有汗,且越想越后怕:万一这提箱被偷,全部的家当就完了。于是,我就愤愤地说:“这纽约的治安怎么这样差,这哪里是偷,简直是抢了。”

  “细节”却见多不怪地劝慰我:“算了,‘锅巴’,别愤慨了,你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到纽约的留学生,差不多都有被抢、被偷的经验,比这惊险的多着呢。”他说,再望望眼前的提箱,嘴咧了咧,忽然忍不住要发笑,道:“我倒有些弄不懂,这两个‘小黑’怎么会想起来偷这么一个大箱子。瘦筋瘦骨的,胳膊、腿儿还没树枝粗,怎么拖得动呢?再说,这箱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尽管对你重要,可也不值几个钱的。这几个笨蛋,他们应该去偷点什么贵夫人的手提包才对。不过,”他想了想,忽又自言自语地道:“贵夫人平时都住高宅深院,难得出门,就是出门也有豪华轿车,想来他们也挨不上。所以,”他转对我笑笑,“哈哈,‘锅巴’,只好委屈你,让你受惊了。”

  我也就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想想要说点什么,猛然瞥见我的上衣滑落在他身旁座椅上,忙一把抓过来,急急地检查起贴身靠上方的两个口袋。当发觉我的护照和皮夹都还在时,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细节”见状,想了想,又提醒我:“不过,你可千万记住一件事,不管什么时候出门,身上都要带上起码二十块钱,有人抢你,你就赶紧交出去。千万记住,不能小气,更不能让抢你的人失望,他一失望,心情自然也就不会好了,心情不好就可能发展成愤懑,而愤懑了,他很可能就会赏你一粒枪子。这里人人都可以随身带枪,而且是受法律保护。我一直弄不懂这美国的法律,它看起来是要保护受害的人,可常常又袒护害人的人,最后弄得受害的人还要处处为害人的人着想,生怕他们心情不好。不过,你也别气馁,我看你‘锅巴’嘛,也是吉人天相。更何况,钱财本是身外之物。只是这美国总这样下去,迟早要亡的。可是,”他忽然猛一挥手,“亡不亡管你我屁事!”

  三点一刻整,我们到达终点站。钻出荒凉、脏兮兮、甚而还有些阴森恐怖的纽约地铁,终于爬到布鲁克林区的地面上时,我觉得仿佛是从“阴间”忽然投胎到“人世”,止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先辞掉一份工嘛,干嘛把自己弄得那么苦。”当我们肩扛身背着两件行李,一前一后地往“细节”的住处走去时,我望着他那显然缩小了的腰围,劝道。

  “嗨,你当我喜欢攒钱哪。你知道的,我出来的钱都是借人的,梦灵那边也借过五百。我说了半年内一定还人家的,不能失信。”他有些气喘吁吁地说,将行李从右肩换到左肩。

  “细节”的住处终于到了,是一处破旧、黄黄的公寓房子,共有三房一厅。我一踏进屋,就见地毯上脏兮兮的,厨房间的地板上也黑乎乎的,踩上去会粘住鞋子,饭桌上也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杂物,很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细节”一进门,却似“鱼儿忽入水,飞鸟乍投林”,疲倦之态一扫而空,哈欠之声再不相闻,喜形于色、摩拳擦掌、摇头晃脑、神采飞扬地下到厨房间去为我忙晚饭,嘴里则不住地、一遍遍地、反复地哼唱着:“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照得美国一片红,别看地铁上瞌睡重重,回到家中歌声嘹亮,条条大道,都通华尔街,人人只为赚钱来……”也许这环境太“亲切”了,反而失去了新鲜感。我从一进门就感到了身心俱疲,只站在厨房外侧的过道上和房东老板娘婕尼随便扯了一会儿闲话,便坐到客厅间的长沙发上去看电视。

  电视是英文的,我虽考过托福,还是很难听得懂几句。倒是厨房间断断续续飘来的“细节”时常走音跑调的歌声,感觉着很悦耳,一如催眠曲。我竟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天黑时分,我猛然醒来,发现饭桌上早已收拾出一半空地来,正摆上一盘炸鸡腿,一盘红烧肉,一盘蘑菇炒青菜,一碟油炸花生米。“细节”又从冰箱里搬出一扎罐头青岛啤酒放到桌上,见我醒来,便挥一下手,高声叫道:“‘ 古巴’客人,请,请入席,请上座,请上上座!”

  我方意识到这已是美国,而眼前这桌上所摆的饭菜,也将是我到美国后所要享用的第一餐了。我忽然觉得很有些庄严和神圣,忍不住先去卫生间很仔细地清除和清洗了一番,方才面对“细节”坐到那张长条桌前,与他边侃些陈年旧事,边狼吞虎咽起来。

  待到酒足饭饱,不觉已是十点三刻,在外面打工的其他房客们也一个个幽灵似地转了回来。

  我们收拾了碗筷,抹了桌子,再回到客厅,我还未分清他们的面目,地板上已横七竖八地倒下三具“睡尸”,满屋散发起一股浓烈的臭脚丫子味。“‘ 锅巴’,将就着睡吧。我也累了,明天再聊。”“细节”说,帮我在客厅角落处找块空地,放好帆布折叠床,铺好被子。然后又给自己在地板上摊好了地铺,猫下腰,略显笨拙地钻进被窝。但他忽然又钻出来,从一旁的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个“怀钟”,熟练地定好时置于枕畔,才又重新倒头睡下。不一会儿,便传来他震天动地的呼噜声。

  这呼噜声很有感召力,很快便将其他房客的呼噜声也开发出来,一时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竟成了一首完全即兴的“呼噜交响乐”,只是听上去并不那么悦耳。我曾经历了漫长的似乎是跨世纪的旅行,虽然下午小憩过一会儿,这时也感到了困意。再新鲜的空气、再有魅惑力的土地也再无法吸引我。于是,我也很快进入梦乡。只是那晚的梦仍然做在中国,做在上海。

第 二 章 “脑 体 倒 挂”

  第二天早晨,我没有听到“细节”“怀钟”的闹响,是他把我喊醒的。

  “喂,‘锅巴’,你要是想睡就睡。早饭冰箱里有牛奶、面包,上面有我的名字。饭在蒸锅里,是公用的;菜盒上也有我的名字。我再有两天就休息了。这是纽约地图,高兴的话,你可以先出去转转。”

  “嗯。”我坐起身,揉揉惺忪的眼,但又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行。那就快起来,不然要来不及了。”他忙催我。我于是一骨碌跳出被窝,拿出在部队里紧急集合的速度,迅速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铺,然后随便抓了一块面包啃着,便跟他出发了。

  我们比他预定的上班时间早五分钟赶到“湖南餐馆”。这是一家中档的中国餐馆,近门处横着一个很大的金鱼缸,桌椅都漆成黑红色,很有种古朴的气息。但大约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偌大一个大堂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故又显得有些阴森森的。“细节”跟一个经理模样的人打过招呼,让我先在门畔的椅子上坐一会儿,便赶紧进厨房间忙活去了。我坐在那儿朝门里面望去,见几个中国人模样的“打工仔”早我们先来,正在大堂里晃来晃去地抹桌子、拖地板。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长些的矮个子出得门来,走过我身边去丢垃圾袋。我忙欠起身,想跟他打打招呼,未料他却视而不见,很冷漠地走了过去,弄得我有些尴尬。其时正巧“细节”出来,我便向他打听此人何许人也。

  “细节”瞟瞟里间,压低嗓门对我道:“是个访问学者,福建来的,大学讲师。不过在这儿,我们把他提拔了,管他叫‘教授’。”

  “怎么都怪怪的,见了面也不打招呼?”我说。“嗨,你以后就会知道,天下做老板的没有一个喜欢员工们亲热。”“细节”继续压低嗓门说。

  “哪个是老板?”我又问。“在厨房里呢。”“细节”努努嘴,又道:“ 是个柬埔寨难民,华人,听说从小就在帮派堆里混,中文、英文都认不了几个。”正说着,听到里面有人喊他,忙又跑进屋去。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尤其看到他们开始进进出出地送外卖了,在门口遇上,嘴里最多也只是发出一种类似猴子似的“Hi”或者“Ya”的单音节词。

  “中文总会说的嘛,怎么都像日本鬼子,见了面不是‘哈’,就是‘呀’ 的?”“细节”这时已从外面送了一单回来,我忍不住又冲他议论。“细节” 先是一愣,但马上笑了,“‘锅巴’,想不到你也注意起细节来了。这叫‘邯郸学步’,英文还不会,中文呢,一下子又忘了。所以就只好‘Hi’‘Yeh’的了,总算还能跟英语沾点儿边。”说话间,“教授”从里面捧了饭盒走出来,一脸愁苦状,见了“细节”,更不住地摇头。“又吃‘鸡蛋’了?”“ 细节”问。

  “Yeh。”“教授”应了一声,又继续摇头。“给我吧。我朋友正好刚来,我带他去看看‘西洋景’。”“细节”说,一把抓过“教授”手中的饭盒,往车把前的篮子里一放,然后扭过头,朝我指指自行车后座,“坐上来,跟我走。”

  “警察会不会抓?”我提心吊胆地将屁股挨上他的自行车后座,忐忑不安地问。

  “没事,很近的。看到警察,我会叫你下来。”“细节”说,脚下早已踩动双轮前行,但才一会儿便又停下来。因为那时开始刮起越来越大的风,又有 “高楼效应”,自行车一拐过前面的路口,就一丁点儿也踩不动了。“细节” 只能下车推行。

  “这是去哪里啊?我听你和‘教授’说吃什么‘鸡蛋’?”走过一处稍稍有些避风的墙角,我大声问。“细节”便笑了,也大声地回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呢,是去吃‘鸡蛋’,你呢,却是去看‘鸡’。”再笔直穿过两条横街,又拐了一个弯,我们来到一幢二十几层楼高的老式绛色公寓门前。“细节”匆匆进了楼,我则影子般紧随他身后。我们从六楼一出电梯,“细节”便熟门熟路地沿着长长的走廊直奔G室。

  到了G室门口,“细节”先朝我一伸脖子,诡秘地道:“‘锅巴’,我可先提醒你,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紧张。记住,这里已不是中国。”说完,才去按门铃。

  房内传来一阵的脚步声,到门前停住了,接着没有了动静。大概里边的人正从窥视孔往外探望。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脂粉薄施的金发女郎,披一身睡袍出现在门前。“Who′s this(他是谁)?”金发女郎接过“细节 ”手中的饭盒,付了钱,瞟瞟我,又朝“细节”挤了一下眼睛。

  “He is my friend(他是我的朋友)。”“细节”用很生硬的英文回答,又补充了一句:“Yesterday come(昨天刚来)。”

  “But,you know,my tip is only for you(那么,你知道的,我的小费只给你一人)。”女郎说。

  “But……”“细节”一时语塞,想不出词儿来,就笑了笑。

  “Ok,you good boys(好吧,乖男孩)。”女郎说,忽然将秀发向耳后一捋,笑吟吟地解开睡袍上的系带,然后漫不经心地往两边一拉——立时,一个雪白、苗条的胴体显露出来:高高耸起的乳房,微微收缩的小腹,修长的双腿,绒绒的……我一下子看得呆了。

  “Want touch(想摸摸吗)?”女郎忽转朝我问,并抬起纤细的手指不住地抚弄起自己两只话梅般的乳头。我没能反应过来,“细节”忙接过去道:“No,I want to see(不,我想看)……”他想不出下边那个词,忙用手拍拍屁股。

  金发女郎微微一愣,马上会意,竟点点头,真的侧转过身子去,撩起睡袍,变戏法似地甩出一堵雪白、丰厚的肉。就像银幕上倏忽一闪的镜头,不及细察,金发女郎旋又放下睡袍,转过身去,包裹如初,若无其事地朝我们摆摆手,“Bye bye。”“细节”意犹未尽地转身要走,不想又听到女郎喊: “Jie!”我们收住脚步,回头看去,她正从半敞的门缝间探出身子,手指指我,一脸严肃的神情,“You owe me a dollar。Your friend。Understand(你的朋友欠我一块钱,懂吗)?”

  “Ok。”“细节”耸耸肩,就伸手要往口袋去摸钱。女郎见状,却摆摆手,“No,next time(不,下次)。”说着,一只手指抠进嘴里,浪狂地笑起来。我被她笑得很狼狈,且觉得无地自容。“细节”却不以为然,一进电梯,就冲我不住嘴地嚷嚷道:“怎么样,看到了吧。这才是真正的‘ 脑体倒挂’。这女人的身体可比你我的脑袋值钱呢。她在42街上班,一晚能挣三四百。那里有很多‘女人光屁股展览’,扭来扭去的,还可以从窗口伸手进去摸,但要加钱。美国就是这样,有钱的都是些四肢发达的。收入高的体育明星一年会赚上亿。电影演员肯‘脱’的话,报酬也很丰厚。至于科学家、工程师什么的就只能望其项背了。教授一年也不过才挣五六万。不过,这女人前面看看还行,屁股勿灵,太臃肿。”

  出了电梯,来到外面马路上,他又对我说:“现在明白了吧,这女人就叫 ‘鸡’,她来的买单就叫‘鸡单’。‘教授’最不情愿送了,因为从来拿不到一分钱。她让你看那么一眼就算是给小费了。这真叫饱汉不知饿汉饥。‘教授 ’现在满脑子是想攒钱,带回中国去一块可当五六块花。他每天早晚都吃方便面,啃七毛九一袋的过期面包。大家也体谅他,有‘鸡单’来,都是小伙子们去‘吃’。但也有一时抓不到人的时候,摊到他,他也没办法,心里恨得痒痒的,常常偷偷地朝饭盒里吐唾沫……”

  “细节”手上还有一单,是送往移民局大楼的。那是一幢白色的建筑,门口有警察晃来晃去,看上去很森严。我见“细节”旁若无人地进去,又旁若无人地出来,并没有任何人查他证件,不由很惊诧:“你不是说没工卡,打的是黑工吗?”

  “Ya。”他点点头。“那你吃豹子胆啦?竟敢跑到移民局送外卖!”我说。

  “细节”就笑了,朝我挤一下眼睛,“‘锅巴’,记住,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最安全。”他说,看我似乎仍不得要领,又道:“我第一次到这里送外卖,心里也很紧张,生怕会有人查工卡,那可就玩完了。可我又不能拎着饭盒跑回去还给老板,那岂不是自砸饭碗?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听天由命。没想到竟没有一个移民官查问过我,还都客客气气地对我说‘Thank you’。小费也不错。我现在每天都要进进出出跑好几趟移民局,很多移民官都混熟了,更不会有人想到我是个连工卡都没有的‘黑打工仔’了。”他说完,又得意地朝我咂咂嘴。

  送完外卖,我们再回到“湖南餐馆”,忽听到里面厨房间有一阵高似一阵的吼叫声。“细节”便急急地奔进去。我本来留在门口,但受了一种好奇心的驱使,忍不住也走到里面去,慢慢蹭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两个帮厨的小伙子正呛得“泪流满面”地在那张长长的案台上切洋葱丝。他们的身后,一个粗粗、矮矮、黑黑的中年汉子正用带了广东腔的国语厉声训斥“教授”。那意思好像是,“教授”有一单误了客人将近二十分钟,客人打了三次电话来抱怨,并发誓以后再不到这里订外卖了。汉子便责骂“教授”是存心丢他的“客户”。

  “教授”任他骂,只是低着头不做声,到后来才唯唯诺诺地解释:“老板,风实在太大,车子踩不动。”“就你风大,别人怎么没误事?”

  “教授”就又低下头。老板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拿两眼恨恨地盯了一会儿 “教授”,忽然一挥手,“你去帐台上领你的工钱吧。我这里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菩萨。”

  “老板。”“教授”忙惶恐地抬起头。老板却理也不理,一转身走出厨房间,径自走过收银柜台前去对收银小姐交代了几句,便出门开上他的黑色豪华奔驰小轿车,风驰电掣般地去了。“教授”在当地泥塑木雕地呆立了一会儿,也走出厨房。他在收银柜前接过小姐递给他的一叠零票,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默默走出门去。他的所有的同事们静静地目送着他出了门,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我后来追出大门,远望着他低着头,佝偻着身子,迎着忽狂忽躁的大风,蹒跚前行,终于消失在那幢灰色的高楼的拐角处……

  “怎么样,又是一个典型的‘脑体倒挂’。”“细节”冷不丁走到我身后说。我便一时无话。中午在“湖南餐馆”用餐,也全然咽不下去,总觉得饭菜味道怪怪的,好像也被人吐了唾沫。

第 三 章 “睡觉先生”与“乳房钟”

  用过午餐,已是两点三刻。“细节”一撂下碗,就急匆匆地拉了我往地铁车站赶。学校不算远,乘地铁五分钟也就到了。我们赶到学校时,正是三点整,上课铃刚刚拉响,学生们正纷纷忙着往教室里拥。我们在进门前,先碰到一个墨西哥青年,进门后又遇上一个中东地区来的阿拉伯青年。他们见到“细节 ”,似乎都很快活,两眼亮亮的,声音很大地向他打招呼:“Hi,Mr.Sleeping。How are you doing(你好,‘睡觉’先生)?”

  “细节”就忙不迭地一边点头,一边答礼,“Hi,fine。Thank you。Than kyou(好。谢谢,谢谢)。”

  “Sleeping?你怎么起了这么个英文名字?”进教室后,我忍不住纳罕地问。“嗨,哪里。”“细节”不好意思地一笑,也不解释。老师还没来。“细节”让我在靠门畔的一个座位上坐下,道:“你就在这儿坐着,今天是个代课老师,没人管的。”又说:“这是政府办的成人语言学校,收费最低,人很杂,什么国家的都有。”说着,指指里面的墙旮旯,“我坐到那边去,万一打个盹,没人注意。”他走过去的当儿,我扫视了一下这间教室,只见人头攒动,各色人种都有:黑的,黄的,白的,棕色的;东方的,西方的;年长的,年轻的……像个联合国。

  “Where are you from(你什么地方来的)?”我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问我。我猛转过头,是一位坐在我前排的白人姑娘,生得小巧玲珑,黄黄的头发,深蓝的眼睛,很有些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China。P.R.C(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我很礼貌地回答她,也问:“How about you(你呢)?”

  “Romania(罗马尼亚)。”她说,又告诉我她的名字叫Daniala(黛尼拉)。我们就攀谈起来。我告诉她,我曾看过一部罗马尼亚影片《多瑙河之波》。为了表示我对这部影片很熟悉,我还张开两臂,学着影片里船长的样儿,做了一个扔的姿势,道:“I′ll throw you to the river(我把你扔到河里去)。”黛尼拉就笑了,笑得很甜,腮帮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You are a funny guy(你是一个很风趣的人)。”她说,又瞟了一眼墙旮旯处,问:“Is Mr.Sleeping your friend(‘睡觉’先生是你的朋友吗)?”

  “Sure,for sure(是的,不错)。”我说。

  “He′s funny too,very funny(他也很风趣,很有意思)。”这当儿,老师进教室了,脚步声重重的,是个满脸胡子的白人。“Talk to you later(回头再和你聊)。”黛尼拉忙车转过身子去。老师开始在讲台上介绍自己,说是姓什么道格拉斯。道格拉斯的胡子最有特色,山草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脸,甚至连嘴唇也掩住了,只是当他说话的时候,才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道格拉斯介绍完自己,便介绍起美国的五十个州。为了讲述得更清楚,更完整,更方便,他开始用黑水笔在白黑板上,认真地画起美国五十州的地图来。他眼看就要完工了,忽然,一阵“隆隆”的呼噜声从后面的墙旮旯传来。乍听起来,很像是有轰炸机低空俯冲飞越楼顶,预备实施“战术空袭”。道格拉斯忙住了手中的笔,回过头来,目光既惊诧又紧张。一教室的学生也不约而同地朝墙旮旯处甩过头去。

  “轰炸机”声出自“细节”,他却全然不觉,依然故我地趴在桌上,做着他香甜的梦,打着他香甜的鼾。鼾声越过桌椅,越过所有人惊奇的目光,在教室这爿天地里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地回荡。教室里忽然变得出奇的静,有那么十几秒钟,竟没有人说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细节”,似乎在欣赏一曲肆无忌惮的现代派音乐。

  道格拉斯终于忍不住了,他耐住性子问坐在“细节”前排的学生:“What′s his name(他叫什么)?”

  “Mr.Sleeping。”墨西哥青年回答说。

  “Sleeping?”道格拉斯有些不解。“We all call him that way,include the teachers(大家都这样叫,包括老师)。”墨西哥青年耸耸肩,又道。教室里传来一阵 “窃窃”的笑声。道格拉斯的胡子也动了一下,像是有虫子在里面爬。

  “Wake him up(推醒他)。”他对墨西哥青年说。“Mr.Sleeping,Mr.Sleeping……”墨西哥青年便猛摇起“细节”的肩膀。“细节”这才住了鼾声,从桌子上抬起头来。他揉揉眼,但看上去仍旧闭着。忽然,他从口袋里摸出“怀钟”,模糊地看了看,又放回去。他似乎又要往桌上趴下去了,这才警觉地发现全教室的人都在看他,于是赶紧坐直起身子。

  “Hi,Mr.Sleeping。”道格拉斯的胡子动了动,很客气地问候他。“Hi,Mr.……”“细节”的喉咙仿佛咽住了,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What did I just say(我刚才讲了些什么)?” 道格拉斯问,侧过身,往旁边让开一步,露出他刚刚在白黑板上尚未画完的地图。“You said,嗯……you said——”“细节”抓抓头皮,忽然一仰头,脱口而出:“You said ‘Hi,Mr.Sleeping。’”

  满教室的人一下子全愣住了,紧跟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道格拉斯的胡子也笑裂了一条缝,露出一嘴的白牙。“细节”也憨憨地笑了,高大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他瞌睡已消,几番犹犹疑疑地想要坐下去,可还是决定站着。仿佛意识到自己忽然成了这一屋的中心,“细节”的面部平添了一种少见的“英雄”气概,他竟挺直起身子,微笑着对满屋子的人挥起手来。这一来,学生们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在拼命地揉肚子,有人要往桌子底下钻,黛尼拉则一个劲地跺着脚大叫:“Help me,help me,please(帮帮我,帮帮我)。”声音甜甜、脆脆的。

  教室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细节”这才大大方方地要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去。“Mr.sleeping。”道格拉斯忽然又喊。“细节”沉重的屁股大约还没挨到椅子,就又举重机似地重新缓缓地举起来。“We just talked about the states of the USA。Can you tell me,what is this state(我们刚刚讲过美国的五十个州,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哪一个州)?” 道格拉斯指着地图左上角,俄勒岗与怀俄明之间的那一块空白问。

  我在出国前特别注意研究过美国地图,一看就知道那是爱得荷州。正巧, “细节”的目光这时扫视到我,我便不失时机地对他作了一个“爱”的口形。他似乎有些领悟了,嘴张了张,“I,I,”“Go ahead,don′ t be nervous(说下去,别紧张)。”道格拉斯和声细气地启发他。“I,I,”“细节”又说。谁都认为他马上就要说出那个爱得荷了。万想不到他的嘴里却蹦出一个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词——“Headache(头疼)。”“What(什么)?”道格拉斯以为两耳听错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胡子也挤得更紧了。

  “Headache。”“细节”重复道。“Headache?You mean,here,this state,you named ‘headache’(头疼?你是说这儿,这个州,叫‘头疼’州)?”道格拉斯挺直了身子,歪起头,拿笔的手激动地对着白黑板不住地敲着。

  “No,Me,here,headache(不,我这儿头疼)。”“ 细节”纠正他,很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刚刚安静下来的教室,又炸了锅似地笑开了。道格拉斯忍不住朝桌上一摔手中的笔,密不透风的胡子里猛地蹦出个难听的脏字“shit!”

  “真的头疼吗?”课后,坐到教室门外的草地上,我问“细节”。“嗨,你不知道,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赶着把昨天拉下的作业做完。实在太困了,睡得稀里糊涂。我本来想说是胃疼,心口疼什么的,可关于生病,我只学会一句Headache。”“细节”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风似乎渐渐地小了,吹不进这静静的校园里。温暖的夕阳飘散着一股醉人的酒香,浓雾般漾滞在松软的草地上,生出一片春天慵倦的气息。“细节”止不住又伸了个懒腰,打起哈欠。于是,他对我说:“我抓紧时间再迷糊一会儿,免得下节课再出洋相。”

  “好吧,到时我喊你。”我说,站起身。“不用,我有‘怀钟’。”他说,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定好时,再放回去,然后便在草地上成“太”字形躺下。只转瞬间又是呼噜声片了。我心里忽然想起黛尼拉,想到她甜甜的、脆脆的笑声,想到她笑得难过时曾喊“Help me,help me”的可爱样子。进而又想到梦灵,突然发觉她和黛尼拉的音容笑貌竟有些相像。

  梦灵是哲学系的学生,年龄要小我们一截子。在学校时,常听男同学议论她是校花,可惜无缘结识。只是偶尔可以看到她坐在校门口的大草坪上,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长长的看上去很流畅的“小刷子”。我和 “细节”真正结识梦灵都还是在大学毕业以后。先是“细节”和梦灵分到了同一家报社:一个新闻部,一个副刊部。两人开始有了交往。渐渐地,我也就从 “细节”那儿认识了梦灵。但我和梦灵之间有比较深入的交谈还是在她决定了要去日本之前。那时,她已先后谈过两个男朋友,但都不成功,失望和伤心之余,遂决定留学东瀛。

  那是一个宁静的夏夜,“细节”去外地采访了,我独自请梦灵到“河滨饭店”为她饯行。这是我们第一次有机会单独在一起谈诗,谈哲学,谈叔本华,谈老子、庄子……我们谈了很久很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尤其到后来,我们每谈一个话题,都会有一种很特别的默契和呼应,真让人怀疑对方是自己灵魂的回音。而给我印象尤为深刻的则是,梦灵那一声声深长的叹息……

  我想起这些,心绪茫然,就穿过草地,向花坛那边走去。黛尼拉正坐在一丛长青藤畔的石凳上,旁若无人地和一位清瘦的东欧青年侃侃而谈。我想了想,没有走过去,折转身,沿着草地四周的水泥甬道信步走了几圈,心里则计划着:一待落实好住处,马上给梦灵去封信。当我再走到教室门口时,学生们已开始三三两两地往教室里拥。我回头见“细节”还躺在那里,就过去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他翻身爬起,在屁股上随便拍打了几下,跟我一起进了教室。

  第二节课是语法课,老师是个瘦瘦的东方女性,年纪四十开外。草地上的几分钟睡眠对“细节”帮助很大,这堂课上,他再也没有打瞌睡,两眼一直很认真地盯着老师,手下也不停地做着笔记。只是临下课前,老师要他用现在完成时造一个句子时,才又出了一点意外。他缓缓地站起身,嘴张了张,“I have——”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从他身上猛地爆发出来。

  语法老师正走近他,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惊吓得倒退了好几步。“细节”慌忙从口袋里摸出“怀钟”,笨手笨脚地止了闹。“What′s this(这是什么)?”语法老师忘了她所提的问题,离得远远的,指指 “细节”手中的“怀钟”紧张地问。那惊魂未定的样子,很可能是把那红红的 “怀钟”,当成从“红色中国”带来的“红色炸弹”了。

  “Clock(钟)。”“细节”不好意思地说,又补充道:“Breast clock。”立刻就有学生在下面发笑。breast固然是胸脯的意思,但通常也指乳房。“细节”想要将“怀钟”直译过去,却让人听着是“ 乳房钟”了。“Let me have a look(我看看)。”“细节”正要将“怀钟”塞回上衣的内口袋里去,语法老师却制止住他。她疑疑惑惑地跨前几步,从“细节”大大的手掌里小心翼翼地抓过那“怀钟”。她捧在手中,左翻翻,右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揿揿。她也许看过不少美国的闹钟,却从没有见过这么一个小巧精致、用电池作能量的红色中国闹钟。但是,为什么要叫“乳房钟”呢?她很可能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方方正正的闹钟也没有一点“乳房”的痕迹。

  突然,也许是语法老师不知不觉地捏摸错了什么地方,那“怀钟”又在她的手中“丁零零,丁零零”地炸叫起来。吓得她猛地掼到桌子上,像是扔掉一颗正在引爆的手榴弹。“Stop it!Stop it(止住它,止住它)!”她惊叫着。“细节”忙扑上去,紧张而笨拙地抓住那红红的玩意,手忙脚乱地再次止了闹。

  “哈哈……”满教室里又一次发出欢笑声。

  “Take it back(收回去)!”语法老师气急败坏地说,眼盯着“细节”将“怀钟”放回口袋里,才气咻咻地走回讲台。她拿起讲义在手中扫了一眼,忍不住又对“细节”叫道:“No more ringing!No more(不准再响!不准)!”而作为下意识的报复,她也没忘记要“细节”再从座位上站起来完成刚才的造句,并特别规定:“Don′t copy the book(不准抄书)!”

