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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
卢新华          于 May 24, 2005 at 23: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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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的夜里,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的近的,红的白的,五彩缤纷的灯火在窗外时隐时现。这已经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了。

  晓华将目光从窗前收回,低头看了看表,时针正指着零点一分。她理了理额前的散发,将长长的黑辫顺到耳后,然后揉了揉有些发红的微布着血丝的双眼,转身从挂在窗口的旧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方镜。她掉过头来,让面庞罩在车厢里淡白的灯光下,映在方方的小镜里。

  这是一张方正、白嫩、丰腴的面庞:端正的鼻梁,小巧的嘴辱,各自嵌在自己适中的部位上,下巴颏微微向前突起;淡黑的眉毛下,是一对深潭般的幽静的眸子,那间或的一滚,便泛起道道微波的闪光。

  她从来没有这样细致地审视过自己青春美丽的容貌。可是,看着看着,她却发现镜子里自己黑黑的眼珠上滚过的点点泪光。她神经质地一下子将小镜抱贴在自己胸口,慌张地环顾身旁,见人们都在这雾气腾腾的车厢里酣睡着,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刚才的举动,这才轻轻地舒出一口气,将小镜重新放回挎包中。

  她有些倦意了,但仍旧睡不着。她伏在窗口的茶几上还不到三分钟,便又抬起头来。

  在她的对面,是一对回沪深亲的未婚青年男女。一路上,他俩极兴奋地谈着学习和工作,谈着一年来的形势,可现在也疲倦地互相依靠着睡了。车厢的另一侧,一个三十多岁的城市妇女伏几打着盹,在她的身旁甜卧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忽然,小女孩蹬了几下腿,在梦中喊着:“妈妈!”她的妈妈便一下子惊醒过来,低下头来亲着小女孩的脸问:“囡囡,怎么啦?”小女孩没有吱声,舞了舞小手,翻翻身复又睡了。

  一切重新归为安静。依旧只有列车在“铿嚓铿嚓”地有节奏地响着、摇晃着。——那响声仿佛是母亲嘴里哼着的催眠曲。而列车则是母亲手下的摇篮,全车的旅客便在这摇篮的晃动中安然、舒适地踱入恍惚迷离的梦乡。

  她仍旧没有睡意。看着身旁的那对青年,瞧着那个小女孩和她的妈妈,一股孤独、凄凉的感觉又向她压迫过来。特别是小女孩梦中“妈妈”的叫声,仿佛是一把尖利的小刀,又刺痛了她的心。“妈妈”这两个字,对于她已是何等地陌生:而“妈妈”这两个字,却又唤起她对生活多么热切的期望:她想象着妈妈已经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她多么想立刻扑到她的怀里,请求她的宽恕。可是,……她痛苦地摇摇头,晶莹的泪珠又在她略向里凹的眼窝里滚动,然而她终于没有让它流出来,只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两只胳膊肘支在茶几上,双手捧起腮,托着微微向前突起的下巴,又重新将视线移向窗外。

  九年了。——她痛苦地回忆着。

  那时,她是强抑着对自己“叛徒”妈妈的愤恨,怀着极度矛盾的心理,没有毕业就报名上山下乡的。她怎么也想象不到,革命多年的妈妈,竟会是一个从敌人的狗洞里爬出来的戴瑜式的人物。而戴瑜,她看过《青春之歌》,——那是一副多么丑恶的嘴脸啊!

  她希望这也许是假的,听爸爸生前说,妈妈曾经在战场上冒着生命危险在炮火下抢救过伤员,怎么可能在敌人的监狱里叛变自首呢?

  自从妈妈定为叛徒以后,她开始失去了最要好的同学和朋友;家也搬进了一间暗黑的小屋;同时,因为妈妈,她的红卫兵也被撤了,而且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歧视和冷遇。所以,她心里更恨她,恨她历史上的软弱和可耻。虽然,她也想到妈妈对她的深情。从她记事的时候起,妈妈和爸爸象爱掌上的明珠一样溺爱着她这个独生女。可是现在,这却象是一条难看的癞疮疤依附在她洁白的脸上,使她蒙受了莫大的耻辱。她必须按照心内心外的声音,批判自己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感情,彻底和她划清阶级界线。她需要立即离开她,越远越快越好。

  在离开上海的火车上,那时她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瓜子型的脸,扎着两根短短的小辫。在所有上山下乡的同学中,她那带着浓烈的童年的稚气的脸蛋,与她那瘦小的杨柳般的身腰装配在一起,显得格外地年幼和脆弱。

