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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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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为免费电子图书,版权属于作者安顿。 在不对本书做任何修改的前提下,任何人都可以在互联网上自由下载、传播本书,也可以放在自己的站点供人下载。 但是如果您希望在线转载其中部分内容或者通过传统媒体转载本书及其中部分内容,您必须得到版权所有者的授权。
第01章 大概所有鸳鸯蝴蝶的传奇也就是通过这种突然到来的契机演绎而成的。 从窗户看出去,对面写字楼里那些鱼贯而出的人也不约而同地把整洁的衬衫袖子卷过了胳膊肘,他们好像非常不适应似的操着被正午的阳光刺痛了的眼睛。 是一个炎热的日子。 我庆幸我能在这个时候刚刚起床。像我这种别人的中午才只相当于我的清晨的人,通常是不容易适应不期而至的冷和热的。 我的主要生活场所就是这套一室一厅的楼房。一台空调把季节轻而易举地固定在清爽的秋季。我是一只秋天的蝈蝈,摇着手中的笔,一以贯之地在稿纸上鸣叫。 秋虫鸣叫的结果是生命的终止,我写在稿纸上的字变成铅字就可以卖钱。 这是我谋生的手段。 我应该算是作家,或者就是坐家。 把简单的早午餐端到阳台边那张有四条钢腿的玻璃桌子上的时候,我发现插在磨砂花瓶里那一束被我频繁剪枝剪到和玫瑰一样长短的白色剑兰正在枯萎。 我决定去花卉市场。 随便穿好了一条纯棉老土布的格子长裤和一件白色的麻布上衣。 蜗居的动物,外表总不是森林的和谐色,走在街上一眼就会被人认出来,所谓洞中一日,世上干年。 花卉市场就在我家住的楼房不远处。安步当车足矣。 或许天气真的是说热就热了,一进花卉市场的大门,扑面而来是一片写着减价的招贴。就连平时假傲的新加坡兰、百合、睡莲和天堂鸟之类的贵族花也全部被少则几枝、多则十几枝绑成"扎"出售,大有王谢堂前燕子一头扎进百姓窝棚之势。 平民价格,贵族享受,是我最感到心意大快的时候。 逡巡花束间,不买,只是看,只是问问价格,心情也是好的。 我停在了以往每次都是看一看就走过的那家专卖红玫瑰的摊位前面。红色依旧如血一样,在各式各样的花器里,洋溢得仿佛满坑满谷。 店主人不招呼我,她知道我不买。每个星期总要来一次花卉市场,每次必来看她的红玫瑰,但我从不买。 世间的花原本是自生自灭、各自表达着自己的活命方式的,但是人偏偏赋予这些漂亮的植物以人类的语言,红玫瑰因此就承担了表达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使命。我不买,因为我的日子里没有一个人需要我借花来说话。而我周围的无论男人、女人,要跟我说什么,也从不借助鲜花。 曾经有一次,店主人劝我买下一束"赤色火焰",说:"自己给自己买,只要自己高兴。"我想了想,还是没有买。我爱红玫瑰,但是我爱自己到那个份儿上了吗? 我不知道。 "老板,我要999 朵红玫瑰,麻烦你做成一个花篮。" 我的身边突然就有了这样一个男人的声音。店主人立即眉开眼笑地把目光绕过了我。 身边的人竟然穿着一件米色的亚麻西装,灰色长裤。我侧目看他,他一如没有我这个人存在。 老板的声音已经充满了欢快和阿谀:"先生,您真有眼力,我的红玫瑰是这个市场最好的,全部从昆明空运过来,保证能开一个星期以上……" 男人似笑非笑地说:"快点儿,行吗?我赶时间。" "十技是一扎,一扎是40块钱,您先看看花。"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满市场的玫瑰都5 毛钱一枝还生怕卖不出去,这个店主人就敢给她的花价一下子乘以8.男人还是刚才的表情,有些懒洋洋的,又有些心不在焉:"也太贵了点儿,我要这么多……" "我的花好啊。花朵大,花期也长,送礼最拿得出手。 要不,您再转转?"店主人开始上演每个小贩都擅长的"忍痛割爱"。 男人微笑了:"两块钱一枝,不能再高,我现在就要。" 店主人显然是高兴的,但是偏偏不动声色,表情好似非常无奈:"得啦,谁让我碰上识货的人了呢。要不是因为天热,这样的花,5 块钱一枝您都买不到。不信,您问问这位小姐……" 男人终于把目光移向我,略略点了一下头。 他真是可以算英俊呢。棱角分明的脸,很健康的肤色。眼睛似乎是出于习惯地半眯着看人,狡黠却又镇定自若。 我也点了一下头。 "老板,你先给小姐拿,我可以等一下。"男人吩咐下来。 "我不买。"我立即解释,"看看就走。" "这么好的花,怎么不买呢?" "不买,我没地方用。"顺口说了这么一句,才发现这个男人已经整个转过身来,正正地面对我,好像还非常好奇地盯住我的衣服。 我们的上衣质地是一样的。 "买一把放在家里也是好的……"他好似自言自语,但眼光不离我的左右。 买一束红玫瑰放在我的家里?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从没有做过有关白马王子的梦,也没有奢望过有一天我也能像电影里的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孩子一样,走进办公室突然看到满屋子的玫瑰令自己大吃一惊。然后在还没有回过神地来的时候马上接到一个求婚的电话,就从楼下打来,我从没这样想过。但是,我坚持认为玫瑰特别是红玫瑰这种花,是要由一个男人送给我的,而且必须是一个我时时放在心里、一摸胸口就可以触摸到的男人。我觉得这个要求不高,只是需要我耐心等这个人来。 可是,这个男人,他买这么多红玫瑰,是要把电影里才有的惊喜送给谁呢? 肯定是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是一个故事。 想到这里,我就没有说"再见",相反,我说:"一个人的家里,是承受不住这么艳的颜色的。先生买花,也不是为了自己在家里摆着看的吧?" 男人不为人知地皱了一下眉头,我看见了。 "我也是替别人买的,不是我送人。"他淡淡地说,有几分意兴阑珊。 "你不会是礼品公司专门代人送礼的吧?!" 闲人就是这样的,多么小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喜欢打听,打听到了,就是一个也许今后能用得到的故事线索。 男人笑了:"你想知道?" 我点头。 "我是替一位女士买花,她丈夫今天过生日,下午从香港回来。我把花送到我们已经订好的酒店,晚上大家一起庆祝。她丈夫是我大哥。"他一边微笑地看着我一边说,"知道这么多,行了吗?" "如果是这样,应该她自己来买花才对。" "天气太热。"男人看住我,好像告诉我说,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现在你已经知道了。 我说我要去买剑兰。 他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陪我在这个市场里转一转:"当然,是你陪我。我从没来过。" 店主人似乎巴不得我们快些离开,立即插嘴:"就是,等在这儿也没意思,一会儿你们转回来,花篮就做好了。" 我还是第一次和一个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异性一起漫步在这样一个浪漫或者专门生产浪漫的地方。我们都似乎出于无意地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每周卖给我白色剑兰的那个矮个儿小伙子隔着密密匝匝的花丛冲我招手:"林小姐,今天的花都打折了!" 我喜欢剑兰。长长的枝条可以每天剪掉1 寸,一根枝条上开着五、六朵花,照样开得饱满、旺盛。没有骄矜之气。 我花平日里一半的价钱,买到了与以往一样的12枝剑兰。 "今天的花都打折了,你的玫瑰还是买贵了。"我抱住包着报纸的花,对跟在一旁的人说。他很自然地伸出双手,示意我把花交给他:"本来也是贵的。" "你为什么不买玫瑰?" 我踮起脚拂去落在一枝剑兰花苞上的一丝不知什么人的头发:"买红玫瑰的女人应该是那种丰腴、艳丽的,而已是成熟女人,要在30岁以上。而且,红玫瑰要盛开在幽暗的客厅里,餐桌上摆着红酒,等一位神秘的客人……这些我都没有。"'他抱着我的剑兰,跟在我身边,走过一个又一个鲜花盛开的摊位。 "你倒是有意思,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好像已经是熟人了,居然可以半开玩笑地说话,在这样一个嘈杂而且夹杂着潮湿的植物气息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可能我本来就是一个容易跟人熟悉的人,或者就是因为我们即使过了今天还是陌生的? 花篮基本上已经做好了。高耸着立在满是剪下来的花枝和脏脏的绿叶子的地上。我第一次看到那么脏的花枝。没有看到过全过程的人不会想到,一个浓艳美丽的花篮原来是用这么脏甚至带着一段、一段的腐败的花束做成的。 店主人还在表现着她的精益求精,指挥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两个女孩子,修剪着、整理着,直到我们站在花篮前面。 花篮的确很漂亮。那些含苞待放的玫瑰把枝条纠缠在一起,由于亲密而分外妖娆。然而那种浓重的红色也的确是十分张扬的,好似铺陈着的一种不加抑制的情绪。 "喜欢吗?" 是问我的。 我点头:"很美。但是……" "不是属于你的。"男人笑起来,"其实也不属于我。" 他说得对。这样的花篮,或者属于豪门贵妇,或者属于风尘女子。 店主人依然是阿谀的:"先生,满意吗?一共999 朵,加上制作费用,一共给4200块钱吧。" 男人从他的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叠显然是预先准备好的现金,很快地数出一部分,递给店主人:"你们帮我抬到外面的车上。"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一起走吧,我可以送你一段。" 店主人已经在用一种充满了讶异还略带轻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我也毫不避讳地死死盯住她。 "先生,刚才做花篮的时候,有十几枝剪了没用上,要不您多给10块钱,一起拿走得了。反正也卖不出去了。"店主人眼光闪烁地看看我、看看那个面对花篮注视的男人。 男人面无表情地取出钱夹,抽出10块钱。 店主人笑眯眯地把一束短枝玫瑰双手奉上:"其实,送给这位小姐正合适。" 两个女孩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把花篮往外搬,我追上去:"我帮你们吧。" 跟在她们身后,我走出了花卉市场。 门外停的是一辆"面的",车门大开,司机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到我们出来,才从他乘凉的墙角边托着一个装着半杯茶水的大罐头瓶子慢腾腾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冲着我说:"小姐,我这一中午就伺候您二位了,等了一个多钟头,这活儿可比我在街上跑苦多了。怎么着也不能就给50块钱……"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的身后传出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麻烦你跟在我的车后面,把花篮送到金瑞大厦。不会让你吃亏的。" 抱着一束红玫瑰的人已经站在我身边。浓浓的红色和他衣服的颜色相互映衬和呼应着,我忽然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此刻,这个陌生的男人好像正在与一个形象重合,那是我曾经在很多别人的婚礼上看到过的角色,一个俊逸的、喜气洋洋的新郎? "走吧。先送花,后送你。"男人用那束挤挤挨挨的玫瑰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从那个千千万万人恨不能表演成一个样子的婚礼上回到花卉市场门外的大太阳底下。 "不用了,我就住在旁边,很近,走路就到了。"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幽然停在我们面前。 "上车吧,我送你。"男人为我开了车门,"你不想知道我把花送到什么地方?" 把花送到什么地方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我无法抗拒这个跟我穿相同质地衣服的人,好像从一开始,我就无法让自己不去关心他的那些玫瑰们。有一种东西正在吸引我走近他,甚至我在潜意识里已经在期待着越近越好了。 我上了车。 这是我一辈子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在此之前,我坐过的最好的轿车是桑塔娜,是在我妈再婚那天,我继父的司机来学校接找到饭店吃饭。 车子行驶在我熟悉的三环路,运花篮的"面的"跟在后面。 开车的司机看上去很年轻,少言寡语的样子。 我坐在后座上,只能看见米色西装领子以上、修剪得非常精心的头发。有一根白色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我猜不出这个人的年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我的家,以及那些夜夜签歌的酒楼和娱乐城-一被甩在身后,我跟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一辆陌生的豪华轿车上,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车停下的时候,我看清楚了那座曾经不止一次经过的有着红色屋顶的酒店。 一路无话的男人对他身边的司机说:"你把花篮送到包房,然后去接兰姐,我这儿不用你管了。" 司机恭敬地说"是"之后下了车。 男人也下了车,绕过车头,坐到司机的位置上:"你坐到前边来吧,我开车送你。" 我换座位的当儿,他摇下车窗招呼司机:"给小面司机100 块钱,不要票!" 年轻的小司机应声"是",好奇地看着正在关车门的我。我冲他笑笑,他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你是做什么的?"他开车的姿势很不经意,一只手仿佛只是轻轻地捏住方向盘。 "我靠写文章生活。" "写文章也能生活?" "能。活得还不错。" "你都写什么呢?" "能写的都写,别人爱看什么就写什么。" "别人爱看什么呢?" "当然是看没看过的故事。" "所以你就到处找故事。" "差不多吧。有时候也不找,找到一个影子就够了,剩下的可以编。" "那么你是作家。" "职业应该算是作家,不过我才开始,最多算是个作者吧。" "那今天你有的可编了,999 朵红玫瑰就是一个好故事的开头。"男人熟练地并线、超车。"可能吧。不过必须得改。比如改成一个单身男人替一个有夫之妇买花篮送给她的丈夫,这个有夫之妇曾经或者现在仍然是这个单身男人的情人……总之不能像你现在这么简单,就是因为天气太热,你就替大嫂出来了,整个儿一个助人为乐……" 我的话没有说完,男人大笑起来:"你还真厉害!肥皂剧就是你这样的人写出来的吧?" "我还不行呢,那些都是有天赋的大手笔。" 我跟他一起笑。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行当,每一个行当都以它自身的特点来养一大批人,每一个行当里都能养出精英分子,可是,我却选了这么一个行当,写字,更具体地说是写故事,跟心情有关的故事。用我妈的话说:"写故事?多么不着调。"然而这一行里也的确有优秀分子能够名利双收。既然是这样,这个营生就没有什么不好,这原本就是一个"胜者王侯败者贼"的时代。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我。……你说吧,没事儿。……我送个人,让小李去接你,开你的车过来。……晚上我去,提前半个小时到。……你直接到酒店吧。……太热,你别去机场了。……你听我说啊,要是非去,就我去,要不,就让司机带两个人去。……行行行,那还是我去吧。我安排好了再给你打电话。……好吧。" 他把手机随手装进衣服口袋,不再说话。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还是我先开口好了。 我的经验是,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必须有一个人能够主动调节气氛,因为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是最容易找不到话说的,不像几个人在一起,可以跟不同的人把相同的话说来说去。 "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从装手机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先自己看了看,然后才递给我。名片很精致,灰色的字重合着淡蓝色的阴影;伟达洋行中国公司,总经理,于涛。 "你的呢?"车已经驶出主路,"到了该拐弯的地方告诉我。" "我哪有名片啊。我给你写在一张纸上吧。" 紧挨着前风挡玻璃的一小瓶香水旁边就放着灰白杆的签字笔,我顺手拿了一张停车费收据,在上面写下了我的名字和呼机号。 我很少给人留我家里的电话号码,不是出于对安全的考虑,而是因为我确实不喜欢在明明不想接到一个来自某人的电话的时候突然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我喜欢呼机,它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了一种选择的主动,我可以决定是否回电话、在什么时间回电话或者干脆就不回电话。当然,这个习惯中也不可避免地带着我过去生活留下的痕迹。在我妈再婚之前,她是不允许我在家里接电话的,我已经习惯了给别人写下一个呼机号,而且从上大学开始,我就一直用这个已经老而且旧的数字机,从来没有换过。 我把纸条递给于涛。 他接过去看了一下:"呼你肯定回吗?" "当然" "我要是现在呼你,你就不能回吧?你手里就一个钱包,根本就没带呼机。" "可是我回到家,看见你呼我,马上就给你回电话呀。" 他摇摇头:"不行,你还得告诉我一个电话,我最讨厌呼人,呼完跟傻子似的等在电话边上,我需要一下把你找到。" 于涛跟我见过的有限的男人们不太一样,他有些傲慢,换一种说法是有些霸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是个真的有钱人的缘故。我不知道那个伟达洋行究竟有多大,但是看他的做派和排场,好像不会是一个三、五个人的小公司。他大概习惯了命令别人,让别人迁就他,所以他不呼别人,而是拿起电话就能直接给那个人下一道命令,可是别人只能呼他,只能听任他选择是不是立即回应或者根本就不理睬。 "你的名片上也只有办公室电话,一样的没用。"我把他的名片冲他晃了晃。 "我开车呢,没法给你写,我说,你记,我的手机号和家里电话。" 我记下两个号码,在他的名片底端的空白处。 "我没有手机。" 于涛偏过脸来,眯着眼睛看我:"你不敢告诉我家里电话,怕我是坏人吧?" "不是。不过咱们确实是刚刚认识。" "那就再等等吧。" 车在通往花卉市场的路口拐弯,于涛停了下来。"还送你吗?家里电话都不告诉我,我再送你是不是就认识你家了?" 我知道他在凝视我,虽然我只是侧面对着他。我闭了闭眼睛,点一点头:"好吧,都告诉你。"我在纸条上写下了家里的电话号码,"从这儿再向前走大约500 米,右转,直行过去的第一个楼,1 单元403 号,我就住在那儿。不过不用你送了,路窄,不好调头。" "行,打电话吧。" 我已经拉开车门,他忽然叫住我:"等等,你的花儿……" 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从后座上抱出我的那一束剑兰,我接过来,他再次弯腰从后座上捧出那束花10块钱买来的红玫瑰:"这个,你也带回家吧,我没地方放。" 干涛高高大大地站在我面前,捧着二把浓艳的花,他的米色亚麻西装因为开车有些皱了,但仍然是玫瑰红色的绝好背景。 这样的男人是我今生第一次遇到,但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种师出无名的赠送。 "我不要。我告诉过你,我家里从来不放红玫瑰。" "改变一下,没有坏处。再说,这也不能算是送花给你,只是请你帮我的忙。拿着吧,我谢谢你。" 我说过从遇到这个人开始,我总是在白天也仿佛身处梦中,而他有办法让我接受他的一切要求并积极配西口。 接过那一束玫瑰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那再见了?" "再见" 我抱着两束鲜花往家的方向走。 我的身后是汽车的声音。 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没有停在那儿目送我走,而是迅速地奔赴下一个地方。 我在车声渐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于涛正在绝尘而去。 从花卉市场回到家里,我又换回了"坐家"的样子。 吊带的白色细棉布长睡衣,外面套上一件因为太旧已经穿不出去的开身小线衣,纯棉线袜子和有动物图案的布面拖鞋。 像我这样过着简朴生活的人,只是和纯棉有缘。 我把剑兰的长枝条剪掉了大约有四寸长,它们才肯乖乖地站在我的磨砂花瓶里。可是,玫瑰怎么办呢?我没有多余的花瓶,而且,我的小房子里几乎没有一个地方适合摆放这么张扬的花。 最终,我选择了单人床边的窗台。 我把平时为了免得一次次站起来加水而从继父家里要来喝水用的大咖啡瓶子洗干净,玫瑰们暂时安顿其中。 看着一个不伦不类的玻璃瓶子里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头伸脑的红玫瑰,我觉得好笑。仿佛一个穿着布鞋的人领口上无端地别了一枚钻石别针。 简陋的小音响中缓缓流出邓丽君唱的宋词:"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我想着999朵玫瑰和替别人买玫瑰的于涛。也许他不能理解,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批人,可能终生都与这种玫瑰样的奢华无缘呢。 我的生活在很多时候是清贫的,但是所不同的是,我可以过得很安闲。 自从我把那个"正经"职业辞掉之后,日子就变得非常自由起来。 别人问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通常会说是"写字的"。听的人不明白,写字算是一个职业吗?那小学生也能算我的同行了。我就必须要加以解释。解释的过程永远是索然无味的,我说我就是人们说的那种自由撰稿人,靠写文章、卖字为生。我已经看惯了那种困惑之中夹杂着一些对所谓有文化的人的敬意的古怪表情。 每当这个时候,我心里就会想:也不知道是谁更老土,连这么一个自在的事由也弄不明白。 我有一个自己开了一家小化妆品商店的朋友叫刘超,他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排行老四,我们叫他刘老四。 他说,这个社会按照领子的颜色把人分了三六九等,比如那些出人写字楼的年轻男女通常叫做"白领",大概是指他们经常要穿着体面,时不时打上一条领带之类的。 还有一种人叫做"蓝领",指的是劳工阶层,穿着蓝色的工作取在不同的地方出力气赚钱。"蓝领"的文化水平通常不如"白领"高。 那天我们一帮困人坐在酒吧街上一间叫做"兰桂齐芳"的酒吧临街的落地窗边上,我喝着一杯很体面也很便宜的屈臣氏汤力水。我说我想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属于什么"领"。刘老四喝着更加便宜的冰水,听见我的话就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你算什么领?你没有领!