  “细节”这回倒是胸有成竹,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并满怀信心地抬起头。“I”,他说,咳嗽了一声,又清了一下嗓门,然后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道:“I have been sleeping all day(我整天都在睡觉)。”满教室里的空气,像是遇了火种的汽油,又“哄”地一声燃烧起来。黛尼拉这回是趴在桌子上笑,两手不住地拍打着桌子。语法老师也忍不住笑了,还抬起手指抹眼角。

  “细节”脸上也有微笑,眼睛眯成狭小的一条缝,嘴唇也微微咧开。他似乎确信自己的造句是完整的、成功的。

  我也笑了。但我的笑很快僵冻住,最后成为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我想,也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包含在“细节”那个造句里的残酷的真实。他是太紧张,太辛苦,太劳累了,所以,一有空就用来睡觉。他在地板上睡,在地铁里睡,在课堂上睡,在草地上睡,在造句中睡……我忽然想,“细节”放着舒舒服服的记者不做,就为着到这儿,到纽约,到美国这个号称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睡觉吗?我忽然不喜欢纽约了。

  我对纽约原先的向往都是从小说中来的:百老汇剧院、自由女神像、摩天大厦……我忽然向往加州,向往洛杉矶明媚的阳光。我的担保人为我所办的学校就在洛杉矶。但“细节”知道我心里一直景慕纽约的文化气氛,或者他也希望有我做伴,所以,电话里一遍遍邀我先到纽约看看。可是现在,看看“细节 ”的生活!

  “不行,我得走,明天就走。我在这儿多待一天,也就多拖累你一天。” 晚上,再耐心守候着“细节”在另一家餐馆洗了三个小时的碗碟,下班后一起去乘地铁时,我对他说。

  “嗨,我没事的,习惯了。”他说,却由不得又打了个哈欠。我朝他摇摇头。

  他大约也觉察到了这哈欠太明目张胆地背叛了他苍白的掩饰,便在我肩上使劲捶了一拳,“‘锅巴’,哈哈,‘锅巴’,你这个‘锅巴’。”我们上了去布鲁克林的地铁,他大约看我决心已定,不再坚持要我留下,但道:“那你还是后天走吧,我明天陪你转转,好歹也算来过纽约了。”我便不再表示异议。

  第二天,“细节”特地请了一天假,陪我逛了自由女神像,华尔街,时代广场……我们也去纽约中央公园转了一圈。大风已完全止息,树梢也不再摇动,只有偶尔微风拂过,树叶会一阵阵痉挛似地颤抖。四下里一片恬宁的气息:漂亮的小松鼠,在树丛间快活地蹿上跳下,完全不在意来自太平洋彼岸的两个黑头发的中国人正从身旁走过;一块沙石的空地上,一大群鸽子正悠闲自在地来回踱步,间或会低下头去漫不经心地吃几口“零嘴”,啄一啄紧靠在脚跟前的碎米。它们似乎早已“脱贫”,解决了“温饱”,只在尽情地享受春日的妩媚和温暖。它们也不怕人,且更无兴致“围观”我们这样的来自异邦的异类。唯有当我们蹲下身,伸出手要逗捉它们时,才会敏捷地跳开几步,但很快又站住,有些不快地瞪眼看我们。

  令人费解的是,公园里却很少有游人。我们只在公园中央看到一个黑人流浪汉坐在长椅上,掰碎了面包不住地往地上扔。环绕着他脏兮兮的双脚,渐渐聚集了一小群鸽子。但鸽子们却并不去争食他扔下的碎面包,而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那黑人,仿佛在沉思:“能够用面包喂鸽子的人也可以算‘流浪汉’吗?也有资格领取社会福利金吗?”

  我们又走过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忽听得一阵叽叽喳喳的嘈杂声。抬头望去,原来是几对喜鹊在梢头“调情”。“细节”便很有感触地说:“想想咱们中国的公园,人挤人,人推人,有一张石凳、一棵柳树,必定就有一对粘在一起的情侣;可这儿倒好,‘人面不知何处去,公园空有调情鸟’。”

  傍晚,我们又一起登上纽约的最高峰——“世界贸易中心”顶楼,欣赏纽约的全景。迎着拂面的凉丝丝的天风,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热咖啡,议论了许许多多我们共同关心的人和事,也回顾起大学时代的一些趣事。“还记得吗? ”“细节”说,“老盛总随身带着一个小本本,专记优美词汇,走到哪里记到那里。”我听了,也就笑了,道:“他是个好人,就是太传统了点,连他的愤怒也总是很规规矩矩的愤怒。”“细节”便又道:“那次他参加人民代表竞选,在饭堂门前的墙报栏上贴了一张竞选声明,一旁还附了张坐在沙发上拍的‘ 生活近照’,后来就有人在那照片上方眉批:‘此公秀外慧中,可领导竞选新潮流。’”

  我们也谈起梦灵。我说:“那个罗马尼亚女孩很有些像梦灵呢。”他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形似,神不似。”“那你认为什么才是梦灵的神?”我问。他又默想了一会儿,然后道:“说不清楚。”“你不是说她来纽约找过你吗,到底为什么?爱上你了?”我又试探着问,心里忽然起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就仔细看我一眼,道:“爱我?罪过。怎么可能的事?我这么实际的一个人。她应该爱你才对,你们都是‘精神贵族’,又都患‘精神崇拜’癖。”

  我们就这样漫无边际地谈着聊着,低头俯瞰,过去只有在书本里才读到的哈德逊河水,就在脚下静静地流淌;极目远望,过去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自由女神像,正如一块望夫石似地孤独地伫立在海天朦胧的天际。我们便都觉得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天上云间”,很有些“登泰山而小天下”,“喝咖啡纵论英雄”的感受。

  “‘锅巴’,在天上说闲话便当,可到地上过日子就没那么容易了。”我们将要站起身,从“天上云间”降下来前,“细节”忽然说,想了想,又道: “我得送你点什么。”他便在身上摸,先是摸出皮夹来,尽其所有,数出一把纸票,硬塞到我手中,并学着毛泽东当年给李庆林写信的口气:“拿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我想到这都是他风里来雨里去挣得的血汗钱,且也知道他还欠着债,就坚决不收。他就有些恼了,道:“干什么,‘锅巴’,难看吧, ‘锅巴’。我以后混不下去,说不定也会去投奔你呢。”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口袋。

  我们下了楼,乘上去布鲁克林的地铁后,他想了想,又将上衣口袋里的“ 怀钟”摸出来塞到我手上,“这个你也拿去,到洛杉矶总得打工,用得着的。我还有一个呢,季青送的。不提这‘怀钟’还有点实用价值,和你也好像有点心灵感应。”却之不恭,我也就无言地收下了,但没有马上放到口袋里去,而是默默地握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

  列车在春末的夜里,在地下,在繁华的阴影中,在城市沉沉的睡眠里,一如生命麻木的喘息,“吭哧吭哧”地默默前行。没有星星,没有蓝天,没有风,也没有海腥味……

  我们不约而同地陷入长长的思索——在这令人压抑的似乎永无尽头的地下。快下车前,“细节”才又抬起头,“这玩意,”他指指我手中的“怀钟”, “最近好像有点怪,常常会意想不到地闹起来。我也弄不清楚,是我把定时搞错了呢,还是钟确实有了点什么毛玻你留心一下。”说到这里,关于这个小小的“怀钟”,他似乎已经交代完了,却忽然又一扬双眉,“不过,‘锅巴’,就算是一只很准很精确的闹钟,也不一定会时时处处按你的意愿去闹的。生活一紧张,人自己就会先乱起来,怪不得闹钟会乱闹。话又说回来,生活本身既然没有秩序,还不如索性也用个总是乱闹的闹钟,这一来,倒可以负负得正。 ”他说着,在我腿上拍打了几下,又道:“这‘怀钟’‘黄漂’时还救过我一命呢,是个吉祥物。”

  “你是说黄河漂流?”我忍不住问。“细节”点点头。“晚上听你侃侃黄河漂流的事。好吗?”我又说。“唔,好,有机会的,以后有机会的。”他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道。但到了晚上,他却再没有提起此事。我问过他一次,也被他用其它话题岔开了。

第 四 章 黛尼拉与婕尼

  我到洛杉矶以后,就读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东亚语言文化系。我获得学费减免,但还要靠打工挣出每学期五百元左右的注册费,另加每月生活费。我曾想先请病假打几个月的黑工,挣些钱以后再安心地去读书,于是随几个在大街上认识的“偷渡客”一起去橙县的老人医院贴了五天的墙布,工资每小时三元六角。但后来接到学校外国学生顾问辗转打来的电话留言,说我若再不去注册入学,奖学金就会被取消。我权衡利弊,一年的学费就得六千多美元,而照现在这样打黑工,一天还挣不到三十元,实在得不偿失,才又赶紧注册入学了。

  刚到洛杉矶时,我很幸运地住到飞机上认识的一个朋友的亲戚家。这位朋友的亲戚是杭州人,先生姓杜,太太姓俞,待人少有的热情。我在他们家免费吃住了差不多一个多月。只是从他们家到学校要乘两个半小时的公共汽车,中间还要在恐怖的市中心区换一次车——听说那里常有抢劫的事情发生。我又有晕车的毛病,一路摇摇晃晃摇到学校,即便没有呕吐,头也早已昏昏沉沉,下了车,总要先在草地上躺上一刻钟或者半个小时,才能去上课。那时,我才真正体会到没有钱的苦处,走在马路上,老想着能有电影《百万英镑》中那位水手的奇遇。

  从杜先生家出来去乘公共汽车,为抄近路,我每天总是从蒙特利公园穿过去。每当两脚踩上公园里那片松软的草地时,我都奇怪自己会本能地盯着地上看。随便一张纸片,我也忍不住拾起来瞧瞧,期望是一张值钱的支票。

  后来,我觉得总免费住在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家里,尽管主人十分热情,也不是长久之计,且每天总把时间花在来回乘车上,打不成工,也不划算,便计划起到学校附近找房子住。我出国时,身上曾换了共一百二十美元带着,到纽约,“细节”又给了三百元,入学前贴了五天的墙布也赚到一百四十四元,这样身上共有五百六十多美元。但第一学期的注册费一下子就用去五百元,再加上买书花去近三十元,很快身上便所剩无几了。我于是找系里一位姓白的同学借了三百元,交了头一个月的房租和定金,搬到学校附近的Gayley Ave上,与一位来自浙江温州的同系同学合住。他和他太太睡在里间卧室,分摊三百元;我则睡在客厅里,月租一百五十元。

  住房解决后,我就全力以赴找工作,慢慢地终于找到一份晚间踩三轮车的差事。那是一种后面带着一个拖斗的三轮车,前后车斗加起来能坐四到八个人。我便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留洋”的“骆驼祥子”了。但我倒也不甚自卑,因为和我一道工作的还有许多本地的白种“骆驼祥子”,且大多也是大学生或研究生。工作虽然苦些(其实我多数时候还是希望苦,因为苦总是和生意忙,和赚钱多连在一起的),收入却不错。星期五、星期六两个晚上生意最好,通常每晚都可以赚上一百七八十元。加上平时我每晚也做,只有星期一才休息,这样,周薪总能有五百元左右。所以,我的境遇很快就大大地改善了,不久还买了一部二手日本尼桑车。

  我到洛杉矶后,并没有按原计划马上就给梦灵去信。学业紧张,生活忙乱,人的感情的触角也就慢慢地麻木了。只是有天深夜,踩完三轮车回到住处,忍不住又在楼下游泳池畔坐了一会儿。时值夏夜,星光灿烂,与梦灵曾有过的那番倾谈又历历在目。于是,遥想大洋彼岸,我这个刚刚下班的“骆驼祥子” 一时竟心潮澎湃,情不自禁,诗兴大发,立即摸出笔,找来一张废纸,就着路灯,一任自己的思绪写下去:

朦朦胧胧
云缠雾绕我的峰巅。
我伸出探索的手,
一把清凉的发丝,
一张虚无的脸。
恍恍惚惚,
风回雪舞我的海面。
我睁开寻觅的眼,
一只洁白的海鸥,
一枚冰制的玉盘。
影影绰绰,
乐鸣曲荡我的蓝天。
我偏过份辨的耳,
一个灵魂的沉重回音,
孤寂地徘徊在银河的彼岸。

  第二天,我将这首小诗附在信里一并寄给了梦灵

  我的手头有了钱,和“细节”打电话的次数也就多起来。当然,我们总选择在晚间或周末电话费最便宜的时段,并且计算好那是我俩都休息的日子。后来,我们基本将通话的时间放在每周一晚上八点。当然,这是指洛杉矶时间,纽约有三个小时的时差,应该是晚上十一点。据他说,他每次打电话,客厅里已经有人睡觉,只能跑到厨房间里捂着话筒和我聊。我也总是能听到他身旁冰箱的“嗡嗡”声。那冰箱也有个怪毛病,像是吃饭噎着似的,常常隔那么一阵,便“唧唧”叫一通。直到后来,睡在客厅里的房客们一个个陆续走光了,我们才聊得比较尽兴些。

  到洛杉矶后我们之间的第一次通话是我先打给“细节”的,为的是向他通报平安。他知道我临时住在别人家里,便要了电话号码由他重新打过来。

  “喂,‘锅巴’,记得那个罗马尼亚姑娘吗?”他煞有介事地问。

  “什么骡马尼亚,猪马尼亚?”我说。“别装蒜了,黛尼拉,她说你们聊过。你走第二天,她就向我打听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去洛杉矶了。她就很失望的样子。喂,‘锅巴’,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你走了。”

  “瞎扯些什么。”我说。

  “这怎么是瞎扯呢?有缘万里来相会嘛。好啦,‘锅巴’,我知道你啦,你这家伙总是顾虑太多。怕对不起贤惠的嫂嫂,是吧?这完全两码子的事。捆在一起的时候,你当然得有道德感、责任感。但现在松开了,正是都可以自由呼吸一下的时候。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相信有什么幸福、美满的家庭。幸福是什么?美满是什么?就是和谐。一个家庭能总是和谐吗?感情和谐了,思想不一定和谐;思想和谐了,性生活不一定和谐;性生活今天和谐了,明天也不一定和谐。更主要的,总还有窗外面的新鲜空气。注意这个细节没有——早晨起来,大家都习惯开窗透透气。家庭也是间屋子,不开窗透透气,人也会闷出病来的……”

  “还是你先透透气吧。黛尼拉那天还说你很好玩呢。”我忙抓住机会呛他一句。

  “是吗?不过,我这人仅仅是好玩、好笑而已。她对你却是有点那个—— 还有,”他忽然又大惊小怪起来,“你小子知道吗?你走后,婕尼也常向我打听你。我可以肯定,她对你也很有些意思呢。”

  这以后,我们的通话中,通常总少不了关于黛尼拉和婕尼的话题。当然,由黛尼拉我们也会很自然地谈起梦灵。但我渐渐发觉,那似乎成了一个很敏感的地带,“细节”常常才稍稍涉足,便急于离开了。

  关于梦灵,他好像有着什么心病。

  这样,他对黛尼拉这个黄头发的东欧姑娘就更倾注了一种很特别的兴致和热情。他常常极细致地向我描述黛尼拉当天穿了件什么样的衣服,带了只什么样的戒指,抹了种什么颜色的口红……甚至有一天,他得到一个惊人的发现— —“‘锅巴”,”他这样对我说,“我敢向党保证,黛尼拉是没有乳房的,有也不过是个“小电铃”。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一个偶然的细节。哈哈,我平时总看到她将手伸到背后去摸摸拉拉的,一直很纳闷。后来有一天,我看到她和别人打闹,两只乳房忽然一下子窜到脖子附近去了,这才看出破绽。我说嘛,她那乳房看上去就是太圆润、太光滑,也感觉不到任何‘黑枣’或‘草莓’的痕迹。真是想不到,只听说女人们可以隆胸,还不知道可以穿海绵胸罩来夸张乳房。夸张,哈哈,乳房也可以夸张!这世界上假东西也真是太多了。 ‘锅巴’,想想吧,肉体都可以作假,精神还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我们也议论过黛尼拉的屁股。“细节”最后的结论是:那是一个“非常一般的屁股”。他认为,黛尼拉的身体从各方面来讲,更像一个“梦幻般的精灵 ”,她那事实上“小数点”样的乳房、“小数点”之间平坦的“开阔地”,应该最适合于我这种有“精神崇拜”癖的男人去想像。

  然而,大约在暑假过后不久,他谈论黛尼拉的热情却忽然消失了。原来,黛尼拉已和同班那个罗马尼亚青年结婚,还邀班上许多同学去教堂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于是,婕尼便成了我们通话中谈论得最多的女性。

  婕尼是上海人,六年前和她丈夫一起为继承姨妈的遗产来到美国。遗产是一家很富丽堂皇的餐馆。可他们没经验,经营不善,又遇上美国经济萧条,第五个年头上就垮掉了。她丈夫后来只得去别人的餐馆打工,做当班经理。因为他到底有了经验,尽管是失败的经验。

  美国这一点很怪,所有的招工广告都声明要用有经验的。

  “就是没听说生孩子也要专找有经验的生。”“细节”有一次在电话里愤愤不平地议论。

  婕尼来美国后一直在自家的餐馆里做,主要任务是监督厨房里的大厨和杂工,忙起来也搭把手。因为每天接触的都是中国人,又从没上过什么语言学校,所以,她的英文几乎还停留在单字的水平,说不出什么连贯的句子。没有英语,就意味着不能出去找工作。所以,她就只在家里帮左邻右舍收些不适合用洗衣机的衣服来手洗,有时也帮人家临时看看孩子。手头进一步拮据时,才又想到将所住的三房公寓租出两个房间去(后来又租出客厅),以为“开源”。

  婕尼我也是有些印象的。记得有一次她曾问我:“听郗杰说你是作家,这作家和记者都有些什么区别?”

  我就和她开玩笑道:“郗杰当记者,总在外面跑,可以减肥;我瘦,做梦都想长膘,就总坐在家里,就叫‘坐家’。”

  婕尼听我这么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们有学问的人都这么有趣。照你的说法,我也是‘作家’了,天天坐在家里。可我就是不想再长肉。”她说,下意识地捏摸了一下自己的腰部,然后走到厨房间去为我们烧水,泡茶。

  她当时穿着一身白底红花的连衫裙。连衫裙是无袖的,露出两端丰腴圆润的肩膀;也有些短,腿肚子、膝盖全露在外面。她脚上随便趿着一双淡黄色的绒布拖鞋,脚趾小心翼翼地从鞋袢下露出来,趾甲看得出刚涂过鲜红的指甲油。她看上去已有三十五六岁,身材偏高,但还算丰满,只是神情有些忧郁,兼带掩不住的倦容,是那种青春将去未去,落花将残未残的女子。

  她走过炉头那边去的时候,夕阳正好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红般洒了她一身。她那件薄薄的连衫裙忽然地透明起来,以至于我们坐在饭桌旁逆着阳光看过去,似乎她只穿一件黑色的胸罩,一条白色的三角短裤站在那里,有一种特别撩人的丰韵……

  “细节”与我电话里谈婕尼时,曾很细致地提起这一幕,并道:“‘锅巴 ’,知道吗,我一直认为,婕尼那天穿那件连衫裙,站在那片夕阳下,看上去很自然,很随意,其实却是精心设计,刻意安排的。我还可以告诉你,她是冲着你来的,是想吸引你对她的注意。她那天突然涂起大红的脚趾甲油,这也是从未有过的。我头一天曾告诉过她你要来,她就很反常地盯着我问这问那,还用一种听上去很漫不经心的口气问我你结婚没有。所以,我敢说,她那天穿那件看上去很随便的连衫裙见你,其实是她考虑了一夜的结果。她已经不很年轻,不能用撒娇来吸引你;她文化程度也不高,更不能用梦幻般的谈吐和叹息来吸引你;她最具备的是一种成熟女人的丰韵。所以,她那天衣着的款式、质料,站立的姿势、角度、地点……连踮起脚尖轻轻地走路,都是一种精心设计出来的‘随意’。还有,你注意过吗?她那天为我们烧水泡茶,本来只要两杯水就够了,她却烧了满满一壶。我甚至怀疑,她在烧水时也故意把火头开得很小,为的就是能在那儿,在你的目光所及之处多站一会儿。‘锅巴’,不容易啊,能有素不相识的女孩子这样用心对你,你小子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惜,她这样煞费心机,你竟毫无感觉。想想这世界也真是太不公平了。”

  “你又胡扯了。谁信你那套鬼话?她有家有室,有产有业,根本就不会有你所说的那种动机。”我说。

  “细节”听了,倒少有地严肃起来,“‘锅巴’,你以为人的感情都一定找得到一个明确的动机吗?如果说动机,也有啊,你不是个作家吗?你有一层迷惑女人的光环呢!尤其那些喜欢文学,但又不太懂文学,却爱耽于幻想的女人。你可得注意呢,别太迟钝,太粗心,无意中伤害了许多爱你的女人。”

  “细节”这一说,我倒无话了。

  我有没有伤害过真心爱过我的女人呢?我想是有过的。

  我的心就有些不安起来。

  这以后的一个深秋的夜晚,算算已是纽约时间十二点三刻,我竟真的收到婕尼给我打来的一个电话。电话中,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也有些犹疑:“…… 你想不到的,我是纽约的婕尼。家里就我一个人,我睡不着,就穿着睡衣跑出来。我现在是在家附近的公用电话亭给你打电话。”她说,大概因为紧张,也可能寒冷,声音开始发抖,“我没什么其它的,就是想问候你一声,你好吗?”

  我一时不知所措,就笨嘴笨舌地说:“嗯,好,好的。婕尼,不要这样,快回去,外面很冷。”想想又道:“郗杰没对你说起过吗?我,我已经结婚了。”

  电话那头忽然没有了声音。

  “婕尼,婕尼。”我对着话筒轻声喊。

  仍然没有应答。

  我于是又提高嗓门问:“婕尼,你还在电话上吗?”

  好久,电话那头才再次传来婕尼的声音,但听上去很无力,也很伤心,“ 你不需要对我讲这些,我都知道的。我并没有想要求你什么,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问候你一声。你,你,让我好失望。”说着,忽然哭了起来,猛地挂断了电话。

  我呆住了。

  第二天,我试着打过一个电话到她家去,听出是我,她却不肯接听,马上又挂断了。

  我后来才从“细节”那里知道,婕尼那晚打电话给我之时,正是她和丈夫起了一种深刻的冲突之际。

  婕尼的丈夫姓刘,很矮小、黑瘦的一个人,在上海时就和“细节”相识,所以“细节”一到美国便住到他家。生意破产后,婕尼丈夫精神很消沉,总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下班后,常一个人去夜总会,在那里借酒浇愁。当然,慢慢地也就有了一两个女朋友了。

  婕尼终于有一天发现了这个秘密,自然毫无例外地与他大吵了一场。她是在吵过那场架后的第二天给我打那个电话的,本想能在电话里向我这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诉说诉说心中的苦痛,得到一点精神的慰藉、同情、理解和帮助。没想到……

  婕尼自此以后常常以泪洗面。有一次,“细节”回家较早,又看到她一个人在厨房间里边做饭边哭,想到这与我这个老同学对她心灵的伤害也有关系,便主动走过去安慰她。不想她却一下子扑在他肩上,哭得更厉害了。

  “细节”生性富于同情心,最怕见到人哭,尤其女人哭。

  上中学时,有一次放学回家,他曾见到母亲一个人手捧一封信,坐在窗前发呆,默默落泪。后来,他弄清楚,那封信是母亲年轻时的一个恋人写来的,现在广西桂林一所大学任教。母亲年轻时脾气很倔,因为一场误会,一赌气离开了心上人,多少年来,心里一直很后悔。“细节”知道这件事后,一直放在心上。十年后,“细节”大学毕业,第一次拿到工资,便用来安排母亲去桂林和她从前的恋人见上一面。

  现在婕尼在哭,他就觉得她很可伶,值得同情,应该施以援手。以后每每回到家,他也总设法和她聊点什么,再不就编点笑话逗逗她,帮助她排解内心的郁闷。时间久了,婕尼也就把他当成了一个好朋友,一个唯一可以倾诉内心苦闷的对象。

  而这之后,婕尼夫妻之间似乎也安定了一段时间。婕尼丈夫也开始每晚都回家。他们差不多都要和好如初了。但据“细节”说,有一天半夜里,婕尼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很怪诞的吵闹声,像是有人一会儿从地板上跳到席梦思床上,一会儿又猛地从床上滚到地板上。这么折腾了一阵后,忽听得婕尼尖叫一声:“我不要过了!”披头散发从房间里冲出来,直向大门外跑去,身上只穿一件睡衣。

  “去找找她吧,别出事。”“细节”想想,披衣走进他们房间,对婕尼丈夫说。

  “死不了,”婕尼丈夫瘦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都有些看不出来。他冷冷地说,又侧转过身去,背对着“细节”。

  “细节”到底不放心,忙返身出门找婕尼去了。

  时值初冬,夜里已很有些寒意,他在门口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婕尼没有走远,就在靠近墙角的一棵桔子树下站着,白色睡衣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拂,像个鬼魂。

  “婕尼。”“细节”喊一声,缓步走过去。“怎么回事?”走近她身边了,他问。婕尼不说话,仍旧那样泥塑木雕地站着。

  “别冻着。”他又说,将身上的衣服给她披上。

  婕尼这才机械地转过头来,望望他,忽然扑进他的怀里,哭道:“他不行了,不行,一点都不行了……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我以后怎么过啊,我…… 唔唔……”

  “细节”一时不知怎么好,什么也说不出,就一遍遍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婕尼忽然不哭了。她像一只饿急了的猫,猛地在“细节”的脖子上,肩膀上,胸脯上不顾一切地啃舔起来。

  “我当时给她弄得很难过。”事后,“细节”在给我打电话时这样说,“ 我本来就憋了一泡尿,很冲动,就不知不觉撩起她的睡衣。她里面竟什么也没穿,我就摸了摸她的屁股……相信我,我什么事也没做,就那么神使鬼差地摸了一下她的屁股……”

  但很快,“细节”就为摸了一下这屁股而付出代价了。

  那天,我刚从学校回到住处,就接到他的电话,“不行,‘锅巴’,麻烦了。”他说,“这几天,我一回来,婕尼就失魂落魄地围着我转,给我拿这样,递那样。昨晚,她老公去外地没回来,她还乘其他房客不注意,拼命把我从厨房往她房间里拉。你该有印象的,她的房间紧挨着厨房。”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嗓门道:“她来了。我等会儿再给你打。”听筒里就“啪” 的一声,传来“嘟嘟”的忙音。

  只过了两三分钟,他又打过来,说:“她以为我是在给女朋友打电话。我告诉她是你,她才回房间去了。‘锅巴’,你说这该怎么办,我现在是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她就像联邦调查局的人,一进门,就死死地盯着我,真受不了。换个人,可能会觉得是拣了个外快。可不行的,这不成,她丈夫怎么说总是朋友。我也不是不想要性,要sex,也不是不喜欢她,但不能是这个样子。总之,这事不成,朋友之妻不可欺,这是原则。我有时也真恼她丈夫,干嘛不早和她生个孩子。女人有个孩子拴在身边就安定多了。我倒好意帮她,像拉一个落在水中的人。现在倒好,她不肯上岸,还死要把我一起拉下去。喂,‘锅巴 ’,你听着没有?这事你也有责任呢。‘锅巴’,你把话筒离嘴近点。你说这该怎么办?”