  她独自坐在车厢的一角,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没有一个同学跟她攀谈,她也没有跟一个同学讲话。直到列车钻进山洞时,她才扭头朝上望了一下行李架上自己的两件行李:帆布旅行袋,一捆铺盖卷,——这是她瞒着妈妈一点点收拾的。直到她和同学们上了火车,妈妈还蒙在鼓里呢。她想象着,妈妈现在大概已经回到了家里,也一定发现了那留在桌上的纸条:
  
  我和你,也和这个家庭彻底决裂了,你不用再找我。

                晓华 一九六九年六月六日

  她想象着,妈妈也许会哭,或许很伤心。她不由又想起了从小妈妈对自己的爱抚。可是,谁叫她当叛徒的!她忽然又感到,不应该可怜她,即使是自己的母亲。

  车上渐渐地安静了。这时,她才注意到周围的同学:有的靠着坐椅睡了,有的在看书。她对面的座位上,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男同学,正拿诧异的目光愣愣地望着她。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然而,那男同学却热情地问她:“侬几届?”“六九届。”她抬起头。“六九届?”那男同学显然有些奇怪:“那——您?” “我提前毕业了。”她说完这话,明亮的眸子忽闪了一下,仿佛是感谢他对自己关切的询问。而且,看这空儿,她也勇敢地审视了一下这个男同学的容貌:中等的个儿,白果型的白皙的脸蛋,清秀的眉毛下,一双天真活泼的眼睛。她问他:“您叫什么?”“苏小林”,“您呢?”“王晓华。”她回答了他的反问,脸上不由又掠过一股羞涩的红晕。

  听了他们的谈话,几个看书的同学便也插进来问:“王晓华,你怎么提前毕业了?”她愣了片刻,想随便支吾过去,可她从不会撒谎,止不住红着脸将实情告诉了他们。她说完,低下头,一种将遭冷遇的预感便涌上心来。然而,同学们却热情地安慰了她,苏小林更激动地说:“王晓华,你做得对。不要紧,到了农村,我们大家都会帮助你的。”她感激地朝他们点点头。

  于是,在温暖的集体生活的怀抱里,她渐渐忘记了使她厌恶的家庭,和一起来的上海同学们在辽宁省临近渤海湾的一个农村里扎下了根。

  她进步很快,第二年就填写了入团志愿书。可万万没想到。因为妈妈的叛徒问题,公社团委没有批。

  她了解到这点后,含着泪水找到团支部书记说:“我没有妈妈,我已和我的家庭断绝了一切关系,这你是知道的……”苏小林和其他几个同学也在一旁证实道:“去年,她妈妈知道她到这儿来后,衣服、吃食寄了一大包,可她还是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去。而且,她妈妈哪一次来信她连看都不看,都是随时收到随时打回的。”但是,团支部书记显出为难的样子,摊开双手:“公社团委接到了上海的外调信,而且,省里一直强调……”他脸上现出一副苦笑。

  她茫然了。

  大抵到了第四年的春天,她才勉强地入了团。但她的一颗火热的心至此已经有些灰冷了。

  春节又到了。这是她最感痛苦的日子。一起的青年都回家探亲了,宿舍里只剩下她孤独的一个人。外面,迎春的二踢脚在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香,听得见孩子们在欢乐地跳呵,喊,唱,锣鼓也在“冬冬锵锵”地响。