你挣到钱的时候就是小礼服上粉红的领子,凑合着风花雪月几天;挣不到钱的时候,你连和尚领都不能算。 明白了吧?" 从那天开始,我就被大家叫做"粉领"了,我们为了这个词喝干了各自杯中的饮料。 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这么说话的,什么样严肃的事情都可以用轻松的腔调说出来,因为我们知道愁苦是没有用的,愁苦了,倒霉事情还是会发生,还是要一双肩膀扛着一个脑袋、伸长了脖子等着天塌下来把自己砸个正着。 决定从以前当办公室秘书的机关辞职出来之前,我和刘老四也曾经在这里聚会过。 刘老四当时是我们几个好朋友中活得最好的。所谓好,就是他有一家店,卖着上至夏奈尔五号那样的高级香水、下至舒肤佳香皂这样迎合着不同阶层的日用品,每天的收益能让他除了应付吃喝拉撒税之外,还可以偶尔坐坐酒吧、喝上一杯冰水。 "我要辞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刘老四把双臂支在小小的木头桌子上,双手围住他那林永远的冰水,半低着头,收紧下巴,眼睛向上看。 "告诉你不想干了就不想干了,你别像戴安娜那样无助地看着我好不好?" "咱俩当中要是有一个戴安娜就好了。现在无助的人是你。辞职以后怎么生活,想好了吗?" 刘老四就是有办法让我不能不正正经经地跟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要去应聘一家报社,当记者。 "记者是那么好当的吗?" "好不好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再也不想在这个破机关里混了。从早上八点半上了班,就开始张官儿、李官儿地叫,什么玩意儿呀,就是一帮解放后进了城的农民。天热的时候,把裤腿儿往上一卷,下班的时候,一人一腿的抽水机管子,我看着他们就来气。不想伺候了。 再说,混下去我也没戏,到死也当不了林处长。我现在一到早晨就心慌,不想上班……"刘老四比我大两个年级,毕业以后干了不到半年就从机关里辞职出来跑单帮了,他不可能不了解我的状况。 他笑了:"怎么跟我当年一摸一样?!" "怎么样?理由充分吧?" 他喝了一大口水,把林子往桌子上重重地一墩:"你跟你妈说了吗?" "她不管,我继父已经够她爱的了,她没功夫管我。" 刘老四不说话。 确实是这样。 自从我大学四年级那年我妈再婚之后,我就好像变成了一个没存在过的人,我妈眼睛里就只有我继父了。 但是,我也应该算是我妈再婚的一个受益者,她搬到了我那个教授继父的大房子里,原来我们一起住的那套一居室名正言顺地归了我。我也无所谓,既然每个人都必须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妈也不应该例外啊。 还没等刘老四再开口说话,他的BP机响了。 他披着眉头看完信息,把杯子冲着我举了举,然后一口喝干:"我得走,有新货了,我下午得去机场。" 照例是刘老四付帐,之后,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酒吧,上了他开来的一辆"小面"。这是老四买来的二手车,有货运货,没货的时候就运我们这些人。白色的车身上写着彩色的"好日子化妆品专营店"以及电话和地址。 "这儿停的车净是奔驰、宝马,你这破车也敢开过来。"我一边看着他打火,一边说。 "怎么了?这可是我自己挣来的。它现在还帮我挣钱呢。" 老四的车拐上了三环路。我家就住在三环路边上。 "老四,你别担心,我肯定能比现在好,最起码我喜欢写字呀,你忘了咱们小时候,我的作文老是当范文让大家学?" "小时候胖不算胖。"老四面无表情地开车。 "当记者能认识好多人呢,说不定我采访的时候就能认识一个什么有钱有势的人,他就把我收编了,你也得多了一个阔朋友,是不是?就算没有,我也能建立好多关系,到时候咱们想干点儿什么,也能有人帮个忙……从记者到作家只有一步,素材多了我就可以去写小说。你知道我最佩服阿加莎。克里斯蒂,写侦探小说那个老太太……" 老四仍然面无表情地开车。 从汽车的前风挡看出去,三环路上是几列各式各样正在疯跑的汽车,那些我认识标志的名牌轿车有的挂着黑色的窗帘,有的在车窗上贴了深颜色的防爆膜,看不到车里坐着什么人。每当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就会猜想,也许,就是那么一辆小车里面,就有一个神秘的故事,就盛着一段特别的经历。它跑过多少路?那是些什么样的路呢?它换过多少个主人?那是些什么样的主人呢? 和刘老四在一起,从来都是我比他说话多,很多时候,我总是跟在他旁边,他干着自己的事,我说着其实跟他无关而只是我自己想说的话。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听我说。偶尔我试着问他:"老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看看我,说:"接着说呀。"他从来不评价我,不说他是不是同意我的说法,甚至不告诉我他是否从我的话里感觉到有哪怕一点点共鸣。他就是听,听完了带我去吃饭或者送我回家。 但是我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跟老四说。 在我还是一个高中生的时候,我妈和我爸离婚,他们分头问我想跟着谁,我拿不定主意,就去找刘老四。 那时候他正在上一个走读的大学,每天下午回家。 我坐在他家的院子里跟一只大花猫玩儿,等着他。他回来了,我就跟着他进了屋。 那是一个明天还是晴天?我忘记了。好像很热,他给我喝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雪碧。 我喝,他看着。 我说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他点点头。 我说我不知道应该跟谁,他还是点点头。 我问他:"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他认真地想,然后慢慢地说:"谁也不跟。" 我记得我哭了,说:"那我就没有家啦!" 老四就站在我对面,斩钉截铁地说:"怕什么?再过几年你就跟着我了。" 那时候他好像比现在瘦,从我坐的那个角度看上去,他的脸显得有些长,有棱有角的。 我们那时候是在恋爱吗?好像也没有。 好像从来就没有。 我离开他家的时候,他一定让我把那听喝到一半的雪碧带走。 我们两家离得不远,他家就在我们住的楼房背后的一条小街上,据说是已经住了好几辈人的一个院子。 后来,我还是跟了我妈。因为我爸新认识的那个比他小的女人不愿意他带着孩子。 我爸搬家的那天下午,家里乱七八糟的,到处是他的衣服和书。我妈好像放意似的,专门选这个时候把他们俩结婚19年的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烧。 我又去找刘老四。他正好在家。我跟他说了我爸不要我的事。我坐在他的那张小单人床上,他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说:"我一辈子都不会这么对我的老婆、孩子。" 那时候他好像还不到20岁。 后来我们一直是朋友,甚至每个月,我家的煤气罐都是法定由他来换的,一直到我上了大学,一直到我有了第一个男朋友然后又失恋,一直到我妈也搬走,一直到今天。 有多少罐煤气了?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几年以后我就会跟着他了这样的话,但是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了女朋友。 我上大学之前都是叫他"刘超哥哥",后来他开始进入我的朋友圈子,最终成了刘老四。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转眼之间我已经24岁,已经开始在自己谋生了。 谁说流光不容易抛弃人呢? 我坐在车上胡思乱想着,老四还是不说话。再走大约100 米,就是我住的那栋已经有些破旧的居民楼了。 我叹了口气:"老四啊,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听我说话还是在想你自己的事……" "当然是听你说话,我有什么事儿可想啊。下车!"老四把他的"小面"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我家的单元门口。 我从车上跳下来,老四也跟着下来。我忽然就生气起来:"以后,什么事儿也不跟你说了。跟你说了你也没有反应。" 老四把双手的大拇指分别插在牛仔裤两边的口袋里,看看天,正有一朵云静静地从我们头顶走过。他兀自点着头说:"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过,你最好客客气气地辞职,这儿也是你以后的关系之一,对吧?如果出来了,觉得不行,也别着急,我那儿正好缺一个收款的,给你留着位置……" 跟刘老四谈话的第二天,我交了一份辞职报告。 离开工作了差不多一年的机关,我没有得到我在家里预先设计过的那种所谓挽留。 我的直接上级办公室孙主任是一个已经五十出头的女人,岁数大,但是打扮还是很显年轻的。她的丈夫是跟我们这个局平级的另一个行业主管局的副局长,姓赵。我曾经见过她在很多场合提起"我们家老赵"时那种不经意之中流露出来的、别人很难学到的优越感。说我是办公室秘书,其实我就是她的秘书。 孙主任在我交辞职报告这一天对我格外关心,甚至坐到我对面轻易没有人会坐的那把黄色的木头椅子上,见怪不怪地问我:"小林,是不是找到什么好去处了?"我说没有。她就笑了:"还保密呢!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家在北京的大学生,谁愿意在机关于一辈子呀。去一个什么公司也比这儿挣得多。就是那些外地大学生为了留在北京才进机关呢,过一两年,户口解决了,马上就跳槽。我们这些岁数大的人没赶上好时候,要不,我也早就走了。" 我只能点头称是。 我没法想像,有一天,我也像孙主任这个年纪了,还坐在这么一把岁数比我女儿都大的木头椅子上,说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听见别人叫自己一声" X主任"或者" X处长"就立即眉开眼笑,要不就是无端地把架子摆起来。怎么看怎么像我妈被人尊为教授夫人的时候那种喜形于色的样子。 我的辞职报告很快就批回来了。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办理有关的手续,档案转到了人才交流中心。我彻底成了一个没有职业的人,也彻底不用每天早晨一边吃油条一边一路小跑着去赶班车了。 当然,我也没有顺利地成为记者。我去应聘的那家报社需要我经过一个漫长的实习期,直到他们认为我可以成为正式记者的时候。这个时间是没有限期的。实习期间我没有任何经济保障,只能靠稿费生活。 我把这种情况告诉刘老四,他点点头说:"就是计件工资。你写了多少字人家就给你多少钱。" 的确是这样。 然而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我可以堂而皇之地开到证明我的实习记者身份的介绍信,然后出去采访。同时,我也可以用这样的身份和一些报刊杂志联络,给他们写一些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仅仅是风花雪月之类小情调的副刊文章。 慢慢的,我的名字也开始被业内的几家专门刊登有关女性的生活和情感乃至流行时尚类文章的杂志所接受,每个月,我在不同的刊物上开几个写法不同但内容大同小异的专栏,他们的稿费每1000字100 元到300 元不等,一个月的时间,我总可以写到10000 字左右,这样已经可以把生活维持得不错了。 我可以过得不那么紧张。 女人不紧张,就有了闲情逸致;有了闲情逸致,就不怕笔下没有一个又一个小故事。 我相信每个人都必须放弃些什么才有可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放弃了一份稳定,换来了可以自由安排的每一天。虽然从普遍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标准的穷人。 现在,穷人的家里也摆上了玫瑰呢。 我坐在窗前哑然失笑。 电话响起来,是刘超。 "你去哪儿了?找了你一中午。" "买花去了。" "我这儿来新货了,你有空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香水。" "行。" "晚上你吃什么?" "还没想呢,方便面吧。买花的时候碰到一个人,买999 朵红玫瑰,你猜是给什么人买的?" 刘超可能是在笑:"你又觉得有故事,是吧?其实可能挺简单的。要不就是给公家买的,搞活动,要不就是给女朋友买的。你看见他付钱了吗?现金还是支票?" 我忽然觉得跟刘超没有话说。 我握着电话,在窗前,在那一束红玫瑰边上,窗外是反射着太阳光的写字楼灰黑色的窗子。 沉默的当儿,刘超说:"别管他了。要不晚上一起吃饭?" "算了吧,我今天挺累的,明、后天,好不好?"我不想出去,不想到一个小饭馆在人声嘈杂里等着几个小菜。 我想在家。 "你怎么了?没生病吧?"那边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没有,可能中午出去太热了。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那我明天晚饭之前给你电话吧。" 挂断刘超的电话,我又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和以往不一样,我没有迫切地把今天的奇遇告诉他,没有说任何有关于涛的事。而且,对刘超,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有事情不想告诉他,而在此之前,就连我谈男朋友的事情都是要对他汇报的。 邓丽君已经唱到了"但愿人长久"。 人长久了又怎么样呢?
今天是决计无法写出什么了,我顺手拿了一本白先勇的小说集,翻开,刚好是《游园惊梦》。 拉开窗帘的时候,那束在大玻璃瓶子里张牙舞爪的红玫瑰依然静悄悄地开着,瓶子里的水下去了一些,饱吸了水分的花朵比前一天盛开了许多。 我坐在电脑前面,不知道要写什么,无所事事地把字敲进去:"红玫瑰就像是年轻的女人,给一些水分就没头没脑地盛开了,全不管也许明天就会枯萎,不枯萎也可能会被弃之如草芥……" 看过并且喜欢我的文章的人,都说在我的文字里有,一种很浓重的厌世情绪,而我又总是在一个故事的结尾表现一些生活的恬静和光明。很矛盾。编辑说这样矛盾的文字是有读者的,因为现在的读者本身就是矛盾的。 我不知道今天要写什么。 那种"在5月的黄昏反复把玩一只漂亮的法国香水瓶子"的所谓小女人散文,写着都生厌。 虽然正是这样矫情的文章才给了我一日两餐并尽可以稍稍鸳鸯蝴蝶一下,但是,对于我,这只能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电话就在这时候突兀地响起来。 "林玲,我是于涛。" "你好。有事儿吗?"我想到了会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电话刚刚响第一声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会是他。我的心跳都加速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特别温和。而且,不知是电话线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小,要把电话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写字呢。" "我想约你晚上一起吃饭。" 一起吃饭。去不去? 我握着电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红玫瑰的面前。从窗户望出去,对面写字楼的三面彩旗在热风里招展着。 去不去? "你晚上有安排?" "没" "那么我来接你,我到了楼下给你打电话。现在不多说了,你写字吧。晚上见!" 那一端的电话欢快地挂断,我才从糊里糊涂中明白过来,我已经答应了一个约会。 这一下午什么也别打算写了。 我开始找衣服。 这么热的天气,穿什么呢? 于涛跟我以往的狐朋狗友不一样,和他们在一起我可以穿成一个小嬉皮土,但是,于涛是个大老板呢。他今天穿的什么?不管是什么,肯定是体面和有品位的…… 我把柜子里的夏装全部摊在了床上。 这一床的衣服真的让我很失望。一共大约6、7套衣服,T恤和牛仔裤倒占了一大半,其它都是些麻布上衣。 土布裤子,只有一长一短两条裙子,质地全部是纯棉的,已经被皱巴巴了。 要是有一天,我的读者知道了他们喜欢的那个成天在讲什么"高质量生活"的时尚女作家原来连一套可以在晚上出门吃饭的衣服都找不出来,恐怕以后像我一样每每要在吃喝穿戴上对人指手画脚的专栏作者全部要关门大吉了。 最终还是决定穿麻布上衣和土布格子裤。这也是时尚人士的原则,在没有找到完全可以给自己信心的替代品之前,以不变应万变是最有把握得分的。 衣服挂回到柜子里。洗脸,淡淡地化妆。 仔细地对着镜子检查到没有一丝破绽。我随时都可以出门了。 关闭电脑。白色的屏幕上还是午饭后写下的那两行字:"红玫瑰就像是年轻的女人,给一些水分就没头没脑地盛开了,全不管也许明天就会枯萎,不枯萎也可能会被弃之如草芥……"好像在嘲笑我似的。这样的一个下午,只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像一个灰姑娘一样淹没在一堆寒酸的布衣服之间。 我站在妈妈留下的老式梳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脸,很年轻,充满了期待,眼光跳跃。顺手拿起一瓶刘老四进货的时候给我捎带的CK one香水喷一些在耳朵后面。 我吓了一跳,怎么就忘记了呢?说好了今天是要跟刘超一起吃晚饭的。 我迅速地抓起电话,在刘超的呼机上留了一句话:"今晚有事,不能一起出去,很抱歉。林玲。" 电话刚刚放下,我还没有来得及转身,铃声立即尖锐地响起来。 "是老四吗?"我脱口而出。 "是我,于涛。你怎么了?等电话呢,是吗?" "没。"我长出一口气,"没有。我以为是我的一个朋友。" "可以走了吗?我在楼下呢。" "好,我就来。"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已经关好,再次站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有些紧张,脸色微红。 也许是为了平静一下,我走到窗户边上,站在红玫瑰的旁边往楼下看。于涛站在一辆绿色的三菱吉普车边上,一边抽烟一边正向楼上张望。我立即后退了半步。他看见我了吗?走出楼道,于涛正好面对着我,踩灭地上的烟蒂。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布衬衫。法国鳄鱼,价格不菲。 "你想吃什么?" 老熟人一样地问我。 "都行。" "都行的人就是都不行,你这样的人是最难伺候的。" 我们上了车。这车很大,我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回头看:"你的车跟公共汽车那么长。" "我喜欢吉普车。有一个战地记者也喜欢吉普车,他说这种车最好,能承受最恶劣的环境,也能享受最好的。 吃什么?" 车子贴着三环路上的慢车道开,一个一个的酒楼被我们检阅过去。 正是下班时间,后面不时有车在鸣喇叭,他无动于衷。后面的车气愤地超过我们,司机回头看,并且咕咕哝哝着什么,他好像没看见一样。"吃什么?你随便选个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应该选哪一个呢?平时,我是吃方便面和速冻食品的,偶尔,和刘超一起出去吃晚饭,也从来都是一些做家常菜的小饭馆。我不知道那些酒楼里面都有什么,什么是我可以吃得起的。 "你一定要吃这样的酒楼吗?"我实在不能再听任后面的车喇叭狂叫,不能再看着一辆又一辆车超过我们之后那些司机怨恨地回头。我觉得是在骂我们。 "不一定。你觉得好就行。"他眯着眼睛看我,"你说一个地方,我就跟你去。" "我真不知道。"我低着头,"我其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们常去的地方不适合你。还是你说吧。不过咱们还是快走的好。这样要被人骂死了。" 于涛大笑起来:"谁敢骂咱们?" 我不说话。 有钱有势的人都是这样的吗?是不是于涛也和那些一夜暴富的人一样,习惯性地颐指气使?我忽然有些后悔答应他一起出来。 "好吧,咱们走。我带你吃日本饭去,好不好?"他终于把车驶过快车道。 "我不懂吃,随你的便吧。" 这是一家环境极其幽雅的餐厅,从进门开始就是穿着日本和服的小姐点头鞠躬地把我们引进一间包房。没有椅子,客人必须脱了鞋跪在榻榻米上的桌子旁边。包房的陈设很像从电影上看到的日本家庭。。 "好吗?" 于涛盘腿坐在靠门的位置,示意我坐在里面。 小姐必恭必敬地等在一旁,于涛把菜牌给了我:"想吃什么就点吧。" 我看看那些中文和日文相间的古怪名字,不知如何是好。 干涛点了一支烟,看着我。 我把菜牌递还给他:"还是你点吧,我一辈子也没来过这么贵族的地方,我不会点菜。你要什么我就吃什么。" 于涛把菜牌递给小姐,开口点了龙虾、生鱼以及一些我根本没听说过的菜,还要了青酒。 小姐一声接一声地"嗨"。出去的时候,拉上了门。 "喜欢这儿吗?" 我点点头:"这样的地方,我只在电影里看过。"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写文章,卖钱养活自己,不能算有正式工作。"我喝着味道有些奇怪的茶水,"你的公司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把北京的一些纺织品销售到海外,还有一些别的进出口生意。" "就是干这个发财的?纺织品生意好像不好做呢。" 于涛笑得很淡然:"不是一直做这个,之前,我干过好多行当,有些是你不能想像的。" "不会是违法的吧?人家说,早年发财的人没有一个是规矩的商人。" 在烟雾缭绕中,对面的人看上去非常沉静,和刚才还在马路上表演傲慢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有一句话怎么说?原始积累都是血淋淋的……" 菜开始陆续上来。很漂亮的菜式,精致到细节。 "这菜不是给人吃的,就是让你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讲究的东西。"我由衷地感叹。 "这不是最好的。能用钱买到的都不是最好的。吃吧。" 于涛率先开始。 我看着他,缓慢地拿起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类似于酸涩似的感觉。我的生活里没有过这样的场面,他习以为常的这一切距离我非常遥远。我想,于涛真是一个非常细心的男人,他不照顾我,径自吃起来,其实是在给我做一个示范,告诉我应该怎样去对付这些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这时候,一进门就被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肆无忌惮地响起来。 "对不起。"于涛示意我先吃。 "是我。……在吃饭呢。……跟一个朋友。……女朋友,小女孩儿。……写东西的。……今天不过来了。晚上还有别的事儿。……你没吃饭?要不让人给你送?…… 好吧。你自己在意一点儿。明天上午到公司给你打电话。 ……好吧。" 干涛在挂断的同时把手机关上了。 我找不到话说,但是从于涛的脸上,我看到了与那天他送我回家的路上接电话时同样的表情。 我断定打电话的是同一个人。一个女人。 我说龙虾真好吃,我是一辈子第一次吃生的东西。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打电话?" 于涛点燃一支烟,看着我吃。 "我为什么要问?"