  “搬出去住不行吗?”我提醒他。

  “当然行。我早就想过。可到哪儿找这么便宜的房租?”

  “那你索性到洛杉矶来吧。我保你比纽约强。”我想了想,又说。

  他犹豫了一下,很快道:“好,就这么说定。我这个周末就过来。”

第 五 章 鼠 笼

  我在一个晴朗的周日午后,开着我那部棕色的尼桑车去机场接“细节”。

  他大约因了“婕尼事件”的影响,看上去有些憔悴。但他的情绪却很好,像是刚从牢里逃出来。我们的车一驶上405高速公路,他更是不住嘴地赞叹:“啊,金色的阳光,一点也不假,金色的阳光。我原来以为小学课本里说的金色的阳光,是骗骗小孩子的。哪来什么金色的阳光,只有苍白的阳光。看来还真有,就在加州,就在洛杉矶。”

  他又望望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瞥瞥我们正在高速行驶中的汽车,脸上更漾出一种满带羡慕的笑意。他的两眼又眯起来,“‘锅巴’,哈哈,‘锅巴’,也有自己的车了!”说着,在我的腿上猛击一掌。

  “细节”先在我这里对付了半个多月,一起睡在客厅里。后来因为给他联系的语言学校在市中心区,离得比较远,就又搬到学校附近去了。

  刚来洛杉矶的第二天,我就带“细节”去找过三轮车行的老板,吹嘘他家在中国是开商店的,专卖自行车,他本人既会骑,也会修。老板听了,也看他生得高大、粗壮、有力气,马上就录用了。自此,洛杉矶的西木村便又多了一个来自“红色中国”的“骆驼祥子”。

  西木村是个旅游区,这些年发展得很快,小小的一块地方就集中了十几家电影院,人称“小巴黎”,是洛杉矶西部很有特色的一个小城。又因为靠近名牌大学UCLA,每到周五、周六晚上热闹非凡,通常八点整,主要街道就实行交通管制,汽车一律不准通行,满街都是游人,青年人尤多。我们的人力三轮车,主要是载着游客、情侣观光、兜风,偶尔也作为交通工具送游客去餐馆、电影院。有些欧洲来的游客看到人力三轮车,觉得很新鲜,常常忍不住“体验”一下。这生意本来一直很兴旺,但就在“细节”到后没几天,在联合电影院门口发生了一起帮派枪击事件,还死了一个人。自此,游客便日见稀少,生意一落千丈。于是,“细节”在搬去市中心区住时,便辞掉了这份工。我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事,则坚持做到了年底。

  “细节”的新住处是我帮他一起找的,离他就读的学校只有四五百公尺的路,距中国城也很近。他这时已在中国城一家餐馆找到一份厨房里打杂的工,这样,无论是上学还是打工,他只要开动两腿就可以解决交通问题,既节约了时间,又省去不少费用。

  这是一幢很老式的两层楼公寓,外墙刷着白漆。这种房子在大洛杉矶许多新发展起来的地区已很少见,倒很像上海四川路一些建于三四十年代的木结构房屋。一进大门,迎面宽大的楼梯直通二楼。房东一家居住在一楼,二楼全部出租。二楼楼梯口的左侧,是一间公用厨房。厨房里除一应炊具、灶具、冰箱和炉头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如今即便在中国农村也很少见了的 “八仙桌”。楼梯口右侧,有一个公用厕所。紧挨着厕所,是一间小小的公用洗衣房。以厨房为中心北去,成南北向整齐排开三间规格、大小完全一致的卧房。厨房南侧,隔一条过道,也有东西向三间卧房,只是不甚规则,西边的大些,东边的其次,中间的最小。“细节”租了中间的一间,房租很便宜,只一百二十元一个月。

  在预交定金的时候,房东牛老先生告诉“细节”,驰名世界画坛的邵先生发迹前就曾在这个房间里住过。但他没有说,邵先生发迹以后,从没有来看过他。据其他房客口头传说的资料称,邵先生蛰居此处时,牛老先生很有些小瞧他,不仅言语间不甚恭敬,且房租亦很苛刻,晚付几日,也很难通融……倘不是如此,邵先生稍念一点旧情,现在随便送他一张什么画,也抵得他这一整幢房子了。

  牛老先生似乎因此也吸取了一些教训,听我夸张地介绍“细节”在中国大陆是一位名记者、文化人,且看上去也很和善、厚道后,倒份外地客气,房租最后也从一百五十元降到一百二十元。

  我曾在“细节”的房间里以军人的标准脚步量了量,发觉最多也不过五平方米左右的空间。房间里别无什物,只一床、一桌、一椅而已。拉开朝南的布窗帘,可以看到院子里竖着棵高大的枣树,几根枝桠歪歪扭扭地横伸到窗前。

  “细节”的东邻,是一位从来默不做声的香港留学生;西房,是一对来自山东烟台的新移民,女的在一家车衣厂做工,男的则回大陆做生意去了。他们有一个四五岁的女儿,杏仁眼,皮肤雪白粉嫩,又巧嘴灵舌,煞是讨人喜爱。牛老先生也很喜欢这女孩,她母亲上班去时,总将小女孩托付到楼下牛老先生处。牛老先生也常带小女孩一起去公园玩耍,不知就里的人,倒会以为她就是牛老先生的孙女了。

  “细节”常在门前见到这小女孩,也很喜欢她,常逗她玩耍。有一次,我来看他,他指着那小女孩对我说:“看,梦灵小的时候一定这个样子。”从此,他便只管将这小女孩叫“小梦灵”。第一次领来薪水后,他还特地从中国城一家宠物店,花二十美元买了一对小白老鼠,外加一只漂亮的鼠笼送给“小梦灵”。

  那两只白老鼠的眼睛红红的,耳朵长长的,尾巴短短的,乍看上去倒有些像小白兔。在笼子里跑起来,也像两团棉花球在滚动,很是可爱。平时,“小梦灵”总将那鼠笼放在窗外与“细节”房间相连处的一块搁板上。搁板上方,屋檐长长地伸展出来,正好可以遮阳挡雨。于是,“细节”只要坐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探头,就可以看到那两只毛绒绒的小家伙在笼子里快活地蹿上跳下,奔来跑去。有时,它们也将吊在笼子中央的转轮踩得飞快,“叽叽呀呀”地直叫。

  “细节”很关注这两个小生命的成长,常去宠物店买来一包包的鼠食喂养它们,也经常检查那笼子里的喝水管子是否缺水。如果缺水,他会马上取出来,跑到厨房间去添加。“小梦灵”的母亲不甚喜欢老鼠,工作一累,更顾不到这两个小生命。渐渐地,抚养这一鼠族的任务义不容辞地全部落到“细节”的身上。在这抚养的过程中,“细节”开始对这两个小生命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坐在窗前的写字台上做功课时,常常忍不住要抬眼望望那两个小生命,而那两个小生命也常瞪着红红的两眼,静静地回望着他,似乎是在感激他的养育之恩。

  有一天,大约是三个星期后,他得到一个惊奇的发现——那两只小白老鼠在没有接受过任何“启蒙教育”的情况下,已自发地开始懂得“云雨”之事了,而且在那之后仅两三个星期,就产下三个红红的“小小”老鼠。再后来,“ 细节”常常觉着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这个鼠族就又“添丁加口”,有时是一对,有时是三只,最多一次,竟产下五胎。这样,很快那笼子里竟有十几只 “鼠头攒动”了。

  “细节”开始时很感到这生命的可爱与奇妙,尤其看到那红红的“小小” 老鼠一转眼又披上白白的绒装时。但渐渐地,他开始发起愁来:首先,食物成了问题。过去,买一袋鼠食可以喂养一个月,现在却连一周也对付不过去了。后来,他听说可以用老鼠去宠物店换鼠食,就捉了几只送过去。但他买的时候是十美元一只,现在要用四只才能换到一袋标价两美元的鼠食,感觉上是被人狠“斩”了一刀。

  他就和小女孩商量了不再将小老鼠送到宠物店去,而送给邻居,送给朋友,送给同学,送给一切喜欢小白老鼠的人。然而,终于有一天,而且是不长的时间内,这老鼠再可爱,竟也无处可送了。所有的邻居、朋友、同学,收到的老鼠只要是成双成对的,很快也都感觉到了鼠满为患的压力。再回过头送到宠物店去换鼠食,老板竟也拒受了。因为他店里的老鼠也早供过于求,现在就是用一百只老鼠向他换一袋鼠食,他也不干了。

  “细节”这时才真正觉得束手无策了。“小梦灵”也常缠着“细节”问: “叔叔,怎么办哪?这笼子要装不下了呢。”

  “怎么办呢?”“细节”也就时常对着那鼠笼发呆。不知怎的,一看到那在笼子里挤成一堆的既可爱又可伶的白老鼠,他眼前就会浮现出上海南京路、中百一店那“万头攒动”的景象。

  他忽然很惊诧于鼠族这种旺盛的繁殖力。进而又想:这一笼的老鼠,至少也有五六代了,每天都这样不分男女,不分长幼,簇簇拥拥地挤在一起,真不知曾发生过多少“乱伦”的悲剧……他就决定听从宠物店老板的建议,将它们放生了。

  但当他具体计划要将它们放生时,心里忽然又有些犹豫。这些小生命究竟都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且又都那么可爱——他甚至觉得他和它们之间还有一份独特的“亲情”,怎么忍心……

  他就又拖了一周。

  直到又有两件震撼他心灵的事故发生以后,他才真正感到了放生的迫切性。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晚上,他和“小梦灵”都发觉笼子里的老鼠忽然少了一只。这鼠笼是用不锈钢丝编成的,很细密,老鼠决逃不出来,猫也不可能钻得进去。而经过调查,笼子也从未有外人打开过。那么,这只老鼠究竟是如何失踪的呢?这成了一个“斯芬克思之谜”。

  谜底两天后终于揭开。

  那天傍晚,他放学回家,开了窗去检查鼠笼时,发觉又有一只老鼠不见了。他就用筷子在它们身下的木屑里翻了翻,竟翻出一具无头鼠尸来!

  他这才恍然大悟:上次失踪的那只老鼠也应该是它同族的鼠类们——更精确一点,它同胞的兄弟姐妹、长辈和晚辈们联手吃掉的!

  那么,是因为饿得受不了,才导致这种“鼠吃鼠”的悲剧发生的吗?他再用筷子仔细翻翻木屑,却发觉还有许多残留的食物。

  那么,是“情杀”?可这么一大堆老鼠,又怎能说得清谁和谁的关系,谁和谁又有些什么样性质的亲情、私情或“爱情”呢?

  那么,它们莫非在这只老鼠的身上忽然闻到了什么异族或异类的气息?或者,它曾有过什么“离经叛道”的行为,才遭“正义”的鼠类们群起而噬之?

  “细节”再望望这些小生命们,猛地竟觉得是在看一部几千年来的人类发展史,忽然很骇然了。

  他于是打开鼠笼上方的门,细心地用筷子将那具无头鼠尸夹起,缓缓地吊出笼子外。忽然,这一笼的老鼠都不动了,只瞪大了血红的眼睛满怀疑虑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就决定要给这具无头鼠尸厚葬。于是从抽屉里找到一个透明的塑料首饰盒,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无头鼠尸放置进去。那首饰盒原本是用来放珍珠项链的,下面还垫着一层漂亮的红绒布。所以,当他将这具无头鼠尸放进去后,忽然觉得那首饰盒倒成了一具漂亮的“水晶棺”,而那鼠尸也仿佛成了一具为寻求真理而献身的“烈士”遗体。

  他手捧那“水晶棺”出了门,又在厨房里寻了一把餐刀,然后下楼将那“ 烈士”遗体埋在大门口一株墨绿的柏树下,并折了一根柏树枝插在下葬处,以为悼念之意。

  第三天星期日,他约了我一起去阿拉弥沙公园放生。“小梦灵”也带了一起去。

  我们选择了一块灌木树丛作为放生的地点。

  将要打开鼠笼了,“细节”忽然语带玄机地说:“‘锅巴’,真怪,我现在忽然有一种上帝的感觉。你知道,”他指指鼠笼里惊慌的老鼠们,“它们过去的生命都是我给予的。但是现在,哈哈,我却要对它们进行‘末日的审判’ 了。可是,‘锅巴’,我却有点糊涂起来,你说,我这究竟是将它们‘放生’ 还是‘放死’呢?要知道,不出一两日,它们或许就会饿死或冻死,也可能会被猫族,或者黄鼠狼族之类的消灭了。这样看来,倒又是一种‘罪恶’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小东西的繁殖力实在太可怕,自相残杀的景象也太恐怖了。所以,我也真想向人类大声疾呼:少一些人结婚,少一些人生孩子吧,那样,上帝的负担和压力也会减轻许多。真的,应该将心比心,上帝许多时候也很无奈……”

  “可是,上帝真有吗?”我忍不住抬头看天。

  “应该有的。”“细节”说,也抬头看天,“也许就在那片云彩后面,也许就是那片云彩。不过,他决不是《圣经》里所描述的那种上帝,也不是他那些看上去很虔诚的教徒们心目中所想象的那种上帝。我在校园里差不多每天都会遇到有人向我推销上帝,可是,真的,我发现他们一点也不懂上帝。”

  “那你认为上帝该是个什么样子呢?”我盯他一眼,饶有兴致地问。

  “上帝怎么会有样子?他无法描摹,只能感觉。”他说,依旧抬头看天。

  “可你感觉中的上帝又是什么样子呢?”我试图穷根究底。

  他这才低头认真看了看我,道:“上帝其实是各式各样的。”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成扑克牌状的文稿纸递给我,“喏,这就是我感觉中的上帝。前两天写的。”

  我接过来,展开在热烈的阳光下。是一首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短诗:

 主 之 歌

主你是辛勤的农夫
一茬茬播种
一茬茬收割
播种复活的生命
收割成熟的死亡

主你是出色的导演
安排人人是观众
又都粉墨登场
眼里看别人的悲欢离合
嘴里唱自己的希望遐想
舞台上方
是你发笑的目光?

主你是调皮的顽童
人世间到处可见你堆起的沙器
一不耐烦
你又踢起大潮
呼啦啦抹得净光
然后得意地耸肩走过
欣赏繁荣过后的荒凉

主你又是玩弄平衡术的高手
你将真理的曙光捧出地平线
却让表述的语言永留缺陷
你让科学的探索成就斐然
却让人类欲望的沟壑永难填满
你将世界大同的理想高悬蓝天
却让所有的民族长存积怨
我们便只能在永恒的失败里
对你顶礼膜拜
称颂你的全能
默默忍受你时不时抽下的牧鞭

  “好,不错。”我嘉许地朝他点点头,将文稿纸还给他,又道:“怎么,你还常写诗?”

  “哈哈,什么诗啊,一点随想罢了。”他就大咧咧地将那纸接过去,朝裤子口袋里随便一揣。

  忽然,“小梦灵”拉一拉他的衣角催促道:“叔叔,你不说放生吗?快放呀。你看,它们都急着要出来呢。”

  “OK,OK。”他忙应着,蹲下身去,又向我道:“来,你也来体验一下做上帝的感受。”

  他就伸出粗胖的手指,笨拙地解开系在鼠笼门上的细尼龙绳。

  为小老鼠们获得“自由”的门终于洞开。然而,刚才还争先恐后、迫不及待地要钻出笼外的争“自由”的勇士们,在“自由”已然来临时,却又忽然变得缩头缩脑、顾虑重重、畏葸不前了。“细节”于是只得将手伸进笼中去,拎着它们后背的皮一个个捉出来。“自由”了的老鼠们在“自由”的草地上仍然迟疑着,不信任但也似乎是恋恋不舍地望望我们,终于明白是大势所趋,一溜烟消失在树丛间了。

  只一会儿,就快“鼠去笼空”了。“小梦灵”忽然抬起头问“细节”:“ 叔叔,我们留几只呀?”

  “细节”想了想,说:“一只。”

  “为什么留一只呢?”“小梦灵”不解地问。

  “留一只,就不会再生,也不会再互相吃了。”

  “那,留男的还是女的呢?”“小梦灵”又问。

  “男的。”“细节”很肯定地说。

  “干嘛要留男的呢?女的不行吗?”“小梦灵”又糊涂了。

  “不,女的一个人会哭鼻子,男的才坚强。”“细节”说,朝“小梦灵” 做了一个鬼脸。

  “小梦灵”还是有些懵懵懂懂,她低头望望笼子里仅剩下的一只公老鼠,不禁噘起了嘴巴,道:“叔叔,它可一个伴儿也没有了。”

  “没有伴儿才好呢。你爸爸妈妈就你一个,他们才都爱你。要是再多几个弟弟妹妹,你的爱不是要分去一些了吗?”

  “小梦灵”才又有些高兴起来。

第 六 章 “手 洗”

  放生归来,鼠笼里新的景象忽然又令“细节”不安了。

  他发现,那只唯一留下来的公老鼠,忽然变得很焦躁,终日不停地在笼子里来来回回地奔来转去,也不时地扒着钢丝“吱吱”地叫着,那意思再分明不过了,它也想冲出这“牢笼”。

  “细节”忽然省悟过来,知道那是一种孤独的焦躁,一种性饥渴的焦躁。

  尤其想到这后一点,他对这只刚刚“性失业”的公老鼠忽然有些“同病相怜”。

  他恍惚也才认真地思索起,他自出国至今,竟还没有过什么异性。他实际上也是一个“性失业者”,或者“性待业青年”。

  忙碌、紧张的生活自然可以让人暂时忘却性。

  问题是他现在的生活已一步步稳定了,不仅收入稳定了,比起在纽约时,现在每周也有了一个完整的休息日。于是,性的缺憾也就一点点突出起来。

  他本想能在同学或者餐馆里一起打工的小姐中找一个女友,哪怕没有性的 “实质性”交流,能够互相爱抚爱抚也行。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远比找一份工作更困难。

  就大多数中国女孩而言,台湾来的富家千金小姐自然看不上一个身份、财富都不具备的“大陆仔”;而一起从“穷窝”里跳出来的“大陆妹”通常又急于找一个有钱的“老外”,以便早日彻底“脱贫”。所以,即便他再有才华,为人再慷慨,谈吐再风趣,只要一了解他还是个在语言学校里就读的“穷混混 ”,便很难有女孩对他“秋波流转”,“美目顾盼”了。而东欧和中东国家来的女孩,也不一定就很“思想解放”,随随便便就可以“脱”,随随便便就可以“唇齿相依”的。对比下来,真正能“脱”、敢“脱”、会“脱”的倒往往还是我们的同胞姐妹。她们中有些人的“性解放”意识甚至比土生土长的美国姑娘还超前。但可惜的是,这样的传说也只是在中国人圈子里一阵阵“风闻” ,却从来没有机会亲眼“见证”过。

  在这种性“窘困”,性“无着”的境况下,“细节”又碰上两件足以让他啼笑皆非的尴尬事。

  头一件发生在他的“西邻”。

  就在给小老鼠放生的第二天晚上,“小梦灵”的父亲忽然由中国回来了,很壮实,也很坦率的一个汉子。他曾在“细节”房间里坐过一会儿,一遍遍地诉说他生意的不顺利:骗过别人,也被人骗过。他说这些时,总情不自禁地握着拳头,“细节”曾一直担心他会在他房间里砸碎点什么。

  他最后倒是很平静地走出去了。

  然而,他那晚上却下狠命地在隔壁折腾起他们的床来,以至于让人觉着那床一整夜不是被人拉着头发“哐当当”地撞“响头”,就是被人拧着耳朵“叽叽歪歪”地叫。后来,“小梦灵”的母亲好像也被床上什么东西挤着、戳着了似的,突然“啊噢!”一声惨叫,竟将“小梦灵”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紧张地问:“妈妈,你怎么啦”

  她妈妈就喘着道:“——胃疼。”

  过了一会儿,那喘息声渐渐平息了。

  “小梦灵”又糊里糊涂地问:“妈妈,你好了吗?”

  “好了。”她妈妈说。

  “那我就放心了。”“小梦灵”说,才踏实地重新睡去。

  而“细节”从薄薄的板壁的缝隙间清晰地听着这一切,却睡不着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西邻”依然是“多事之夜”。所不同于前一夜的是, “小梦灵”这回是被床的“哐当”响声惊醒的,她问她妈妈:“妈妈,什么东西响?”

  她妈妈还不及答腔,她爸爸就抢过去答道:“爸爸在开洗衣机。”

  此后,晚上躺在床上,只要一听到隔壁的“洗衣机”开始“洗衣”,“细节”的体内就会有“奔流急湍”,有时甚至是“惊涛拍岸”。然而,“涛声依旧”,却“不见当初的夜晚”。

  他这才十分怀念起自己的祖国,怀念起自己过去的恋人来,尤其季青—— 虽然……近来,他总是想到她,也梦到她还是上初三时的那个样子:穿一身白色的裙子,从高高的楼梯上走下来,修长的双腿根部,时隐时现地飘忽着一条 “红领巾”……他也开始深切地认识到钱的重要性,体会到钱与“性”、与“ 女人”的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尽管他过去曾深深地鄙视过金钱。

  这样,在梦与现实的交错中“恍惚”了几晚。一天清晨,“细节”忽然听到隔壁的小两口不知缘何原因吵了一架。而从那天晚上,他们的“洗衣机”忽然也就“停开”了。那做妻子的似乎也开始睡到了“小梦灵”的床上。

  然而,“细节”这些天来已经渐渐适应了那“洗衣机”的轰鸣,乍一听不到了,倒反而觉得很不自然,甚至有些睡不着了。“小梦灵”似乎也有同感,那晚,到了本该开“洗衣机”的时候,她还听不到“洗衣机”响,就问她父亲:“爸爸,你怎么不开洗衣机啦?”

  她爸爸就粗声粗气地道:“不开了,以后都手洗。”

  这段对话,简直能让“细节”喷饭,他硬是捂着嘴,才没笑出声来。但那做父亲的所说的关于“手洗”的话却一下子激发了他许多灵感。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起自己是否也要用“手洗”的方法来解决越来越显得“迫切”的现实问题了。

  他以前听人说过“手洗”,也从小说里领悟过“手洗”,但在他自己的实际生活中还从来没有好好“实践”过。原因大约是他比较早(十八岁)就有了季青作为比较固定的性伴侣。但他似乎无师自通,当夜便如愿“释放”,如愿 “泄洪”了。

  他自到美国以后,曾有过几次“梦遗”的经历,过后的第二天,都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这一次却是在清醒时,靠想象,靠技术达成的“醒遗”,竟也有同样的“疗效”。事过后,像是注射了“催眠剂”,他一觉到天亮,且睡得更踏实,更深沉了。

  清晨醒来后,他觉得很兴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甚至觉得也应该将这个方法介绍到中国所有的出国培训班上去,并建立一个新科目,让所有的出国留学人员,在出国前都先学会“手洗”。

  根据他粗略的观察、分析和研究,出国人员中很少有“快乐的单身汉”,大多都有无处、无法“泄洪”的苦恼。即便个人不断以理想、道德、意志筑堤,也不能保证堤坝内总是“万马齐喑”,相反,倒常常会“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当然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就去找人“按摩”,且不说加州法律不许可,弄不好会有“牢狱之灾”,而且,即便能像买股票一样顺利“进场” ,“一进一出”总难免有“风险”,轻则“元气大伤”、“疮痍满目”,重则 “血本无归”、“呜呼爱死”。所以,这“手洗”倒是对付和处理这一切“危机”的最佳选择和唯一“手段”了。

  他于是又想,要能使“手洗”事半功倍,最好还应该编点辅助材料。既有视觉的,也有听觉的。他忽然也就记起,一个朋友曾带他在好莱坞大道上逛过一家性器商店,那里面的玩意儿,可真是琳琅满目。但他那时却有些看不懂,也觉得很费解,现在却都恍然了,释然了——那其实不过是些辅助“手洗”的工具罢了。

  但他心里却天然地抗拒那些工具,觉得即便“手洗”,也有“雅”与“俗 ”,“纯文学”与“通俗文学”之分。但再仔细一想,又有些不大对劲。大千世界,人有各异,口味不同,趣味亦不尽相同,不妨还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借助想象的就想象,喜欢工具的就用工具,只以能顺利“泄洪”为要。他甚至还认为这方法也可以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光棍”多了,分不到媳妇,就成立一个“手洗学习班”。监狱和劳改营也可以仿效……

  他那天清晨就这样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半天,最后又觉得自己其实是“ 杞人忧天”。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洗衣机”毕竟已经进入“千家万户 ”,靠“手洗”的又还能有几人呢?

  他就一跃跳下床,抓过扔在地上的几件衣服拿到洗衣房去洗。这洗衣机是要放七毛五硬币才能转动的,他翻遍全身所有口袋,最后却只找出六毛五硬币,便摇摇头,叹一口气,觉得冥冥中也许真有命运在捉弄人,随即拿到水池那边去手洗了。

  那天上午,我正好顺道来看他,见他正汰好最后一件衣服在拧水,忍不住奇怪地问:“你怎么放着洗衣机不用,偏偏手洗?”

  “钱不够,还差一毛硬币。”他说,又朝我挤一下眼睛,苦笑道:“这美国的洗衣机也很势利眼呢。”

  我当时并没有领会到他这话中还有另一层含义,只是帮他将洗好的衣服拿到楼下院子里去晒。

  晒完衣服回到楼上,我忽然发现他正兀自盯着窗外的鼠笼发呆。

  “怎么,又在写诗?”我问。

  他方回过头,沉思地道:“锅巴,我现在心里很可怜这只公老鼠。它也有七情六欲,要发泄的,可又不会手洗,真有些太残酷了。”见我懵懂,就又转了话题道:“哦,正好,你今天也在,咱们给婕尼打个电话。我来这也两三个月了,还没和她联系过。”又叹一口气,“唉,我现在很能体会她,我们都是人啊!”