  虽然节日里,她可以从一些热情的大伯大娘家里获得一点节日的欢乐,但一回到空空无人的宿舍,她便感到有无限的痛苦压迫着她。

  她能获得一点安慰的是,这里的贫下中农是那样真诚地关心她,爱护她,鼓励她,为了她的入团问题,曾多次联名写信要求公社团委批准,而且,还有小苏经常来看她。他们在几年的生活和劳动中,建立了越来越深厚的革命情谊。小苏喜欢她那种纯洁、质朴的心地和踏踏实实、埋头苦干的精神,她也把他看作自己最可以信赖的亲人,常常向他倾吐一些内心的苦闷。特别是中秋节那天晚上,她和小苏从海边谈心回来以后,更这样想了。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很久以后,并排在沙滩上坐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月光下,海风正轻盈地推涌着海浪“嚓——嚓”地扑打着沙岸,送来阵阵海腥味。他们沉默了片刻,小苏突然问:“晓华,你想不想家?”她愣了一下,抬起头:“不!——你怎么问起这些?”小苏低下头,缓缓地说:“晓华,我看你还是写封信回去问问,林彪迫害了许多老干部,说不定你妈妈也在其中呢。”“不,不会的。”她两手搓弄着衣角,痛苦地摇摇头:“以前,我也曾经这样想过,可是不会的,我听说过,妈妈的问题是张春桥定的案。不,不会的。”她依旧摇着头,小苏不由叹了口气,忿忿地自言自语道:“毛主席说过,要有成份论,而又不要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可我们这儿倒好,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有些凉意了。小苏不由看了看晓华身上单薄的衣裳,问:“你冷吗?”“不,你呢?”她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他,“我还好。”他不由低下头,又静静地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深沉地说:“晓华,你说革命者会是一个丝毫没有感情的人吗?”她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想起自己的一切,止不住心上又是一阵伤痛。小苏扭过头,看到泪珠又涌在她的眼眶里,便安慰她说:“晓华,不要难过。”可是,他自己忍不住也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珠。终于,他让自己心内久已积压着的话儿吞吞吐吐地吐了出来:“晓华,你也没有亲人,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就让咱们做朋友吧……”“真的,你不——?”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吃惊地瞪大了含着喜悦的双眼怀疑地问。“真的。”小苏肯定地点点头,向她伸出了友谊的温暖的手说:“晓华,相信我吧!”她激动地望着他,不由冲动地扑倒在他的怀里。

  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宿舍里、田间又有了她的清脆的歌声。而且面庞上也有了微红的血色,更显出青春的俏丽。

  第二年秋天,因为身体不好和工作的需要,她调到了村里的民办小学任教,而小苏也调到公社工作了。

  一个下午,她在公社参加教育工作会议后,来到小苏的宿舍。门虚掩着,屋里却空无一人。她从小苏的铺上收起他换下的衣服,准备给他洗一洗,扭头却看到床头柜上的日记本。她随手拿过来翻着,却看到昨天的日记上这样写道:“……今天,我感到很头疼。上午,李书记对我说:‘县委准备调我到宣传部去工作,正在搞我的政审。’他说,我跟晓华的关系,县委强调了,说这是个世界观的问题,也是个阶级路线问题,要是还要继续下去的话,调宣传部的事还要再考虑考虑,我真不明白。”

  看到这里,她竟象木头一样地呆住了。

  她猛然合上本子,旋即离开了那间房子,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学校。

  当她躺到自己宿舍的铺上时,她再也止不住,伤心地哭了。

  第二天,起床梳洗时,她觉得太阳穴在隐隐作疼,眼眶也鼓了起来。

  吃过限饭,她请了假,到公社找到公社书记,异常平静地对他说:“李书记,我和小苏的关系从今往后完全断绝了,请不要因为我影响了小苏的前途。”

  这以后,她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比先前更沉默寡言了,表情也近乎麻木起来,虽然,小苏为了她而没有同意调县里工作,仍旧那样真情地爱着她,但她对他却有意避而不见了。

  她现在似乎已经真正理解了她所处的地位和她的身份。虽然她和家庭断绝了联系,但她是始终无法挣脱那个“叛徒妈妈”的家庭给她套上的绳索的。而且,她也清楚了,如果她爱上一个人,那么,这根绳索也会带给那个人的,为了这点,也正是出于对小苏真诚的爱,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连累他。虽然她有一种“小叶增生”的胸疼的病,医生多次讲婚后有可能好,但她现在宁愿牺牲这一切。她已经决定:要永远关上自己爱情的心窗,不再对任何人打开。

  从此,她只是把自己残存的女性的感情奉献给学校的孩子们。她平时省吃俭用,却拿出自己津贴费很大的一部分为孩子们买学习用具。晚上,还经常到孩子们家中帮助温课。她和孩子们之间建立起来的感情,使她暂时忘记了以往的一切。

  又是两年过去了。她的瓜子型的脸盘,随着青春的发育已经变得方正,身体的各个部位也丰满起来。她已是一个标准的青年姑娘了。特别粉碎“四人帮”以后,她感到自己精神上逐渐轻松了些,于是嘴角有了笑纹。参加群众自发组织的大游行回来后,她感到自己的心情从来也没有这样激动和兴奋过。然而,当她陷入沉思的时候,脸上仍然挂着一股难言的忧郁。

  一天,她正在批改作业本,忽然一个教师递给她一封从江苏寄来的信。谁写的,她纳罕地拆开一看,竟是妈妈写的,她改写了地址。这在以前,她也许会一下把信撕掉,但现在她却止不住读了下去——
  
  晓华儿:

  你和妈妈已经断绝了八年联系了,妈妈不怪你。在这封信中,妈妈只想告诉你,在党的英明领导下,我的冤案已经昭雪了,我的“叛徒”的罪名是“四人帮”及其余党为了达到他们篡权的目的,利用叛徒强加给我的,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

  孩子,感谢党,我又回到了我原来的学校担任领导工作。但遗憾的是,这些年我的身体已经被他们摧残得实在不行了。我现在不仅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而且还有风湿性关节炎。但我还是决心用我最大的努力为党多做工作。孩子,我们已经八年多没见面了,我很想去看看你,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因此,我盼望你能回来一趟,

  让我看你一眼。孩子,早日回来吧。

        祝你近好。

           妈妈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她读着手中的信,不由呆了。“这是真的?真的吗?”她的心一下子激烈地颤动起来。

  晚上。快十点了,她手中还捏着妈妈的来信,她躺在床上看着,想着,恍恍惚惚,她已经回到家中,推开门,见妈妈正趴在写字台上写着什么,见她回来,惊奇地喊了声“晓华”便朝她扑过来。她也百感交集地扎在妈妈的怀里。好久,她挣出头。擦着眼泪问:“妈,你在写什么?”“没,没写什么。”妈妈脸上忽然一阵惊慌,忙去掩桌上的纸头。于是,她疑惑地一步抢过去。夺在手上看时,上面却分明写着几个大字:“关于我的叛徒问题的补充交代。”她两眼盯住她,忿忿地骂了声:“可耻!”转身便往外走。“哪里去?”“你管不着!”可是,妈妈已经抢先一步披头散发地拦在门口了。“啊!”她惊叫一声,从梦中猛醒,蓦地坐起在铺上,止不住双手按着“蹦蹦”乱跳的心。“回不回去呢?”她有些犹豫不决了。

  直到除夕前两天,她又收到妈妈单位的一封公函,她才匆匆收拾了一下,买上当天的车票,离开了学校。

  现在,她坐在这趟开往上海的列车上,心情又怎能平静呢?她激动,她喜悦,但她也苦痛和难过……

  清晨六点多钟,列车冲过春节的晨曦,长嘶一声昂然驶进了上海站。

  下车后,晓华帮一个妇女抱着小女孩出站台并送上了公共汽车,这才背着黄挎包,拎着旅行袋,赶乘18路电车回家。

  在车上,她望着小时候常走常见的马路和楼房,心跳得异常地快,重踏故土时那种难以形容的特殊的喜悦布满了她的全身。今天是春节,妈妈在家里干什么呢?妈妈是不爱睡懒觉的,她一定已经起了床,当她突然地出现在门口时,也许妈妈正背着门吃早饭呢。于是,她便轻轻地喊一声“妈!”妈妈一定会吃惊地转过头来,“呀!晓华!”而惊喜的眼泪一定涌在妈妈脸上。

  她这样兴奋地想着,下车拐进了954弄。她数着门牌号码,16号,18号,20号。她停住了,顿了一下,走近那记忆犹新的暗霭色的家门,按捺着极度紧张。激动的心情,伸出食指和中指,在门上“的的”轻敲了两下,没有回音。“妈妈还没起床?”她于是又让手指在门上加重了一点力量。仍旧没有回音。她有些急了,用拳头“彭彭”地叩了起来。可屋里还是死一般沉寂。

  “你找谁啊?阿姨!”忽然一个小女孩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捧着蛋糕,边吃边瞪着大眼问她。“哦,小妹妹,这屋里的人呢?”“搬走了。大前天才搬的。”小女孩顺着薄薄的嘴唇说。“搬到哪儿去了?”晓华紧接着问。“嗯……”小女孩眼睛朝上翻了翻,忽然扭身跑进了屋里。片刻,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妇女走了出来。

  “噢,你找王校长。她搬到816弄1号去了。”那妇女说完,疑惑地问:“你是她什么人?”晓华顿了一下,含笑对那妇女说:“我找她有点事,谢谢了。”便匆匆走了。

  她找到816弄1号,这是一座新盖的工房。1号房间门口,花盆里栽着一株腊梅花。一看这花,她便知道这是她的家了,因为妈妈是最喜爱腊梅花的。

  黄漆的门也照旧关着。她想起妈妈的身体不好,也许还在休息,便又走近屋门,曲起手指去叩门。还没敲,却听得2号门前一个正在刷牙的中年人扭过头来,闪烁着热情的两眼说:“找新搬来的王校长吗?屋里没人,昨天她发病住到医院去了。”她吃了一惊,忙问:“什么科?什么房间?”“还不清楚。”中年人微微摇摇头,她忙说:“同志,这只旅行袋先放您屋里一下。”便急火火地往医院赶去。