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 "你们女孩子在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不是都要独占对方的时间吗?" "你又不是我的男朋友。" "你有男朋友吗?我是说,那种要越走越深的。" 我凝视那伸着长长的触须卧在晶莹的船型容器里的龙虾。有非常微弱的音乐声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好像是《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歌。这样的环境和气氛是适合聊天的,可是我们才刚刚认识了一天。然而,不知为什么,从我第一次看清楚于涛的长相,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而且,对这个人,我有一种预感,我和他之间可能会一起度过很长时间,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于涛举起青花瓷的小酒盅:"不好意思就别说了。 来,喝一杯,庆祝咱们认识。" 他一饮而尽。 酒还很热。我喝了一小口,有点儿辣,也有点儿甜。 穿和服的小姐送来最后一道菜,说了声"请慢用",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 我们没有话题。 夏天的酒也凉下来。于涛只是看着我吃,自己很少动筷子。 "你为什么不吃?" "看你吃东西真香。跟我这么大的时候一样,一个馒头都能吃得有滋有味。" "这比馒头可好吃多了。你到底多大?" 他捻灭了烟蒂,从手包里拿出居民身份证:"看看吧,验明正身,就不用害怕我是坏人了。" 我暗暗吃了一惊,他居然已经39岁了,整整比我大出15岁。 "我该叫你叔叔了。" "可不是吗?我要是和你爸爸一个单位工作,你就得叫叔叔。" "39岁。那你儿子都应该上初中了吧?" 于涛收起身份证,认真地看着我:"我没结婚。" 我又吃了一惊。不过马上就和他开起玩笑来:"那你是钻石王老五,追你的人还不得数以万计?!" 他仍然认真地看着我:"我没有女朋友。追我的人有,还没有我看上的。要是你,你追我吗?" 我娱乐不起来了。 筷子在我的手里,放下不是,继续吃也不是。只能一味地在手里把玩着。 "我们才刚刚认识……谈不上……" "好了,逗你玩儿呢。吃吧。"于涛把龙虾肉放到我的盘子里,好像安慰我似的,"不过,你是应该告诉我一点儿关于你自己,要不,我也会觉得自己是遇到坏人了。" 这时音乐已经换成了《加州酒店》,木吉他的声音在这样一个小包房里听起来显得越发空灵。 从何说起呢? "我也没有男朋友。上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同学,他对我挺好的。他是外地人,家在一个小县城,父亲是教师,母亲是农民。我们好了一个学期。放寒假的时候,他回家过春节,回来以后就跟我说不行了。他爸不许他找一个父母离婚的女孩子,说这样的女孩子心理不健康……后来我就工作了,然后又辞职,辞职以后跟人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少,一直到现在……"于涛给我的酒盅斟满了酒,对我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 我点点头:"我妈在我上大四的时候结婚了,搬到了我继父家。我爸在跟我妈离婚之后一个月就结婚了。一个人住挺好的,自由自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这个人说这些。而且,我惊异地发现,在我的所谓初恋结束之后,还是第一次把我们分手的真正原因告诉给一个不相干的人。也是第一次回过头来看那个一直对我非常好、突然就告诉我"咱们分开吧"的男生。他是长子也是独子,他的后代是他们家的香烟。我发现原来这么多年以来我的父母的感情其实一直是我在潜意识里认为难以启齿的一个小秘密,就因为曾经有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感情的专一与不专一,也是有遗传的。" 我拿起了酒盅,我要跟过去告个别。 于涛和我碰了碰杯:"为了过去。" 眼睛忽然有些潮湿起来,我立即低下头:"为了过去。" 酒在喉咙里发热,眼泪乘机流了下来。 于涛歪着头点烟,好像没有看见我狼狈的样子:"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很奇特。你不觉得自己是个很冷的人吗?你说你不买玫瑰,因为一个人的家里,承受不住那么艳的颜色。你不说话,是个小女孩,一开口,就不一样了……我对你有一种好奇……" 好奇。 人和人的了解,是不是都从好奇开始的? "你该回家了。" 于涛结了帐,900 多块钱。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收入。 走出餐厅,初夏的夜风吹来,我觉得有些头晕。脚下被么东西绊了一下,摇晃的一刹那,于涛抓住了我的胳膊。很重也很用力的一抓,我的眼泪无缘无故地再次涌上来。他在瞬间放开我,我别过头去。 车上,我不能说话,酒气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我怕一开口就会呕吐。想起当年父母在一起的时候,我是那么爱说话的一个人,我妈总是在说"话过千言,不损自伤",今晚恐怕就是这样。而我的的确确已经有太久没这样认真地说过话了。 我们在我家楼下告别。 黑暗中我看着于涛和他手中一明一灭的烟头,竟然有几分不舍。 "回家吧,我再给你打电话。" 我点头。 "找一个时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不会为自己难过了。" 我还是点头。 "你想不想写小说?我可以给你一个素材。" 他在黑暗之中不为人知地微笑着,但是我看见了,因为我们已经距离那么近。 "上楼吧。我看着你开了灯就走。" 他拍拍我的肩膀。 "再见。"我转身上楼。 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林玲!" 钥匙串哗地掉在地上。 刘超弯下腰帮我拉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我吃了一惊,清醒了许多。 "我等了你好长时间了。打几次电话你都不在家。不放心,就过来了。你喝酒了?"刘超关切地伸出手来摸我的额头,我一闪身,避开了。 "没什么,一个老朋友,一起吃饭,聊高兴了,喝了一点儿啤酒。" "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吃晚饭吗?是什么朋友啊?" "说了你也不认识。" 楼道里的灯非常昏暗,但我仍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刘超脸上的失望和伴随而来的狐疑。 我懒得解释。我迫切地想回到我的房间,然后把屋子里的灯全部打开,于涛还在楼下等我的信号呢。 "你先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刘超帮我开了门,把钥匙拔下来递给我,之后转身半跑着下楼。 我恍恍惚惚地反锁了门,立即把客厅和卧室里的吸顶灯、落地灯和台灯全部逐一打开。然后我站到敞开着的窗户边上,把脸贴在纱窗上看向黑洞洞的楼下。 一辆黑乎乎的大吉普车轰然启动的同时,一个黑色的人影沿着弯路向楼后走去。
我站在窗户边上不动,旁边是那束开在简陋的玻璃瓶子中的红玫瑰。 电话响到第三次的时候,我不能不接了。 是我妈。 "你干什么去了?昨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家里都没有人。呼你也不回。你爸一直不放心。你每天这么过日子也不行,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我支支吾吾随便应付着。 我妈就是这样,不理睬我就是不理睬我,打电话过来一定要派给我一难不是。最受不了的是她动不动就说"你爸"如何如何。她是指我继父。 "你找我干嘛呀?"我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上。写字台上的小闹钟显示已经是下午1点40分。 "你爸的一个学生,人挺不错的,家在上海。马上要拿博士学位了。专业是计算机方面的,有前途。将来经济条件也错不了。今天晚上来咱们家吃饭,你爸和我商量说让你也过来,认识一下,没坏处。" 又是介绍对象。我妈给我打电话10次有9次是为了这个。 "我没兴趣。学计算机的跟我没有共同语言。" "怎么说话呢?共同语言能当饭吃?我和林庆国倒是学的一个专业,有共同语言,还不是散了?你现在又没个工作,瞎挑剔什么?" 林庆国是我亲爸。 "不是我说你,我丈夫最主要是可靠,不光要人品可靠,还要有物质保证。现在这年头,女人不讲实惠不行。 今天晚上过来吧。" "不行,晚上我有事儿。和别人约好了。" 窗台上的红玫瑰有几朵有些泛黑边,是缺水了。玻璃瓶子里的水也有些浑浊,昨天忘记换水。不知道客厅里的剑兰怎么样了。我希望我妈快点挂断。 "你约了谁了?"我妈的语气变得充满了讨好和引诱,"你是不是有朋友了没跟我们说?" "没有。你不烦啊?你不把我嫁出去就不安心啊?你想让我跟你和我爸一样糊里糊涂是不是?"这是我的杀手锏,我妈立即不说话了。 "你不来是不是?" "不来。" "好吧。再说吧。" 电话里喀哒一声,我妈显然是生气了。 给花们换水,修枝。然后百无聊赖地坐到电脑前面。 没有写字的心情。自从碰到了于涛,就没有写字的心情了。 我细细地回想前一天晚上的情景,仿佛又看到他端正地盘腿坐在我对面,听我说话。我怎么会对一个刚刚认识一天、比我大15岁的人说那么多呢?而且,为了这个人,我居然会对刘超撒谎,一点儿都不脸红。 头还是有些晕,我重新靠在床头上,看白先勇的小说。 大约在5点钟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刘超。他从来不用门铃。 他拎着两个塑料兜,里面是一个、一个摞起来的餐盒:"买了几个菜。你好点儿了吗?" 我一边在餐桌上铺报纸一边说:"我没事儿。" "你昨天晚上那样子挺吓人的。跟喝醉了似的。什么朋友啊?能让你喝酒。你跟我们在一块儿都不喝。"刘超顺手开了电视,好像是台湾的一部电视剧,他就没头没见地看起来。 我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有一搭无一搭地吃着凉拌苦瓜。 房间里只有电视剧为了拉长而实际可有可无的对白。 电话旁边放着一小叠白纸,是我的通讯录,最上面一张名片上有我手写的于涛的电话号码。于涛没有消息。 "你等电话?"刘超突然问了一句。 "没。" 刘超把一次性使用的木头筷子一分为二:"那你老盯着电话……" "没有。我妈刚才打电话,让我晚上过去。太远了,我懒得去。" 刘超起身到厨房,回来的时候,好似非常不经意地问:"哪儿来的红玫瑰?你不是从来不买玫瑰吗?" 目光从刘超的脸上掠过,我发现他的不经意中已经有了一些不愉快。 "买的。都打折了,那么一大把,才10块钱。" "你从来不买玫瑰……"刘超咕哝着。 我忽然就很烦,巴不得他能马上走。我不想说话,也不想吃饭。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在家里随便做些什么。 门铃有节奏地响起。 刘超抢先去开门。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急起来。 "是林玲小姐家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刘超回答。 "一位于涛先生让我给林小姐送晚餐。" 我站到门口的时候,刘超把房门大开着退到了一旁。 送来的晚餐很简单,一只PIZZA饼和一小盒水果沙拉。 我在放饼的盒子上面找到了一张小纸片,是电脑打印的:今天不跟你一起吃饭,9点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是于涛。只能是他。 把刘超带来的莱向旁边推了推,我把刚刚收到的晚餐也一起摊在桌子上:"吃吧。还热呢!" 刘超没有动,坐在一桌子中西合壁的饭菜前面,他低声问我:"林玲,送东西的是什么人?昨天晚上是他吗?" 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我就已经点头了。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刘老四。 "你们认识很长时间了?" "不长。" "他很有钱?" "我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迄今为止,还是他了解我多于我了解他。但是,我知道了我这一天的盼望,在这个时候有了着落。偷眼看看墙壁上的挂钟,距离9点还有3个小时。 刘超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和我一起吃于涛送来的东西。他随便吃了一些他自己带来的菜。然后起身告辞。 他说他还要到店里去看一看。 送刘超出门,我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不仅仅是为了对他撒谎,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么多年其实我明明知道他的心意,但是就是不肯给他回答。 "再打电话,开车小心点儿。"我站在门边上,看他换鞋。 "我没事儿。煤气还有吗?" "有。我不怎么用。" "用完了呼我。我走了。" 我一直看着刘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关上门。刘超没有像每次离开我家的时候那样,在我快要看不见他的时候再次回头跟我说"再见",这一次他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关掉电视。房间里很静,能听见挂钟滴答的声响。 我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芒把我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轮廓清晰。 在大学里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我事无巨细地把一切都告诉刘超。 那个千辛万苦从外地考进北京的男生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写着:"林玲,你是我见过的最清新脱俗的女孩子,我们做朋友,好吗?" 那是一个星期六,是我回家的日子。当天,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刘超新开的店里等他。他不在,店里的人说他送货去了。我就一直等,等他回来把纸条给他看。 我清楚地记得他鼓励我试一试,他说如果我没有在大学里谈过恋爱是一种损失。 后来,那个男生用同样的纸写下了完全不同的话:"林玲,我不能违背我父母的意见,你知道我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我没有把这张纸条给刘超看,只是告诉他,我们分手了。 失恋的日子一直是刘超陪伴我,他告诉我:"没有关系,你生命中最好的那一个还没有到来……" 也许他以为我们的相聚和分手都是因为年轻人的反复无常,但是他一定想像不出来,我们分手的原因是因为我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没有告诉刘超,虽然他是距离我最近的人,而且他曾经目睹了我的家庭的变故。 然而,我把一切告诉了于涛,一个认识仅有一天的陌生人。 谁将是我生命中最好的那个人? 时针指向9点,于涛的电话准时打来。 "谢谢你的晚饭。" "你在干什么呢?" 我想说,在等你的电话,话到嘴边,还是改变了:"没有什么,看书。" "没写字吗?" "没有。写不出。" "怎么会呢?不写字不是就没饭吃了吗?"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真温和。 "你不是说给我讲故事吗?我要把你讲的故事拿去卖钱。" 于涛忽然沉默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有人呼我。这样吧,我过一会儿给你打。" 没等我说话,电话就断了。 我守在电话旁边。这么晚了,是谁呼他?我想到了那个我听到过的电话,会不会是那个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真的是一个女人,她和于涛是什么关系? 胡思乱想之中,于涛的电话又来了。 "对不起。" "这么晚了,你还这么忙?" "是啊,经常这样。" "告诉我你要给我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于涛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应该算是一个个人奋斗的故事吧。" "有爱情吗?" "应该有,不过不那么惊天动地,而且没有修成正果……"于涛显然是边想边说。 "是你自己的事情吗?" "就算是吧。反正你不是要写小说吗?我帮你编就是了。我小时候,也一直想当作家,可是我学习太差了,家里也没有条件培养我。你知道吗?我编故事的能力特别强,这个故事我都更了好长时间了,一直想写,不过,你肯定比我写得好,就免费提供给你吧。"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于涛在点烟。 "那还要看好不好呢。你说,我记,还是怎么着?" "你随便。" 好像吐了一口烟出来。 "要不,我给你录音吧。记者都是这么做的,而且省事,可以专心听你讲,不用写字。" "听你的。" "那,你别挂电话,我去拿采访机和磁带。" "行,去吧。"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于涛将要给我讲述一个什么故事,他讲些什么都无关紧要,我是抱着一种游戏的心态,装模做样地好像要采访,其实,我就是希望能和他多说一会儿话,而且,把他的话录下来,什么时候都可以听。 "于涛,我准备好了。你讲吧。"我把电话设置成免提的状态。
一个声音开始在我的小房间里缓缓地回荡起来。 "林玲,你记得昨天晚上你说过你和你的大学同学分手的原因吗?" "记得。" "当时我就有一种冲动,特别想让你了解我。说真话,我走过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还从来没有像昨天那样希望一个人了解我。而且,是想让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了解我……" 采访机已经开始缓慢地转动,我们的全部对话和房间里一切可能出现的声响都将被记录下来。 于涛的声音从免提听筒中传出来,落在墙壁上再反弹到我的耳边,有一种不甚真实的空洞。这样的一个寂静的夜晚,一对相识甚浅、年龄悬殊的男女守在电话机旁边,仿佛要把无边的心事都铺陈在周围。 也许是因为各自的寂寞,也许是为了更快地彼此了解。 了解了就一定会亲近吗? "做生意的男人见女人的机会不少,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我觉得那么好奇。想知道她怎么生活,想知道她过去什么样、现在每天什么样,还想知道以后她会变成什么样。你就是这么牵挂我的。" "你觉得你是爱上我了吗?" 也许因为我们此刻只是被一条电话线连接着,除此之外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当话题无法继续的时候,可以选择挂断电话,当挂断电话也无法排遣心中对于对方的不满时,还可以选择从此永不联络。 人因为隐蔽,所以坦诚。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我必须承认你是给了我一种特别的感觉。我想我还没有爱上你,也许以后会吧。 当然也许永远不会。你只是让我产生了一种想把自己和盘托出的愿望。我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倾诉欲望。" 于涛说过,他将告诉我的是一个故事,给我"一个素材",关于一个人的奋斗和一段没有修成正果的爱情。 应该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故事里面不应该有找。 "于涛,怎么讨论起咱俩来了?不是讲故事吗?" "好吧。" "我今年39岁。生我那年是全中国人民肚子最饿的一年。我生在冬天。我妈说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觉得其实并不一定像她记忆中那么冷,就是因为没有东西吃,人的御寒能力变得很弱。越饿就越冷,越冷就越饿。 不是说饥寒交迫吗?我觉得就是这个意思。 "我妈没有奶,我只能吃牛奶。那时候什么都是限量供应的,那点儿东西根本不够我吃的。 "我们家有一个小奶锅,我妈现在有时候还拿它煮泡饭吃。那时候我一个人一顿得喝一锅牛奶。我妈没办法,就每次给我放半锅奶、加半锅水,灌个水饱。 "这样也不行。我饿得特别快。你听过小孩儿因为饿哭吗?哭声特别大,而且是干巴巴的声音。我妈说我就那么哭。每次我一哭,她就紧张,说'阎王爷派的讨债鬼来了'。因为经常是没有了牛奶,光剩下水,水顶个屁用? "我还没出满月就开始吃浆糊。你知道浆糊吗?" "知道。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贴大字报那种浆糊吧?" 于涛哈哈大笑。 "不对。我妈给我吃的浆糊比那个高级。把白面搁在锅里蒸几遍,面就不粘糊了,吃的时候一熬,熟了就跟粥似的。放点儿糖,现在想想也不难吃。我妈说她每天得拿着勺子往我嘴里抹几顿浆糊。 "你说的那种浆糊我也吃过。还为这个挨过打。好像已经好几岁了,我姐她们搞什么宣传活动,在家里放着一桶刚熬好的浆糊,闻着那个味儿,我就饿了。我偷偷地喝,结果越喝越爱喝,一举喝了半桶。 "我姐发现以后,号啕大哭。我妈就结结实实把我捶了一顿。" "林玲?" "嗯?" "你在听我说吗?" "在听啊。" 于涛好像放心了似的。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回想小时候的事情,全部跟挨饿有关。 "你小时候怎么过的?比我要幸福好多吧?" 打火机的声音,于涛在点烟。 我小时候? "我没吃过浆糊。可是我好像特别小就开始吃大人的饭了。主要是吃面包和饼干。因为不是我妈出差就是我爸出差,好像就没有什么他们俩一起在家带我的时候……" 电话机旁边是我坐的沙发,沙发对面是放着电视和音响的一排低柜,上面同时也放着一个很小的镜框,里面是在我妈放火烧了全部有我爸的照片之后惟一幸存的一张我们全家人的合影。其中的我还很小,穿着一件现在的小孩儿都已经没人再穿的小花布棉大衣。我妈曾经充满了轻蔑地告诉我,那是乡下的奶奶在我出生之后给这个家庭的惟-一样东西,是她给我做的。我爸抱着我,我妈站在旁边。背景是天安门。 从表情看,我妈好像不太高兴。 问她为什么的时候,我已经上初中了。 我妈说是刚刚跟我爸吵完架。 本来一家人决定出去玩儿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就因为穿不穿这件棉大衣吵了起来。 我爸坚持让我穿,说要把照片寄回老家给我奶奶看。我妈觉得这件衣服实在太寒酸。后来我爸给我穿上大衣就抱着我往外走。而且,那天一起去天安门的还有我爸的两个同事,我妈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来了。可是她不高兴,所以,拍照片的时候也很勉强。 我还记得我妈给我讲完照片的事情之后顺手就要把照片撕掉,被我一把抢了过来。 那时我妈已经知道了,跟我们一起去天安门拍照的人中那个女的,就是我爸多年以来一直交往、后来成了他的外遇、现在是我的继母的人。 "我自己再苦,也不会委屈了我的孩子。