  “那就快打吧。”我于是说。

  然而,那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

  我们后来才知道,婕尼已经搬走了。

  “细节”不久也搬离了此处。

  但他在临搬走前,又去宠物店买回一只母老鼠,郑重地放进那鼠笼里。

第 七 章 汽车旅馆之一:女人

  时光过得真快,一晃我的“美龄”也快两年了。我在加大洛杉矶分校已修完了全部课程,只待通过三门资格考试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根据规定,我在毕业前和毕业后各有一年实习期,期间可以合法打工。我就在中国城一家图书公司找了份工作,主管与中国文化有关的英文书籍的订购和销售。老板是个温州人,主动提出帮我办绿卡。

  这之前,我曾经办过妻子出来陪读,可两次签证都没有批。所以,进这家图书公司以后,我就为她办了一家国际商业学院的入学通知书,想让她办F1,直接走读书的路出来。我们商量了,为了不再横生枝节,在签证申请表中有关婚姻的一栏不要填我。不料,妻子那天去美国领事馆签证,一下子就被那个黄毛识破了。她横眉冷对,道:据我们所知,你丈夫是在UCLA读书,你为什么不填妻子给这一吓,慌了神,坚称:没,没有。黄毛便火了,什么也不说,只将申请表格一把推出窗外,朝后面的人喊道:Next(下一个)!

  此后,妻子又转而再去申请过陪读签证,但也遭拒签,理由不外是你上次欺骗过我们。

  细节这时已换到中国城附近一家汽车旅馆当经理。那是几个台湾女人合股买下的房产,看看生意不景气,谁也懒得跑来过问,细节倒也落得清闲自在。更重要的是,那汽车旅馆地段偏僻,晚上很少有客人光顾,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于是,一天细节放学后来我公司,便鼓动我住到他那儿。我想想,也为了多省几个房钱,就退了在学校附近与人合租的房子,搬了过去。

  细节还是那个样子,那个作风,走到哪里,总不会忘记把脏、乱、差也带到那里。他的床是从来不叠的,藏青色的被子总是很拘束地挤堆在床中央,床头的单人沙发上则乱糟糟地扔满了一大堆换下的衬衣、内裤和袜子。有时,他把刚从洗衣房拿回来的洗好的衣袜也随手往沙发上一扔。到后来,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分不清它们哪是脏的,哪是干净的,哪是老百姓,哪是八路军了。厨房里则有两大特色,一是油腻:灶台、碗柜、冰箱,手指碰到,都是黏乎乎的;二是蟑螂到处爬,甚至还在冰箱里安营扎寨;洗碗池里则是一天到晚堆满了未洗的碗和锅,通常在要用时,才洗上一两个对付。客厅里似乎好些,但饭桌上一年到头都滴着汤汤水水的。他每天喜欢看中文版的《世界日报》,于是,常常可以在地板上拾到地方版,在沙发上找到新闻版,在马桶间看到广告版。客厅的纱窗上有一个蛋大的洞,苍蝇总是从那儿鱼贯而入,满屋欢歌曼舞。他有时也举了拍子去打,买了药水去喷,却从不想去堵那个洞,以至于苍蝇是越打越多。

  我住到这里后的第一个改革措施,就是设法用伤湿止痛膏糊住了那个洞。糊完后我有意埋汰细节道:你不是最崇尚细节吗?这可是个很关键的细节,怎么倒熟视无睹了?光用拍子打,药水喷有什么用,还自称小眼睛聚光呢!

  锅巴,他扔了手中的苍蝇拍子,笑道,我只注意我感兴趣的细节。

  好吧,说说看,什么才是你感兴趣的细节。晚上,脱了衣服,我们各自上了自己的床,我难得地点燃了一支烟,背倚着墙壁抽着,不等他回答,又道:女人吗?

  好,很好,锅巴。我今天没让倩倩来,就是想和你好好吹吹。咱们也有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聊了。他说,也点起一支烟。

  倩倩是他新交的一个女朋友,福建人,我见过几面,蛮苗条,不声不响的,常常喜欢噘嘴。我曾很为细节高兴过,终于又可以开洗衣机,而不必再手洗了。但我也预见到他们不会有结果,因为细节从来就不是个关心结果的人。

  不要顾左右而言它,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又说。

  当然,当然,别急嘛。睡觉前坐在床上,手上夹一支烟,这是两个单身男人谈论女人的最佳时机了。不过,哈哈,锅巴,你最好把另一只手也从被窝里拿出来,不要不知不觉地放到不适当的部位,那样,就不能集中注意力了。

  别转移话题。我说,我看,你还是先老实交代一下,到底怎么泡上倩倩的吧。按理,对于女性,你属于屁股崇拜一类,可倩倩的屁股,——恕我直言,可实在没什么可值得称道的。

  讲的好。细节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声,有意将de的音发成di,不过,你不要总取笑我对女人屁股的崇拜。要知道,臀部,尤其是女人的臀部,是最富于联想的地方。我这可是和我们的祖先心有灵犀一点通。知道不根据考古学家和文字学家的研究,祖宗的祖的那一半“且”就是男人那话儿的象征。只是我至今还感到困惑,同是下面那部分,为什么古人造字时要用男人的而不用女人的尤其人类是先有母系社会,那个时候应该女尊男卑,这祖字怎么也应该写成女人屁股的形状才对,大概也就是一个m吧。

  他说,得意地看我一眼,又深吸了一口烟,方继续道:当然,以屁股而论,倩倩的当然不值一谈。她肥裤子一穿,甚至可以说没有屁股。我自然也不会愚蠢到会在中国女孩里去寻找理想的屁股。但倩倩有她另外的特色。作为女人,我喜欢她的沉默。还有,也是慢慢才体会到的——我喜欢她噘嘴的样子,很可爱,很美,也很性感。倩倩同是噘嘴,也有千差万别。她生气时会噘嘴,高兴时会噘嘴,想做爱时也会噘嘴……那几乎可以说是她的一种独特的人体语言。不过,这语言只有和她生活时间长了,并且很注意观察,才会读得懂。他手指上夹着的那支烟的烟灰已经很长了,我忙做手势提醒他,他没领会,手一抖,反将那烟灰抖在铺上了。他也不去管它,顾自又吸一口,继续道:我最近还有一个心得,就是关于女人的发型,也是一种语言,也能反映出一种个性。留披肩长发的,多半有艺术气质;剪短发的,多半精明强干;扎辫子的,多半老实、贤惠;随便挽起来的,多半浪荡;盘在头上的,多半轻佻……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你怎么忽然喜欢起倩倩的沉默。不说话,那怎么交流谈情说爱,总要有谈有说嘛。我岔开他的话题。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而是在床上活动了一下腰肢,挪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又加了个枕头垫在身后,方朝我抬起头。

  还记得那个叫什么方方的吗

  我马上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位了。方方是UCLA心理学系一个中国留学生的太太,苏州人,丈夫姓袁,夫妇俩和我都很熟。细节刚到洛杉矶时,他们曾请我吃饭,我把细节也一起带过去了。方方生得很漂亮,人也很聪明,托福曾考到650分。但那天席间,她却莫名其妙地什么话题都和人争论,这使细节大为反感,回家的路上曾不止一遍地对我说:她就那么文文静静地坐着,就很美,很可爱,很动人。可我一听到她像个小公鸡一样老和别人争,就整个地倒胃口了。

  我就朝细节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细节于是又直直腰,向空中挥了一下手,结论性地道:女人不属于政治、哲学和宗教,当然也更不属于论战。沉默始终是女人最美好的品质。大智若愚,这对女人更为重要。女人只有在沉默时才能掩藏自己的肤浅、短视、庸俗、脆弱、神经质。即便才貌双全的女人,也只有在保持沉默时,才会更有魅力,更动人。江青难道说没有才气吗?长得也不难看,为什么就不讨人喜欢?原因就在这里。她话多,太好斗。当然,你也可以说,女人应该属于诗,属于艺术。这没错。但能真正属于诗和艺术的女人究竟还是凤毛麟角。对不起,你可能会说,梦灵是个例外,这我们以后再讨论。可绝大多数的女人还是应该回到厨房里去。女人最适合表现自己的地方应该是厨房——这其实是上帝最原初的设计。而我们,我们这个所谓高度文明,高度发达了的社会,现在却千方百计地想破坏这个设计,修改这个设计。这真是件怪事。工程师设计了气缸和活塞,是要它们负责起不同的功用,以便产生和创造力。现在的人,身为活塞的却要去做气缸;做了气缸的却又想改成活塞。这世界怎能不乱不过,这倒给我们一个启示:同性恋可能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唯一良方。因为这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既做女人又做男人,既做气缸又做活塞。

  好,精辟!我忍不住给细节鼓起掌,也很惊讶他的脑子里何以常有这样一些奇谈怪论。

  他每天总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看报纸;要么忙里忙外地收床单,洗枕套;有时则站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用语无伦次的英文和一个黑人房客练会话;晚上则花很长的时间俯身于床头柜上,很认真地点钱,很仔细地记帐,算帐,完全一副很平庸的样子。

  看不出,你倒是一直在思想。我于是又说。

  你这是在嘲笑我吗,锅巴。细节朝我瞪起小眼。

  岂敢,我是认真的。我说。

  你知道的,米兰·昆德拉说过,人一思想,上帝就发笑。

  可人还是不能不思想啊!

  这倒也是。他说,陷入沉思状,蓦地又问我:锅巴,知道为什么人一思想,上帝就发笑吗?我不及反应,他就又自问自答地说下去,因为人一思想就发昏,就离了正道。所以,人如果不得不思想,最好也还是糊里糊涂地去思想,这样也许倒可以负负得正。

  好,高见。我又脱口而出,心里深以为动。

  我们的话题于是又转移到米兰·昆德拉,转移到文学上。

  你其实对文学还是情有独钟。我总结说。

  他于是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笑笑说:没办法。我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文学爱好者的妈妈。我是她copy的copy,影子的影子。

  我便又记忆起那个很活泼、也很健谈的在中学做语文老师的老太太。她曾不断地给我们副刊投稿,字里行间仍然透露着姑娘般的纯情和执著。我们也曾采用过几篇。

  而那晚我们终于结束了侃谈,熄灯睡下后,我在想:细节生命中最热爱的也许只有两样东西:一是文学;一是女人。而这两者,我相信,都与他母亲有关。而他,也许因为太爱母亲,而普及到广大的女性。他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个女性博爱主义者。只是他关于爱,总有些与众不同的想法。

  我很不满意爱情这个词。很不喜欢。一次,我们一起去好莱坞大道上的中国大戏院看一部新出的美国片,看完后一出门,他就对我愤愤而言。上了汽车回家的路上,他又情不自禁地道:爱情这个词很不确切,根本不能反映出男女间那种真实的联系。并问我:锅巴,你说,这做爱是爱情吗

  应该是吧。我们的车正驶上高速公路的入口,我未置可否地说。

  不,锅巴,你错了。他于是说,做爱其实不是爱情,至少不是现在我们所说的这种爱情的爱情。做爱其实是人和人精神的一种交流和沟通,也可以说是语言,一种最真实最坦白的语言。所以,如果我喜欢的女孩,我会尽量避免和她们谈情说爱,而宁愿选择做爱。因为人一交谈,就难免会有虚情假意,矫揉造作。身体的语言却远要比口头的语言真实得多。道理很简单,身体的语言源于单纯的心,口头的语言却出自复杂的大脑。

  有熟悉细节的人,曾在我面前说过:换一个角度,郗杰也可以说是个高级流氓。这话大约是指他在上海时曾与一些女孩子有染,却又不肯和她们结婚。这的确很有些始乱终弃的味道了。说实话,我对他的这些作为也不尽赞同。但我又深深地感到,细节其实是一个不能用一般的行为准则去套、去框架的人。他做事的方式有时确实让你觉得很浑,可你又不能不承认,他身上有着一种实在不同于一般人的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

  你和梦灵到底有没有闹过什么别扭?那天看完电影回来,用过晚餐,坐到客厅间的旧沙发上略事休息时,我忍不住又问。

  与往常一样,一接触到这个话题,他忽然就沉默了,脸上顿时也失却了往日那种憨厚的笑容。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呷着茶杯里的茶,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我,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才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好吧,今天就谈谈。不过,这涉及到梦灵的隐私,你可要守口如瓶。

  sure。我朝他点点头,继而用目光鼓励他说下去。

  其实……他说,犹疑了一会儿,大约瞥见我满怀期待的目光,才又继续道:当然,说出来你会不信的。我当时也不敢置信,她忽然就那么来了。我还是头一天从电话留言里知道她要来纽约的。我将她安排到附近一家汽车旅馆,才知道她是专程来看我的。我后来发觉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很激动,一直絮絮叨叨地说她现在特别恨文化,恨诗,恨艺术。又说如果能重新投胎,她很想能做一个单纯的女人,一个没有任何文化负担的女人。我后来也看出来了,她当时的身上有一种压抑得太久的需要——混合的需要:精神的和肉体的。你是知道的,我和梦灵虽然是好朋友,我也一直很喜欢她,却从来没有做过那类的事,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那方面的事。这是很奇怪的。她给我的好像始终是一种美感,却从来激不起我的欲念。可那天她却说白了,她来纽约就是想让我接纳她的身体,而且,她还告诉我,她的身体还是原初的、完整的。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真的,压根儿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心里很感动,我就留下了。但奇怪的是,我那天却忽然不行了,怎么都不行。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梦灵还以为是她有什么问题……说到这里,大概觉得房间里有些凉,他走到窗口去将窗子稍稍关了关。

  后来呢?看他重新走回沙发上坐下,我刨根究底地问。

  他端起茶杯,想了想,道:后来我们都穿起了衣服。我对她说:咱们可能无缘。她却摇摇头,很失望地说:是你不爱我。我还能说什么呢?第二天一早,她就要走,说是要去机场等退票。我怎么留也留不住,只得送她去机场。分手的时候,她很伤感地道:看来我今生命定只能自爱了。我就说:别恨我。她苦笑了,说:你有什么可让我恨的呢?如果说恨,我也只恨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贱……

  这回轮到我无话了,心上莫名其妙地爬满了嫉妒的小虫,又感到旧有的梦灵的形象呼啦啦似大厦已倾,另一个全新的梦灵的形象却如青烟般袅袅上升,但我一时却辨不清到底哪一个形象更真实……

  那晚,失眠伴我到天明。但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梦灵几年来再不与细节联系,而在给我的很有限的信中也决不再谈哲学、谈诗、谈艺术,而且常有诸如洞中方几日,世上已千年之类的慨然之叹了……

  第二天下午,我下班回到旅馆,细节忽然告诉我:季青来信了,想来美国。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我说。

  嗨,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他笑道。

  那倩倩这里怎么办?我为他不无担忧。

  这完全两码子事。不要紧的。他不以为然地说。

  可倩倩当晚就找到我,道:他既然要办季青来,那我又算个什么呢?

  我便一时语塞。我有预感:能够追随细节一生的女孩恐怕只有季青一人,因为她和他曾有那么长时间的相知,但也不可能与他结婚。细节的拒绝结婚,不仅在于他把婚姻和家庭看着是对人的一种束缚,他也从不讳言,他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河水也从不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为什么人要一生守着一个同样的面孔呢?而且,想到结婚,他也会很自然地回忆起那个鼠笼,更对婚后将履行创造生命的责任怀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可是,我又想:如果说季青会是细节生命进程中难以割舍的文学的话,那么,梦灵又曾在细节的生活中扮演过什么角色呢?至于倩倩,还有如她一样的另一些女孩们,到底又算什么?是他不同时期,不同阶段的一种兴趣和爱好?我就对倩倩道:别多想了。人啊,能有一阵真诚的心灵的撞击也就够了。

  和细节在一起呆久了,我发觉他既是个粗人,又是个细人。

  他对自己的生活很粗,对别人的关心却特别细。他也特别舍得为女孩子花钱,并觉得是莫大的乐趣。他常常很有耐心地陪她们逛购物中心,也常买些化妆品、小拎包之类的礼品送她们。但他对钱的数字却只有个大概的概念。有钱时,他上衣口袋,裤子口袋,衬衣口袋里到处是票子,角子。他也总是丢三拉四,有一次,他翻阅一本旧书时,忽然从里面飘落出三百美元来,弄得他很兴奋,激动得满屋子来回走,仿佛发了横财,并将那三张百元美钞举在手中直朝我嚷嚷:喂,锅巴,晚上中国城下馆子去。

  他也常和我斗嘴取乐。有一段时间,他叫我假道学,后来又叫我道公,再后来则称我古圣,到最后就过渡到“过剩”了。

  “过剩”哪,我看你太太一直办不出来,你老这样过剩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还是找个girl(女孩)吧,别憋出什么毛病来。有一个星期天,吃完中午饭后,他这样和我开玩笑。

  我过剩点没什么,你可别把自己弄得太亏空了。好家伙,昨晚洗衣机开得那么响!我立马也回敬他一句。

  平心而论,自从搬过来住,我给细节添了不少麻烦,但他却出乎意料地对我特别关心、体贴和照顾。有时,这种关心、体贴和照顾,甚至远远超过了他对倩倩的关心、体贴和照顾。

  我每天早上起来,他常常已为我准备好洗刷用具,牙缸里装满了水,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我走进厨房用餐,牛奶也早倒好,并在微波炉里热过;面包上则均匀地涂满了我爱吃的花生酱。我要上班去,他也会给我准备好一块夹有生菜、西红柿、鸡肉、蕃茄酱的丰富的三明治。有时,我刚换下的衣服一转眼就不见了,原来是被他顺手牵羊拿到洗衣房去洗了。这常常弄得我很感动,有时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他成了我的女朋友了。

  其实,再细心观察,他对自己尽管粗糙,却也还是乱而不脏。他的外衣常常可以几个星期不洗,但内衣,内裤却是一两天必换的。他也特别爱刮胡子,通常每天早晚各一次,也有中午偶尔再加刮一次的,那就基本上可以确定,那晚倩倩一定会来了。

  我曾询问过他为什么这么爱刮胡子,他就笑笑说:你不知道,我这胡子一天不刮,自己摸着都扎手,像钢针似的,再摩唇擦嘴,女孩子哪里受得了。

  可你也不见得每天都有机会摩唇擦嘴呀?我说。

  他就说:时刻准备着嘛。

  你这家伙呀,其实是个女人。一天睡下前,只我们两人时,我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并补充一句:男人的body(身体)和spirit(精神),女人的nature(天性),爱打扮,爱注意细节,也会体贴人。

  他也不否认,只朝我咧嘴笑笑,锅巴,焦锅巴。

第 八 章 汽车旅馆之二:赌友

  转眼,细节的三个月暑假来到了。我本已不上学,工作亦不紧张,因此,彼此有了许多空闲的时间。于是,每到周末,一俟有人来接细节的班,我们便一起上山骑马、滑雪,或者开上一个多小时的车去海边、湖上钓鱼。

  我们也和倩倩一起去过一趟日烫肚海滩游泳。

  沙滩上满是裹臀露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躺着的,站着的,坐着的;白白的,黑乎乎的;通体光滑的,满身长毛的;泡在水里的,奔到岸上的…… 但最惹眼的还是那些简简单单地包在比基尼泳装里的女人们袒白的胸脯和屁股。

  细节脚踩着发烫的细沙,一边缓缓地走,一边学着倩倩的福建腔不住地加以评点:好,很好,来这么多颤肥(忏悔)、袒白的。看那个,站在水边的那个,都快彻底袒白了。还有,趴在那儿的那个,也在偶尔露真容呢……一会儿,他又朝一个刚从水里跑上岸,浑身还滴着水的小屁股女孩撇撇嘴,对倩倩道:瞧这个,屁股真像你,太俏皮了,只给人灵感,却没有肉感。直说得走在一旁的倩倩嘴一噘一噘的,恨得咬牙切齿,在他大腿上使劲扭了一把。

  我们也脱了衣服准备下水了,忽听得身旁有人喊:Mr。Sleeping!

  我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只见一个也着一身比基尼泳装的金发女郎从沙地上猛地一跃坐起,摘下脸上的墨镜。

  黛尼拉!我和细节异口同声地叫道。

  躺在黛尼拉身旁,正闭目养神的一个浑身黑毛的中东汉子,听到我们的喊声,也睁开眼,坐起来。

  黛尼拉便对他说:我原来的同学。又指指他对我们说,我的新丈夫,哈仙慕,从伊朗来。我们刚结婚,是来洛杉矶旅游的。说着,依偎着她丈夫的肩,做出一种亲昵之态。

  她一时离得这样近,那一对也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硕大乳房,已有一大半挣出胸罩之外,极其袒白,也极其颤肥地暴露在我们眼皮底下,让我和细节都大吃一惊。

  我们一离开黛尼拉和他丈夫,下到海水里,我就迫不及待地对细节道:你这家伙过去肯定谎报军情,看到了吧,这就是你说的小电铃、开阔地

  哈哈。细节就神秘地笑了,你呀,其它方面也许可以做我师傅。不过,要说对女人的观察嘛,你可永远只能当徒弟了。

  什么意思?我有些不解。

  你难道没注意到,黛尼拉抬手打招呼时,膈肢窝下面有道细绳样的痕迹

  我模糊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就在身上撩一把水,继续道:这还不清楚,一定是刀痕。她肯定去医院做过隆乳手术。

  我就似信非信地又朝岸上望去,只见黛尼拉不堪重负似地正用两手托一托她的双乳,然后又再向两腋捋一捋胸罩。从现在这个距离看过去,她那硕大的乳房显得过于夸张,与她娇小的身材很不相称,以至于她的面部还有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负重的痛苦。

  注意到了吧锅巴,我还敢断定,她手术并不很成功。细节于是又道。

  这么说,她昨天的精神痛苦却变成今天的肉体痛苦了。我不由生出一些同情,喃喃道,同时也发觉她的音容笑貌,其实和梦灵相去甚远。

  有什么办法呢,这也许就是女人的天性,人类的天性。细节话音刚落,便噗通一声扑进水中去了。

  我们也在旅馆里组织过几次party(晚会),邀了许多朋友来热闹:包饺子,看录像,吹牛皮。我们的朋友差不多是共同的,有些是我先认识了,后来亦成了他的朋友;有些是他先认识了,后来又成了我的朋友。我们还参与组建了南加州复旦大学校友会,我并被选为首届会长。于是,这儿更成了竞选总部,盟军大本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我们也一起去过拉斯维加市,在金银岛大赌场尽兴拉老虎机、玩二十一点,赌了一个通宵。细节到凌晨三点时,共输掉四百多美元。小眼睛虽然没有输红,脑子却输得有些糊里糊涂的。后来,在二十一点牌桌上,他两眼只顾专注地盯着牌,两手却不停地将皮夹子一会儿从衬衣口袋里摸出来放到裤袋里去,一会儿又再从裤袋里掏出来放到面前的牌桌上,到后来竟稀里糊涂地放到了屁股后面的座椅上。

  等他台面上的钱都输光了,站起身预备离席时,忽然在椅脚处看到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夹。他犹豫了一下,忙拾起来往口袋里一塞,拉了一把坐在赌桌另一侧的我就往赌场外面走。

  有什么事?我被他搞糊涂了,没出大门便问。

  他就将嘴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我虽然输了钱,却拾到一只皮夹。出去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然而,等我们出了大门,回到我的车上,他掏出那个皮夹翻开来细看时,才发觉那就是他自己的皮夹。出发前,他嫌从中国带来的那个皮夹太小,生怕钱赢多了装不下,才在K-Mart皮货部买了这个里里外外有四五层的多功能皮夹。没想到,刚才竟忘得一干二净,六亲不认了。不过,看他的神情倒像真的捡了一个皮夹,重又快快活活地和我一起奔回赌场。

  第二天早上,我们皆囊空如洗。细节心有不甘,将要出门时,又在身上左摸摸,右捏捏,忽然从左边口袋下方的衣缝里摸出一个一毛钱的硬币,忍不住又返身回去,咔嚓一声喂了老虎机,方才觉得心里踏实,躺到我汽车的后座椅上,一路呼呼睡到了洛杉矶。

  拉斯维加市离洛杉矶开车单程也要四个小时左右,不是随便可以去得的。然而,我的好赌天性却从那次的经验开始激发出来。此后,一有闲空,我常常拖了细节一起玩扑克牌。

  最初,我们仿赌场的规矩玩二十一点,后来觉得不好玩,才又选择了打关牌。为了增加点刺激,我们先是规定每关进一张牌五分钱,后来又逐步涨到一毛钱。细节起初并不很好此道,因为他自拉斯维加市回来后,经过认真反省,一直认为他那天所以输钱,是他的数学不好,对数字没有感觉。但经不起我一次次的诱惑,终于还是被拖下水,而且渐渐着了迷。

  怎么,来几副?通常在晚饭后,我主动发出邀请。

  来就来,不过别超过十二点。他总是这样说。

  那当然。我语气亦很肯定。

  可我们从来没在一点半前歇过手,甚至常常玩个通宵。

  从我们开始玩牌时起,细节就很少喊我锅巴或者过剩了,而是客客气气地唤我师傅。这大约因为他总一直输给我的缘故。

  玩关牌很有些诀窍,一副牌抓到手上,首先要弄清大势,判断一下此牌有没有做头家的希望。若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可能,就一定要去争取;若根本就做不了头家,那就得设法尽可能地多逃牌,争取被关得越少越好。还有,牌不好时,怎么也要想法先走掉一张,不然,全被关了是要加倍的。当然,打牌总还有牌运,运气不好,总抓些连不起来的断牌、小牌,那是让谁打也提不起精神来的。

  细节最初不谙此道,总喜欢将大牌藏在手里,舍不得出,结果常被我头头脑脑一起关进。我尤其在有一副长顺外加姊妹对、俘虏在手,但又有一两张单牌时,看看还不能一下子扔光,就先出一张小3之类。细节呢,通常总是用他手上最小的4或者5什么的应对,我就不失时机地马上把一张小6或者小7丢出去。等到细节再用小牌一接,我就立刻大刀阔斧地用2一压,然后再唰唰两条长龙甩出去。细节就只有捧着一大堆牌在手中,目瞪口呆的份了。

  但有过这么几次经验以后,他渐渐地变得聪明起来了。再碰到我以头家之先出的第一张牌3时,他总是很警惕地先盯我看一眼,啊哈,师傅,又有阴谋了,啊哈。他说,随即便先下手为强,抽出他手上最大的牌打出来,然后再拣手中的长龙一古脑儿地往外扔。于是,我的战略意图也就顷刻瓦解,眼睁睁地看着一大堆网中的鱼儿,挣扎着从缺口处浩浩荡荡地溜了出去。

  这样,终于有一天打到凌晨一点时,他竟连抓我两个全关,第一次赢了我六块多钱。他高兴得一下子从牌桌前跳起来,手舞足蹈地道:哈哈,师傅,你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哈哈,师傅。

  我们歇了手准备睡觉了,但他仍然沉静在胜利的喜悦中,止不住又跑到厨房冰箱里拿过一瓶香槟,用牙咬开瓶盖,坐到床上就着瓶子边喝边滔滔不绝地大谈他的获胜心得:想知道我是怎么赢你的吗细节,我还是靠研究你的细节— —战无不胜的细节。师傅,你精于算度,也很会表演,可并不是无懈可击的。我注意过你的手指,当你放在腿上漫不经心地敲敲打打,而嘴里又不住地叹气,嘟哝着烂牌时,我就知道你是声东击西,手上拿的一定是好牌,只是在设圈套多赚我些罢了。哈哈,师傅,你别以为我眼睛总是眯着只顾理自己的牌,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是在观察你呢。比如,你很快就理好了牌,却在手里猛地一合,不住地催我快出牌时,你手里一定是好牌,不过成单的多。你催我是想扰乱我,引我犯错误,随随便便就扔出一张小单牌,这样你就可以凭单张的优势压住我,把我的大长票都关在手里。可是,如果你把牌猛地合起来,嘴里也嘟哝着烂牌、烂牌,还不住地叹气,摇头,哈哈,那就一定是有阴谋了……哈哈,所以嘛,师傅,你那点花招其实属于表演派的雕虫小技。知道吗,既然你喜欢表演,就一定会露出破绽。哈哈,我就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我就观察你的细节,琢磨你的细节,破译你的细节……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细节,最后又道:哈哈,师傅,知道什么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吗?哈哈,捉师傅全关的时候。他说,再度快活地眨了几下眼睛。