  因为是春节,医院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跑到值班室,一看没人,扭头见前面走廊拐弯处走来几个穿白衣服的医生,边走边说着什么。她便迎上去问: “医生,王校长在哪个病房?”一个戴眼镜的瘦瘦的医生盯着她看了一下,象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亮着手中的纸条说:“哦,正好,你是王校长学校来的,是吧?那好,麻烦你拍个电报告诉王校长的女儿,这是地址,告诉她,她母亲今天早上刚刚去世了,让她……”

  “什么?什么?”晓华脱口惊叫了一声,瞪直了眼睛。突然,她拔腿就往前跑,跑了几步却又猛然站住,回过头来用发直的睛神,有些口吃地问:“什——什么房间?几——号?”仍旧是那个男医生,诧异地朝她挥挥手:“内科2号。往前走,向左拐!”

  她发疯似地奔到2号房间,砰地一下推开门。一屋的人都猛然回过头来,她也不管这是些什么人,便用力拨开人群,挤到病床前,抖着双手揭起了盖在妈妈头上的白中。

  ——啊!这就是妈妈——已经分别了九年的妈妈!

  ——啊!这就是妈妈——现在永远分别了的妈妈!

  她的瘦削、青紫的脸裹在花白的头发里,额上深深的皱纹中隐映着一条条伤疤,而眼睛却还一落千丈地安然半睁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妈妈!妈妈!妈妈……”她用一阵撕裂肺腑的叫喊,呼唤着那久已没有呼唤的称呼:“妈妈!你看看吧,看看吧,我回来了——妈妈……”

  她猛烈地摇撼着妈妈的臂膀,可是,再也没有任何回答。

  许久,当她哭干了眼泪后,她才痴呆似地站起来,望着这一屋的人们。——他们也都陪着她在流泪。忽然,她在这人群中竟发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中等的个儿,白果型的、沉着稳重但还带着孩子气的秀气的脸和那双显然也哭红了的眼睛,“苏小林!”她差点脱声喊出来。马上,她就听见他那熟悉的嗓音在说:“晓华,不要难过……”

  第二天晚上,妈妈的遗体送龙华火葬场火化了。回家的路上,晓华带着哭得水蜜桃般的眼睛,和小苏一起来到了小时候常走的外滩。

  夜已经深了。黄浦江上阵阵吹来冷丝丝的风。她第一次倚持在他的身上走着,让他那青春的深深的呼吸温暖着自己冰凉的沉重得快要窒息的心。她感激他,当他探亲期间,听到妈妈已经平反,还特意去看她;而且,除夕的夜里,他又冒着严寒赶到医院去护理妈妈。想到妈妈逝世前能看到小苏,而且小苏也代她看到了妈妈,她的心里得到了那么一丝安慰。

  他们在路灯下默默无言地走着。忽然,小苏从身边掏出一日记本,他翻到写着字的最后一页,递给晓华说:“晓华,这是妈妈前晚写下的。”她急忙接过来,借着淡白的路灯的光看妈妈的熟悉字迹:
  
  ……盼到今天,晓华还没有回来。看到小林,我更想她了。虽然孩子的身上没有象我挨过那么多“四人帮”的皮鞭,但我知道,孩子心上的伤痕也许比我还深得多。因此,我更盼望孩子能早点回来。我知道,我已经撑不了几天了,但我还想努力再多撑几天,一定等到孩子回来……

  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猛然挣开小苏的胳膊,蹬蹬跑到江边。她伏在江岸边的水泥围墙上,痴痴地望着江面上繁星般的灯火,望着灯光下微隐微现的江面……

  好久好久,她抬起头来。她的苦痛的面庞忽然变得那样激愤。她默默无言地紧攥着小苏的手,瞪大了燃烧着火样的眸子,然后在心中低低地、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妈妈,亲爱的妈妈,你放心吧,女儿永远也不会忘记您和我心上的伤痕是谁戳下的。我一定不忘党的恩情,紧跟党中央,为党的事业贡献自己毕生的力量!”

  夜,是静静的。黄浦江的水在向东滚滚奔流。忽然,远处传来巨轮上汽笛的大声怒吼。晓华便觉得浑身的热血一下子都在往上沸涌。于是,她猛地一把拉了小苏的胳膊,下了石阶,朝着灯火通明的南京路大步走去……

         (原载《文汇报》1978年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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