可他林庆国就干得出来,让自己女儿穿得像个小叫花子,他心里早就没有咱们娘儿俩了。" 我妈是这么说的,眼里充满了怨恨。 "林玲?" 是于涛在叫我。 "我在听你说呢。"我的目光从照片回到悠悠转动的采访机。 "怎么了,你?是我在听你说呢。" 我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怎么变成我说了?讲故事的人是你呀!" "好吧,我接着给你讲。你不会觉得我是在给你忆苦思甜吧?" "没有。我爱听。" "我小时候为了吃饱肚子干过好多坏事儿。 "我们家孩子多,我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大姐今年52岁,我还没上学的时候,她已经上班了。是在一个副食商店当售货员。你肯定不了解那时候的副食商店,东西的品种比现在少了几十倍、几百倍也不止,设施也特别差,可是对我们来说,那可就是天堂了。我大姐就在这么一个天堂里工作,她卖小食品。 "有一段时间我老到我姐工作的店里去转悠。她站在半人高的玻璃柜台后面,柜台里面并排摆着一个、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里有散装的水果糖、奶糖、鸡蛋卷等等,她身后是一个、一个长方形的大木头箱子,箱子里面的东西就更棒了,蛋糕、桃酥、月饼、萨其马,还有动物饼干。 "我去看我姐,不如说我是去看好吃的东西。 "我没钱买,看看就走。那时候好多小孩儿都是这样的,喜欢跟着家长去副食商店,就是为了看看好吃的。 "因为我老去,而且也因为我姐在那儿工作,别人就不太注意我。机会就来了。 "我们家就我一个男孩子,我姐又比我大得多,特别疼我。那时候我姐也还不到20岁吧,我去接她下班,她也高兴。 "他们下班的时候要把糖果和点心都用大白布盖起来。我姐就让我帮她盖。盖到柜台里面的糖果的时候,我就乘她不注意,把一块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有一阵子,我每天都去接我姐,每天都能拿一块糖。我也帮她盖过点心,可是我不敢拿,因为块儿太大了,我的兜儿太小,怕被发现。 "那么小的一块糖,我舍不得吃,晚上躺在被窝儿里,摸一摸,心里就特高兴。 "事情败露是因为我妹。我妹比我小两岁,她是我们家惟一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后来我用我挣来的钱送她去了德国,现在她住在柏林,已经是博士后了。 "我妹比我小,小孩儿都嘴馋。好像是跟她一起玩儿的一个小女孩儿吃一块水果糖,被她看见了,她回家跟我妈说她也想吃糖。我妈说家里吃饭还困难呢,哪儿来的钱给她买糖吃,她就生气不吃饭了,说把省下来的饭钱买糖吃。我妹特倔,到现在也是。我妈气得够呛,正在和面的手从面盆里抽出来就给了我妹一巴掌。我妹哭着跑到门外。 "我那时候跟个野孩子也差不多。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我妈打我妹。一问,是为了糖。我也不大,可是我知道疼我妹。人一穷,就容易自私,我们家5 个孩子,我二姐、三姐都特别自私,大姐嫁人以后也不怎么管家,就我和我妹关系最好。小时候是因为我比她大,我是她哥,长大了之后是因为我觉得她刻苦,得让她有个好前途。 "我知道了原因之后,就偷偷告诉我妹,我有办法让她吃上比水果糖更高级的奶糖。我让她等我到晚上。 "那天,我又去接我姐下班,他们正好开会。我姐的同事跟我都混熟了,就让我去帮他们把糖果和点心都盖上,这样,开完会就能下班。 "我当时觉得真是天助我也。我一边一个盘子、一个盘子地盖过去,一边选择着那些现在白给我都不吃的奶糖。我没敢多拿,一样拿了一块,大概有4、5块吧。 "回到家里,我把糖偷偷给了我妹。 "没想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吃了一块。 "我们家房子小,除了我大姐已经长大成人自己睡一张用旧木板拼的单人床,我们四个孩子都睡在一张大床上。我爸、我妈在隔壁东屋里。 "我妹一吃奶糖,香味就出来了,我二姐和我三姐就嚷嚷起来,说我妹偷吃东西。这一吵,我大姐也起来了,开了灯,我妈也赶紧过来看是怎么回事。 "我妹给吓哭了,说是哥哥给的糖。 "我大姐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就冲我扑了过来,揪着我的耳朵问我糖是哪儿来的。我妈也抓起了笤帚疙瘩,说要是不说实话,就打死我。 "我说了。我大姐就哭起来。说如果被人发现了,她可怎么做人啊。 "那天,我妈差点儿把我打死,一边打一边掉眼泪,一边说:"我让你偷!我让你再输……'我妈打我的时候我不哭,疼是真疼,我使劲忍着……" 又是打火机的声音,连续响了两下。于涛停顿了一会儿。 房间里静极了,我能听到他吐出烟雾的时候有些不均匀的呼吸声。 "我再也没去过我姐上班的那个商店,我觉得丢人。 从商店门口经过的时候,我都觉得里面的人在议论我,这孩子是个小偷儿。但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不管吃多少苦,不管是干什么……" "等等,于涛,等等。录音带要翻面了。"我实在不忍心打断他。而且我发现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深深地陷入了于涛的故事,深深地陷入了这样一种夜深人静时候的倾听。 我飞快地给录音带翻面,以至于差点把电话机碰到地上。 "林玲,你不嫌我罗嗦吗?"仅从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很难把这个于涛和那个带着傲慢和挑剔在马路上游弋着找地方吃饭的男人统一起来。甚至,从他的叙述里,我时不时能听出一些感伤,或者就是不自信。 我爱听干涛讲故事,但是同时我心底也自始至终徘徊着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为什么要给我——这样一个他根本就不了解、两天以前还完全不认识的人——这么细致地讲述他自己的经历?为什么? "你累了吗?"这个声音在夜晚透出格外的关切。 "没有。录音带换好了。你累了吗?" "没有。"这是我在不到两个小时里第多少次听到打火机的声音? "林玲?" "我在。" "你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 "我喜欢邓丽君。" "是吗?我也喜欢她。人家说我们这代人是听着邓丽君走进改革开放的……你喜欢哪首歌?" "《再见,我的爱人》。" "真的?我也喜欢这首歌,但是我唱得不好,不敢唱。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它的?" "我爸和我妈离婚之前,我妈开始听这首歌,当时我觉得很好听,也跟着听。可能我妈骨子里还是很在乎我爸吧,我爸搬家那天,她也听这个,一边听一边烧照片。 后来我和我们班那个男生吹了之后,跟朋友去酒吧,正好听见酒吧里放这首歌,我就跟着唱起来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是这样。我听这歌可早了,差不多有10年了。10年前,你还是个初中生呢。" 10年前,于涛29岁。 "是为了爱情吗?10年前,你应该是在谈恋爱吧?" 没有回答。 过了大约半分钟。 "你困了吗?" "还没有。我每天都半夜才睡。你呢?你明天还要工作吧?" "是。不过我也不困。跟你说话,好像特别舒服。我一辈子都没这么说过话。你有魔力,你知道吗?" 我猜想他一定是在笑。 "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么多,而且还是在晚上、在电话里说。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班有同学专门晚上打电话聊天,我们把这个叫煮电话粥……" "还想听吗?" "你还想讲吗?" "你想听,我就讲。" "想听。" "我本来也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偷东西了,因为我妈那一顿打就记住了。而且,从那次开始,我也懂得了小偷不是好人。我姐还曾经跟我说过,小偷被人抓住之后的刑罚特别重,是哪只手偷的东西就要把哪只手剁掉。我真的害怕。 "可是上了小学之后,我还是又偷过一次东西。是为了一个女孩子,我想给她买一条红绸带……" 于涛的声音突然微弱了起来,伴随着"嘀、嘀"的鸣叫声;"于涛!怎么了?" 他的声音已经非常微弱,断断续续的:"我的手机没电了……" 手机?他是用手机跟我聊了这么长时间? "你在哪儿?" "在你家楼下……" 电话彻底断了。一阵忙音尖锐地响彻我的小客厅。 我马上关掉电话和采访机,走到卧室的窗户边上。 因为没有开灯,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在那辆黑乎乎的大吉普车边上,于涛也正在仰着头往楼上看。 我极力向他招手,告诉他等我,我要下楼找他。他用力地摆手想阻止我。 原来他就在我家楼下,握着手机讲了两个小时。那种迫近的感觉使我一定要见到他。 我抓起钥匙来不及换拖鞋就跑着下了楼。 我的动作还是太慢了。冲出单元门的时候,于涛的车正在拐过弯路。 我看着他走远。
我站的地方似乎正是他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小片显然是用脚踩灭的烟头。 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不知道该写什么。 采访机就在手边,我随便地按下开关,于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林玲?" "我在。" 是他吗?恍恍惚惚的。 我是听着录音睡着的。好像还哭过。为了他艰苦的童年生活?还是为了在夜晚有个人跟我讲他从不示人的艰苦? 我把录音带倒到头,开始一句话、一句话地整理。 一阵乒乒乓乓的砸门声把我揪回到现实之中。 我妈来了。 "昨天晚上给你打了有100遍电话,永远是占线。"你跟谁聊?那么没结没完的……"我妈一边用一块小花手绢扇风一边在门背后的鞋架上找拖鞋。 "我的拖鞋呢?" "扔了。"我迷迷糊糊地站在一旁。 从我妈站的地方看进去,客厅的小餐桌上堆着来不及扔掉的剩菜剩饭。 "扔了?"我妈穿了一件绿色真丝衬衫,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般湿了一小片。看来天气很热。 "我告诉你,林玲,这可是我的家,你不能为所欲为。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当什么记者,你又没那个本事。你爸为了给你联系工作没少托人,好不容易进了机关,你说不干就不干了。我可没说你什么。在家就在家吧,反正我和你爸也不指着你。结果你还是不务正业,整宿地打电话,谁像你似的?……"从进门找不到鞋再到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不到三分钟,我妈的话多到让人没法打断。 "我是为了采访……" 我直奔餐桌,用报纸把那些东西一卷,拎起来往厨房走。 "采访?"我妈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什么都不是,谁能接受你的采访?那么多剩菜,是不是刘老四又来了?" "他在这儿吃了点儿饭就到店里去了。" 我打开电扇,风一下子扑到我妈脸上。 这时我才发现,我妈的头发好像是染过的,而且似乎才做好了大花。风把头发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出明显的铜红色。她也是快50岁的人了。 "妈,你今天有事儿?" "是啊,今天你大姐回来。她来北京出差,顺便来看看你爸和我。" 我妈说的大姐是我继父的大女儿。我继父有两个女儿,都在美国定居了。我妈和继父结婚之前,我曾经见过老大,挺精明的一个人,据说年龄跟我妈差不多大。我继父比我妈大20岁。那天是我妈带着我到继父家去吃饭,我们在厨房里做晚饭的时候,她回来了。好像也是来北京出差,为了一个什么项目和我继父主持的科研所合作。她不住在家里。看到我妈和我,只是淡然地点头。 那顿晚饭吃得极其没有意思,我妈像一个保姆一样伺候继父吃饭,同时也忙里忙外地照顾这个所谓的大姐。 我妈讨好似的给我介绍:"玲玲,这是你大姐。" 继父在一旁说:"叫大姐,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叫了她。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扬着下巴似是而非地略略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晚饭以后,这个大姐详细地问了我妈的工作情况。 然后慢吞吞地说:"您那个工作,也是可做可不做,不就是在办公室整理整理文件吗?算了吧。过几天我忙完了项目的事儿,去跟所里打个招呼。我爸岁数大了,也需要人照顾,用外人不如用自己人。您就别工作了,调到所里来,办个提前退休,照顾我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自己的右手上修剪整齐、涂着蔷薇色指甲油的指甲,"你们不是要结婚吗?" 我继父坐在松软的皮沙发里,我妈像个傻子似的站在我继父旁边,用力地点头。 大姐在吃完了一小碗我妈炖的银耳羹之后站起来:"爸,我走了。"随后看看我和我妈,"你们就住这儿吧,这么晚了。家里不是有空房间吗?" 我妈一直送她到门外,嘴里不停地唠叨着:"有空儿回家来呀……" 那是我惟一的一次到继父家。 那天晚上我妈真的留在了那里。 继父的家离我的学校不远,公共汽车一站的路。我没有坐车,沿着马路走。 应该是秋天吧,晚风已经有些凉意,因为我至今记得我的眼泪流到下巴的时候就已经是冰凉的了。 我觉得我妈真可怜,她就像电影里演的那些应征的保姆在试用期之内生怕得罪了自己的主人一样。 在我真正见到这一幕之前,我妈说我继父是爱她的,因为她比他年轻。她甚至曾经照着我们家厕所里的一面小镜子说:"玲玲,妈妈现在还挺好看,是吧?" 妈妈是挺好看的,可是妈妈的好看和妈妈告诉我的爱惜没有给我带来自豪感,相反,面对继父家那个大姐的时候我有了一种被深刻刺痛的感觉,我觉得我们母女一起受到了侮辱。我想到了《雷雨》里面的四凤,她是那么自卑、那么怯生生地说:"我是一个下人的女儿……" 我妈的命运就是在这一天之后发生了变化,从她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工作的工厂办公室调进了我继父工作的科研所,然后退了休,成为一个专职的家庭妇女。 这中间,他们结了婚。 我是从学校被直接接到他们举行简单婚礼的那个酒店的,那天,我继父的两个女儿都没有来。 可是再婚之后的我妈仍然是那么开心地告诉我"你爸"、"你大姐"如何如何,好像我们已经俨然一个其乐融融的幸福大家庭。哪儿跟哪儿啊。 我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因为天气炎热而起的红色从我妈脸上渐渐褪去。她真的还很好看,甚至气质都跟没有和我爸离婚的时候有所不同。那时候她梳着永远不变、好像也永远一个长度的马尾巴,一脸苦大愁深的表情。现在的她衣着讲究、发型时髦,举手投足之间竟然有了几分夫人的风度呢。 她可能真的很幸福吧。我继父的那些学生必恭必敬地叫她"师母",她过去的那些同事个个夸她"命好",于是她自己也真觉得自己"命好"了起来。 可是,我是她女儿,我们身上有着别人不可能有的血缘关系。我不能忘记那惟-一次晚餐,不能忘记那个晚上我流下的冰凉的眼泪。我相信,在我妈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也隐藏着跟我一样的东西。 那个倔傲的大女儿,真的像我妈在人前说的那样是"来看你爸和我"的吗? 这样想着,我心里掠过一丝疼痛。 "妈,你还要回去做饭?" "当然啦。"我妈站起身往外走,"你看看你把这房子住的,跟猪圈也差不多。" 她到厨房拿了一块抹布,走到餐桌旁。"起来,我给你擦擦。" 一边擦桌子,我妈一边就又开始咦叨:"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个刘超呀,跟你不合适。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追你,早我就知道。可是他那个家庭配不上你。一个工人家庭,你说能给你们什么?不错,他是有个店,可是你说他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你总不能找一个做小买卖的过一辈子吧?我告诉你,女人呀,到了最后还是得靠男人……"我妈这些话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了。 "妈,我跟刘超没那个意思。" "你没有,他有。他就是想感动你,让你走够了,回过头来还是得跟他。我是过来人,我什么看不明白?" 我妈已经擦到了低柜。擦到了我们那张惟一的全家福。 "你怎么还摆着这个?你怕我忘不了,是吧?" 我妈生气地把小镜框倒扣在低柜上。 我不说话。 那里面有我生命的出处,不管我的父母如今都已经成了什么样子,那仍然是我心目中的一个惟一曾经属于我的家庭。 我妈不会理解这些的。我也无须给她解释。 我大学毕业拿到学位证书的时候,曾经给我爸打过一个电话。我想告诉他我已经要工作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但是我没有找到他。他曾经给我留的电话号码已经变成了别人家的私人电话。 我是在那一天回到家里,才把这张照片放进镜框摆在低柜上的。因为我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爸爸了。 最后一次见到我爸,是在大学开学的第一天。他给我送来了3000块钱。他是在当天中午赶到学校的,说他和我继母马上就要离开北京到海南去工作了,这是他的私房钱,我继母不知道。 我和我爸在学校大门外的一家小饭馆吃饭,我爸拿着菜单点了最贵的菜。 菜太多了,我们吃不完。我爸要了好多餐盒,给我打包,说让我晚上当晚饭吃。 吃饭的时候我们很少说话,其实我爸离开我们也才不过两年,可是他和我之间就好像已经非常疏远了似的,找到一个话题都非常困难。而且,很明显,我们都在有意识地回避提起我妈和我继母。 走的时候,我爸把两袋子几乎没怎么吃的菜和一个装着3000块钱的信封交到我手上,说:"玲玲,你先走,爸爸看着你进学校。" 我说:"爸,还是你先走吧。你过了马路我就走。" 我爸突然哭了,说:"玲玲,是爸爸对不起你……" 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我爸过马路。他好像比原来更瘦了。走到马路中间的黄线,有一辆车飞快地从他面前过去,我爸好像还在往前走,我吓得大声叫起来。马路上汽车的声音可能太大了,我爸没回头,跑着追上了一辆刚刚进站的公共汽车。 我把钱存进了银行,那是迄今为止我惟一的一笔存款。我没有告诉我妈。 我妈到厨房去洗抹布,我把镜框重新摆好。 既然每个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回忆,那么我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方式把记忆珍藏起来。 "玲玲。"我妈在厨房叫我,"要不你今天跟我回去吧。你大姐他们到底办法多,让他们帮你再找个工作,老这么在家也不是个事儿……" "不用,我这样挺好。养活自己没问题。"我靠在厨房门边上,看着我妈的手。 人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从手上就能看出女人的年龄和是不是操劳。我妈的手已经有些起皱纹了,骨节也有些突出。 "电话!"我妈叫起来。 是电话。 我知道是谁。 果然。 "我妈在呢。"我一边拿着无绳电话机走到窗户边上一边小声对于涛说。 "我在楼下。" "我看见了。"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穿着深蓝色T恤衫和牛仔裤的于涛拿着手机对楼上的我笑着。 "能出去吃饭吗?" 他对我招手。 "是谁呀?"我妈已经站在了我身后,眼睛和我看着相同的地方。 "一个朋友。"我淡然地说。 "什么朋友?还躲着我?我要不在,他是不是就上来了?" 于涛还在一边比画一边说:"要不,带你妈一起去?" 我妈已经毫无顾忌地盯住了于涛,就差把脸贴在玻璃上了。 "他是开车来的,车还不错呢……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认识他的?"我妈研究着、追问着。 我咬了咬牙:"于涛,你上楼来吧。我妈在,没事儿。 正好你们也认识一下。" "一会儿你自己问他吧。"我把电话扔在床上。 "怎么说话呢?我这是关心你。昨天晚上就是跟他打电话吧?还说是采访,你能骗得了我?我是你妈!" 门铃响起。 "阿姨,您好。我是于涛。"于涛脸上挂着笑容,好像给我妈鞠了一躬,"林玲,我需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快进来吧。"我妈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快进来,凉快凉快。" 好像不是我的客人,于涛被我妈热情地请进了我的小客厅:"随便坐吧,玲玲把个家住得这么乱,也不收拾……" 我真够了。我妈居然在于涛往沙发上坐之前,用手把沙发布掸了一下。这是不是她在我继父家养成的好习惯? "阿姨没上班啊?"于涛倒是很老练。 "我退休了。她爸忙,需要人照顾,我就不工作了。" 我妈踌躇满志的样子简直让我无地自容,"你这么早就下班了?" 我知道我妈的盘问已经开始。 "啊。我比较自由。"于涛随口答应着,"不过林玲比我还自由。"说完,冲我挤挤眼睛。 "她那也叫工作。"我妈眉开眼笑地看着于涛手腕上的一只非常、非常薄的手表,不知道她认识不认识那个牌子——我在时尚杂志上看过1000遍的著名品牌奥米茄,"林玲就是不听话,好好的工作不做,非要当作家,谁说都不听。不过,她也算小有成绩吧。前些日子,她爸的一个学生,是个博士,到我家来,说好多大学生都喜欢林玲的文章。我说别糊弄我了,她那两下子,我当妈的比谁都知道……" 我是不是脸红了?第一次听见我妈当着外人这么说我的好话,不知道她是临时编了一个热心读者的故事还是确有其事。 "林玲是不错,她说她最近在写小说呢。是吧,林玲?" 于涛狡黠地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她?瞎胡闹吧。她才24岁,哪儿有那么多可写的?" 我妈开始替我做介绍了。 "年轻有为。"于涛正正经经地点头。 "我好像听玲玲说起过你呢,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吧?"我妈不动声色地挖掘她想知道的一切。 于涛欠了欠身:"不是,您肯定是记混了。我是接受林玲采访的,比她大得多。"他顺手把沙发右边电话机旁的名片拿起来,递给我妈,"这不是我的名片吗?" 我妈认真地看着名片,脸上洋溢着难以掩盖的兴奋。可能人在兴奋过度的时候就容易说错话,我妈一边点头一边说:"大不怕,大一点地懂得心疼人……" 我已经忍无可忍:"妈,你不是要回家做饭吗?要不,老头儿该饿着了。" 我妈也自觉失口,马上转移话题:"是啊是啊,她爸还等着我做饭呢,今儿个她大姐刚从美国回来,要回家吃饭呢。" 于涛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阿姨要走?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你们去吧,我住得远着呢。"我妈站起来。 "林玲,反正咱们也得出去,先送阿姨回去,咱俩再找饭吃。" 于涛也站起来。 我妈虚情假意地客套着:"不用啦,我打车,也快。 玲玲,还不去换衣服?" 我看看于涛,他的目光正落在我在此之前才重新摆好的小镜框上。 我转身走进卧室。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眼泪。 还是那套布衣,我把头发随便编成一条辫子,在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 我锁门,我妈咕咕哝哝地说:"玲玲这孩子,说过多少回了,女孩子要知道打扮,她就这样,老是穿布衣服……" 我妈满怀兴奋地上了于涛的车,我自然地坐在后座上。 我妈一路上和于涛聊得特别起劲,从我小时候作文怎么好到我怎么清高得一直没有男朋友,再到我继父怎么利用他的所谓影响力把我弄进机关、我怎么不愿意依靠家庭最终辞了职出来"奋斗",就像开一个英模报告会一样。而于涛居然一边规规矩矩地开车一边频频点头。 到了我继父家的大门口,于涛特别懂事地先下车,给我妈开车门,扶她下来:"阿姨,您慢走,有机会我再来看您。" 我妈像一个得胜的将军:"好啊。有机会让玲玲领你来家里坐坐。" 我站在车边上,看着他们表演。 "玲玲,你跟于涛走吧,我就跟你爸和你大姐说你有事儿。" 我妈脚步轻快地走了。 我站着不动。 于涛轻轻碰碰我的胳膊,我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即闪开。 "走吧。你想吃什么?" 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凝结在我心里,良久,我凝视着我妈已经走得不知去向的这个大院子,慢慢地开口说话:"于涛,你听着,我妈和我爸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离婚了,我爸娶了他的外遇,我妈嫁给了这个老头儿。我从那个时候就没有什么家不家的了。我一个人,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这个地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大姐、二姐。我妈就想让我嫁给一个有钱人,就算离婚都能分一半财产,一辈子就有了依靠。现在她看见你,算是找到目标了。" 一只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我知道。什么也别说。咱们去吃饭。" 我不知道是怎么上车的。 还是坐在后座上,我的眼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滚滚而下。 什么时候于涛打开了音响。