  败将难言其勇,我还能说什么呢看来,细节也真是牌艺猛进,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但我还是输得有些不服气,道:得了,别老是卖弄你那些细节、细节的了,你不过今晚运气好些罢了。我承认,细节对于小说是重要的,可你也不能搞惟细节论、泛细节主义、细节至上,连打牌输赢也扯上细节来。这打牌就是打牌,第一靠牌运,第二靠算度,第三靠表演。像你这样总是去注意别人的手势啦,语气啦什么的,讲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只管埋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的。

  哟,锅巴,你这是在给我上纲上线嘛。细节本来已脱了衣服准备躺下,这时却又重新坐起来,抓件衣服往身上一裹,道:不过,你说得还很不够,我其实是只管埋头拉车,决不抬头看路。我问你,生的路,死的路,失败的路,成功的路,人类的未来,世界的末日,哪条路你是看得清的?而且,你也得承认这点,我们人的能力是有局限的。我们永远只能固定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坐标点或者空间坐标点去观察事物,而事物的构造、性质、运动的过程,却又是动态的,成球状的。球状的,锅巴。所以,我们所能观察到的,可以加以表达的也永远只是那瞬间的一点。这就注定了我们人类的命运永远只能是注意细节,研究细节,和细节打交道,只能是埋头拉车。你想把头抬起来看看路,是不是那就别怪上帝要发笑了。生啊,死啊,世界的结局到底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啊,那都是上帝去想的事,哪用得着人类来瞎操心。——喂,还有烟吗?他忽然问我。

  喏。我从铁丝上方扔过去一根。

  他点燃了,深深地吸一口,又再喝一口酒,然后一抹嘴,接着道:其实细节也就是本质,或者说是本质的语言,就像泡沫和深流的关系一样。生活是一大堆的细节,政治也是一大堆的细节。可在这些细节里,就有生活的本质,政治的本质。你知道的,我这人从来不喜欢谈政治,也从不愿跟政治搞在一起。那年上街游行,我是去了,可我主要是烦部主任老向我催稿子,而且,哈哈,也有好长时间没有呼口号了,就像很长时间没有做爱一样,弄得我很压抑,想找个什么地方发泄一下。我在大街上走上那么一两圈,伸出拳头呼上几个口号,筋骨就觉得舒坦了,胃也就觉得不发胀了,大便也畅通了。我就继续回去写稿子了。锅巴,你可别总嘲笑我崇拜细节,其实你仔细想想,生活里哪个人不注重细节?怎么得到老板赏识啦,怎么多赚钱啦,怎么办绿卡啦……我还可以对你说,这世界上的政治从来也都是细节的政治。主要得看准人,跟准人,处理、疏通好与上面的关系。也得注意揣摩头头的意图,因为既然做了头儿,总是有些领导水平和艺术的。他有时可能说气话,说反话,说笑话,说大话,甚至可能说假话。头儿的真实意图永远只在头儿的肚皮里,用保险箱层层锁着。你要想知道那保险箱里究竟放着什么,就要有从头儿的话里听出话外之话,音外之音的本事。还要注意头儿平时的一言一行,他最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接近什么……只有精心处理好这一大堆细节,才能拿到,哈哈——打开头儿肚皮里那个保险箱的钥匙,才能,哈哈——跟得准,在政坛上立于不败之地。—— 你也披件衣服嘛,别着了凉。

  他忽然对我说,又道:嗨,师傅,面色怎么这样凝重啊,好了,别老想你的滑铁卢了,输赢兵家常事嘛,你还是会长呢,得有点大将风度。咳咳,这香槟酒,感觉很好。真的,锅巴,细节确实重要。你注意这美国的竞选政治,还不也是拿一大堆的细节做文章?政见是次要的,主要是看你能不能在对手的身上发掘出具有杀伤力的细节,比如有没有逃兵役,有没有性骚扰什么的。克林顿已经当上总统了,可每天还有人在孜孜不倦地挖他的细节。可别小看这些细节,尼克松就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水门事件而被轰下台的……

  叮咚叮咚。忽然门铃响起来。

  肯定是有客人来了。细节忙翻身下床。

  又是面子,真不可思议,还带了个奶油小生。一会儿,他从外间回来,朝我摇摇头。

  面子是个白人妓女,已有五十出头,人精瘦精瘦的,脸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褐色雀斑,很像撒满了黑芝麻却又还没烘熟的白大饼,所以,细节管她叫面子。

  这种客人你最好还是不收,给警察盯上可就麻烦了。我忙提醒细节。因为根据加州法律,容留妓女在旅馆里卖淫是犯法的,轻则罚款,重则坐牢。细节自己也很清楚。

  嗨,我看她挺可怜的,深更半夜了,才钓着这么条鱼。不容易。他说,又上了床坐著,忽然问我:锅巴,倒忘了问你,今天是你太太来信吗

  我点点头。

  签出来没有?他又问。

  我摇摇头。

  理由呢?

  老一套。我说。

  细节就沉默不语了。一会儿,他说:我一直没告诉你,季青有个同学在美领馆工作,我曾让她找她同学帮帮你太太的忙,在黄毛面前说说好话,通融通融。昨天我又给她打电话,季青告诉我,她同学说这个黄毛好像有点不正常,她进去快一年了,还从没见她笑过,根本就说不上话。所以……他顿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愤慨了,这黄毛也真他妈妈的,这么注意细节。你太太不就说了那么一个小谎嘛。夫妻想团聚,情有可原嘛。我看这几天的报纸上,也在一个劲找中国的茬。什么奴工产品啦,犯人受虐待啦……都哪门子的事?共产党是做过不少错事、蠢事,可现在真心想发展经济,让每个人都有饭吃,这也是事实。你老美也不能总是拿人权去压人家,这不公道。你美国人怎么不去追究华盛顿不早些释放黑奴的责任?怎么不责备罗斯福没有早些对法西斯宣战,害得多死了几百万人?怎么至今还将印地安人圈在保留地里?这老美就是喜欢指手划脚,喜欢拿自己的东西强加于人。人权是什么?人权是人吃饱了饭后才会去想去要的东西。我黄漂时到过很多穷地方,才没人关心什么人权呢,只要能吃饱肚皮就行。再说,也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这老美的手法其实也是抓其一点,不及其余。我们中国人也是,怎么不也去抓他几条要抓总收集得到的,比如,美国从来没有黑人当总统,便是种族歧视;从来没有女人做国防部长,便是男女不平等。凭这两条,也可以告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去,说美国没有人权。跟他搞,跟他捣浆糊嘛。这也叫以毒攻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这样洋洋洒洒地发着感慨和议论时,我忽然想起太太这次来信中曾提到她收到了我所寄的一个包裹,并说她很喜欢那条裙子,女儿也很喜欢那个书包。

  我就打断细节的话问:是不是你给我家里寄了包裹?

  收到了?他说,忽然发觉说漏了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嗨,问那么仔细干什么?你也该糊涂点,管它谁寄的,只要她们喜欢就行了。

  我心里一下子忽然很感动。

  洛杉矶的夏夜是美好的,清爽宜人,窗口渗进来的阵阵凉风渐渐糊住了我的双眼。

  大约因为梦,也因为晚上睡得太迟,我第二天早上醒来得很晚,头也略有些昏。我用过早餐,已是快中午的辰光了。

  细节已出门去向几个长住户收一月一交的房租了,我看看客厅里的地板上有些脏,就从储藏室里拖出吸尘器,准备吸吸尘。正要插电源开关,忽听到门哐当一声响,细节进屋来了。

  碰着赤佬了。他面色凝重地说。

  怎么回事我忙问。

  隔壁B房不肯付钱。

  就是那对胖子夫妻?

  细节点点头。

  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住房就得交房租这可是天经地义的。我说。

  那女的说,我们晚上经常打牌,影响他们睡眠。

  那——我倒愣了一下,他们怎么从没提起过我们打牌也不是昨天才开始的呀。

  问题就出在这里。看来他们蓄谋已久,那男的手里还拿了个小录音机一晃一晃的,意思好像已给我们录了音。这对无赖。

  这下好了。我苦笑了一下,人家也抓住我们的细节了。

  细节就朝我抿一下嘴,耸耸肩。他们一共欠多少钱?我又问。

  细节便将手中的小帐本举至胸前再仔细查看了一遍,道:加上上个月还欠的九天,一共三百九十块。

  怎么办呢?先把狗日的东西扣下来。我说。

  不行,还是得先请示老板。细节说,便忙着去拨打电话了。

  我想了想,也不吸尘了,冲出门去,一心要看看这对平时看上去还挺温文尔雅的胖夫妇,怎么忽然间变成这副德行。

  一出门,正巧遇上他们牵了只小狮子狗要去马路上溜达。

  Hi,how are you doing?女胖子看到我,竟甜甜地和我打招呼。

  我一时不知所措,忙点点头,目送着他们迈着企鹅一样傲慢的步伐,缓缓踱向大门口去。那悠闲的步态,从容的举止,甚至都有一点贵族气派,让我怎么也联想不起他们方才还赖过房租。

  我悻悻地返身进屋。

  细节正挂断电话,我忙问:老板怎么说,该怎么处理?

  王老板听的电话。细节不紧不慢地道,她说,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美国有一批无赖,专门钻法律的空子,住白房。除非你有经验,有先见之明,根本就不让他们住进来。否则,一旦他们进来了,总能想出法子赖房租。最常见的理由是说房间里有蟑螂,暖气不足,空调不灵什么的。根据法律,你还不能赶他们走。

  那怎么办?我忽然很为细节焦虑起来,生怕他会因此丢了这份好容易才找来的轻松的工作,也很后悔自己这些天来不该总拖着他打牌。

  老板说会马上请律师去法庭告他们。不过,要赶他们走,再快也得两三个月。她要我这期间对他们要特别服务周到,要客气,浴巾、毛巾、卫生纸、肥皂也要按时送,电视、空调也要常检查,免得他们再找到什么新借口,节外生枝。

  妈的,一分钱不交,还要服务周到,这是哪门子的美国法律?我禁不住愤愤不平。

  细节却笑了,道:怎么样,这才是真实的美国。法律细得自相矛盾,细得荒唐。

  都怪我,拖你打牌。我又说。

  都一样的。细节那种事事满不在乎的劲头又上来了,我们不打牌,他们也会有其他借口的。只是——他想了想,又有些严肃起来,你住到我这里,我还从来没对老板们说过。王老板还好说,那个姓崔的老板却难办,很计较的一个女人。听说她明天早上也要来,我倒怕她会心血来潮,也跟你收房租。

  我一听这话,倒愣住了,且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心想,我不也是在住白房吗?这和那对胖子夫妇又有什么两样……

  喂,锅巴,想什么?细节问。

  唔。我猛地一愣怔,道:我今晚就搬走。我说。

  干什么?细节一歪头,姓崔的要真跟你过不去,我立刻就辞工。她们一下子还找不到合适的人。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再说也犯不着,这份工暂时还挺适合你的。

  那——细节犹豫了一下,你想去哪里?

  我打算先去小袁那里混两天,然后再慢慢找住处。我说着,就朝电话机走去。

  细节一直在一旁看着、听着我打电话。见我已安排妥当,搁了电话机,便朝我摊摊手,摇摇头。对不起了,锅巴。他说,不过,这牌我还得找师傅练下去。天下事难不倒——他忽然学起《红灯记》里李玉和的唱腔,然后一挺胸,一振臂——打牌的人!

  我也乐了,兴之所至,喊一声老乡,接口以《智取威虎山》中少剑波的唱腔唱道:我们是红色的赌友,来到美国,要大把地赚美金,支票也要。几十年反美帝,囊空如洗。孔方兄,人民币,指引我们向钱。一副扑克随身带,花花的钞票抓过来。赌友到处即发财,家里的亲人见到汇票乐开怀。红色的赌友与祖国共患难,到这里为的是——扫平华尔街!我也来一个大劈叉亮相。

  好——好——好!细节也学着京剧迷的喝彩腔大叫着,鼓起掌。

  但到了晚上,细节坐在床上,默然地看着我在一旁收拾行装时,情绪却很颓然。要我帮帮你吗?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我身旁,搓着手说。

  不用,我自己来。帮不上的。我说。

  电话铃忽然响了,他赶紧跑到外间去听电话。

  接下来,我用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工夫,收拾完了行囊,拖着、拎着一大两小三件东西,出了卧室间的房门。

  我发觉他还在电话上,神色很凝重,嘴里一直在嗯,嗯,嗯……地应答。

  我得走了。我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他忙用手捂住话筒,扭过头,你等一下。

  我就放下行李,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

  怎么会,怎么可能……有一阵,他对着话筒反复道。

  又过了几分钟,他才听完那个电话,缓缓地站起身,默默地望着我。

  哪里打来的我关切地问。

  纽约。他说,又道:有朋友在大街上碰到婕尼。她疯了。

第 九 章 醉 人、 醉 车、 醉 语

  我在小袁家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就又搬了出来。后来住到东洛杉矶地区,和一个来自台湾的学生分租一套两房一厅的公寓,月租三百美元。

  平常而宁静的生活日复一日,我心里却渐渐地滋生出一种疲倦感和失落感。我的钱袋一天天鼓起来,我的情感的口袋却一天天瘪下去。好在书店里还有书,我就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来看书,即便是坐在银柜前当班,我也总忍不住要在柜台的下方放上一本书,这样,人虽然看上去是正襟危坐在那里,而眼睛却总是瞄在那书上。如果确信老板短时间内不会来,我也会大着胆子,将书拿到柜台上面来看。这让我多多少少觉得在赚了钱之外还有些精神的收获。

  然而,尽管出门有汽车,进屋有空调,每每下班回家,整洁、宽敞的客厅,温馨、宁静的卧室,也让我感觉着很舒适、惬意,心头还是会时常觉得“人面不知何处去,此地空有孤独的我”。

  同屋的台湾小伙子,虽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仿佛来自两个不同的星 球,惟有在客厅或厨房里偶尔“流星”般擦身而过时,才会“相见如宾”地互相打一打招呼。

  我开始习惯了休息时坐在自己卧室里的窗前看书。但看着看着,常常又会感觉到内心一阵无名的烦躁,忍不住扔了书,去翻开妻子和女儿的照片来看,以慰乡思。妻子是贤惠、美丽的,笑容也很甜静;女儿像母亲,也很聪明、可爱。她们是我的安慰,亦是我的骄傲。但在看完这些照片以后,我也常常忍不住要翻出梦灵的那些有限的来信一遍遍地仔细阅读。她的信都不长,有时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有一封最近的来信是这样写的:“……很想听到你这几个月来的故事。很想。我也觉得自己很有些故事可以告诉你,可惜难以描述。就像有些好诗总是无法用笔来写。”

  我后来这样给她回信:“……你想听我的故事,我搜索枯肠,却只是想不出。也许我就是个不出故事的人,不像郗杰,他倒是一身的故事,而且是很好的故事,可好的故事的确也是无法用笔来写的。梦灵,有空再来美国一趟吧,我想那时你定能听到许多闻所未闻的故事。我要是有绿卡,也早去日本看你了。我近日也时常在幻想,这世间也应该有一种感情:那是超出友情和爱情之上的一种感情,是一种经过了心灵的创造性劳动而诞生出的一种超感情的感情。这种感情是过去所有的感情所无法比拟的,它主要基于灵魂对灵魂的撞击所产生的共鸣。它没有声响,却具备了一切的声响;它没有形式,却包容了一切的形式……”

  就在收到我这封信后不久,梦灵有一天忽然给我打来一个越洋长途,说正好有一个星期的假期,她打算下个月初来洛杉矶。

  我很兴奋,忙将这消息及时电话通知了“细节”。他也很高兴,但高兴之余也有些微微的不安。

  去机场接梦灵的那天,我一早就起了床,将客厅里重新吸过尘,厨房间里再仔细擦洗过,卧室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知道梦灵喜欢花草,我也特地赶到超级市场买来一盆水仙花和一盆长青藤布置卧室。梦灵电话里已和我说好,来洛杉矶期间,就住在我这里。而我,则准备睡到客厅间的沙发上去。

  梦灵乘坐的班机下午三时正点到达。

  但当她推着行李车迎面走来时,我一时竟没有认出来,还是她先向我挥起手。

  我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几年的光阴,她竟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瘦了,黑了,也憔悴了……

  “梦灵!”我忙朝她喊一声,奔过去。本想紧紧握一握她的手,或者拥抱她一下,但忽然又失去了勇气,只是点点头,笑一笑,抢手拉过她手中的行李车,和她一起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大门口走去。

  出了大门去停车场的途中,我们在人行道口停下来等红绿灯,这时,我才有机会扭过头来仔细打量她。她上身着一件墨绿色真丝高领套衫,下身着一条黑色的全毛喇叭裙,裙子很长,裙摆很大,置身于明亮的阳光下,显得素雅、恬静。而她的脸上此时因为阳光也添了些许生气,那对杏仁般的眸子更显现出我很熟悉的明亮而晶莹的光泽,只是眼窝稍稍有些陷了下去。

  “看什么?老了是不是?”梦灵说,笑盈盈地望着我,抬手将飘散到额前的散发捋了捋。

  “哪里。成熟了,也更有风度了。”我说。

  “你也学会说恭维话了嘛。”梦灵道,接口又问:“郗杰怎么没来?”

  “他临时有采访任务。”我说,瞥眼见到绿灯亮了,忙推起行李车过马路。

  “他进报社了?”一过马路,梦灵又问。

  “是的。我还没来得及写信告诉你,他刚进一家中文小报,是一个佛教团体办的,叫《慈怀》,月薪一千五。他现在比我强,前几天还刚买了一部九成新的三菱车。根据中国留学生保护令,许多人都可以正式打工,郗杰正好赶上了。我运气不好,晚来了两个月。”

  “我记得你好像也在办绿卡嘛,办得怎样了?”我们已经放好行李,上了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后,梦灵问。

  “还不知道哪辈子的事呢。实习期就要结束了,我说不定还要再去找个学校读书,不然,身份就要黑了。”我说,眼瞅了瞅后视镜,脚下加大油门,换上左线的快车道。

  “你不是常常嚷嚷着要回去的嘛,不行就回去吧。在这里站柜台卖书,也太委屈你,大材小用了。”梦灵说,很善解人意地朝我看看。

  我就回瞥她一眼,笑道:“站柜台算什么,插队落户时,我还挑过粪。只不过,我总想能有机会周游一下世界,去看看巴黎、罗马、非洲丛林,还有塔希堤……这绿卡可就是世界通行证。”

  梦灵就不再说什么,静静地转过头去看窗外。

  我心里知道,她也是很想去这些地方的,尤其高更笔下的塔希堤……

  “想什么?”我问,情不自禁地拉了一下她的手。

  她就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本能地想抽回她的手,但终于没抽回,道: “洛杉矶太大,太松散,简直不像个大都市。”

  “是吗?”我说,用力握一握她的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

  我们一时便都无话,只在这静默的相握中细细地感觉着对方,仿佛做着一个梦。直到车子将要拐一个大弯,驶上另一条高速公路时,为安全起见,我才抽回手,握住方向盘。

  “握住你的手的感觉真好。”我后来这样对她说。

  我们回到了我的住处,在里间放好行李,再回到客厅,梦灵忽然注意起厨房搁板上的小闹钟。

  “你这闹钟好面熟。”她说,走过去拿在手中。

  “哦,郗杰送我的。现在用不大着,电池也没了。放在那里做个摆设。”

  “可我记得他那个是蓝色的。”梦灵道。

  “他有两个呢,那个蓝的是季青送他的。”我说,走进厨房间去为她烧水沏茶。

  我烧好水,泡好茶,端出厨房,梦灵已坐到长沙发上,但仍然若有所思地在手中把玩着那个小闹钟。

  我将茶杯放到她面前的玻璃茶几上,面对着她也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看我,但很快又埋下头去注视着那闹钟。

  “你很爱他,是不是?”我忽然问。

  “什么?”梦灵很警惕地抬眼望望我,“你是说这闹钟?”

  “你知道我说什么。”我说。

  她就狡黠地笑了笑,一歪头,“这对你很重要吗?”

  “对你可能更重要。”我语带玄机地说。

  “好吧。”她想了一会儿,终于道:“我承认,I did(我爱过)。但你也要相信,我们确实无缘。可是,”她忽然又道:“你能如实告诉我,他也爱过我吗?”

  我就想了想,点点头道:“我想是的。但他对女孩子的爱仿佛有两种:一种是纯粹基于精神的,就像他对文学的那种痴迷;一种则是基于身体的。他的性伴侣中很少有富于诗情才学的……”

  “那照你的意思——”梦灵说,忽然又打住,“这可有些荒唐了。一个人的精神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背离了身体,而身体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背离了精神呢?你也是个男人,你能做得到吗?”

  “我?”我一时有些口讷,“男人和男人也不都一样的。郗杰可能就做得到。”我说,忽然感到并不是十分有把握。

  “那他就真成了我们这个星球上的一个异类了。但我是个女人,宁愿一辈子没着落,也不愿太迁就自己的心。不过,人生太短暂,能够相知也就该满足了……”她说,忽然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很受了她这一声深长的叹息的感动和影响,心里一下子忽然胀得满满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就这样静默地坐了好一会儿。后来,还是梦灵打破这静默道:“郗杰怎么还不来?”

  我于是也看一下表,发觉已经快六点了,便道:“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刚刚立起身,要走到电话机旁去,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我忙抓起听筒,原来正是“细节”打来的。我便对他大声道:“嗨,你怎么搞的,梦灵早到了,等你吃晚饭呢。”

  “师傅,拜托你跟梦灵打个招呼,我出了点事。”他在电话那头很难为情地说。

  “什么事?”。

  “嘿嘿,我——出车祸了。”他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再说一遍!”我情不自禁地叫起来。

  “我出车祸了,就在五号公路华盛顿大道出口。快来拉兄弟一把吧。”他说,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央求口吻。

  “你把地址再说清楚点。”我说,忙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笔,又从茶几上抓过一张餐巾纸。

  电话里传来一阵“嗡嗡”的响声,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听到“细节”的声音,“……这样吧,我在‘吉祥赌场’大门口等你。”

  “好,你等着,我一刻钟就到。”我说,撂下电话,扭头见到梦灵两眼正直愣愣地盯着我,便道:“郗杰出车祸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梦灵忙点点头,但又急切地问:“人要紧吗?”

  “我想不会吧,他还能自己打电话呢!”我说,拉她一把,飞快地下楼,从车库里迅速倒出我那辆新换的二手丰田车。

  我们很快便上了高速公路。路上,我忍不住对梦灵道:“这小子天生不是个开车的料,考驾照考了六次才通过。我这做师傅的教人开车也不下十几个了,从没见过这么笨的。我还代他考过一次,怕考官起疑,故意开得不很娴熟。好笑的是,最后也没通过。倒给他落下了口实,说:‘师傅都考不过,岂能怪徒弟无用。’现在想想,他这个人还是不通过的好。这不,车子买来才个把星期,罚单已经吃了四五张。现在呢,又出车祸了。”

  “一个星期吃五张罚单?加上车祸,差不多要一天一张了?”梦灵有些难以置信。

  “我这可是一点也没夸张,不信你过一会儿可以自己问他。第一张是闯红灯吃来的。他后来说,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是红灯,也许是警察搞错了。第二张是该停车的路口没停车。他说当时正想件什么事,没注意。还有几张都是 ‘停车罚单’,他老是把车停到红线或者人家残疾人的位置上去。最好笑的是刚买回车来的那晚,他和我一起去高速公路上试车,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总有部车子紧跟着,还像要超车的样子,他就发了神经似地拼命踩油门,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奶奶个熊,想超我,没门。’车子越开越快,后来时速都九十多英里了,他才注意到,后面的车不仅一直尾追不舍,还开始拉响了警笛,车顶上的警灯也一闪一闪地亮起来。他这才知道原来遇上的是警车,乖乖地减速停到路边。后来警察问他为什么开快车,他就一个劲地用手比划着说:‘Sorry,I,Idon′t know,It′s you guys follow me(对不起,我,我实在不知道是你们跟着我)。’那傻乎乎的样子,逗得警察都笑了,结果倒没给他开罚单。我已经警告过他,再不能吃‘开车罚单’了,听说超过三张就会吊销驾照的。”

  “真是个马大哈。”梦灵也乐了。

  我便又道:“你还没坐过他那个手排档车呢。快慢无时,摇摇晃晃,起步时也总一跳一跳的,就像个‘醉鬼’。警察曾经拦过他两次,要测他有没有喝过酒。当然没测出来,他还得意地说:‘我要是真喝了酒,就不会开醉车了。这其实是人不喝酒,车自醉。’我近来常后悔,不该教他学车。他开醉车自己倒觉得没啥,却弄得我心里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他闯祸。这也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开车也总走神,有时超车,眼睛瞟见旁边车里有漂亮女孩子,他也会转过头去看,自己的车也就忽然慢下来,弄得跟在后面的车一个劲地揿喇叭。我这些日来每晚都要给他打一通电话,别的不为,就怕他出事。他还听得有些不耐烦,说我也成了女人了。可是,你看看,这越是怕狼,这狼就越是来了。”

  梦灵就又摇摇头,“真是个活宝。”

  车行不到一刻钟,我们便来到“吉祥赌场”。停好车往大门口走去,我们远远地看见“细节”正在那里晃来晃去地朝另外一个方向眺望着。

  “‘细节’!”走近前了,梦灵抢在我前面朝他喊道。

  “细节”忙转过身,见是梦灵,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呐呐地道:“哦,梦灵,真对不起……我——嗨,总是忙中出错……”

  我就打断他:“废话少说,还是先看看你的车吧。”

  “是,师傅。”“细节”忙对我点头哈腰,引领我们向他的车走去。路上,他忽然又诡秘地凑近我耳边说:“刚才在里面压了几副‘九点’,赢了八十块呢。可见‘郗翁撞车,安知非福?’哈哈。”

  他的车就泊在不远处的路边,是警察喊来拖车拖下高速公路的。车头已瘪进去,车灯也全撞碎了。我便急切地问:“保险买过没有?”

  “买了,还是全保,昨天中午十二点生效。”

  我于是松了一口气,“算你运气。”又问:“可你怎么撞上的?你错还是对方错?”

  “细节”就现出一副憨态,又朝梦灵撇撇嘴,不好意思地说:“嗨,师傅,别问那么仔细嘛。”

  “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我说。

  “说说看,我也想听听。”梦灵也插言道。

  “细节”于是耸耸肩,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又挠挠头道:“其实也不能怪我。今天这一路上,人人都像是喝醉了酒,开‘醉车’。一会儿疯了似地猛跑,一会儿却又神经病似地都停下来。我呢,忽然从后视镜看到有部面包车,马上就要碰到我的车屁股了。我呢,就踩油门往前——嗨,也就那么挪了挪— —”他苦笑了一下,大手前后摆了摆,做挪椅子状。

  我和梦灵便都会心地一笑。梦灵也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儿,摆一摆手,“你就那么‘挪’了‘挪’?这代价也忒大了点。”

  “好吧,也晚了,我看这车还是明天再设法拖到车行去修。还是先考虑吃饭吧。”我说着,转朝梦灵,“小姐,你是远道的客人,说说,喜欢中餐还是西餐?”

  “中餐吧,西餐我从来吃不饱。”梦灵忙道。

  “那——到底去哪一家呢?‘小锦江’?”我又转向“细节”征询他的意见。

  “去‘渔村’吧,那里菜好。”“细节”想了想说。

  “渔村”是中国城一爿广东人开的酒家,海鲜很有特色。我们便决定了去那里。

  “要不要喊上倩倩?”我忽然想起来,悄悄问“细节”。

  “算了,算了。”“细节”忙摆摆手,“这几天正跟我闹情绪呢。”

  去中国城的路上,梦灵想到“细节”那个关于“挪”车的动作,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提醒他:“不过,你也要当心呢,总这么糊里糊涂地开‘醉车’ ,别哪一天真开出事来。”

  “细节”听了,很不以为然,“你别听‘锅巴’的,我怎么就开‘醉车’ 了?不过,”他顿了顿,清了一下嗓子,又道:“我倒是试过,真喝点酒再开车,精神反倒特别好,车也开得特稳当。所以,我正琢磨要不要在座位底下塞上点酒,感觉不好时,就摸出来喝上两口。”

  “帮帮忙,你就少生点歪点子吧,我可没那个空天天去为你处理车祸。” 我立即呛他一句。

  “细节”一听,急了,忙从后面座位上倾过身子,“喂,师傅,别这样损人好不好。我向党保证,我吐的全是真言。这人和人总不一样的,两个鼻子眼儿还有大小呢,你怎么就知道每个人喝酒后都一定会开‘醉车’?说不定我就是个例外呢。老实告诉你吧,我一直在后悔,如果今天开车时能喝上那么几口酒,倒出不了这个车祸了。”

  “奇谈怪论。”梦灵又笑了。

  “细节”就更急了,“怎么,梦灵,你也不信?好吧,我不和你们争,实践可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样吧,今晚也少不了酒的,等回去的路上,我来开车,你们好好看看再做评论。”

  “你就省点精神吧。先不说我不会让你开,就是真让你开了,我也不会坐你的车,情愿走回去。”我这样奚落“细节”道。

  “‘锅巴’。你真是个顽固的‘锅巴’,一点也接受不了新生事物。”“ 细节”于是对我愤愤而言。

  “渔村”海鲜酒家位于中国城的东部,紧邻我所工作的图书公司和101号高速公路出口。我们赶到时,因为是周末,人很多,耐心地等了有半个多小时,才排到桌位。

  带位小姐将我们带到里间靠墙角处的一张小方桌。“细节”屁股刚沾椅子,就忙不迭地先点了几瓶啤酒来,并顾自先开了一瓶,也不用杯子,就对着瓶口“咕嘟咕嘟”喝起来。几口酒下肚,他的两只小眼睛马上就亮了。他开始仔细打量起梦灵,并且关切地问:“怎么,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结什么婚?我是个嫁不出去的女人,没人要的。”梦灵说,话中有话。

  “没那么严重吧。女人嘛,总是要嫁人的。”“细节”又道。

  “那你为什么不结婚?难道也有双重标准,只许男人单身,不许女人独居?”梦灵忽然伶牙俐齿地问。

  “细节”便语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好吧,你不结婚也没人反对你。不过,我看你还是留下来,别回日本去了。‘锅巴 ’现在也单身,咱们就来个三人行怎么样?”

  “我才不要跟你三人行呢,有你在,我会找不到我自己的。”

  “细节”便又“卡壳”了。

  我一看气氛不对,又见冷盆菜已经上好,各人面前的啤酒杯也已斟满,便站起身,举起杯,向他们招呼道:“来来来,今天可是‘酒逢老同学千杯少’ 。来,干杯!”

  “细节”和梦灵便都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率先一饮而尽。

  “欢迎光临。”“细节”也朝梦灵举举杯,一口气干光。

  轮到梦灵了,她却皱起眉头,“你们知道的,我最多也只有半杯的量。”

  我这才记起梦灵是不喝酒的,就喊女招待再拿两瓶桔子水来,同时又对梦灵道:“不过,这杯酒你还是应该喝下去,不然,就体现不出这老同学的深情厚谊了。”

  “可我实在不行嘛。”梦灵皱起眉头,望望我,很为难的样子。

  我就转对“细节”道:“那你就帮她分一半吧。你反正是个酒桶。”

  “OK,my pleasure(很愿意效劳)。”“细节”也不推让,便伸手抓过梦灵面前的酒杯,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出一半,又再推回她面前。然后,他举一举杯,对梦灵道:“若有得罪之处,万请包涵。”言毕,一仰头,一口气灌进肚里。

  梦灵见状,也只得咬咬牙,拿出上刑场“英勇就义”的勇气,慢慢地分几次将那半杯酒喝光。

  她显然不胜酒力,脸马上红红的,更显出女孩儿天真、妩媚的丰韵。她的情绪也份外活跃起来,杏仁眼闪着光,定定地望着“细节”,忽然道:“讲两个笑话听听。”

  “好主意。”我立即表示支持,“梦灵来一趟不容易,弄两个段子助助兴。”

  “嗯。”“细节”抓抓头,“好吧,我就说一个。”他说,又喝一口酒,再干咳几声,方继续道:“我有个中学同学,分在机电局做会计。有一年他们局里要评优秀共产党员,可谁都不吭声。局长急了,就指定他先发言。他看躲不过去,就站起来说了一个名字,是他们会计室的老王。一下子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因为谁都知道,老王是机电局出了名的酒鬼,而且常常上班的时候也偷偷喝酒。局长也给搞糊涂了,就要他说出个道道来,为什么要选老王。他就不紧不慢地说:老王嘛,当然优秀啦。首先,政治觉悟高。他每次喝醉酒趴在饭桌上,都还不住嘴地说:‘还是社会主义好。还是社会主义好……’”

  我和梦灵便都笑了。梦灵更是忍不住道:“我看,那个老王呀,也就该是你这么个模样。”

  我则在笑过后抓紧催促他:“再来一段。”

  他却摇摇头,“算了,我的笑话都是些陈年烂芝麻,多半你们都听过的。我看还是这样。国内现在兴编顺口溜,咱们呢,不妨也来编它几个,说说笑笑,也好佐酒助饭。不过,谁若是编得不好,无人笑,哼,就罚酒一杯。”说到这里,他朝我有些得意地瞪一瞪眼睛,晃一晃脑袋,又转对梦灵道:“你呢,就照顾一下,只罚一杯桔子水。如何?”

  我即表示同意。梦灵却直摇头,“不行,不行,我可不像你们,编惯了‘ 谎言’,说惯了‘胡话’。”

  “细节”就说:“哎呀,编个顺口溜笑笑,又不是要你写爱情诗,那么认真干什么?”

  但梦灵仍坚持地摇摇头,“不行,不行,我不干。”

  我就打圆场,“这样吧,梦灵是客人,我们就网开一面,随便她哼首歌儿,或者朗诵首短诗什么的都行。”

  梦灵便不再持异议。

  可是谁先谁后呢?我们就又再翻手心手背,猜拳,终于排好顺序:梦灵“ 先锋”,“细节”“中军”,我“押后”。

  梦灵也不再推托,略想了想,便道:“我本来早就不写诗了,但有一首以前写的,印象还挺深,就念给你们听听。”

  “很好。Go ahead(说吧)。”“细节”立即鼓励道。

  梦灵便清了清嗓子,道:

    夜,漆黑漆黑,
    有一点火星,
    从高高的楼顶下坠。
    一道红色的丝线,
    撕裂了夜的幕帷。
    它熄灭了,
    再也找不回。
    夜,漆黑漆黑。

  “好,不错,挺好。很耐人寻味。”“细节”马上加以评点。

  “嗯。很清新,自然。意境也很好。”我也给以褒扬,可心里却在想:梦灵心中究竟什么“已经熄灭、再也找不回”了?爱情还是青春?

  忽又听得梦灵对“细节”道:“好了,该轮到你了。”

  “细节”就想了想,又一仰头喝了一口酒,方道:“我来反映一下‘某些 ’留学生吧。”于是又干咳了几声,才断断续续地道:“文科的想着改电脑,理科的热心闹‘学潮’;先出国的先生都念老婆好,先出国的老婆却把老公来蹬掉;没考‘托福’的天天语言学校‘泡’,毕业后工作不理想的思‘跳槽’ ;拿绿卡是目标,人人心里想美钞,理想和抱负都过时,赚钱的感觉,最好,最好。”

  “好。”我马上给予肯定,并继以掌声鼓励。“细节”也就得意地在自己的嘴唇上摸了一把。

  轮到我了,因曾在笔记本上写下过几段,故早已成竹在胸,当下只选其中印象深些的道来:“上高速公路,发觉自己的车子太老;进夜总会,发觉自己的穿着不时髦;去赌场,发觉口袋里的钞票太少;遇到警察,发觉自己的胆子太小;见到老板,熬不住不点头哈腰;回一趟国,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洋‘土帽’。”

  梦灵和“细节”双双都笑了,纷纷夸赞说这段也有意思。

  接下来又该梦灵了。她思考了半天,决定还是再朗诵一首她过去写的诗。那诗句很短,是这样的:

    冰块以一个冬天的坚持
    以一个春天的泪眼,
    等待他的妻
    夏天是他的妻

  我和“细节”听了,不觉拍手叫绝——多悲壮的情怀!一个冬天的坚持,一个春天的泪眼,妻来了,它却该融化了。我便问梦灵道:“你为什么不拿出去发表?你该继续写下去的,你是个当之无愧的诗人。”

  梦灵却笑着摇摇头,“老了,写不出了。再说,现在一提到写诗,我就头疼。”

  又该“细节”了。他已有些微醉,向我要过一支笔,在桌上的餐巾纸上画了一会儿,然后才拿起来,执在手中,对我们道:“这是打某些出国考察人员的。”然后就听他念道:“出国前十分克制,出国后十分放肆;看‘脱衣舞’ 跃跃欲试,进‘按摩院’大胆行事;谈判时颠三倒四,收‘红包’时低三下四 ……”

  我们又都一笑。

  笑完,我看“细节”那似醉非醉的“醉态”,忽然来了灵感,便说:“我这下面的一段可是打‘某个’留学生的。”于是以国内曾流传过的一段顺口溜为蓝本,信口开河地篡改下去:“糊涂的小酒天天醉,喝小了眼睛喝坏了胃;喝得汽车起步直发抖,喝得脑筋糊涂难思维;开车专拣红灯闯,还和警察争第一;也把车当椅来挪,只要有灯都撞碎;喝得朋友都担心,喝得倩倩直噘嘴,晚上睡觉背靠背,意见提了一大堆,偏偏就是不改悔,还有歪理来应对:‘能喝不喝也不对,既然喝了就得醉,人要不醉也太累。’”

  “好!”话音刚落,便博得梦灵一阵热烈的掌声。

  “细节”呢,也不住地点头,“好,好,最后几句尤其深刻,画龙点睛。 ”于是又再复诵道:“‘能喝不喝也不对,既然喝了就得醉,人要不醉也太累。’好,好,知我者,‘锅巴’也。”

  我们于是就此打住,谁也没有被罚,继续开开心心地喝酒吃菜。我考虑到还要开车,不敢多喝。所以,真正能够开怀畅饮的也只有“细节”一人。他已有两大瓶下肚了,尽管海量,看上去也有了七八分醉意。他的话也变得特别多,很多时候实际上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管我们到底听没听。

  “你们呀,尤其你,‘锅巴’,哈哈,我到底叫你什么好呢?”他说,脑袋好像不堪重负,摇晃起来,“我叫你‘古巴’,想起卡斯特罗,古巴女排。她们靠什么赢我们中国女排?靠屁股。我第一眼看见她们那屁股,那么撅一撅,弹起来几尺高,就知道中国女排以后准得输。你不信?——‘锅巴’,我还是叫你‘锅巴’吧,焦‘锅巴’,我一叫你就闻到一股焦味。你小子做什么事总爱穷根究底,不焦了才怪。你叫我‘细节’,我才不在乎呢,天下人都喊我 ‘细节’,我也不在乎。我就是喜欢细节。我也不是唬你们,这细节里才有大道,这细节就是大道。你们呀,别总笑我,想想你们自己吧,‘锅巴’,还有你,梦灵,梦小姐。你们谁不注意细节?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除了睡觉还不都是些眼前细小的事?穿什么衣服啦,戴什么耳环啦,喷什么香水啦,留什么发型啦……这美国人的生活,说穿了,还不也就是围着个房子转?先买个二十万的将就着,有钱了,再换个三十万的;再有钱了,就买幢五十万的;然后呢,贷款付清了,房子真正属于自己了,人也就好伸腿上西天了。人啊,就是那么个东西,并不比蚂蚁高明多少,也总是只管眼前的事。孔子往泰山上那么一站,便抒豪情,寄壮志,‘一览众山小’;以为看得很远了,其实还是和蚂蚁差不多。现在不是有人在喊什么生态平衡,回归大自然,绿色运动吗?我告诉你们,那些人都是有毛病的。是在说痴话,说梦话。这人类呢,总是只顾眼前利益,还是会破坏臭氧层,还是会砍伐森林,还是会设法将地下的油阿煤啊什么的都挖光了才称心。这才是人,是人的本性……

  “上帝造人干什么?其实是为了好玩,像养几只小老鼠,可以欣赏你们在笼子里来来回回折腾,转圈圈。可你们却要抬起头,搬根梯子往天上钻,想弄清天上的事,那怎么成?天上的事也让你弄清了,还要上帝干什么?再说,上帝的龙椅也是你人类坐的吗?所以,下去!上帝一动怒,脚一踹,登天的梯子就又倒了,一个个摔得鼻青眼肿。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可能是上帝踹梯子时说的。这美国人最精,最实际,最得上帝的真传。他先抢着抽油、挖煤,等自家有了电,有了暖气,有了空调,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看电视,啃‘肯德鸡’,却出一本书告诉你们,油抽光了,煤挖完了,会怎么怎么不好——会天塌地陷啦,地球会变热了呀,北冰洋的冰会全化了呀,人类又要坐诺亚方舟啦。你要认真信他这些,你准上当了。因为他其实是希望你们后来的人都不要抽,都不要挖,好让他一家子慢慢地享用。林肯废奴前,白人都是有黑奴使唤的,听惯了叫‘master’,这也成了 ‘集体潜意识’。现在文明了,进步了,不好再称‘主子’,但也希望有人叫 ‘头儿’。偏偏又遇上中国人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总记着‘老子先前比你们阔’,不买‘大鼻子’的帐。所以,今天中美关系有时才紧张。其实,肯不肯叫‘头儿’,服从‘头儿’的领导,这才是问题的症结。什么‘人权’啦,‘民主’啦,有时也是些幌子。‘头儿’放个屁,你都说香的,还写诗歌赞颂,他才不会关心你今天有没有在家里打儿子呢。所以,‘锅巴’,你要写什么鸟小说,当然可以,但千万别去想着写什么经典之作,传世之作。传不了世的。你会说,《红楼梦》不是传了吗?不错,可那也只不过是比别人多传了几时几刻而已。你还是注意写点小玩意,写点细节——不大有人注意的细节,这才有意思。就像我们在这儿喝酒,吃饭,说顺口溜,大家能乐一乐,笑一笑就可以了。大事留给上帝去抓吧,我们只能注意细节。我老实告诉你们,这大事是万万抓不得的。大事是什么?其实就是蠢事。这世界为什么总弄不好?就是抓大事的人太多。‘十字军东征’也好,‘解放全人类’也好,‘争民主、争自由、争人权’也好,弄到后来,领头抓、领头争的人十有八、九会得到好处,大多数紧跟的人却只有‘抛头颅,洒热血’的份。我初中时,也就是因为老想着‘关心国家大事’,才会义愤填膺地去用烟头烫我们那个高个子校长。他脖子后面现在还落下一个疤。还有黄河漂流,奶奶的,不提了,反正‘ 一将功名万骨枯’。

  “所以,‘锅巴’,我劝你,也记着古人这句话,千万别再想着去改造什么‘中国与世界’了。希特勒也曾经想过改造‘德国和世界’,最后却坑苦了千千万万平民百姓,也包括他自己国家的子民。秦王扫六国,为的也是完成‘ 统一’大业,可等到真的统一了,却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以,对于小老百姓而言,抓大事其实就是做蠢事,是用自己的血肉去造宫殿供别人享乐。生命,哪怕再简单的生命,将心比心,究竟是生命啊。还有,这抓大事,常常也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我也不说,你们自己去想想吧,那些听了别人一两句口号,看了别人一两本书,就头脑发昏,跟着去抓大事的人,有几个最后是有好下场的?所以,我现在就是‘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自己‘无知无欲’,而且,只专注身边的小事,只要它们有趣,合我的意就行。这是很有益的,能帮你摆脱许多空洞、没有意义的追求和探索……”

  他说完,脸已红得透黑,成猪肝色,脑袋也晃动得厉害。他又抓起酒杯颤颤抖抖地送往嘴边,刚一碰到嘴唇,却一抖,灌到脖子里去了。

  “好了,你别喝了。要醉了。”我忙抢过他手中的酒杯。

  他却猛一抡胳膊,差点打着我的眼睛。“去,你小看我了,这点啤酒就能醉?我是高兴,有你,有梦灵在。你,梦灵,怎么不说话呀?你也是的,都不和我联系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可千万别——记恨我,我不是不……怎么说呢,不是。来,吃——吃菜。”他说着,费力地用筷子夹起盘子里的一只 “醉虾”送到梦灵的碗里,然后放下筷子,捏起桌布的一角在嘴上和脖子里擦了擦。

  梦灵一直在认真地聆听“细节”这些似醉非醉的高论,见他给自己夹虾子,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终于又没说。

  而我呢,忽然想听“细节”侃侃黄河漂流的事,也相信他正在兴头上,是不会推辞的。然而,我刚要发话,却听梦灵一本正经地问“细节”:“你对罗丹砍掉‘巴尔扎克’一只手这个细节怎么看?”

  “罗丹‘一只手’”“细节”吃力地睁开眼,“就是有个学生说那只手塑得漂亮极了,罗丹就把它砍了?这还不清楚?罗丹做了件蠢事。砍那手有什么用,别人照样还会去欣赏耳朵、眼睛、鼻子什么的。你让个妓女看,说不定会最喜欢他的粗脖子。其实,艺术里究竟包含了些什么,艺术家自己也不一定清楚。所以,我一看到批评家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评头论足,就作呕——呃,呃, ”他忽然真的“哇”一口吐在桌上。

  我和梦灵见状,且也已经酒足饭饱,就决定撤席而归了。

  不料一回到停车场,“细节”却坚持要来开车。

  “什么,你莫不是疯了?你以为我会把我和梦灵两条命,都放到你这个醉鬼的手里?”我说。

  “没有嘛,我说过的,我根本就没有醉。”“细节”固执地坚持着,身子堵住驾驶座一边的车门,不让我上车。

  “你都吐了,还没醉?”我有些恼火了,从没见到“细节”还有如此顽固的时候。

  “咱们来的路上就说好了的。真的,‘锅巴’,不,师傅,我只是要向你证实一下,我喝过酒以后,开车只会开得更好。来,师傅,帮帮忙。”他几乎是在死皮赖脸地求我了。

  我被他缠得无计可施,再看看梦灵,她却一脸平静地说:“就让他试一次吧。你不是看过手相吗?咱们都命大造化大,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这才万分不情愿地将车钥匙交给“细节”,并让他侧身挤进驾驶座,自己则坐到驾驶座的另一侧,手悬放在胸前,做好应付一切可能会有的突如其来的事故的准备。

  然而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上了路,“细节”竟真的前所未有的将车开得既快捷又稳当。我悬着的两手慢慢地放了下来,而梦灵也不再紧张地前瞻后顾,监视有没有警车跟踪。

  “细节”于是很得意起来,“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人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我可是‘瓶酒下肚,车技方入佳境’。”

  “活宝,真是个活宝。”我说,回过头与梦灵相视一笑。

第 十 章 房 子 = 棺 材 ?

  一九九四年春节那天,“细节”来我这里玩,晚饭前,我给他卜了一卦,是个“泰卦”。卦词说:小往大来,吉亨。

  我于是对他说:“今年一年内,我不会和你打牌了。”

  “为什么?”“细节”有些糊涂地问。

  “小往大来呀。这不是明摆着说,你小子总是输小赢大嘛。”

  “哈哈,师傅,‘锅巴’。”“细节”照我当胸一拳。

  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事:一九九四年是“细节”最顺也最“发”的一年。

  先是办好了“保护”绿卡,接着,老太太也接出来了,季青也办出来了。再接下去,他又被提升为《慈怀》报的总编辑,工资也涨到两千二百美元一个月。更令我惊诧不已的是,四月里有一天,他竟打电话告诉我:“‘锅巴’,我买房子了。在阿尔蒙提。”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细节”,这个从来对别人谈论汽车、房子一类事情漠不关心的家伙,竟会这么快买下了自己的房子!尤其我深知,他的经济实力并不比我雄厚多少。

  我实在按捺不住,第二天就抽了空去看他的房子。

  房子坐落于阿尔蒙提市的东北部,与阿朱沙大道交界处的四达街上,是洛杉矶最常见的那种木结构房屋。门前有草地,且用不锈铅丝网篱笆团团围住;门后有院子,但除一棵老橘树,一地荒草外,别无长物。共计有三房两厅,一厨一卫,外加后面由车库改建的一间独立屋。独立屋一直住着一对老年白人夫妇,每月交房租四百元整。房子总体看上去有些陈旧,内墙、外墙的漆也剥落得很厉害。“细节”告诉我,已有三十年房龄了。

  “多少钱买下来?”我问“细节”。

  “十三万。”“细节”说,又补充道:“头款只付了一万,其余都是银行贷款。”

  “那一个月要付银行多少利息?”我又问。

  “八百左右吧。我准备再租出去一间,到时每月再拿出四百块就差不多了。”

  “你数学好像进步很快嘛。”我忍不住调侃他,“不过,我还是弄不明白,你怎么会想得起来买房子的?你不常说,这婚姻是锁链,房子也是绞索的吗?”

  “岂止是绞索,还是棺材呢!不过,这你得问她,是老太太硬逼着我买的。”“细节”说,指指一直跟在我们身边,听我们谈话的母亲。她已是七十开外的人,头发全白了,但梳理得很仔细,人精神也很好。她见我们说到她,就朝我招一下手,“小鬼,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就跟过去,随她踅进一旁的一间小卧室。她关上门,轻声轻气地对我说:“不瞒你说,这买房子全是我的主意。你是郗杰的好朋友,你最知道的,他这人平时就一分钱也存不住,现在那个季青又来了,他把一点钱都花到她身上去了。又是替她缴学费,又是替她租房子,又是替她买车子……他现在升总编辑了,收入也还可以,总得置点什么留着。他也三十好几的人了,他结不结婚我不管他,可这人总得老的。我老了还可以靠他,他老了去靠谁呀!有这么个房子背在身上,他再怎么乱花钱,银行贷款总还得付的,最后总还能落下个房子……可这死鬼买下房子才头一天,就净给我说些混帐话。你猜他说些什么,真让你气得心疼。他说:‘妈,我怎么一走进这房子,就像走进棺材似的。’”

  我就拍拍老太太的肩,一个劲地劝慰她:“郗杰就是爱说笑话,别理他。我春节时给他卜过卦的,主吉、主亨,小往大来。他还要发呢,还不是一般的发,是要大大地发。这人啊,真要是发起来,财神爷想拦也拦不住的。你仔细想想,今年这郗杰是多顺当啊,先是‘保护’绿卡……”我扳着手指头给老太太数说起来。

  老太太也就乐了,“你这小鬼就是会说话。郗杰也常对我说,他来洛杉矶,你帮了不少忙,找工作啦,找房子啦,教车啦。我真希望他多交几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别总是跟女孩子混在一起。”她说,忽然又神秘地将嘴凑近我耳边,“我告诉你吧,你千万别说我说的。那个季青不是来了吗?他这几天又跟个广东女孩搞在一起,常一起出去喝咖啡。还有那个倩倩,有时也来找他。我真不知道他都是怎么处理这些事的。你说吧,他嫌你叨叨。你不说吧,又看不过去。不过,平心而论,郗杰对我还是孝顺的。我有点伤风头疼,他就急得不得了,忙着送我去看医生,打针,拿药,还喂我吃药。我前些时吃的中药,也都是他煎的。现在每天晚饭后,他总要带我出去散散步,溜达溜达,说是成天闷在家里,骨头会硬的。还跟我开玩笑,说他这是在遛狗,遛一条老狗,唉,老狗就老狗吧,只要他什么都顺顺当当的,我这个老狗也就能咽气了。”

  事遂人愿,“细节”这一年的日子确实过得顺顺当当。

  以前,他总是大小车祸不断,不是今天碰了人家车屁股,就是明天擦了自家车身,罚单也是一张接一张地“吃”。可这一年来,在开车方面,他却总能逢凶化吉,福星高照。他常常喜欢一边开车一边看报纸,有一次,一个白人警察盯在后面跟了一路,他也没发觉。他后来在加油站停下来加油,刚要开门下车,忽然发现有警察走到他车前。

  “请出示驾照。”警察和气地说。

  他忙从口袋里摸出来递过去,心想,一张罚单又是少不了的了。没想到那警察看完驾照后马上就还给了他,还和颜悦色地道:“我跟了你足足十分钟。不过,我也很爱看报的。能告诉我,什么内容这样吸引你吗?”

  “哦,没什么。”“细节”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OK,请以后多多注意安全。”警察说,还和他握握手,“祝你好运!”

  还有一次,他去文具店复印几份稿件,习惯了车子不熄火停在门外,车门也不关。等他复印完毕出来一看,车子早被人偷了,不见了。他正踌躇着准备打电话报警,却又看到警察正把他的车子开着送回来。抓到的小偷就坐在随后的一辆警车上,是个墨西哥青年。

  车被偷这样的事,后来又发生过一次,但不出一夜,也很快完璧归赵。

  “细节”买房子一事,很快就在朋友圈子里作为一大新闻传播开来。但只有我知道,他其实很少在家里住。尤其夏天一过,老太太为了帮助他减轻经济压力,又回到中国去了。他总喜欢在办公室里睡,或者在季青处过夜,我这里也是常客。

  有一次,他忽然对我发起感慨:“‘古巴’,我现在每次回家,后面那白人养的狗就直冲我叫。住在里间的那个香港人呢,也总是说:‘呦,房客回来了。’说得多了,连我自己也觉得我是房客,他倒成了房东了。”

  因为这房子,他也遇到许多困惑。草长高了得割;倒垃圾不当心,纸头落在门口会被罚款;又要多缴各种各样的地震保险费、水险费、火险费……这让他活得倒不那么自由自在了。

  不过,这里究竟还是他的家,他亲手创下的产业。所以,他每周差不多总要回来住上两三次,体会一下拥有一所房子的感觉。但他从来不住到主卧室,那里一直空着,也不住客房。他喜欢睡在饭厅一侧的储藏室里,那里面乱糟糟地堆满了旧床垫、破桌椅什么的。他只理出靠外墙的一块空地,放上一张单人床垫,堆上被褥。储藏室里也没有窗户,只半空中“吊死鬼”似地(“细节” 原话)悬着一支“赤膊”灯泡。白天关了灯,里面也一团漆黑。但是“细节” 说:“我很喜欢黑,感觉很好,像是睡在棺材里。其实,人躺在棺材里的感觉,应该是很好的。”

  他那个主卧室很大,也很宽敞。一次,我在里面巡视了一番后问他:“你自己既然不住,又不租出去,这样空关着,何必呢?”