是邓丽君。《再见,我的爱人》。
我和于涛最终还是回到了我的家。因为实在找不到一个吃饭的地方。 我煮速冻饺子给他吃。 我们之间的话很少。好像在经历了我妈这一场之后,两个人一时都找不到适当的话题。 电视里的人在不停地说话和活动,但我看不出所以然。 于涛坐在刘超和我一起吃晚饭时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一副非常爱吃的样子。 "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我没有胃口。 "给你讲故事呀。还没讲完呢。" "你习惯对着一个录音机讲话?" "我看不见录音机。我是给你讲的。" 夏季黄昏的光从阳台斜斜地插进来,在我的餐桌周围散开成一片,于涛就坐在这种光芒里,微笑着,气定神闲。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应该是没有烦躁的,他能让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把桌子简单收拾一下,沏了两杯绿茶。采访机放在茶杯边上,于涛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好像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我坐到了他斜对面的沙发里。 "我讲到哪儿了?" "你第二次偷东西。" "对,是偷钱。我偷了四毛钱。" 于涛忽然停下来,把采访机关上:"我能坐到你旁边来吗?" 我让了让。长长的沙发,我们各占一头。采访机在我们中间,仿佛楚河汉界。 他主动地把开始键按下去。 "我第二次偷的是钱。 "如果说我有初恋的话,可能从上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也姓于,叫于亚兰。跟我一个班。我们其实早就认识。我们上学跟你们不一样,还要考试什么的,我们是按片划分。住在那片儿就在那一片儿的小学上学。 我们住在同一片儿,她家在四条,我家在三条,两条胡同是平行的。小时候男孩子不跟女孩子玩儿,我们认识也不说话。 "上学了,就不能不说话了,我们俩被老师安排成一个学习小组。主要是她帮助我。我成绩不好。我妈骂我的时候,就说'你吃了浆子啦?'她忘了还是她喂我吃的浆糊呢。 "我家就够穷的了,她家比我家还要加一个更字。 "我能抽烟吗?" 于涛从他的手包里拿出了一盒烟和一只非常漂亮的打火机。 他确实应该算是时尚人士,也可以叫做成功人士吧?经营一家公司,有丰厚而稳定的收入,因为一切已经进入正轨而有时间关照自己,吃喝穿戴一律讲究名牌。据说,有相当一批年轻的老板都是那些平时看看价钱都令人咋舌的进口名牌衣着和饰品的固定消费者,他们的收入和身份决定了他们有这个实力,同时也必须通过这一切把自己的实力告诉别人。 "可以。你不抽烟就不能讲话吗?" 我看着他歪着头点烟,脖子因此拉得很长。 "差不多吧。其实我不是一个特别会说话的人。" 烟雾在我们之间荡漾着散开,我也得以在朦朦胧胧中仔细端详他。 一支烟的介入,反而使我们都自在起来。 "我怎么知道于亚兰家比我想像得还要穷呢?是因为参加一个活动。 "我们小时候学校的活动特别多,比如学雷锋、歌咏比赛之类的。好像就是歌咏比赛。 于涛忽然非常不自然地看看我,似乎要掩饰什么似的。 "就歌咏比赛吧。要不,你不好写。还有,于亚兰这个名字你不一定要用,这名字比较常见,太土。" 我点头。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个编出来的故事?还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夕阳在西沉,夜晚很快就会覆盖一切。一本侦探小说里讲过,人在黑暗中视觉的分辨能力会下降,听觉会变得敏锐。 可是于涛是在口述一本未完成的小说?还是在尽可能轻松而隐蔽地告诉我关于他自己? 我不想追究。 但是,我非常明白一点:无论真的、假的,我希望于涛把故事讲完。而且,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他在我身边,哪怕是给我编造一个故事。 "就是因为一次歌咏比赛,学校要求统一服装。男生穿白衬衫、蓝裤子,女生穿白衬衫、花裙子。女生还有一个特别的要求,就是每个人必须在头顶上系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我忘了告诉你了。于亚兰她爸是残疾人,一条胳膊,是个捡破烂儿的。我们小时候都怕他,老远地看见他背个筐、一只手拿把叉子、晃悠着一条空袖子过来,我们就赶紧逃跑。她家只有她爸和她两个人,没妈。 "学习小组就是放了学一起做作业。一般都是女生到男生家。于亚兰每天都跟我回家,做完作业才走。 "那天写作业的时候她老发愣。我都写完了,她还没写完。我就催她,她走了,我好出去玩儿。 "于亚兰挺厉害的。我小时候没什么人能管住我,就她能。为什么呢?我怕她哭。每次我一捣乱,她就生气,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一会儿,她就哭了。她眼睛特别大,眼泪一对、一对地掉出来,样子特可怜。我就不敢了。 "那天她趴在桌子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于涛,我不想活了。'"我吓了一跳。她说完了一垂眼皮,眼泪掉在作业本上。 "我哪儿见过这个呀?赶紧就问怎么了。 "她说:"后天就歌咏比赛,我没有花裙子,也没有红绸带,怎么办呢?'"我想得简单,说:"这还不容易,让你爸给你买。'"她说她爸没钱。我问卖破烂儿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她说她爸一天挣的钱就够她上学和他们俩吃饭的。她不敢跟她爸说,怕她爸着急。 "给我妹偷糖那次,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当哥哥的。这次可能就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男人吧。 "我也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跟我姐借裙子,至于红绸带,包在我身上。" 于涛喝了一口茶水,表情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 "你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去偷钱?"我蜷缩在沙发的一头儿。 "那时候我还不到8岁,你让我想什么办法?" "我8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个本事。讲吧讲吧。" 于涛终于笑起来,如释重负一般。 "裙子是从我大姐那儿借的,我妈在腰上一边到了一个大别针。那种裙子现在白送你都不要,搁在家里都嫌占地方。可那时候,就那样的裙子还不是谁家都有呢。 她穿着长,就把裙子腰一层、一层地往上卷,卷到合适为止。 "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要偷钱,我想把每年国庆节家家户户院子门口都要挂的国旗撕下一条儿来就行了。我正准备撕的时候,我妈看见了,扑过来就给了我一个嘴巴:"小兔崽子,你不要命啦?'我妈说撕国旗是反革命,要枪毙。 "我也走投无路了。当天晚上,我还是袭击了我大姐。她背的一个布包老是挂在墙上,里面除了别的东西,还有一个用画报叠的纸钱包。我是假装起来撒尿的时候干的,没看清里面有多少钱,赶紧拿了一张就钻进被窝。 天亮以后,才知道,是一块钱。 "当年的一块钱可不得了,能干好多事儿呢。我记得每次我们全家改善生活吃一顿炸酱面才买两毛钱肉。你想想,一块钱意味着什么? "我其实挺害怕的。一上午上课的时候都神不守舍的。中午回家吃饭,我观察我妈他们,好像没什么反应。 我就有点儿放心了。我跑到百货商场买红绸带。才一毛六。我特别高兴。到了学校就给了于亚兰。 "她特高兴。拿着那么一条破绸子,摸了半天,眼睛里还含着眼泪。 "自习课上到一半,她悄悄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歪七扭八写了一句话:"我长大有钱了一定还你。'我也特别高兴,倒不是因为她的纸条。我觉得我挺棒的。而且,我从小就觉得男人比女人棒,办法多,勇敢。" 于涛挪了挪身体,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事情败露是在歌咏比赛之后了。我姐在饭桌上说她丢了一块钱,问我们谁看见了。这在我们家算是一个大案要案,我妈就开始一个、一个孩子地问。当然还伴随着威胁。都说没看见。我妈就盯住了我,因为我有案底。我自作聪明地告诉我妈,我已经学好了,我不想再挨打。 "我妈是谁呀?当天晚上她就在我的语文书皮里翻出了剩下的钱。 "我又招了。 "这次可不光是打一顿完事。我妈气疯了,抓着我就直奔于亚兰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真够破的,破得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比那更破的家。人简直就是住在破烂儿堆里。她正在看一本连皮都没有了的小人书。 "我妈没理她,直接找她爸。我妈说于亚兰算什么好学生,口口声声说帮助于涛,结果是教唆于涛偷家里的钱给她买东西。 "那天的结果是于亚兰她爸还给我妈一毛六分钱,于亚兰吓得哆哆嗦嗦地哭。我妈说她再也不能让于亚兰来我家,她要去找老师要求换一个人帮助我的功课。 "这件事儿我们胡同里好多人都知道。从那以后我和于亚兰就不说话了,差不多到小学毕业,好像都没说过什么。胡同里的人有时候还开玩笑,说你这小子倒挺仁义的,长大了肯定会疼媳妇儿。 "现在想想真可怕,不就是一毛六吗?咱们现在一天得花多少个一毛六?30年前,这么点儿钱就能要人命。" 于涛感慨地摇头。 "那天咱俩吃那顿日本饭花的钱能买多少条一毛六的红绸带?" 我到厨房拿来了热水瓶,给他加水。 他拿着一个很小的计算器飞快地算着。 "600O多条吧,一辈子都用不完。 "我后来跟于亚兰说过这话,我说要是有一天我们俩结婚,就把屋子里的墙上全挂上红绸带。" 话一出口,于涛和我都有些愣住。 "你曾经想跟于亚兰结婚?" 于涛沉吟片刻。 "差不多吧。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这么想过,但是没成。" 于涛显然发现自己泄露了原不想泄露的内容。 他给自己点烟,之后又拿起杯子来喝水。我知道他在看我。 "于涛。" 他转过头来,身体的侧面对着我,就像在花卉市场他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的那一刻。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料到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不是小说和电影里热中于表现的那种为了事业耽误了家庭、内心世界还充满阳光的钻石王老五。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那样的人,而且可能还很多,但于涛不是,但我今生不会遇到。 他仍然那样看着我,等我说话。我想到了刘老四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林玲,你知道你喜欢的男人是什么样吗?是那种胸中有血、心头有伤的过来人。" 于涛是吗? 故事暂时无法进行。 他还在凝视我。 我必须说些什么。 "于涛,你不是在给我讲故事吗?我不当真。再说,你比我大15岁,你早恋的时候,我还吃浆糊呢。你没有经历就不对了。一本小说里面要是男主角39岁了还天真无邪,这书就没人看了,一看就是编的。" 于涛笑了。 我觉得那笑容里隐藏着感激。 "接着讲吗?" 他点点头。 "上中学,我们俩还是在一个学校,不在一个班。 "小时候是因为不懂,看不起女孩子,所以不在一块儿玩儿,上了中学就是因为懂了一些,不好意思跟女生玩儿。我们的关系所以很简单。 "那时候不像现在,可以选择上各种各样的学,我们只能初中、高中地一路上去,高中毕业,不一定有工作,待业青年这个词就是那时候有的。 "上高中的时候,我爸死了。我爸是个货车司机,开大解放。我后来学开车的时候也是开大解放。才知道那车要开好了也不容易。 "我爸一死,我们家所有的事儿就都要重新计划了。 姐姐们上班的上班、嫁人的嫁人,指望不上。我妈说还是得指望我。怎么指望呢?让我上班。 "我爸的单位答应我妈让我去接班。 "我 17 岁就工作了。当不了司机,单位也不可能培养我当司机。20多年前,司机是一个大家挤破了脑袋都想干的好活儿。 "我的工作就是跟着一辆大汽车给商店送货。司机把车开到商店,我负责把货搬下来,给人家码到仓库里。 每天都要送4 、5 家商店。巴。一个装满了的油桶怎么也有IO0 多斤,比我的体重都沉,我一个人,一天最少也得搬6 、7 个。还有别的。" 于涛停顿了一下,那样子好像在说,你不相信我能干这个吧? "我一个月乱七八糟加起来能挣不到30块钱,给我妈ZO,剩下是我的零花钱和中午的一顿饭钱。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抽烟的。9 分钱一盒的烟。 "于亚兰还在上高中。我们有时候在胡同里碰上,点点头,打个招呼。也没什么别的。 "高二快结束的时候,恢复高考了。她成绩一直特别好,我猜她可能要考大学。她爸好像已经不以捡破烂儿为主了,在一个街道工厂里看大门、送报纸,干点儿杂活。别看她家穷,她爸可是一心要培养她。 "有一句俗话怎么说?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于亚兰就是。她爸下班回家的时候经过一个工地,不小心掉进大坑里面把腿摔断了。开始以为就是一般的骨折,住院检查才知道她爸是严重的骨质疏松,稍微一不留神就会骨折。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于亚兰站在我家住的胡同口上。我跟平常一样打招呼,顺便问问她爸的情况。她把我叫住了。 "她说她爸可能好不了了,以后也只能是做一些不用什么力气的事情,家里不能再靠他了。 "不靠她爸靠谁呢? "我记得她穿的是一件很旧的格子外套,人特别瘦。 编着两条长辫子,头发又干又黄。我们俩其实没说过什么话,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是她先说话的,她说她不想考大学了。 "我说那怎么行?成绩那么好,不考太可惜。 "她说考了也上不起,还不如现在就工作。 "以后我想起那天在胡同口的时候老是想到小时候她为了一条红绸带和一条花裙子说她不想活了那个样子。 "她说她想上班。 "我不会安慰人。可是我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找工作很难,好多人在家待业。就问她找好了吗。她告诉我有一个饭店要服务员,街道因为她家特别困难,可以照顾她先去。 "不考大学的人高二就算高中毕业了。她就毕了业。 到一个用现在的标准看连两颗星都没有的酒店当了服务员。 "不过比我挣钱要多一些。 "林玲" 于涛忽然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回过神来。那声音太像他用手机跟我聊天的时候那种时不时的呼唤,我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说,人和人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孤独吧。" "那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呢?" "为了彼此爱护和互相帮助。" 于涛仿佛沉思一样地点头,非常盲目也非常含混地"哦"了一声。 我被于亚兰的遭遇吸引着。而且,我在心里悄悄地想像,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显然是没有成为于涛的爱人,那么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电话铃声大作。 我像被吓着了似的抓起电话。 我妈的声音异常欢快。 "玲玲,回来了?去哪儿吃的饭?" "在家。"我冲于涛做了一个"我妈"的口型。 "于涛不是说带你出去吃饭吗?"我妈好像多少有些失望。 "没去。他晚上有约会。" "约会?他不会是有女朋友吧?他都39了,是不是离过婚?你可得问问他。有没有孩子?你问过他吗?"隔着电话,我都能想出我妈那种机警的表情。 "我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要是追你,你就得了解他的过去。 妈妈是怕你上当。而且,像于涛这么好条件的小伙子也不多。跟刘超比,强了不知多少倍。" "妈,我困了。改天再说吧。" 此刻于涛站在阳台边上往外看。他大概有一米八还要多。一个清瘦的背影,因为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他又正好是在灯光的暗影里,那颀长的轮廓蓦地激起我一丝疼痛的感觉。 这个人经过了多少磨难和失落才最终站在我面前? 于涛的姿势是在点烟。 打火机轻轻地响了一声。 "林玲!是谁在家里?" 我妈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没。没有人在。" "不对。"我妈叫起来,"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打车过来。" 我长长地出一口气:"是于涛。" 我妈好像放松了一些:"是吗?那你让他跟我说话。" "妈你不能这样做。"我几乎是在恳求我妈,"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怎么不给你留面子了?要是于涛,我就替你爸谢谢他送我回来,要是别人,"我妈顿了顿,"我就告诉他该回家睡觉了。" 于涛已经站在我身边,示意我把电话交给他。 我固执地抓着电话,脸上热辣辣的。 于涛俯下身子,在我耳朵边上:"阿姨,您还没休息啊?" "你好啊,于涛……"我妈几乎又兴高采烈起来。 他们已经接上头了,我只好把听筒交给于涛。 我听不到我妈说了什么,只听到于涛的话:"阿姨,您放心。没事儿,我和玲玲聊天儿呢。……是吗?这么晚了?光说话了,没看表。我这就走。……哦,玲玲是要写书。她不了解我们这代人的生活,我给她当当参谋。 ……不不,她写东西能生活就不用干别的,您不用担心。 ……哦,我会的。我们是好朋友嘛。……行,我一定来。 我明天出差。……谢谢您,我出差回来就来看您。您还找玲玲吗?……好吧,再见。" 于涛挂上电话,对我笑笑:"没事儿了。" 我妈的出现让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于涛,你别介意,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她没有别的意思,她不放心的是我……" "我理解。"于涛把一只手指竖起在嘴唇上,示意我不必解释。 "我妈她是苦怕了,她怕我以后也会跟她似的……" 我还是要解释。 "我理解她,但是你不会的。" 于涛拍拍沙发,让我坐下。 时钟已经指向了11点,阳台外面的世界是一片黑暗。 说真话,我不希望于涛告别。我甚至希望他就在这里,给我讲一些真假莫辩的故事,亦或什么也不说。 我是不是有些依恋这个相识不久的人? 烟雾缭绕在我们周围。 "林玲。" 我应声侧目。 从来,就没有一个异性和我如此近地面对面。甚至我也许曾经爱过的那个农民的儿子,甚至待我如姊妹的刘超。记忆中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在妈妈不在家的晚上,我和爸爸挤在沙发上看一台14时的电视。严格地说,那不能算是一个异性,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我明天要出差。我其实本来是来告诉你这个的。" 切近的于涛伸手把我的一缕头发拂到耳后。 "去哪里?" "上海。三天就回来。我赶明天最早的一班飞机。" "那你该走了。" 来自于涛的气息包围着我,我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慌。 我站起来,把吸顶灯打开,房间里大亮了。 "我给你打电话。" 我点头。率先走向大门。 "林玲。"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不回头。 "你会写这个故事吗?" "你还没有讲完呢。" 门已经打开,灯光已经倾泻到门外。 "我会给你讲完的……" 这个声音从此就不能从我的生活中拂去了。 我问我自己,我是不是在依恋一个人? 于涛坚持听到我从里面反锁门的声音之后才离开。 我依然趴在卧室的窗玻璃上看他开车走远。 不知道他在上车的一刹那有没有往楼上看。
卧室的灯没有打开。