  他就对我解释说:“那是留给朋友们的,他们有女朋友,要约会什么的,自己住的地方不方便,就到这儿来。床旁边的那个暖气炉,是我刚买的,我怕他们做爱时会着凉,生病。”又说:“他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钥匙就放在门外的垫子下。有时候,他们也会一下子来了两对,我就把储藏室也让出来,自己暂时到汽车里去休息。他们都知道的,我通常把车停在离家二三百米的地方。他们办完事,就给我打BP机。我一听到BP机响,就开车回来。”

  后来,他也告诉我,他最近看过几部战争题材的小说,所以,当朋友们办完事走后,他去收拾一遍房间时,总有一种凭吊古战场的心境。尤其见到扔在垃圾箱最上面的那一团团白色的卫生纸,他总能感觉到有许多银色的蝌蚪状的生命在那些纸上艰难跋涉。他忽然领悟到:生命,一切崇高的生命,原来竟是从“战斗”中产生的。简直不可思议!他的心里随之涌起了无穷无尽的军事术语,猛觉得它们其实都是对生命创造过程中最言简意赅的描绘。譬如:“刺刀见红”、“肉搏”、“二百(毫)米内硬功夫”、“长驱直入”、“勇往直前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杀他一个回马枪”……又如:“声东击西”、 “欲擒故纵”、“临阵脱逃”、“不战而屈人之兵”、“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

  由此,他也恍然大悟:人类所以对战争有一种本能的渴望,原因在于生命是从“战斗”中诞生、成长并壮大的。

  他也觉得对“柔能克刚”的道理似乎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只是感到用女人来比喻“柔”恐怕会比用水更恰当。而男女之间的“战斗”过程不就是对“以柔克刚”最好的诠释吗?狂妄自大的男人们总以为是他们统治着这个世界,可看看每次“浴血奋战”的结果!有哪一次不曾低下“高贵的头”!

  他又联想到古代作战用的“兵符”,那是要两块合到一起才完整,才可以发号施令的。他就又想到,男女之间虽然是“战斗”,其实还有一种“归宿感 ”。对于男人而言,可能是觉得“回家”了,有一种“回家”的快乐;对女人而言,可能会觉得是找到了一件失落的东西,“物归原主”了,有一种“失物复得”的喜悦。所以,认真考察下来,男女“战斗”的结果,实质上还是一种 “双赢”的“妥协”。他就又想到婕尼和他的丈夫,更认识到“战斗”而终至 “妥协”,家庭才会和睦;家庭和睦了,社会才会和睦,政权才能稳固。学生们为什么喜欢上街游行?因为他们最有渴望“上前线”的冲动。然而,奇怪的是,历代的统治者们研究了这样、那样的权谋,却从没有花力气去研究如何处理好人民“性”的需要。“性能载舟,亦能覆舟。”光抓住了青少年的性还不行,还要抓好中老年的性;光抓好了男人的性还不行,还要抓好女人的性;光抓好了婚姻中人的性还不行,还要抓好单身汉们的性。这才是抓住了立国之本,抓住了基本路线的“核心”。“性爱是个纲,纲举目张。”

  有一次,他凭吊完“古战场”后回到客厅,忽然心血来潮地对我说:“走,咱们去个地方。”

  “去哪里?”我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就满怀疑虑地跟他一起出发了。驶过中国城,我才明白,他是奔牛老先生这儿来了,便说:“怎么,你还没故世,就要我来参观你的故居了?”

  他就笑笑,“嗨,想看看‘小梦灵’,还有那对白老鼠,也不知现在都怎么样了?”

  然而,遗憾的是,待我们敲门进去,却发觉“小梦灵”一家已经搬走了。究竟搬去哪儿,牛老先生也不甚了然。“细节”就到院子里去转了一圈,并在老枣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久久凝视着他曾住过的那个房间的窗口,那块曾经放置过鼠笼的搁板。

  我们从牛老先生那里回来的路上,他坚持要我再陪他去阿拉弥沙公园转转。

  因为是星期天,公园里的游人比平常要多。有人在踢足球,也有人在打篮球、网球、垒球。他却径直朝那片曾放生过小白老鼠的灌木丛走过去。

  他在那里长久地站立着,后来又蹲下身。

  “‘锅巴’,你说,那些白老鼠现在会在哪里呢?”他忽然喃喃地说。

  “细节”的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安安稳稳,顺顺当当地过着。

  有一天,他来我这边玩,吃过晚饭后,我忍不住问他:“绿卡也拿好了,房子也买了,下一步你还有些什么计划?”

  “计划?”他好像似懂非懂地看我一眼,“你知道,我从来不计划的,走到哪算到那。只是每到一处,都希望能有些新鲜的感受罢了。”

  “你也可以办公司,做做生意什么的嘛。现在许多拿到绿卡的人都在忙着往大陆跑呢。”

  “嗨!”他就抹一把嘴唇,“那可不是我郗某人能做的事。首先,数学不好,已是先天不足。其次,这人要做了生意,总很难熬得住不坑蒙拐骗。我也下不了这个狠心,所以,还是安安心心打工吧。做个打工仔,用不着去算计别人,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算计。”

  就这样,他不知不觉地就发福了,肚子凸出来许多,坐下时的一个习惯性动作便是松裤带,解裤扣;脸上也平添了许多肉,压迫得眼睛更小更细了。而他的臀部,也显然地肥大和笨重起来,以至于他所穿的那条牛仔裤股沟的一条缝也开始有些开裂。我于是就对他说:“郗总,你老人家臀部的‘语言’现在也很‘紧胀’,要注意呢。”

  他就笑笑,在屁股上摸了几把。

  “细节”的工作很出色,从来一丝不苟,认真负责。他对一起工作的同事,不管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概很热情,大大方方,和和气气。加上他开始生得大腹便便,肥头圆面,很有些“佛相”,所以,上上下下的人们都喜欢他,尊称他“郗师兄”。别人有事喜欢找他帮忙,他有事别人也会主动相帮。他的办公室里,汽车里,常常放着同事们从家里的果树上摘来的橘子、苹果什么的。有一次,他忽然发觉汽车里有股奇异的味儿,一查看,原来车右后座下方有一个陌生的纸袋,里面装着十几只柠檬,都长毛了。他也记不得是谁送的。

  在这种安逸的充满爱心的工作环境里,“细节”渐渐发展出两种爱好,一是每天午后必定要练半到一个小时毛笔字;二是每天各种杂七杂八的报纸一到手,首先翻翻有没有令他赏心悦目的“好标题”。

  有一次,我有事路过他的办公室,进去看他。他正在读报,忽然猛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叫道:“好,好,好!”

  “好什么?”我诧异地问。

  他马上手指报上一栏套红标题,对我不住口地夸赞道:“你看看,‘锅巴 ’,你看看,多好的标题——《一个永远不会有毕业生的大学》。吊足你的胃口,让你忍不住要看下去。”

  又有一次,他则指着一家台湾背景的中文报纸的第一版大骂:“多臭的标题,《有志者事竟成》,一个‘副总统’获准过境美国,也值得用这种标题,还放在头版!真是‘岛国’心态。”

  倩倩这时已经离开“细节”,转到“吉祥赌场”工作,并准备与另一个也在赌场工作的男孩结婚。而我因为所在的图书公司终于倒闭,办绿卡的事泡了汤,就又重新找了一家只交钱而不必到校上课的学校混着,以便维持身份。听倩倩说赌场收入很不错,“细节”就用他的工卡帮我冒名顶替混进去。我的手一接触到牌,就像“细节”的鼻子闻到了酒,又有些守不住了,下班后常常要再玩几手牌才回家。从那以后,对人和事的感觉,常常也就成了对牌的感觉。我们都掌握了对方这些个特点后,只要两人一起看球赛,看到进了一个好球,我通常就冲着“细节”大叫“好标题!”而“细节”呢,则总学我平时的口气嚷嚷道:“Nice hand,very nice(好牌,很好)!”

  “细节”练书法,一成不变地喜欢颜柳,其次才是欧阳询。他练毛笔字时的样子,是他生命中最严肃、认真的时刻,总是正襟危坐,心不旁骛,工工整整,恭恭敬敬。可有一次,当我看到他正拿一本《金刚般若婆罗密经》压着宣纸,很认真地在写“戒赌,戒色,戒酒”时,我忽然觉得很滑稽,熬不住大笑起来,“‘细节‘,你呀,快别写了,就冲这几条,你永远也入不了佛门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入佛门?”他忽然眯起眼问我。

  我立时哑口无言了。

  他于是就道:“他们倒是找我谈过好几次,说我有‘佛缘’、‘慧根’。可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是入不了佛门的。不谈这几条,我每天也熬不住不吃肉。所以,如果有可能,我倒是想自己创立一门宗教。”

  “自己创教?什么教?”我糊里糊涂地问。

  “机缘尚未成熟,天机不可泄漏。”他朝我摆摆手,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第十一章 “糊涂人”说“糊涂教”

  我在和“细节”交往的过程中,差不多是无话不说,无心不交的。也常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句话,撇一下嘴,伸一下手,投一下足,点一下头,都能体会到对方的含义。可只有一件,关于他曾经参加过“黄河漂流”的事,每每问起,他总是尽力回避,要么就打哈哈,说“下次,下次再说。”那年,和梦灵三人一起在“渔村”吃饭,看他已有半醉,且兴致极好,本想套他说说的,不料,他却大吐起来。但我从此也更存了心,要找机会挖挖他心中的这一个角落。

  我终于能找到这个机会,已是他来美国五年多以后的事了。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星期天,我们相约一起去圣塔莫尼卡海滩挖海红。

  这“海红”在上海人嘴里又叫“淡菜”,这是我一直弄不明白的。它们结结实实地生长在大海中黑乎乎的礁石上,属于贝壳类,成扇形,根部微红,与 “淡”和“菜”是无论如何也沾不上边的。所以,我仍取我比较熟悉的山东人叫法,叫它“海红”。

  我们曾去同一处海滩挖过两次海红。那块“风水宝地”是我们一起去钓鱼时发现的。那天,我们没钓到鱼,退潮后却意外地发觉几块礁石上,挤满了一堆堆黑乎乎的海红。赤足趟过一段齐膝深的“海峡”,登陆到那几块相连的礁石上,尽兴采了两小桶回来,足足吃了三天。那味道,可真是鲜美极了。只是要多洗几遍,否则,会有沙子硌牙。

  这处海滩讲是圣塔莫尼卡海滩,其实到了圣塔莫尼卡以后,还要再沿着蜿蜒北上的一号公路,开上三四英里,过了落日大道才到。

  我们到达那里时,正是春和日暖,海风习习,一出车门后,都忍不住照天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海潮刚刚开始退却,那两处礁石还只露出一星模糊的“头颅”。根据我的经验,还要再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我们才能“登陆作战”。

  我们就在沙滩上来回走了几遭,散散步。

  附近几十米开外,有一位东方老者正在用抛竿钓鱼。

  我们便走过去看看,且与他攀谈了几句。原来他也是个“老中”,湖北苦县人氏。上午十点就来了,但桶里依旧空空如也,只有遮过桶底的水里漂着十几条用来作饵的小鱼。

  “细节”便和老者开起玩笑,“老先生,你不是来钓鱼,而是来喂鱼的吧!”

  老者听了,笑笑,不以为怪,复又专心致志于那鱼竿、鱼线牵引在手中的感觉。

  我们便知趣地走开了。但我走过去十几步后,又忍不住回过头去再看了那老者一眼。他那抿紧的嘴唇,微微飘起的下颏的胡须,心无旁骛专注于钓鱼的神态,忽然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喂,‘细节’,注意到没有,这老人家可也是个‘细节’,又有仙风道骨,说不定是你师傅呢。”

  “细节”便也回过头去看看,然后微微笑了。“‘锅巴’。”他说。

  我们再转了转,拣一块比较干燥、松软的沙地成“太”字形仰面躺下来。 “细节”称这是“晒尸”。但一会儿,我们便都有要被“晒死”的感觉,就又都“还魂”坐起来了。

  那老者还直立在那里,背看上去没有一点佝偻。我由此判断他是个军人出身,但“细节”却不表示同意,说:“不,那是练功练的。”

  我想想亦有道理。不是练“功”的人,哪有那么专注的精神?但不知他练的什么“功”。

  我就又想到那水桶里作鱼饵的鱼,进而又想到海底为觅食而忙忙碌碌的鱼,忽听“细节”说:“这大海其实就是个鱼缸。”

  “不。”我立刻纠正他,“准确地说,是那个鱼桶。”

  “照你的意思,这人世间才是海,这人才是鱼了?”“细节”扭过头。

  “可以这么说。”

  “那么,谁是钓鱼的人,谁是喂鱼的人呢?”“细节”又机智地问道。

  “钓鱼的人就是喂鱼的人,喂鱼的人就是钓鱼的人。”

  “‘锅巴’。”“细节”嘉许地捶我一拳,沉默了片刻,却又摇摇头,“ 不过,也不对。因为钓鱼的人其实是鱼,喂鱼的人也是鱼。”话音刚落,他忽然又觉得不甚妥帖,于是拣起了一粒石子,奋力向远处的海水里抛去,“不谈了,我们一思索就糊涂,就发昏。”

  “那么,谈点什么呢?说说黄河漂流吧。我一直把它看作一种壮举,也把你当作英雄呢!”

  “细节”回过头,用一种少有的怀疑的眼光望了我一会儿,“你真的从来没听过黄河漂流的事?”

  “当然。”我肯定地说,“要听过我还要听你聊干么?”

  “细节”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但用一种很沮丧的语气跟我说道:“‘ 锅巴’,你先记住我一句话,这世界上所有‘伟大的壮举’都不如生活中一个真实的细节来得有意义。‘壮举’要么是残酷的,就像大的战役,是用鲜血和白骨写成的‘辉煌’;‘壮举’要么又是肮脏的,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动机却是对财富的贪婪和垂涎。

  “我不愿谈‘黄漂’,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想通过它去做什么英雄。当时它是件苦差事,弄不好还有危险,单位里没有人愿意去;而我呢,喜欢最好一天到晚在外面混,不看到部主任的脸,就主动申请去了。不过,到‘黄漂’宿营地,才发现‘黄漂’的准备工作原来很不充份,倒不是缺衣少食,而是对沿途的水情、地形缺乏细致的研究和深入的了解。那些天的报纸上,差不多都是一个主题:‘抢在外国人之前,漂流母亲之河’。沿途有些县镇头头也跟着凑热闹,又是誓师大会,又是祝捷大会。横幅上还写着什么‘今日英雄成功漂黄河,来年万众凯歌庆四化’。都哪门子的事?‘黄漂’就是‘黄漂’,就像登山,是个体育运动。可这么一来,倒像是进行国际政治斗争了。突出‘政治’突出到这个份上,队员们的精神压力自然很大,似乎这‘黄漂’不成功,四化便成泡影了,整个儿他妈的荒诞。

  “我对这东西最反感,咱们中国人就喜欢玩这个。结果呢,光有豪言壮语有什么用,还不是死了许多人!都是些二十几岁的小青年。我也几次险些送命,有一次,是我送你的那个红闹钟救了我。快出发了,我才想起把它忘在宿营地,就跑回去拿。等我赶回来,我们那个筏子早已经下水了,结果翻在前面的一个峡口里,没一个生还的。一见死了人,上上下下又都惊恐起来,不敢再玩命。但又想完成不是政治任务的‘政治任务’,不辜负全国人民的期望,于是就开始弄虚作假,大段大段地‘跳漂’。你大概还不知道什么叫‘跳漂’,就是放过那些湍急、险恶、流大、漩深的地段不漂,坐着汽车沿河开下去,便也算‘漂’过了。我当时心里真像吃了苍蝇一样难过,也为死去的那些生命感到可惜。到底是生命啊,哪怕是麻木的生命。所以,我到后来发稿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发了。头儿当然怪我工作不努力,我也一声不吭,心里却想:你要我写!可我写了真实的‘黄漂’,你他妈的有种登吗?

  “你现在可以知道了,我为什么不愿谈‘黄漂’。都是些太具体、太熟悉的生命,太具体、太熟悉的细节。我是个重细节的人,可我一生中最怕谈的就是关于‘黄漂’的细节。一想到‘黄漂’,就觉得很没劲。所以,我最近常想,这人呵,还是糊涂点好。难得糊涂。糊涂得越彻底越好。对了,你上次在我那里,我不是说起过想创立一门宗教吗?”他说,小眼睛突然迸发出一种罕见的热情和亮光,整个人的情绪,说话的语气也都焕然一新了。“昨晚,我做了个梦,梦中,倒有了这门教的轮廓。不过,说出来师傅别见笑,全当咱们是在打牌,切磋牌艺。怎么样?”

  “OK。”我自然很感兴趣地点点头。

  “怎么说呢。”他未语先笑,眼睛又像通常那样眯了起来,“这教义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想完整,但这教名倒是梦中就有了的,就叫‘糊涂教’,或者‘难得糊涂教’。哈哈,今天,咱们就坐在美国西部的太平洋岸边,这块沙地上。哈哈,‘锅巴’,你呢,听我这个‘糊涂人’来说说这个‘糊涂教’。将来回忆起来,倒也是一段趣话。”

  “好了,废话少说,言归正传吧。”我瞅见那海中的礁石已露出了上半截,再有半个多小时,就能全部袒露“峥嵘”了,忙催他快说。

  “是,是。”他忙点头,将双腿盘起来,两手松垂地摊放在膝上,微微闭了闭双目,像是在寻找某种“感觉”。

  “‘锅巴’。”他忽然抬起一只手在胸前,用一种似乎很遥远的声音喊我。

  “是,徒弟在。”我也配合着进入“角色”,用一种恭敬的口吻答礼。

  “不,你不是徒弟,是师兄。”

  “那么,师傅呢,他在哪里?”我依旧恭敬地问。

  “你不要究底。师傅或者是有,或者是无。说有,那垂钓的老者可能就是,你、我、芸芸众生也都是;说无,这‘糊涂教’可能根本就没有师傅。我也只是托梦得到一点断章片义。你尚有文才,可将其记录下来,略事整理,于将来某一天或者倒也可以开山立教,播于广土,不失为一件功德。只是切记,因为是‘糊涂教’,听时,整理时,也万不可太认真,太执着,太牵强,太全面,太完整,只要能领其大略就好。你倘一认真,便离这‘糊涂教’义相去甚远 了。”

  “是,师兄。吾等切不可太认真。”我复诵道。

  “我今取此庄严肃穆之态,原只为全神贯注以将梦中所得断章片义,毫无遗漏地转述于你。倘你今后传教、写文章,需轻松、活泼,嬉笑而不骂。”

  “诺。”我双手作揖。

  “为什么要有‘糊涂教’?只因人生命中有太多的烦恼、苦闷和恐惧。虽然,为此,佛祖和上帝已赐给我们很好的用以解脱的宗教,但那宗教却有很大的缺陷。首先,他们总要求人苦行或者抑制欲望。而人之欲望,一如洪水,堵和防终还是权宜之计,若要根治,则还须信我教,取因势利导之法为上。通俗一点,没有‘洗衣机’,就用‘手洗’,而不要不‘洗’。再则,人生本已有太多的恐惧,而佛祖和上帝的宗教却又加给我们更多的恐惧:世界的末日啦,地狱啦,生死轮回啦,畜生道啦……而我们的宗旨,却是用各种切实可行的方法帮助人活着时就能摆脱恐惧,自始至终愉愉快快、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糊涂教’也并不排斥佛祖和上帝所创立的宗教。但想来佛祖和上帝的宗教是要为‘智者’或有‘慧根’的人得解脱的,义理且多,教规且严,思辨且杂,结果尚空,一般的糊涂人恐怕一开始就望而生畏,很难入其门的。倒不如我们这‘糊涂教’,教义、教理都很简单,又是专为糊涂的人们,或甘愿糊涂、希望糊涂的人们而设的。芸芸众生,各取所需;浩瀚大洋,我教只取一瓢饮。”

  有几朵白云在远远的天际飘浮。一架巡逻的直升飞机“嗡嗡”地低空掠过近岸的海面。

  “细节”略顿了顿,待那飞机远去了才又继续道:“你需谨记,这中国人尚有一句古话,叫做‘诸葛一生惟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那意思很清楚,原是要人小事可以装装糊涂,于大事却必须谨而慎之的。什么是大事?对于男人,无非是建功立业,成名成家;于女人,则是如何控制男人。而我们的‘糊涂教’却‘反其道而行之’,是要人大事需糊涂,小事却专注的。此‘糊涂’ 决非彼‘糊涂’。彼‘糊涂’其实是‘假糊涂’,‘装糊涂’,不如吾等之‘ 真糊涂’,‘烂糊涂’。当然,”他又学起释加牟尼讲经时的口气,“尔等也要注意,我此处所云大事,即非大事,是名大事;所云小事,即非小事,是名小事。

  “‘糊涂教’又是世界上最简单,最易身体力行的宗教,无需建寺,亦无需盖堂造庙。山谷旷野,茅蓬广厦,村野粗人,翩翩才子均可随机造化,遇缘修行。修行法门嘛,我想想也就两种。一为‘糊涂法门’,一为‘细节法门’ ——所以,你也可以称它‘连体教’或‘双黄教’什么的。

  “‘糊涂教’不主张讲经,也不反对讲经,一切随缘。但以为,倘若必须讲经,则应‘合目’或兼‘用酒’。因为一切经义,强用语言,便易失去本来面目。所以‘合目’者,是要取‘梦呓’之效果;所以‘用酒’者,是要得‘ 醉话’之要旨。‘梦呓’,‘醉话’,都是人‘糊涂’时说的‘胡话’,比较起人清醒时常说的‘昏话’倒更有几分真。而‘胡话’与‘糊涂话’却肯定是嫡亲了。至于培养传教士,作家中写小说者可以优先。何故?写小说者,‘说胡话之流’也,可见已是天生的‘糊涂虫’,只要略加点拨,便可为我教所用。”话说至此,他忽然静静地望望我,眼睛却不睁开,道:“师兄,我倒糊涂了,你可曾是个写小说的?”

  “诺。”我强忍住笑,低下头,继续作揖。

  “那就好,很好。”他于是又面朝大海,“当然,那些总钓不到鱼的人,不喝酒就开不好车的人,大白天也总会说梦话的人,也是很合适的传教‘替补队员’。但是,什么才是‘糊涂法门’呢?”他略想了想,就又自问自答地道:“就是‘反向思维’,‘倒思维’,‘逆思维’。要知道,人的思想除少数 ‘梦呓’和‘醉话’尚有价值外,多数都是燃烧过的思想‘炉渣’,而用‘炉渣’来再思想,人自然就会发昏了。所以,我们才要‘反向思维’。何谓‘反向’?就是股票进场,大家都买,我偏卖;大家都进,我偏出;大家都认准是个‘牛’,我偏说它是个‘熊’。又如在生活中,大家都结婚,我却要单身;大家都出洋,我却要归国;大家都栽花,我却要插柳……大家都清醒,我却要糊涂……

  “再就是要‘糊涂了事’。人世间总难免有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的,统统都该以‘糊涂’方式了之。被人偷了钱,就想可能本不该是我的;遇上警察开罚单,就想总比出车祸强;女人唠唠叨叨,就想这可是最好听的催眠曲……

  “当然,要想入‘糊涂教’,也必须破那些‘建功立业、成名成家、永垂不朽’的‘大事’之念。这人哪,所以活得太累,就是因为有太多的痴心、野心和妄想。而‘使命执’、‘普渡执’、‘英雄执’也在该破之列。这三种‘ 执’一有,难免就会强加于人,强求于人,弄得一部份人不愉快。——师兄,我倒又糊涂了,我这样说,有没有弄得你不愉快呀?”他忽

  然又朝我扭过头,眼睛依然不睁开。

  “没有。我很愉快。正满怀喜悦地洗耳恭听呢!”

  “那就好,那就好。”他复诵着,又面向大海,“那就好,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嗫嚅道:“好就是了,了就是好。好好了了,了了好好;好了好,了好了……”

  天边那几朵白云消散了,蓝天变得更湛净。海面忽然飞过几只白色的海鸥,轻轻地落在刚刚露出水面的那几块礁石上,并朝我们这边不住地张望着。

  “细节”嘴唇动了动,正预备继续讲下去,忽然那架直升飞机又“嗡嗡” 地飞转来。他就蹙了蹙眉。

  待那直升飞机重又飞远了,他才问我:“师兄,我怎么忘了,刚才说到哪里去了?”

  “了好了。”我答道。

  “再之前呢?”

  “那就好。”

  “好。”他马上夸赞一句,“看来,你也已经得了这‘细节法门’的真谛了。好吧,我们也就再来说说这‘细节法门’。人要想入糊涂,必得由细节着手,而且要‘抓其一点,不及其余’。这世界上企图办大事,喜欢抓大事,幻想能建成‘人类净土’,‘地上天堂’的人太多,却很少有真正成功者。即使有人曾获得一时一世之成功,甚至几与上帝平起平坐,到后来也难免遭千人诽谤,万人怨恨。可见,大事是抓不得的,是非‘转瞬一场空’。故‘糊涂人’ 一向只问小事,只取寻常生活中之细节自娱,并以娱人。我觉得屁股好看,就研究屁股;你认为头发是一种语言,你就研究头发。这物有千态,人有各异,有你喜欢的,也有你不喜欢的,不喜欢也不要紧。你不喜欢白人的高鼻子,就集中精力欣赏他的蓝眼睛;你不喜欢黑人的黑皮肤,就专门注意他的白牙齿;你不喜欢领导讲话,就在心里调侃他的秃发;你不喜欢流言世家,就把玩他造谣的技法……”

  那几只白色的海鸥忽然又从那几块黑礁石上飞过来,落到沙滩上,并渐次朝我们身边走拢来。

  “细节”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又继续道:“俗话说‘一心不能二用’,故我们抓细节也要‘专注’和全身心投入。比如,你喜欢写书,你就废寝忘食地写;我喜欢打牌,我就迷上打牌,并且物我两忘。要注意,这‘物我两忘’的境界可就是一种放大、放长、放宽了的‘涅盘’境界。到了这境界,人才会忘了所有庸俗的‘大事’,才会不起任何空洞的‘炉渣’式的思想。当然,所选的那一两件细节小事总以能有些情趣,能生出些幽默感为上。就是别人都看着没有什么情趣和幽默感的东西,也要凭自己的悟性去寻找、发掘出点情趣、幽默感来,并且还要不断地加以寻找,不断地加以发掘,以免久而生厌。这也就像做爱,已经投入,就尽量做得完美、彻底、尽兴,人我两忘,物我两忘。这里也有几个建议,报社的编辑们不妨有空时多研究研究好标题,这样,记者们再空洞的报导也不会太伤害读者了;学校里的学生们也不妨多注意注意老师说话时的手势、面部表情,并与其他老师加以比较,找出特点来,这样,再乏味的课也就能对付着听了;政府部门也可以鼓励大众多成立些‘细节协会’,例如:‘钓鱼协会’、‘养鸟协会’、‘集邮协会’、‘票友协会’、‘业余歌唱家协会’、‘业余表演家协会’、‘业余企业家协会’、‘业余政治家协会 ’……但‘“黄牛”协会’、‘强奸协会’、‘抢劫协会’、‘官倒协会’、 ‘贪污协会’、‘吃喝协会’、‘“野鸡”协会’不在鼓励之列。可是,喂,师兄,你还在听吗?”他忽然又侧转过头来。

  “没有呢,我正在研究你的嘴巴。我发觉你嘴巴上的胡子和下巴上的胡子不一样长,也不一样粗。”我如实禀告。

  “好,很好。活学活用,立竿见影。”“细节”终于睁开眼。

  “师兄,这可是林彪说过的话。林彪也可以算个‘糊涂教’徒吗?”

  “不成。”“细节”摇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他对细节倒是有研究,问题出在他老想着克己复礼,其实应该‘克礼复己’才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也不对,露出‘英雄执’马脚。”

  “但是,师兄,恕我蒙昧,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我环视一遍面前碧波万顷的大海,身后突兀而起的青山碧峰,道:“这世界上的人如果统统都入了‘糊涂教’,而人人从此也都一天比一天‘糊涂’下去,哪里还有‘贤人’ 、‘能者’来领导国家,管理大众呢?”

  “屁话。”“细节”忽然一挥手,吓得已走近我们身旁的几只海鸥敬畏地退后了好几步。“世界上的人倘若都‘糊涂’了,再无人争权夺利,再无人尔虞我诈,再无人强取豪夺,再无人造谣惑众,再无人指手划脚,还用得上哪个鸟人来领导和管理!再说,人人都‘糊涂’了,国家自然也就‘糊涂’了。‘ 糊涂’的国家哪还会想得到发动战争?到时候天下自然和和融融,太太平平, ‘无为而治’。联合国也可以喊一声‘稍息’,然后宣布‘解散’了。”他说着,迟疑了一会儿,忽然从紧绷绷的牛仔裤袋里费劲地摸出一张揉得有些皱巴巴的纸头递给我。“来,你这个总爱说‘胡话’的‘锅巴’,记住,所有刚才那些关于‘糊涂教’的断章片义,都有我醒后加工过的痕迹。但这上面的两首歌儿,却是我从梦中那棵剥了皮的树上一字不差地记下来的。这点,你在以后传教或者著书立说时务必加以说明。”

  “诺。”我恭敬地接过。

  这是一张白色的餐巾纸。我仔细理开并摊平,方看到上面有些勉强可以辨认的蓝色的字迹:

“糊涂”歌

难得糊涂,糊涂有福,清醒受苦。
难得糊涂,糊涂总赢,聪明却输。
难得糊涂,从来人间,都被思想误。
难得糊涂,大事宜小,小事宜无。
难得糊涂,天天开口笑,时时捧大腹。
难得糊涂,了断生与死,跳出荣与枯。

“细节”颂

细节好,细节是个宝,钻进细节去,生死皆已了。
细节好,细节是个宝,沉进细节去,烦事全忘掉。
细节好,细节是个宝,幽默处处在,苦中能发笑。
细节好,细节是个宝,不问青山无,只管有柴烧。

  “好。”我说。细细再读一遍,竟仿佛听到有一种古老的琴瑟之音夹杂着现代快节奏的鼓鸣,越过海面宁静的虚空,远远传来。而我再看“细节”腆着肚子,盘腿坐在那里的样子,真有些觉得他是弥勒佛再世了。我就说:“师兄,若这‘糊涂教’真能假你我传下去,今天,这圣塔莫尼卡海滩,就是你‘初转法轮’,而我,还有这几只海鸥,便是你的道众了。”

  “诺。”“细节”也合十向那几只海鸥作了个揖。

  海潮退得差不多了,三块黑色的礁石已经狰狞地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我方如梦初醒似地站起身,抓过身边的红色塑料桶,同时也拉了一把刚才还觉得很有些神圣的“细节”,“走,什么宗教都是要身体力行的,还是让我们先全身心投入挖海红这个细节吧。只不过,我们这次可不能‘抓其一点,不及其余’,而是要‘抓其几点,也要其余’。”

  “‘锅巴’,你倒学得快,现炒现卖,还有发展。”“细节”也乐了,恢复常态,挽起裤腿,拎起另一只塑料桶,和我一起下了水。而那几只海鸥也就扑棱棱地飞走了。

  不到一个小时的“战斗”,我们带来的两只小塑料桶便都装满了。往停在路边的汽车上拎时,“细节”瞥见我的桶上面有一些很细小的海红,便说:“ 你怎么把人家孙子、灰孙子也挖回来了?真残忍。”

  我便立刻反唇相讥:“你不是强调要注意细节的吗?”

  “细节”便语塞了。

  上了车,驶上路,我又出了一个题目考“细节”:“你知道这上海人为什么管海红叫‘淡菜’吗?”

  “细节”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摇摇头,“想不出。”

  我就说:“这可是照你的‘反向思维’来的呀。这海水咸,上海人偏说‘ 淡’;这海红明明是肉,上海人却偏要叫它‘菜’。你这个教宗怎么反倒糊涂了呢?”

  “细节”便笑了,摸一把上嘴唇,“糊涂点好,糊涂点好,糊涂是个宝。”

  从海边归来后,“细节”当晚没有回家,在我这里一起煮海红吃。

  吃饭时,我们还喝了两杯。“细节”现在喝酒已经发展成了一个成例或公式:朋友相聚时要喝酒,心情快活时要喝酒,心里不开心时要喝酒,开车前要喝酒,议论时事时也少不了要喝酒。且朋友相聚总喝“青岛”啤酒,个人独饮常喝“五粮液”,汽车驾驶座下方则总藏着用旧报纸裹着的香槟。

  按照惯例,我捧上两瓶“青岛”啤酒,不想“细节”却问我:“还有‘五粮液’吗?我今天想喝点白的。”

  我疑疑惑惑地盯他一眼,然后返身入厨房,从橱柜里为他取出一瓶尚未启封的“五粮液”。

  海红因为是刚采回来的,极鲜美可口。我吃了许多,还剥出一部份来留着第二天烧菜用。令我奇怪的是,“细节”今天酒喝得较多,而海红和其它饭菜却吃得很少。他饭量本来是很大的,面条可以喝上几大碗,常常打牌输给我,就威胁着要到我这里来吃回去。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终于忍不住问。

  “哦,没什么的,没什么。”他说,依然只顾埋头喝酒。

  吃完饭,他便提出要回去,我于是说:“你喝了那么多白的,还是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再走为好。”

  他想了想,也知道这些日子我的同屋回台湾度假去了,于是就留了下来。但他说有些累,想早些休息。我就让他睡到我里间床上去,他不肯,坚持仍像以往一样睡在客厅间的沙发上。我就跑到里间去给他拿被子。

  什么都弄好了,他已经躺到沙发上,忽然又坐起来,望望我,道:“‘锅巴’,有句话想跟你说说。”

  “说吧。”我刚刚收拾好厨房,听到他的话,忙擦了擦手走出来,坐到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早就想对你说了。老实话,这么些年来,我还没看到过比梦灵更好的女孩。我很喜欢她,也知道你心里一样喜欢她。所以,她上次在这里,我才开玩笑说要‘三人行’。可我心里早清楚,我和梦灵其实是无缘的。她的思想、感情、气质,和你倒是很接近。她再加上嫂夫人,对你才算完整的。可惜,现在不好娶两个,要是允许,我真会去说服她嫁给你,她会激发你写出更好的小说的。不过,也不要紧,嫂夫人不是一直办不出来吗?我倒是想抽空写封信,劝梦灵也到美国来发展。到时候你们也可以互相有个照顾。她一个人呆在日本,形单影只,又不肯随随便便嫁人,真让人牵挂……”

  “完了?”我说。

  “完了。”

  “可人生许多事,你是安排不了的。你说你们无缘,我和她就一定有缘吗?你还是快睡吧。”我说,站起身,替他熄了客厅间的灯,然后进到里间我的卧室里去了。

  但我没有马上睡,而是坐到写字台前,分别给梦灵和妻子各写了一封信。

  我写完信,又冲了一下淋浴,才躺到床上去。

  开始我还听到外间“细节”的呼噜声隐隐传进来,但渐渐地就不甚清晰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房间里出奇地安静。我揉揉眼,起身披上睡衣到外间走一圈,发觉“细节”已经走了,饭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古巴:

  看你睡得正香,一定是在做美梦,故未喊醒你。我先走了。

  想了一个晚上,我还是决定和季青结婚,上午就去City Hall领表。昨晚本来就想对你说的,只是心里还有些犹豫。这样做,可以帮她早些获得绿卡。我看她又要打工,又要保持身份去读书,弄得很苦,于心不忍。但愿她能因此愉快些。我最近常常想到婕尼、倩倩,还有其他一些人,总觉得自己似乎做过什么错事。继而也想到嫂夫人,那么贤惠温柔,在上海一个人领着个孩子,也很不容易。所以,过去有些话也真不该说。不过,你们总这样长期分着也不是个办法。不行的话,你还是回去吧,一家人至少能够团团圆圆。

  下个周末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我计划约小杨一起到你这里来打牌。你可别大意,小杨可是个“技术官僚”。

  师傅安寝。

——郗杰即日
(忘了告诉你,我的 Beeper 号码刚换过,新号码是 818-444-7676 。又及。)

  我看毕,笑了笑,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我的休息日是星期天和星期一,想想一时无事可做,亦无书可看,我就去电影院里泡了一天,看了几部新出的好莱坞影片。

  晚上回到家时,已快十点钟了。上床前,我给“细节”打个电话,想问问他结婚登记的事办好了没有。倘若他和季青已登记结婚,无论从朋友的角度,还是从校友会的角度,我都该给他们搞个聚宴庆祝一下才是。没想到“细节” 还没回家。于是我就给他打BP机,并特别留意打他的新号码。可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仍然没有回电。我就想,他也许去了季青那儿。季青的学校在河滨县,开车要一个多小时,挺远的。这样想着,我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又给他打了两次BP机,但依然没有回电。我上班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一刻至晚上八点一刻,所以,九点以后,我又试着打到他单位去。他通常都是很准时上班的,不料,一直到九点三刻,他还没有在单位出现,以至于他单位里的同事也开始感到很奇怪,我这才有些紧张起来。但我不敢往坏处去想,我生活中曾碰到过几次关于朋友们的不祥的预感,最后不幸都应验了。

  突然,电话铃响了。我忙冲过去一把抓起听筒,满心希望传来“细节”的声音。然而,却是季青的声音。

  她的声调全都变了,“郗杰昨天出车祸了。”

  “人要不要紧?”我赶紧问。

  电话里没有应答。

  “季青,我在问你呢,他人怎么样了?”我大声追问道。

  仍然没有回答。忽然听筒那头传来了哭声。

  我脑袋“嗡”地一响,拿听筒的手也开始在发抖。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用了全身心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语气变得平和、沉着一点。我说:“季青,你听我说,别哭。告诉我,他——伤得重吗?”

  “不,他……当场就……没了。”

  季青说完,“哇”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像炸雷一样炸得我两耳“嗡嗡”直响。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我有差不多好几分钟的时间,听筒握在手里,既没听也没挂。

  我心里只是不相信。他前天还在我这儿,咱们一起挖海红,吃海红,说“ 黄漂”,侃“糊涂教”。他还给我留下一张纸条……想到那竟是他的绝笔,我忙去垃圾桶里翻找出来。

  我展开那纸条,呆呆地长久地盯着上面那几个字:“我先走了”。“先走了”?他怎么想起来要说这么句话?他真的已经走了吗?这是不是一场恶梦?我掐掐手背,捏捏耳朵,分明有疼痛的感觉。我再打开窗子往外看出去,马路上汽车也一如既往地来回穿梭着,金色的阳光则亮亮地照进屋子里来,刺得眼睛有些生疼。

  我忽然瞥见电话听筒还没有挂上,就又跑过去抓起来。我听到季青还在电话那头哭泣,就忙道:“季青,你等着,我马上就过来。”

  我昏头昏脑地拿上汽车钥匙出了门。刚跑进车库,却又重新奔回楼上,给单位挂电话请了一下假。而当我驶上了高速公路,这才想起也没问一问季青现在究竟在哪里。是在郗杰那儿呢?还是在她自己的住处?我认真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奔郗杰的住处再说。

  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季青的确就在那里。她已不再哭泣,但双眼肿肿的,人看上去呆呆木木的。

  我想先安慰她几句,却瞥眼看到客厅茶几上有一份地方版的中文报纸,右上角赫然一行竖排的黑体大字——“中国大陆留学生郗杰昨日上午十号公路惨然亡命”,我一把抓过报纸,匆匆读下去——

  本报洛杉矶讯,昨日上午十时许,十号公路东向蒙特利市路段发生一起重大车祸,被撞车主中国大陆留学生郗杰当场殒命。据目击者说,当时东向车况并不拥挤,车流速度在每小时四十英里左右。突然,行驶在三号车道上的一部灰色三菱轿车在没有发出任何警示信号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在路当中猛然刹车停下来。紧随其后的一部棕色富豪汽车躲避不及,迅即撞了上去。富豪车后续车辆车距较远,及时避让,幸未造成连环车祸。另据本报记者今晨市立医院急救科消息,富豪车车主系一白人律师,幸无大碍,只腰椎有几节错位,双膝有几处破皮出血,预计明天即可出院。肇事具体原因警方目前正在抓紧调查中。

  报导的下方配发了一张文摘卡片大小的现场照片:一辆被撞得稀烂的小汽车横在路中央,地上一摊黑色的血迹,血迹旁横卧着一副蒙着白布的担架。两个警察正在一旁疏导堵塞的交通。

  就这张照片而言,我根本就无法分辨出那就是郗杰常开的三菱车。我也不能想像,那蒙在白布里的模糊的人影就是郗杰,而那地上流着的也正是他的血液……

  我忽然觉得眼睛模糊起来,泪珠一滴滴滚落在报纸上。

  我后来放下报纸,失魂落魄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不信,我还是不信。我在这幢房子里,在储藏室里,在主卧室里,在厨房里,在后门的院子里,到处都还听到郗杰朗朗的笑声,到处都还看到郗杰那宽厚、高大的身影。郗杰,你怎么会走了呢?怎么会……

  我就是不信。

  到了下午,许多陆陆续续赶来的朋友纷纷提醒我该抓紧操办郗杰的丧事了,我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接受郗杰已经走了,已经去了,已经消失了的这个事实。但我还是提出,不管郗杰的尸体现在是在哪里,我都要去亲眼看一看。然而,朋友们都异口同声地劝我:尸体肯定面目全非,要修饰,要化妆,而且还要冷冻防腐,不到追悼会时是看不到的。

  我只得作罢。但我打听到郗杰的那部车后来被拖到附近一家专供肇事车辆停放的停车场,就开车带了季青一起去看,并想检查一下那车里是否还有郗杰的遗物。

  停车场很大,也很乱。我们手执那张配有车祸照片的报纸,与门口的警卫解释了好半天,他才让我们进去。

  我们找呀找呀,终于在车场的一个角落找到了郗杰的车。警卫一直跟随在我们身后,见我们已经找到要找的车,便说:“你们很幸运,再有两天,这些车就会被压成铁块运走了。”

  车已损坏得不成样子,像个歪歪扭扭的瓢。我们先在驾驶座另一侧翻寻,发现一个蓝色的小闹钟滚在一角,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季青于是说:“郗杰的手表坏了,前几天,他才把这钟找出来放在车上的。”

  后来,我们又在后座下方找到了一张英文的结婚登记表,这表肯定是郗杰那天去市政厅领来的。睹物思人,季青忍不住又呜咽起来。

  我仍旧在车里寻找。驾驶座已和方向盘紧紧地挤压在一起,我用力扳开驾驶座的靠背,发现下面的刹车踏脚处有一叠沾满血迹的中文报纸。我细心地捡起这叠报纸,发现报纸虽然被血迹模糊了许多处,但要闻(2)版头条位置上的那个大标题却仍然很醒目:“李登辉这次敲门的声音很响”。

  我仔细读下去,原来是一篇关于李登辉向日本政府施压,希望以元首身份参加在大坂举行的“亚太论坛会议”的报导。我心里禁不住怦然一动:好标题!

  “——好标题!”我突然又想到,以郗杰的个性,是不是也就因为看到这么一则好标题,脱口大叫一声,脚下不由自主地就踩了刹车,突然在高速公路上停下来的呢?

  可能的,绝对可能!我越想越觉得我的判断不会错,而且是百分之百的准确,千分之千的无误。可我却不想去对任何记者说,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人们习惯了只相信警察局的车祸报告,而警察搜走了郗杰驾驶座下的香槟,据此一定会认为肇事原因是郗杰经常酗酒后驾车。而这也很难辩驳。

  我心里对郗杰出车祸的真正原因似乎已经很清楚,很肯定的了,但追悼会的前一天晚上,我随手翻起案头的那本卦书时,忽然又想起曾为郗杰卜过的那个“泰”卦,以及那个卦的卦词“小往大来”,心头禁不住猛然一颤:这“小往大来”莫不就是“泰极否至”的意思?是指“小吉小亨”已“往”,“大灾大难”将“来”么?照这么说,郗杰的死原来也是他命中难逃的定数了?

  我起身去厨房里拿饮料喝,忽然又瞥见搁板上那只红色的“怀钟”,进而又想起季青那天从郗杰车里翻出来的那个蓝色的“怀钟”,心里就又生起了一种疑惑:郗杰不久前曾对我说过,他忽然不喜欢蓝色,总觉得蓝色有点邪门,而那蓝闹钟也长期不用了,为什么临死前又会神使鬼差地将它放到车上去了呢?还有,他是从不想结婚的,为什么却又忽然违背初衷,要去领结婚登记表和季青结婚?季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么,这蓝色和郗杰的死,冥冥之中是不是又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还有,自从他买下那幢房子后,就常叨叨着,说有一种睡在棺材里的感觉。这是不是也已经预示了什么?他那个刚换的BP机号码也怪怪的,“444-7676”,岂不是“死死死,去了去了”吗?

  又想到那天在海边,他第一次对我讲“黄漂”。这“黄漂”本是他所不愿讲的事,我却诱他说出来了。难道这“黄漂”也是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个密码,是不能说,更不能解释的么?如此说来,倒有可能是我害了他了……

  我这样想着想着,一会儿觉得清醒,一会儿觉得糊涂;一会儿觉得每个原因似乎都可以解释,一会儿又觉得根本都不是那回子事。

  我真真觉得头痛了,从未有过的痛,一阵阵胀痛。

  郗杰的生就是说不清的,他到底缘何而死,也是说不清的。

  这大千世界,大到大洋,小到泥沙,其实也都是说不清的。

  郗杰的追悼会安排在中国城附近的中华殡仪馆举行,出席者主要是郗杰的朋友,还有他单位里的同事。梦灵头一天也特地从日本赶来。亲属只来了他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我们已经商量过,暂时没把这个噩耗告诉郗杰的寡母,能瞒多久,则瞒多久。当然,如果说还有亲属,季青也可以算一个,郗杰毕竟在心里已经承认了她是他的妻子。

  我站在那个空旷、肃静的灵堂里,面对着上百人致悼词,眼前总还产生幻觉,以为这不是在开追悼会,而是很寻常的一次聚会。平时有这样的聚会,只要郗杰在场,气氛总是很活跃的。尤其是女生们,总喜欢围着他,听他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地叙述一件他认为很有趣的事。也许,那件事并不怎么有趣,有趣的是他在叙述时略带点夸张的口气,眯成一条线的眼睛,笨拙地晃动着的身体,微微鼓起的腮帮……

  然而这一次,他却再真实不过地躺在那副上好的红木棺材里了。这是用募捐得来的款子购买的,共花去五千四百美元,可以说是很奢华了。至少比他买的那个房子看上去要气派、富丽得多。

  向遗体告别的仪式终于开始了,我们排成长长的一队,依次走过他的“寝室”前。大家,尤其是我、季青和梦灵,早就在等着见他这“最后一面”。

  棺盖半开着,郗杰静静地安详地躺着,像是在睡梦里,脸是粉红色的,看得出经过精心的化妆,并涂过脂粉。这在他一生中大概还是头一遭。

  季青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个蓝色的“怀钟”。她一边抽泣一边向郗杰的遗体鞠躬,然后将那个“怀钟”轻轻地放置到郗杰枕头的一侧。他们今生终于未能成为夫妻,看来她到那边也还要追随他去。而这“怀钟”也可以先她一步在那个世界里与郗杰耳鬓厮磨,朝夕相处了。

  梦灵走在其次,她泪眼模糊地将一束从日本带来的樱花轻轻地摆放在郗杰怀中。

  忽然,我看到倩倩也来了,是一个人来的。她几个星期前回大陆去结婚,我还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我就让她走到前面去。很快,我就看到她的眼圈红了。

  我手攥着那份印有郗杰血迹的报纸走近他身边。我这时忽然变得很平静。我也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那份报纸仔细地放在他胸前,只露出那个好标题——“李登辉这次敲门的声音很响”。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郗杰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惊恐地退后一步,揉揉眼,真以为他又复活了!

  可再定神看去,他依然还是那样僵直地躺着,并无任何生还的迹象。只是那笑意却再真切不过地“定格”在他的嘴角上。

  于是,我就又怀疑:郗杰是不是因为终于完成了开创“糊涂教”的大业,而心满意足地“圆寂”、“仙逝”或“灭度”了的呢?

  郗杰最后葬在威迪尔公墓区一处朝阳的山坡上,周围没有树,只有绿茵茵的草地和平展展的水泥车道,很开阔。站在这里向山下望去,可以俯瞰这个巨大的都市。再朝远处望去,可以感觉得到太平洋水天一色的波涛,想象得到太平洋彼岸郗杰的故国。

  这块墓地是我做主为郗杰选择的。风水好不好,到那边能不能发财,都不在我的考虑之列。我知道郗杰从不注重这些,他是喜欢看小说,喜欢编稿子的,那就让他经常坐在这儿,阅读他曾经生活过的这个城市吧。以他独有的幽默的眼光,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来观照我们忙忙碌碌的生活,他一定会觉得很有趣,也一定会常常发笑的。

  我也没有忘记请工人在他的墓地上多栽几株玫瑰。红的、黄的、白的都有。玫瑰是女孩子的象征,郗杰太喜欢女孩子了,女孩子也很喜欢他。

  葬礼结束后,送梦灵去机场回日本的路上,心里总还浮现着郗杰嘴角的微笑。我又有些不能相信他就这么离开了,去了,再没有人和我打“关牌”,“ 侃天”,说笑话,去海边挖海红了。

  梦灵于是抚摩了一下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说:“别太难过,郗杰也许是幸福的。一个人在一种忘我的审美境界中,毫无痛苦、毫无预感地突然去了,兴许是一种‘福分’呢。”

  我想想也对。

  猝死在电视机前的球迷也应该是幸福的。

  死是一道门槛,生亦是一道门槛。有谁能说,跨过生的门槛是比跨过死的门槛更幸福呢?

  我甚至也疑心郗杰的微笑是在安慰我:“‘锅巴’,大家总是要去的。听我说,这种去法兴许更好。”

  然而,我心里还是很难过。因为郗杰的去之于我,仿佛是抽去了我身体的某一部份,使我常常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梦灵就要检票进候机室了。我们一直站在靠近检票口的那个公用电话旁,默默地相望着。忽然,我想起早晨整理郗杰遗物时,发现有他写给梦灵的一首小诗,就忙从口袋里翻出来,交到梦灵手上。“郗杰写给你的。”我说。

  梦灵急急地看了下去:

给一个独行者
——致梦灵

总是看到你扶着夜和梦的影独行
 眼中 流着天河的水
 水底 浸着沉睡的星

总是看到你牵着忧和思的藤独行
 唇边 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心头 道道结痂的血印

总是看到你穿过茫茫的人海独行
 喧闹的 是我昨夜空洞的梦语
 不宁的 是你今晨疲倦的心

  梦灵看毕,嘴唇忽然嚅动起来,眼里又一下子噙满了泪水。

  我就抚抚她的肩,“别难过,你不是还劝过我吗?过去的总是要过去的。”

  她却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大声地抽泣起来。

  “我,也怪我,如果我上次留下来就好了。我知道,他是真心希望咱们三人行的。可我……真的,如果我当初留下来,命运的这一环,也许就跳过去了。可是……我真后悔。他去了,就这样去了,再也见不到了……呜呜……我,我,再也见不到了,见不到了……”她悲恸得泣不成声。

  我也流泪了,但我的脑子里却成了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现在的泪究竟是为郗杰而悲伤,还是为梦灵而难过。我的手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抚摩着梦灵的头发。

  广播里又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催促乘坐日航班机飞往东京的旅客抓紧登机。

  梦灵方止住泪,抬起头来。忽然,她嘴唇颤抖着,满怀期待地望着我,“吻我一下,好吗?”

  这么些年来,我心里虽然一直很喜欢梦灵,却从来没有造次过。

  我就拥紧她,深深地长长地吻了她……

  梦灵似乎终于以这种方式掩埋了内心的痛苦,她抬起头,擦净泪,脸上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能留下来吗?”我终于鼓足勇气问。

  她望望我,静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很感伤地摇摇头,“不,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想想又补充道:“日本也没有。我可能还是会回国去。”

  “那也好。”我就说,虽然心里有些失望。

  她便又在我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道:“我会给你写信的。”然后便毅然决然地返身走进了检票口。

  但在走道的尽头,她又回转过身来朝我挥挥手,然后才消失了。

  我从机场开车回到家,脑子里除了仍有郗杰的微笑,心里分明又多了梦灵的一份惆怅。

  我静静地在写字台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还是在国内时拍的那些已发黄了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我们三人登黄山时,在天都峰的鲫鱼背上拍的。白云在脚下缭绕,青山在眼前浮荡。

  可是现在,郗杰呢?梦灵呢?

  我心里不免起了一种深刻的人生的失落感和彷徨感。

  大众依然“清醒”,世人亦不“糊涂”,我辈尚须努力。

  我又想起“细节”的“糊涂教”,心上忽然有一种“参透”和“觉悟”了的感觉——是啊,每人头上一片天,我为什么非要留在美国,长期忍受与妻儿的别离之苦呢?我立刻产生一个念头:我要回去,回到中国去。

  然而,当我下了楼,踏着月色去公寓入口处的信箱取已经积压了好多天的信件时,却意外地收到一位曾经执意不出国的大学同学的信。信中,他告诉我,他的第二次婚姻又失败了,周围的人事关系也一团糟,现在一心想能来美国,希望我一定要帮助他。

  于是,我对自己准备回国的想法又有些犹豫不决了。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梦灵的来信,知道她已经打点行装准备回国时,我返乡的念头才又坚定下来。

  然而,一个多月后,我一切差不多都已安排妥当,工作也辞掉了,机票也买好了,第二天就要上飞机了。晚上八点半时,却意外地收到妻子由上海打来的电话,她兴奋得几乎要疯了,语无伦次地大声叫道:“签出来了,签出来了!”

  “什么签出来了?”我一下子晕了头,没有回过神来。

  “我签证签出来了呀!”妻子失声地叫喊着,忽然乐极生悲,竟呜咽着哭起来了。

  “真的?签证领事换了?”我不相信地问。

  “不,还是‘黄毛’。”妻子抽抽搭搭地说。

  “还是她?”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人说,‘黄毛’身上以前一直不来‘红’,在美国看了许多医生都不管用。后来是徐家汇一个老中医帮她看好了,一下子就签出来许多人。”妻子止住抽泣说,又道:“快给我们买机票吧,女儿都想死你了。”

  “唔。”我嘴里应着,两眼却呆呆望着写字台上那张中国东方航空公司的机票,还有身旁已经收拾好了的几件行李——我本想给她们一个惊喜,一直没有告诉她们我就要回去的消息。

  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我一向自以为是个抉择果断的人,现在却完全束手无策了。

  窗外忽然下雨了,淅淅沥沥地滴着。

  洛杉矶很少下雨的。

  我忽然又想起郗杰,真希望他能托个梦给我,告诉我该怎么办。

  然而,那晚却偏偏无梦,惟有淅沥雨点似乎永无休止地打在窗上,也阵阵打在我倍感疲惫的神经上。

〔96年1月6日初稿于美国洛杉矶寓所,98年7月4日第六稿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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