于涛没有消息。 连续两天,我把自己收拾停当就坐在电脑前面,手边是采访机,于涛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回荡在我的周围。 我尽可能要求自己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把我们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写下来。不是说是一个故事吗?不就是一个用第一人称来表达的故事吗?我要求自己不要把我认识的于涛和这个故事中的男人重合起来。 但是我做不到。 我从心里不相信这仅仅是一个故事,一对虚构的男人和女人。甚至,我想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几个让于涛有些不自然的电话。甚至,我希望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就是于亚兰。无论从一个小说作者的角度,还是从我对于涛的好奇,或者就是我在短短的接触之中对于涛的直觉,我想,那个女人应该是于亚兰。 他曾经是爱她的,至少她曾经在他的生活中占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他们曾经彼此有过承诺吗?于涛没有告诉我。假如我要写这样一本小说的话,这个开始我无法设想。但是,从我已经知道的事实来看,他们的确无须一个正式的开始,从小小的男孩子因为听到女孩子说自己不想活下去而心生怜爱以至为她挺而走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了。 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一方同情另一方的境遇,或者相似境遇中的两个人同病相怜。 然而似乎为了这样的原因走到一起的男女通常又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最终分手。 于涛和于亚兰是怎么样的呢? 我把于涛的录音带倒来倒去,我想从中发现我一度忽略而实际上他已经交代的细节,从这些细节中找到可能给我联想的缝隙。但是,不能不承认,于涛讲故事的条理非常清晰,他非常知道什么是该告诉我的、什么是他必须暂时或者永远隐瞒的。人是选择记忆的,语言表达更是选择之后的选择。 惟一可以认为有些泄露的地方,就是于涛说他曾经想和于亚兰结婚,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一个适龄的男人想娶一个自己熟悉和怜悯的女人有什么不妥当吗? 我有些想念于涛,当然在一定的程度上是因为我想听完他的故事。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我明白了他是那么渴望对我诉说的同时,我发现我自己同样地渴望倾听。 我想走近他。 可是,已经两天了,于涛没有消息。 从我坐的位置向左边看,就是每次看着于涛离去的那扇窗户,红色的玫瑰已经开始枯萎,头低垂着,仿佛迟暮的女人,韶华不再,只剩下一个尴尬的身份。 每个女人都会有这么一天,于亚兰、我、以及那些一度风华绝代的人,莫不如此。 生命的凋零让风光过和从来不知道风光是什么的女人在最后的时刻空前地平等。 我淹没在一个男人的叙述中,没有晨昏。 我知道我是在等他。 关闭电脑,我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东方快车谋杀案》。这个奇特的老太太善于描写阴谋和阴谋被戳穿之后人的失落,而我期待的是让自己沉浸在她精心构置的情节之中,时间可以飞快地过去,明天会迅速地到来。 明天,于涛就回来了。 从窗户射进来的昏黄天光已经不足以让我看清书本上的字迹时,我听到了电话铃声。 "林玲?" "于涛!你在哪儿?" "在上海。特别忙,没有自己的时间,没给你打电话。 我明天早班飞机回来。" 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以至于我为自己最初的兴奋感到害羞。 "我知道。" "你在干什么?" "看书。《东方快车谋杀案》。" "这么恐怖的故事。" "是阴谋故事。" 好像已经看到了于涛平静微笑的表情。 "你没写东西?" "没有。整理你的录音带。" 电话里传来一阵强烈的干扰声。是于涛的手机。 "我过一会儿给你打电话。今天晚上我没事儿。" 电话挂断。 打电话的人是谁? 一个出差在外处理公事的人接到任何一个电话都是很平常的,但是,我听到他的手机响起的时候马上想到的人却是于亚兰。 我不会问于涛的。 故事将继续下去。 我在小客厅的电话旁边放了一杯冰水,准备好录音带和采访机。 我要把我和于涛的全部对话都录下来。一个故事中除了应该有一对男女之外,还应该有一个旁观者。我就是那个人。 于涛的电话。 "林玲,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是。" 我按下采访机的开始键,磁带悠然转动。 "其实我更喜欢在电话里跟你说话。面对你,再加上一个录音机,多少总有些不自然。" "你不是希望我替你写出来吗?" "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见到你,知道你的职业之后,我就想把这个故事送给你,你会比我写得好。将来我看的时候,也会像一个旁观者看别人的事情一样,了解了之后,就可以放在一边。也算是一个交代吧。 "我告诉过你吗?别看我已经 39 岁了,做生意的人,朋友好像也特别多。其实真正了解我的人挺少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活着而没有知己,是不是挺可悲的? "等等,我去拿烟。" 电话里一片悉悉卒卒的声音。 一个人活着,而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有什么可悲呢? 大多数人好似都是这样生活的。人与人之间,因为不了解而亲近着渴求了解,但是真的被别人了解了,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一个人没有被了解自己的人伤害过,一定以为被了解是一件美妙的事。 "林玲?你在吗?" "在。" "那,我接着给你讲我和于亚兰吧。 "我们俩真正又开始有联系,是在她上班以后。 "我们都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家境都不是特别好,所以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谁自卑的问题。 "于亚兰应该说是一个比较漂亮的女孩子吧,虽然朴素。 "参加工作早的人,恋爱都开始得早。我上班不到两年,就开始有人张罗着给我介绍女朋友,她应该也是一样。 "我小时候可能是浆糊吃多了,待人处事都笨。后来我看一本什么书,说相同年龄的女人往往比男人要成熟。大概是真的。 "有一次我们单位发电影票,一人两张,我国家在胡同口碰见她,就给了她一张。看电影的时候我们俩挨着。 回家的时候也一起走。我特别傻,跟她说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是在百货商场卖布的。她就问我,要不要去见面。 "我说是师傅介绍的,肯定得见。不过那个人好像是初中毕业,我不太满意。我自己没文化,还喜欢有文化的人。 "于亚兰就不说话了。 "送她到她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写了点儿东西,让我看看,看完还给她。 "那是我一辈子第一次接到情书。就算是情书吧。其实没有一个字跟爱情有关。她写了红绸带的事儿,说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把我当成她最好的朋友。说她现在的工作很单调,她怎么怎么不甘心。还有一些希望我们俩能互相帮助之类的话。现在看起来,那根本不叫情书。 "我还是读懂了。心里挺激动的。于亚兰从小各个方面就都比我强,她长得又好看,能看上我,用别人的话说,那是我的造化。 "我也想给她写一封信,可是我不会写。我从小连一篇及格的作文都没写过。我不知道怎么办。 "第二天上班,我就跟师傅说,我不能去跟那个女孩子见面了,我妈说我还小呢,再等几年,现在家里也没钱给我娶媳妇。 "那天上班,我还是搬东西、送货,可是觉得特有劲儿。下班的时候,工作服没来得及换我就跑了。我知道那天于亚兰是正常班,我就到饭店门口等她。 "她出来看见我,好像特别不好意思。我把那封信拿出来,说看完了,还给她。她脸憋得通红,说我要是觉得写得好,就送给我了。 "这样就算是说明白了。我们俩开始正式谈恋爱。 "那个时候谈恋爱跟现在不一样,没有什么可一起玩儿的。就是下了班,我去接她,或者她到单位门口来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坐车回家,或者沿着马路走走。休息的时候,我去帮她家干些平时没人干得了的力气活儿,她给我煮一碗面条吃。 "但是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很。快乐的。我们俩商量好了要结婚,两个人把交给家里剩下的钱存在一个存折上。我开始不抽烟了,连9 分钱一盒的烟也不抽。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胡同里看木匠给一个准备结婚的小伙子做家具,手艺真好,我就跟木匠说,等过一两年,让他再到这个胡同里来,给我也做那么一套。我跟于亚兰也是这么说的,说等我有钱了,给她做一个电影里演的那种大梳妆台。 "林玲?你觉得我够傻的吧?" 很平淡的情节,距离现在这个拥有网络、跑车和大哥大的时代有一种非常遥远的感觉,但是,我的眼睛是潮湿的。 这样的许诺我也听到过,是在刘超辞职开化妆品商店的时候,他跟我说:"林玲,我有钱了,就不让我老婆上班,每天坐在电脑前面,写她愿意写的东西,也不用问人家稿费给多少。" 那个终于离开我、被我认为是真正的初恋的男孩子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时候。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他送给我一支没有牌子的口红,他说:"林玲,以后,我给你买法国的CD……" 也许当一个本性质朴的男人爱上女人时都是这样的,想给对方一个舒适的生活,或者想让对方在一个舒适的、衣食无忧的环境里专心致志地爱他。那时候我想像中的幸福婚姻不就是我在有着淡淡的音乐声的家里、做好了晚饭、打开所有的灯、等着一个爱我的人回家吗? 当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想的也不过就是和他在一起过一种平静、安逸的生活啊。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生活,有多少人能拥有? 即使是拥有了,又能维持多久? 我妈和我爸离婚之前,只要他们两个人都在家,就永远是战争的状态。 有一次我下了课回家,看见我妈哭着在看一封信。 我很少看到我妈哭,她跟我爸吵架的时候,眼睛里经常是燃烧着怒火,可是那天,她的眼泪汹涌地流下来,看见我回来,她想掩饰都掩饰不住。 我妈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我偷看了那封信。是我省当年写给我妈的情书。没有一个有关爱情的字,是我爸跟我妈商量有关他的工作调动。我爸写了很长的一段,讲解他为什么选择离开机关到下属的一个厂,因为工厂是在第一线,福利比机关要好一些,这样可以多出一些收入贴补家用。我爸说他不想我妈每天节衣缩食地生活,他要尽可能让我妈过得宽裕一些。 一个男人肯为了一个女人吃苦就是在说"我爱你",大概从看到我爸给我妈写的信的时候,我就这么认为了。 也许夜晚本来就是一个适合倾诉的时分,我把我爸和我妈的这件事告诉了于诗。 "可能人在爱的时候就是这么具体的,不是傻,至少我不这么认为。"我想淡淡地说,但是我的声音不肯听从我的意志。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觉得爱一个人其实是特别具体的,具体的在一起、具体的关心、具体的共同劳动和享受。至于像'我爱你'那样的话,说一遍就足够了。" 于涛对于亚兰,说过"我爱你"吗? "所以,从我确定要跟于亚兰在一起之后,我就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找机会挣钱。 "那时候经济方面已经开始逐渐比过去活起来,社会上各式各样的机会也比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多了。 "我在原来那个单位挣不到什么钱,我就开始帮一些朋友干活儿。夏天帮个体户卖西瓜,跟着别人到广州去进走私烟、回北京卖,到外地收购那种狐狸皮的围脖,回来卖给北京的工艺品商店,这些我都干过。我还倒过指标。当时不是有人出国吗?回来的时候有买免税东西的指标,好多人不买,就把指标卖给我,我再卖给那些想买免税电器的人,从中间赚一个差价。还有很多,总之为了挣钱我什么都干,其中当然肯定也有不太合法的事情吧,不过问题都不是很大。 "可是我这个人运气不好,每次都是眼看着要挣到钱了,出一档子事儿,钱就没挣成。到广州进烟,回来才发现烟是假的;收狐狸皮,先给人家款,没提货就找不着人了。反正特别倒霉。总是白受累。 "那时候于亚兰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化。北京已经有那种比较高级的涉外酒店了,于亚兰因为在这一行里也算是L 作了很长时间,有了一些经验,就调到了一个四星级酒店的客房部工作。她的收入一下子就比原来高了很多。 "于亚兰一直安慰我,说没关系,她现在收入比原来好了,我们先结婚,结了婚之后可以慢慢来。 "我挺感动的,但是我不愿意。我是男人,男人不能输给女人,这是我从小的信念。我跟她说,等我挣到50O0块钱就跟她结婚。那个时候,50O0块钱就能把结婚需要的一切都办齐了。 "可我就是挣不到 5000."这中间,她爸去世了,她受的打击特别大。 "我们俩一起把她爸的骨灰送到八宝山灵堂,她站在那儿不走。也不哭,就是不走。她问我:"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会骨质疏松吗?'她那个样子,我什么也不敢多说。她告诉我,她爸是累死的,因为常年的缺营养、缺钙,她爸把能省下的都给她省下了。她爸想让她上大学,想让她读书,可是又没有那个能力。 "那天站在她爸的骨灰盒前面,她给我讲了好多我过去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她爸每天要干的一件事就是给捡回来的东西分类,把能卖的搁在一边。但是有一样东西她爸从来不卖,就是收来的旧书。有些书已经特别破了,没头没尾,她爸还是一页一页地抚平了让她看看有没有用。小时候,别的孩子都有小人书看,她没有,很长时间,她看的就是她爸收回来的旧书。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那条红绸带,记不记得我妈带着我去她家那次。我当然记得,怎么会忘了呢?她说那天我们走了之后,她爸一个晚上都没说话。第二天,她下学回家,发现床上放着一条花裙子和一条红绸带。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她爸说,歌咏比赛已经结束了,这些东西用不着。她爸说:"以后,有爸在一天,就一天不会让你受委屈。'"我觉得我这个人挺坚强的,而且,从小吃过苦的人性格都比较坚强。可是,那天听于亚兰说她爸,我还是有点儿受不了。我跟她说,以后,有我一天,就一天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盯着她爸的骨灰盒,半天,才说:"于涛,你答应我,以后,我们的孩子不会像你和我似的。'我说当然不会。 "我其实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我拼命想办法挣钱,不光是为了我们俩能过得好,也是为了将来能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环境,我没受过太好的教育,但是我要让我的孩子实现我没实现的东西。" 于涛好像哽住了似的。 我数着时钟上的秒钟,大约过了10秒钟,他的声音重新出现。 "你看,现在我可以说是有足够好的条件培养10个孩子都没问题,可是我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 "所有这些都和于亚兰有关,是吗?" 我脱口而出。 那么于亚兰离开于诗之后,他就没有遇到过他想娶的女人,那么于亚兰是他的初恋也是他到现在为止的最后一个恋人? 我迫切地想知道后面的事情。 于诗似乎在重重地把一口烟吐出去。 此刻他在异乡的一个不知有多少人住过的酒店房间里,守住电话,和我一起回顾他的过去。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在讲述于亚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充满着眷恋和怀念,我不得而知。 但是,穿过长长的电话线,我可以感觉到他的不平静。 这绝对不是一个像他告诉我的那样在心里编织了很多年的故事,绝不仅仅是一个故事。 "林玲,你着急了,是吗?" "我想了解你。前几天,我把这些当成一个故事来听,可是,现在,于涛,你知道吗?我已经在故事里面了。" "可以说是跟她有关吧。 "我努力挣钱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病了,肾炎。 "肾炎是不能结婚的。 "我一病,什么都停下来了。我的生活就以养病为主。 "那时候于亚兰经常哭,说我跟她爸一样,也是因为太想让她的日子好过起来累成这样的。她这个人很讲情义。 "只要她有时间,肯定陪我去医院,她照顾我比我妈还细致。 "那时候她的工作已经相当好了,每天在酒店那种环境里,接触的人也越来越体面。我知道有人追她。她漂亮,又没结婚,被人追求是再正常不过的。那些追求她的人,有的有钱、有的有地位,反正都比我强。她把这些都告诉我,我能说什么呢?我就是一个穷小子,现在还得了这种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如果说跟于亚兰在一起那么多年,我有过自卑感的话,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 "我体病假,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吃饭、睡觉和等她下班就是全部了。我坐在我家的院子门口,看见于亚兰穿着当年还很少有人穿的西服裙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就想,这个女人是属于我的吗?我不知道。我心里没底。一个男人不能给自己喜欢的女人带来好的生活,那么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一直跟着你呢?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俩没戏了。当然,于亚兰自己什么也没说过,她没流露过一点儿要跟我分手的意思。可我就是忍不住那么想。我觉得她不是属于我的,不属于我们家住的这条胡同,如果说过去她因为出身的原因必须跟我们这种人为伍的话,现在她已经有条件走出这条胡同,而且永远也不用走回来了。 "我第一次跟于亚兰说了分手的话。她哭了。 "那天是在我们家。我妈吃完饭就出去了。我们俩的关系,我妈一直是不支持也不反对。就是默认了吧。但实际上我妈不是特别喜欢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妈跟我说过几次,都被我堵回去了。我妈说于亚兰身上有一种气息,对我不好,会纠缠我一辈子,还说我们俩之间只有冤孽,没有姻缘。我认为是老太太的胡说八道,根本不当回事儿,结果还真被我妈说中了。 "我跟她说想分手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实在是因为不想连累她跟我受苦。 "她一直哭。说她从小长这么大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吃苦她不怕。她说得对。两个人相爱的时候,为了奔一个好日子一起吃苦也是幸福的,只有一个人每天沤在艰苦里面没有目标才觉得苦。 "但是,我是男人,我不能接受。我觉得这是一种俯视,还有点儿像施舍,我受不了。我说还是分开吧,跟着我这么一个倒霉蛋是不会有好生活的。" 于涛停顿着,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敢问他。 录音带在空转。阳台外面已经是一片黑黝黝。人的视线在这种明暗之中不能超过两米,连自己都不能看清楚。 "林玲,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于涛的声音忽然之间变得非常无助。那不是属于39岁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 "我觉得你已经知道了后面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特别想知道。" 打火机反复地响了几下。他的手在发抖吗? 我静静地等待着。 我知道于涛会把整个故事给我讲完,因为我知道到了今天,对于倾诉者和倾听者来说都已经是欲罢不能。 "有时候我不明白,人一辈子得做多少违心的事儿、说多少违心的话?有些事还是一直要做,那些话还要反复地说。 "我这人不会说话,而且,那种情况下,我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我还是坚持说分开吧。于亚兰只是哭,哭得我特别难受,好像心里有一个小人儿,拿着一根绳子正在把我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绑起来,越绑越紧,一边绑着一边往上吊着,怎么也放不下来。从那以后就放不下来了。" 我听见于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于亚兰有一个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那种发狠、恨不能要玉石俱焚的样子。 "我是靠在床上的,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她就那么咬牙切齿似的看着我,说:"于涛,你真的那么想挣钱吗?'"我说是。我想挣钱是为了我们俩,也是为了我家,我妹已经上高中了,学习特别好,我不能让她放弃,我们家5 个孩子,怎么也应该出一个大学生。 "于亚兰狠狠地点了点头。她那样子挺吓人的。她说;'于涛,你要是一辈子没有发财,你就一辈子不跟我结婚吗?'"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心碎。她脸上挂着眼泪,眼神特别绝望。我怎么说呢?从小我就懂得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爸可能都没注意过我妈,他出车很少回家,回家就是睡觉,等他基本上不怎么出车的时候,我妈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他根本就顾不上,活命是第一位的。我不愿意我和于亚兰也重复那样的生活,每天就为了生计发愁、奔波,可能我也是穷怕了的那种人吧。而且,我不相信两个人同甘共苦这种事情,时间短还可以,时间长了就不行。 "林玲?" 那种熟悉的呼唤再次传来。 我第一次有一种感觉,好像于涛在黑暗中向我伸出手来,好像他非常需要我在这个时候握住他告诉他我在,我距离他很近,好像这个世界是那么空旷,空旷到了让我们这样两个孤身上路的人心生恐惧。 当环境对人不能构成威胁的时候,令人恐惧的就是人自己。 "于涛,我在听。" "那天其实是应该发生一些什么的。 "我和于亚兰交往了那么多年,我们没太亲近过。可能你不相信,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我也说不明白。在于亚兰之后,我碰到过很多女人,有些是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也正是因为太容易获得了,所以我轻视她们。但是对于亚兰,从小时候我就有一种类似于敬畏似的感情,我觉得她是那种特别清洁、适合于安静地放在一个好地方不可以随便挪动、而且是挺容易玻碎必须轻拿轻放的那种东西,像工艺品……我不会形容了。 "很多年以后,我又遇到过一个这样的女人,这是后话。 "这样的女人是要人保护的。可是当时,我没有能力保护她。 "那天,于亚兰在我旁边,把头垂在我胸口上。她离我那么近,我能清楚地听见她心跳的声音。她摸我的脸,手特别软、特别凉。我只要轻轻地一拉,她就会倒在我身边,可是我不敢。我心里坚定地认为她一辈子都不会是属于我的,我不能对她有任何侵犯。 "她可能是很想做什么的,我觉得是这样。但是我做不出来。 "我们就那样过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我妈从外面回来,在外间屋咳嗽一声,我们才分开。她重新坐好了,问我:"于涛,你说我怎么办?'"我不明白她指什么。她也没解释。 "我妈进来给我送药,她说她该走了。 "我们已经到了不需要互相送来送去的关系,我就站起来送她到我家院子门口。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站着看她的背影,她特别瘦,当时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吧,天已经大黑了,她走了没有多远,我就看不清楚她了。 "看着她的背影的时候,我就更觉得她的确不属于我以后的生活,她不是走路回家,而是从我的世界走出去,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后来,于亚兰很多天都没有来看我。我也没有去找她。 "我的日子还是那个德性,每天养病、定期到医院检查。 "我在医院的时候,发现了原来肾炎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的,肾炎病人的尿样居然也能卖钱。" 于涛干咳了两声,好像恢复了属于他的那种略带玩世不恭的状态。 "那时候,已经开始有一些有本事的人往外资或者合资公司跳槽,国营单位开始渐渐不那么吃香了。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人下岗,下岗的都是有能耐、想换个地方挣大钱的人。我在医院里就碰到过这么一个人。 "是个男的,好像是在一个什么工厂里当工程师,是一个很有名的大学毕业的。他也是来做肾炎检查。不过,他没病。就是想开一个肾炎的证明回去泡病假。 "他是正常人,检查的结果肯定也是正常的。他可能早就注意我了。有一次我倒行检查的时候,他就过来跟我搭话。没说几句话,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弄肾炎证明。他说很简单,只要我把我送去化验的尿样分半杯给他就行。只要查出来是肾炎,一次他给我10块钱。 "撒一泡尿费什么劲啊?又能挣钱,我就答应了。 "这样,每次我去检查,他也一起来,跟我一块儿到大夫那儿开化验单、一块儿去化验。我拿两个杯子,把尿样分给他一杯。 "这个人是特别精明的。我后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但是他肯定早就发大财了、他跟我说,必须等到化验结果出来,证明确实是肾炎,才能给我钱。他说,世界上没有那么傻的人,花10块钱买一杯没用的尿。 "这是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买卖。 "我们俩在化验室门口等着,等化验单出来,一看,三个加号,他给我10块钱。 "林玲,你能想像吗?现在的于涛,当年把卖尿的钱都存起来。" 于涛好像是在笑,但是我笑不出来。 就在前几天,于涛还开着他的大吉普车带着我在马路上逡巡游弋,全然不顾别的司机的嫉恨和仇视,就为了找一个配得上他的装束和身份的地方吃一顿晚饭;就在我们很少的几次见面之中,每一次,于涛都是衣冠楚楚、令人不能小视地出现,就连他的一只打火机、一条皮带都在显示着他是一个多么追求高质量生活的成功人士。 然而,在他瞬间表现出来的那种我看不惯的挑剔和傲慢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尴尬甚至羞辱。 也许这就是他告诉我的、血淋淋的原始积累吧。 "我挣到第四个IO块钱的时候,被于亚兰发现了。 "到今天我都相信,一个人的命里假如有一样东西,那么这样东西就怎么也不会失去,命里要是没有,你怎么也得不到。 "于亚兰就是我命里不该有的那种东西。 "我在化验室门口和那个人结帐的时候,于亚兰来了。 "她又让我看到了那种好像要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把我拉到医院走廊外边的小花园,指甲都快要掐到我的肉里边,问我:"于涛,你真的就这么想挣钱?'"我也特别尴尬。男人在女人抓住了他不愿意被抓住的事情的时候,特别容易急。就是恼羞成怒吧。我当时也是气急败坏地跟她说,我就是想挣钱,想不放过任何机会地挣钱,只要是能卖的东西,只要能换钱,谁也别想不让我卖。 "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我会这样说话,而且是跟她说这种话。 "她恶狠狠地盯了我足有两分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行,咱们一起卖吧,把能卖的都卖了。'说完她转身就跑了。" 电话里长久地没有了于涛的声音。 我等着他,等到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的时候,才听到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林玲,你知道于亚兰把什么卖了吗?" 我知道,但是我不敢说。我想我是知道的。 同时,我也知道了于涛为什么要选择打电话这种方式告诉我这个故事,我好像看到他在流眼泪。 一个空洞的声音慢慢地回荡在我耳边。 "她把她自己卖了。" 电话的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我体会着于涛那个初听起来有些古怪的比喻,"好像心里有一个小人儿,拿着一根绳子正在把我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绑起来,越绑越紧,一边绑着一边往上吊着,怎么也放不下来。从那以后就放不下来了"。 现在的我也是这样的心态。 "林玲?" 我竟然对着黑暗的阳台窗户点了点头。 "林玲,你哭了吗?你在吗?" 我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来,回到一条电话线和一台悠悠转动的采访机旁边。 "我在。" 我没哭。 也许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跟我一样的,没有切肤的感觉,疼痛也不会太真实。在别人的故事里流泪,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感慨,我们说的话通常是"流着别人的泪,走回自己的家",我们也就是啼嘘一下而已,因为我们毕竟有家可回。 我不能释然,对这样一对恋人的经历,姑且就认为这是一个故事吧。 但是,我不哭。我不知道应该为谁哭。 如果必须有人哭泣,就让于涛为他自己哭吧。 "林玲,我明天还是要赶早班飞机。我们今天先到这儿,好吗?" 于涛似乎已经回到了他的平静之中,亦或他比我更善于掩饰自己。 我关上采访机。 忽然,一个念头闪现出来,我脱口叫出他的名字。 "于涛,你等等,我给你听一样东西。" "好啊,是我自己的声音吗?" 我快速打开我的简陋的小音响,把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的一张邓丽君的CD放进去,找到我要的那首歌。 音乐渐起。 "Goodbye my love ,我的爱人,再见。 "Goodbye my love ,相见不知哪一天。 "我把一切给了你……"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只剩下有节奏的忙音。 我坐回到沙发里,想一个人把这首歌听完。
是什么人在沉着地敲响我的房门? "没有。"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走回客厅里,关音响。 "有几瓶香水,是新上的,带来让你看看。" 刘超把一个小塑料袋里面的四个小盒子-一拿出来,摆在沙发上。 全部是30毫升装的,都是我认识的牌子,夏奈尔NO. 19、纪梵希的宝宝小熊、 CK one和我平生使用过的第一种进口香水,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 我用香水是从刘超开化妆品专营店开始的。 刘超的哥哥在海关工作,每次刘超请人帮他从香港带进口化妆品回来,都是他哥哥或者他哥哥的同事去接,这样可以免去海关的检查。同样品牌的化妆品在香港比在内地要便宜差不多一半。刘超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己的店里卖,价格比在香港要贵,但是比在大商场里面买要便宜一些,很多追求时尚和高档却又不愿意多花钱或者实力有限的所谓"白领丽人"都是刘超的顾客。甚至有一些人是专门提前到他的店里来订货。 我也是一个直接的受益者。 刘超第一次送给我香水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那是他的店里第一次进香水。我刚刚参加工作,还是人事处的一个小办事员。 上班的时候,刘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林玲,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你肯定会喜欢。下了班你就到店里来吧,一起吃晚饭。" 所谓一起吃晚饭,要么就是两个10块钱一份的盒饭,要么就是在离店不远的一个家常菜小馆里吃鱼香肉丝。 我到的时候,刘超正在把一瓶瓶香水摆上货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些在杂志上看过很多次的美丽的小瓶子和连颜色也透出神秘和尊贵的液体。 刘超显然也特别兴奋,他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打开瓶盖让我闻,同时告诉我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我也把我知道的、从不同的杂志上看来的有关香水的知识逐一卖弄给他。我们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把玩这些瓶子,闻到鼻子失灵,闻什么味道都只知道是叫做"香"。 刘超站在摆了一排美丽的小精灵的货架前面问我:"你最喜欢哪一种?" "我不知道。我已经闻什么都是一个味儿了。" "那就挑一个好看的瓶子吧。"刘超的慷慨溢于言表。 我选了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 大道。我喜欢那个瓶子的纤巧和精致,而且,从我开始学英文起,英文名字就叫做伊丽莎白。 刘超的手真大,小小的香水瓶在他手里显得轻若无物。 他让我转过身去。 我身后是热乎乎的人的气息。 两束凉凉的液体喷在我的耳朵后面,顿时有一种温暖的香气氤氲开来。 那一刹那我忽然不敢回头了。我的头发上有一双柔软的嘴唇一掠而过。很快,很害羞似的,但是我能感觉出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我曾经对刘超有过心动的感觉吗?恐怕那是第一次。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有些不自然。我坐在收款台的椅子上,刘超搬了一只木箱坐在我对面。我们的目光不敢相遇。我依然可以闻到来自我自己耳边、发际的淡淡幽香。 打烊的时间是在9 点钟,吃完了简单的盒饭,刘超让我回家。他把装在金色盒子中的香水放进我的帆布包:"用完了,瓶子不要扔。以后你的梳妆台上全是漂亮的香水瓶子。" 那是刘超的理想。我知道。包括他说要让他的老婆不用上班、在家里写作的话,我都知道,我就是他的理想的最重要的组成部份。 但是,我爱刘超吗? 我自己也无法回答。 刘超在我心里,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亲人。当我感觉到失望或者没有着落的时候,我才会去找他。不一定要说什么,不一定要他安慰我,只要能在一起说说话,随便什么话都可以,我就会感到自己身边是有着可亲近的人的。我曾经跟刘超说过:"咱们俩有点儿像贾宝玉和他那块玉的关系,不离不弃。"刘超听了只是笑。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有一个刘超,随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随时接纳我的一切。我习惯了相信,刘超不会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会和我在一起。刘超也是这样表现的。 但是,不能因此就说明我爱他吧? 那不是一种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而是一种类似于兄妹之间的亲情。也许刘超在很多时候是想把这种亲情发展成为爱情的,然而我没有这个想法,至少到今天,我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严格地说,我和刘超不能算是一种人。 刘超出生在一个大杂院里,他家现在住的地方就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家三个儿子,老大是出租汽车司机,老二在海关,刘超是这个家里惟一的一个大学生。他的爸爸和妈妈在同一个纺织厂工作,爸爸是生产科长,妈妈原来是工人,后来调到工会管一些杂事。几年前,他妈妈退休了,办了一个小商店,卖日用百货,就是刘超现在这个化妆品专营店的前身。 刘超大学毕业的时候,国家已经不包办大学生的分配了。那时候叫做双向选择,用人单位挑选应届毕业生,学生也可以挑选自己比较心仪的单位。每年大学生毕业都是一个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的过程,那些家里有门路、有办法的学生无须自己推销自己就可以找到待遇好而又稳定的单位,但是像刘超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把自己推销出去,就只有等着那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单位来选择自己了。 刘超是学历史的,专业不好,用行话说,他学的是长线专业,又没有具体技术,四年大学上下来,惟一的收获就是得到了一个大学文凭、一个学士学位。可是一个历史学学士在找工作的时候还不如一个刚刚从会计学校毕业的中专生有优势。学历史的能干什么呢? 刘超找工作的时候,正是我妈和我继父经人介绍认识并且开始互相产生好感的时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妈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好多人,其中也包括刘超的妈妈。 刘超的妈妈在对我妈刮目相看之余,就想到了我继父。在她的想像和我妈的介绍中,我继父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可以办别人办不到的事。 那天,刘超的妈妈亲自带着刘超来我家拜访我妈,那是她唯-一次来我家。她说:"小超这孩子命不好,生在我们这么一个家里,他爸是个没嘴的葫芦、撞不响的钟,我也没几个认识人,认识的人也都不管用。他阿姨能不能让徐教授给帮个忙,看有什么适合小超的工作,给介绍一个。" 我妈特别热情,又是沏茶又是切水果,声音高亢、笑声爽朗地跟刘超母子大谈我继父的社会地位如何高、如何桃李遍天下、他的两个女儿——当然不久的将来也是我妈的女儿、我的大姐和二姐——在美国如何出入上流社会,恨不能刘超现在说想去美国、晚上我继父就能派人把他空运出去。 刘超的妈妈听着这些,一个劲儿地赔笑脸,夸我妈命好,我妈甚至忘乎所以地说,她原来还觉得跟我爸离婚是她的失败,现在她已经不这么认为了,"不跟他离婚我也没有今天,这就叫做坏事变好事"。那天是我第一次从我妈的话里听出她其实已经非常迫切地想再婚,而且必须是跟这个长她20岁的人结婚。 我和刘超分别坐在自己的母亲身边,我半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我妈的口若悬河让我无地自容。也许,我爸真的是一个没有给我妈带来过任何荣耀的男人,但是他们毕竟曾经相爱过,毕竟已经共同走过了十几年并且已经有了一个这么大的我。虽然他们已经分开了,但是善待过去总是人的操守之一呀。我妈这样轻松地就把他们的过去否定了,而且还是在外人面前,那么我算什么呢?总不能说我就是20年前的一场事故留下的"后遗症"吧? 刘超一直不看我,他没有表情,他妈经常骂他"死头不痒"就是为了他这副样子。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尴尬和自卑,为了他妈妈这样低声下气地为他求人。 我妈满口答应刘超的妈妈,说"一定尽最大努力"、"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一件大事"等等。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在张罗着留他们吃饭。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她对人还有这么热情的时候。然而只有我能看出来,她的这种热情里面带着极大的优越感和自我显示的成分。她终于找到平衡了,在刘超母子这里,在这种有求于她的人面前。 我和我妈一起送他们走。刘超和我走在前面。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妈妈下楼的时候,他那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我走了你别哭。" 我在他的注视里抬手抹掉一直在眼睛里打转的眼泪。 回到家里,我妈的兴奋一点儿没有减少。她一脸得意和轻蔑地对我说:"看见了吧,他们到了关键时刻就没有办法了。不是我说刘超这个孩子不好,但是他这样的家庭就决定了他不可能有什么发展。你们俩在一起玩儿我不管,但是你要跟他谈恋爱,那可不行。我的女儿,不能嫁到一个胡同串子家里去。我嫁给林庆国,就已经毁掉了前半生,我不能再看着你自己毁自己。" 我妈在我和刘超接触的问题上,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地用最难听的话来说,我已经习惯了。她看不起刘超和他的家,就像她看不起我爸和我爸的家一样。 我妈最终没有帮刘超找工作,我问过她几次,她都随口糊弄过去了,我猜想,她可能根本就没有对我继父提起过有这么一件事。 刘超的妈妈在有限的亲友中间发动群众、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当然也经过了必然要经过的请客和送礼,结果,刘超被安排到了一个区的税务局。因为专业的原因,他不能在业务处工作,只能在办公室做文员,就相当于秘书。 刘超的妈妈应该说是一个非常会办事的人。刘超的工作确定下来之后,她就让刘超到我家来。刘超老老实实地把他妈让他说的话对我妈说了一遍,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阿姨,我妈说让我来告诉您,我的工作已经落实了。她说给您添了好多麻烦,让您和徐教授都为我费心了。我妈让我来谢谢你们。" 我妈听完了刘超的话,马上说:"是啊。老徐也特别忙,你们有好地方就先占上,你也别太挑剔,现在,要是专业不好,博士找工作都难,托他的人也多着呢。你先凑合着,慢慢咱们再调动。" 刘超要走,我妈让我到厨房去帮她找胡椒粉。我知道她就是不想让我送刘超。经过厨房,刘超叫了我一声:"林玲,我走了。" 我没答应。 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刘超当时的心情。假如可以把他妈逼着他来我家对我妈讲的话写在纸上传真过来,他一定不会来亲自面对我妈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当着我的面来再次经历他和他妈一起已经经历过的轻视和被表面的热情掩盖着的冷淡。 刘超正式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邀请我到了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去的"兰桂齐芳"酒吧。 "工作的感觉,好吗?" "没什么感觉。"刘超懒洋洋地说。 "你准备在税务局打持久战吗?" 他不说话,拿着服务员小姐开酒单用的破圆珠笔在一张废纸上写字,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字;睡、误、拘。 我问刘超今后的打算,他摇摇头:"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 "你想过考研究生吗?"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关于考研究生的想法,不是我想考,而是我的男朋友每天都在告诉我,他要考研究生,因为只有考上研究生才能保证他将来可以留在北京,我们曾经开玩笑说那不是在考硕士学位,而是在"考北京户口"。 刘超沉吟片刻。说话的时候,我从他的表情懂得了什么叫做无奈:"毕业之前,我就想过。像我这样学历史专业的,没有什么比上研究生更好的选择了。而且,说实在的,我是特别喜欢我这个专业。读一个硕士学位还在其次,关键是我可以分配到大学或者研究所去干我喜欢的事,比如搞某一个时期的断代史研究之类的。我跟我妈商量过这事儿,就商量过一回。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两个哥哥都等着结婚,他们也都挣钱不多,我妈不可能再培养我读书。读书期间我大概是不可能有力量自己养活自己的。而且,我妈跟我说,她挺希望我能给家里帮点儿忙的……当然现在还是没帮上。" 关于事业或者就叫做理想吧,刘超只跟我谈过这唯一的一次。在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记忆中,大概他还没有过像这样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的历史。 我想也许我应该安慰他,但我的确不会。我的男朋友说过我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对别人也许是这样吧,对刘超,我自知不是。我已经习惯了他安慰我,甚至是哄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给予和接受不具有可逆转性。 我让小姐给他加冰水,我大声叫:"再来一杯冰水!" 声音都发抖了。 刘超笑笑,再也没有提起关于他想做什么这个话题。而且,从此他真的就再也没有对我提起过。 历史研究和经营化妆品水货之间有多大距离?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是充满了这样的阴差阳错。 "太晚了,我该走了。这些你都留下吧。"刘超背着手,看着摊在沙发上的四瓶香水。 "不行不行,这太贵了,我留下一瓶,其它你还是放到店里去卖。"我随手拿起第5 大道。 "没事,店里都有。这些就是给你带的。"刘超一脸的不容反对。 "老四,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做的是生意,生意人都像你这样,用不了两个月就关门算了。"我把香水一盒、一盒装进他放在旁边的小口袋里。 "林玲?" 刘超的声音忽然充满了一种我心里明白但又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难过。 我像每一次听到刘超说那些暗示着某种特别的感情的话时一样装聋作哑。 刘超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这样?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一直说你是一个最贪心的女人,想把世界上的好东西全都据为己有?现在怎么对我客气起来了?" 我笑笑:"等你发了洋财吧。现在不行。" 刘超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 稍微顿了一下,他改作轻松的语调:"好吧。但是,你听我的,别再拿第5 大道,换一种,香水这种东西,不能老是固定在一个品牌上。" "我喜欢这个。" 瞬间抬头,瞥见刘超的眼神,瞬间又把头低下。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不知不觉地有了一些不自然?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刘超,我是固执的,我的骨子里非常留恋曾经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的那些带来了美好感觉的东西,我需要他们环绕在我的周围,让我时时可以回到从前? 怀旧是不分年龄的,只要这个人有"旧"可"怀"。 如果我说第5 大道会让我回忆起我们有过的那些日子,会让我想起送给我第一瓶香水的那个人,也许他也会因此记住这个晚上。 但是,如果说过去我可以随便对刘超说任何话而不计较引起他各式各样的遐想,那么现在,我发现自己已经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刘超比我执拗,他坚持留下了一瓶夏奈尔 NO. 19.他意味无穷地说:"林玲,你早已经是大人了。书上说,夏奈尔19号是为成熟的女人准备的,我觉得你已经可以用了。" "是吗?我可不愿意这么快就未老先衰!"一句玩笑话在小小的房间上空散开,散开成为无边的空洞和寂寞。 彼此熟悉而又本性善良的人在交流的时候往往更不容易直来直去,我和刘超都能感觉到各自的弦外有音。我们都非常清楚,从那个接到送来的晚餐的黄昏开始,我和他之间就已经隔着一个新冒出来的男人,我们突然就相距遥远起来了。 只是我们谁也不愿意先说破。 "我走了。" "有空来看我。"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太用功。" "我不用功就没饭吃。" "最近收入怎么样?" "我也开始讲价钱了,千字200 块钱以下的活儿我不做,还不够受累。" "有什么大计划吗?" "还没有。想写本小说,素材还不够。采访阶段。" 如果是在电影或者小说里,只看这样的对话,说是两个同事或者同学甚至邻居都有人相信,可是我和刘超是从小一起长大、越长大就越是有着一份不敢说也说不明白的感情的人啊。 我们站在门边,空地非常小。刘超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俯视和探询。 我们离得那么近,他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把我带到他的怀里。 我忽然想到了于涛,那个晚上,他也曾经这样站着,他那么高大,几乎可以包住我整个人,他这样想过吗? 我真的被一只胳膊婉转地带向前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提醒了我,这个人是刘超。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固执地没有放松。我的腿碰在挂衣服的木架上。我"哎哟"了一声,刘超应声放开我。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 刘超的脸在昏黄的灯下依然能让我看到些微红色。 但是他比我先平静下来。 "林玲,刚才我来之前,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是占线……" 门在他身后被打开,接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在采访。" "那个送晚饭给你吃的人?" "是。" 刘超的肩膀微微耸起。 "你不会采访到最后,爱上他吧?或者他爱上你?" 我们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看着一个人的背影,你会对他撒谎吗? 看着一个人的背影也许撒谎更加容易。 "我要是爱上他,或者我们相爱,会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刘超疾快地说完这句话,开步向前走。 我在他身后,直到他已经走出楼道,才想起来要关门。
于涛的话闪现出来,那么像他说他看着于亚兰离开他家院子的时候那种。动情,仿佛刘超也正在一步一步走出我的生活。 因为有了于涛和他的故事,我把所有的写作计划都暂时放在了一边。一方面是因为我迫切地想把于涛所叙述的一切整理成文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沉浸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之中,无法再回到过去的状态。我好像突然之间不会思考了一样,那些可以轻松地变成钱的文字在此之前可以毫不困难地写出来、传真出去、只等稿费寄来,在此之后却让我自己都感到索然无味。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呀,轻飘飘的风花雪月或者隔靴搔痒似的故作深沉,一个其实没有真正过一天奢华生活的人却要把有关奢华的物质描述到对那些小男女充满诱惑;一个其实生活风平浪静的人却要好似饱经风霜一般地讲解怎样化解生活中的痛苦还美其名曰"与往事干杯",实在是有些矫情了。 我知道我的工作与不工作是跟我的生活水准或者干脆就是我的饭锅直接联系在一起的,但是,我确实是什么也写不出了。 于涛的声音常伴我左右。 倾听他,等他的到来,变成了我的生活最主要的内容。 刘超离开以后,我没有睡,我想像在异乡的星空下也一定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无法入睡。我坐在电脑前面,就算是陪伴他吧。 我躺下的时候是凌晨4 点。 我给自己吃了半片安眠药。然后,静静地躺在小床上。 腿有些酸疼,是安眠药开始发作的征兆,意识还很清晰。 我认识这种安眠药是在我爸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我整夜地不能入睡,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好像我的爸爸、妈妈和家就在那上面,而我熟悉的生活就在那里上演着。 我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圈发黑,甚至眼袋也开始明显起来,仿佛一对装满眼泪的小皮囊,轻轻一按,泪水就会汩汩而出。 那个时候我妈已经顾不上我了,她为了我的生活费问题每天跟我爸谈判。 刘超给了我这种据说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的安眠药。 "我没有病,我不吃给疯子吃的药。"我几乎在刘超面前嘶喊起来。 他是那么难过地看着我,眼睛都红了:"林玲,你必须吃药,吃了药就能睡觉了,睡好了就能好好上学,你还要参加高考呢。听话。" 刘超哭了吗? 好像没有。我没注意。不是。他一定哭了,只是他有意不让我看到。 我答应了,一定吃药。 他只给了我一片。说:"明天的药明天给你。" "你怕我自杀吧?" 我捏着一片能让我暂时放松的药,站在刘超家那个大杂院的门口,泪流满面。 晚上睡前,我还是吃了药。很厉害,迷迷糊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我妈叫我起来说上学要迟到了。 每天从刘超手里领药,从一片到半片到有一天他跟我说:"今天不吃药了,你看看能不能自己睡着。" 我已经可以睡着了。就像我再也不会下了晚自习回家第一句话就说"爸,我回来了"一样。 和初恋告别之后,我又一度不能自然入睡,我没有告诉刘超,而是自己到药店去买了这种专门用来给抑郁症或者戒毒之后的人使用的安眠药,悄悄地把自己治好。 从此,这种药就一直存在我的抽屉里,在需要的时候,我会给自己吃半片。学会吃安眠药的时候,我想我已经完全可以把单身的日子应付自如了。 没想到于涛又让我吃起这种药来。 于涛。 一个多么奇特的相识。 明天他回来,他会来看我吗?也许不会,我们已经距离太近,谁说的?距离太近的人之间是有一种排斥力的。 我们至少都会不好意思。 睡觉真难。 我意识到有强烈的光芒在刺激我的眼睛时,也正是我妈把大门捶得山响的时候。 我妈卷着一阵热风冲进门:"怎么还在睡?几点了?" 她直奔我的卧室,看见凌乱的床和床头写字台上电脑旁边的一杯没有喝完的水才转身出来,到厨房洗手。 "妈,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妈轻松自在地说着话,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我到燕莎给你大姐买一件中式夹袄,她要带到美国去穿。我这就走。你爸的司机在下面等我呢。" 我到洗手间去刷牙。我妈追了过来,把门敞开。一边看着我一边问:"于涛回来了吗?" 满嘴牙膏沫,我冲她摇头。 "是没回来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我妈喝了一口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没告诉你还是你不想跟我说?" 我比平时刷牙的时间要长出很多了。牙膏在嘴里就可以不回答我妈提出的问题。 但是她穷追不舍。 "说话呀。"我妈急起来,"我还等着走呢。" "真是不知道。你走吧。"我把一大口水吐在水池里。 "林玲,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那点儿心思我不知道。 你想脚踩两只船,一头儿是于涛、一头儿是刘老四。于涛不行了,还有刘老四垫底儿,是吧?你别做梦!于涛要是知道了你和刘老四不明不白的,他也不要你!他那么好的条件,什么小姑娘找不着?非得找你?你别自己把西瓜丢了捡个芝麻。那刘超,芝麻还是个黑芝麻!"我妈叫嚣着,从客厅里拎出刘超留下的香水中那瓶夏奈尔NO.19."我和刘超怎么不明不白了?"我也气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谁告诉你于涛要娶我了?他想娶我,我还不一定愿意呢!你以为谁都像你……想的那样?"我本来想说"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她到底是我妈。 "行行行,你能耐,你不用你妈管,我看你有一天后悔的时候,别找你妈哭来。" 我妈气急败坏地开了门、往外走。香水被她"咚"地一声扔在冰箱上。 我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关了门。 我妈怎么会想到我去找她哭诉呢?这么多年了,她甚至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不想知道。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到一个外企公司去应聘,得到了一个做接待员和行政秘书的职位,是整个公司最低的位置。就是这样,那个管人事的胖男人还好像是施舍给我什么好东西似的告诉我:"要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还可以,这个位置也不可能是你的。" 都快要毕业了,我妈才想起来问我,工作找到了没有。我告诉她我要去做接待员了,她吃了一惊。接着就莫名其妙地气愤起来:"林庆国这个人就不是东西,女儿要毕业了,他知道不知道?连个屁都不放,算什么父亲!我总不能看着你去给人家当丫鬟使,我跟你爸说说吧。" 所以才有了我继父"利用他的影响力"送我进了机关人事处这件事。我妈逢人便说她老公怎么有办法,说我继父之所以把我安排到那个局就是因为我等个一年半载就有机会提升,俨然她的女儿已经是局长后备队站在最前头的一个人了。可是我在那个地方的压抑其实比当年刘超郑重写下的"睡、误、拘"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在她和我爸离婚之前,我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她,而在他们离婚之后,我妈把她一辈子的虚荣都集中表现在她现在的婚姻里。所以当她发现于涛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比她的婚姻带给她的虚荣还要多的另一个婚姻,就是她的女儿和一个同样年长很多而又有钱的男人缔结的婚姻。于涛看起来不如我继父有地位,但是于涛有一样我继父没有、而我妈做梦都想有的东西——钱。 我妈才不会去想,于涛是怎样变成有钱人的,我妈关心的是结果,是一个她的女儿能直接享受到的结果,而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过程,而且,我将继续知道。 最初,我为我们的母女关系感到悲哀,渐渐的,悲哀被另外一种东西取代。我理解我妈,她的安全感已经在她和我爸的婚姻里丧失殆尽,即使她现在已经感觉到了安全但每每想到过去仍然会心有余悸,因此她千方百计想让她的女儿抓住一样东西,或者是钱或者是别的什么可以作为依靠的东西,这也是一种安全吧。 其实人都是这样的,就像溺水的人获救之后仍然不停地打冷战,之后也许终生看到水都会本能地颤抖一样。 人永远认为自己没有的东西是最能让自己感到满足的,所以才会为了获得那一切而拼尽全力,仿佛飞蛾扑火,以为火中才有温暖和光明。 随便吃了几片面包,我再次坐到电脑前面。 按下采访机的开始键,于涛的声音重新响起。 于涛也是一只飞蛾,飞向他梦想的财富,飞向他用辛苦努力换来的一个他和他心爱的女人的明天。 敲门的声音非常谨慎。 门外是那天来送晚餐的人,他居然抱着一束浓红色的玫瑰:"林小姐,于总让我给您送来的东西。他让我告诉您,他已经到北京了,现在在公司处理一些事情,今天晚些时候,他会跟您联络。" 我收下了玫瑰和一个大纸袋,里面的东西用白色的无纺布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关上门,我舒了一口气。 于涛,他终于出现了,以最是他的方式。 打开一层层包装,一条米色的亚麻长裙被我摊平在床上。群摆上靠右侧,是绣工精致的一群各种姿态的蓝色蝴蝶,正在努力地向上飞。 和商标在一起的是于涛的条子:林玲:我已回京。 这是给你的礼物,觉得你会喜欢。那天的红玫瑰应该已经枯萎了,我买了新的,也希望你会喜欢。 公司的事情比较多,只能晚些给你电话。 希望你有兴趣等我。 于涛我当然会等,怎么会不等呢? 红玫瑰重新开在我的大玻璃瓶子里,但是不影响她们给我带来好心情。 我觉得我也在像玫瑰一样盛开。 坐在窗前,我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做《走出非洲》,男主角开着飞机带寂寞的女人在天空中翱翔。刘超笑着说:"你们女人需要的就是这些。"我嘲笑过电影里那种送玫瑰讨女孩子欢心的小男人,但是于涛这样对我,我也高兴。 如今我坐在窗户前面,是在看花,还是在等人? 我哑然失笑。女人终归是女人。 借着天光看不知第多少遍的《东方快车谋杀案》,直到故事已经真相大白、房间里必须开灯、肚子也饿起来的时候,于涛依然没有电话打来。 大约在9 点钟的时候,电话铃才响起来。我几乎是扑向电话机。 "林玲?" "是我。你在哪儿呢?"迫不及待就迫不及待吧。 "在公司。有一点儿小麻烦,要加班。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我的语气里的失望沿着电话线一直传送到于涛那一边。 "你愿意到我的公司来看看吗?" "可是,你是在上班……" 女人除了喜欢被男人呵护的感觉之外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在这种时候的虚伪。 "没关系,主要是财务部的人加班,我没什么,只是我不能走就是了。你来吗?" 于涛,你为什么不说其实是你很想见到我?为什么不说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我,你想念我? "好吧。" "半个小时以后,司机在楼下等你。" 我站在窗户前面向楼下看着,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开过来的时候,我欢快地跑着下楼。拎着长长的裙子下摆。
是一条新的裙子呢。 来接我的司机不是我见过的小李,而是一位年龄看上去在35岁左右的女性。 她很客气地给我开车门,看着我把自己和裙子都安顿在座位上才关上车门。她的话不多,告诉我路上大约需要20分钟,之后就专心开车。 她始终微笑着,而且,我在不经意之中发现,她偶尔会从后视镜中偷偷看后座上的我。 女人的好奇。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女司机的偷看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从下了电梯、走进伟达公司包下的那一层写字楼开始,我就在被于涛的雇员们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悄悄打量着。 于涛在最里面的一间惟一不用玻璃隔断的办公室。 我必须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真正走近他。 走廊两侧全部是玻璃墙,玻璃里面是那些正在加班的人们,日光灯把他们的脸照成一种不健康的灰色,灰色的脸使他们看我的目光充满了猜测和好奇,甚至还有几分惊讶。 我径直走过去,但是,眼角的余光告诉我,我正在被注视,接下来就会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和评说。 我是老板的一个新秘密吗? 也许从今天开始就是了。 于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非常写字楼化的语言。 于涛坐在乌黑发亮的大班台后面,双手抱在头后,像服装设计师审视刚刚穿上新装的模特一样微笑着看我进门。 那一刹那,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漂亮!"他显然是要为我解围,"哥们儿眼光可以吧?"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办公室的中央。 天知道我怎么会做了一个那么古怪的动作——我伸出了右手好像要和他握手似的。 于涛迟疑了一下,马上就握住我的手:"欢迎你到公司来视察!"话音落下,他笑起来,"林玲,你在机关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跟你的领导握手的吧?咱俩像不像毛泽东和尼克松?" 怎么形容我的心清呢? 我从来不喜欢那种在一个可能对自己有好感的异性面前做娇羞状的女人,我把那种情态称为欲擒故纵,我觉得那是女人最本能因此也最拙劣的引诱。但是此时此刻的我,也不折不扣地这样表现着,而且是真心真意的表现。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尽量自然。 "中午。直接就回到这儿了,事情太多。会计弄错了一笔收入,所有的报表都要重来,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不能走,大家都在加班,我去找女朋友,不合适吧?"于涛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凌乱的桌子上。 我的心在荡漾,我是他的女朋友吗? 我假装没听到,在他的办公室东看看、西摸摸。 这是一间在任何公司都可以看到的普通的办公室,没有任何一处能够让人看出主人的特点,文件夹、电脑、大班台、皮转椅、给客人准备的皮沙发、墙角边一排书架,第一层是一些公司员工搞活动的照片,下面几层是书和文件。墙壁上连一张一般的老板或者所谓总经理通常会喜欢的字画都没有。惟一能让我感觉到与于诗有关的,就是茶几上的一只精致的带浮雕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剑兰,已经不新鲜了。 白色的剑兰。 是从那个暑气刚刚开始蒸腾的午后开始的吗? 我的目光落在剑兰上的一瞬间,于涛大声招呼我:"来,林玲,你坐在这儿。" 我被于涛安置在他的位置上。 "体会一下我是怎么工作的。" 皮转椅很宽大,好像还带着刚刚坐过的人的体温。 "你混得不错嘛。" 我已经低下了头。于涛就斜坐在大班台上,一条腿支着地。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他的这一条腿。 "是啊,混得挺不错。这个时候了,还不能下班,真是不错啊。要不,你也来试试?"于涛把水杯递给我,"我还没吃晚饭呢。一会儿下了班,陪我去吃点儿东西?" 我点头。 按照通常的认识,当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太多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都会不自在,因为不自在就会减少来往,来往逐渐少到终于不再来往,朋友就不必做了。我也是这样设想我和于涛的。我宁愿把我们的关系定位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业余作者和一个想贡献素材、借作家的笔一吐为快的人之间。这样,我们都不会太尴尬,也不会因为尴尬而太快地失去对方。 然而,从表面看来,于涛好像是一个例外,他的样子告诉我,他一点儿尴尬也没有,相反,他见到我在这么晚了穿着他白天才送给我的裙子来找他非常高兴,这种高兴一点儿也不是装出来的。 于涛是一个特别善于掩饰自己的人吗? "林玲?" 我笑笑作答。 "你用的什么香水?很好闻。" "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 "还挺讲究。"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们把这个叫时尚,是吧?" "你骂我。" 气氛已经非常轻松。 "我在飞机上看一本杂志,没想到有你的文章。写现代女人不愿意结婚、倾向于同居的,用的是那样的一个笔名……"他从身后抓起一张纸,正是从一本杂志上撕下来的我的文章,"是你吧?" 我的脸开始发烧,一把将那字纸抓过来团成一团:"是我。这种骗钱的文章,不看也不会出人命。" "别这么说。我还觉得挺新鲜的,而且,我发现跟你们比,我们这代人真是老了,还不止老了一点儿。" "又骂我。你要是这样,我还是走吧。" "别别,我说真的。那是你的劳动,劳动没有见不得人的。"于涛的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因为这样一个动作,我们忽然陷入了一种僵持。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仿佛被黍在了喉咙里,我觉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向上移动,从我的耳边发丝深深地抚向脑后,然后把我的头带向他坐的方向。他已经俯下身来,距离我的脸越来越近的是他的脸……思维开始停滞而整个人开始飘浮着。 我们在飘浮向彼此。 越飘越近。 如释重负的期待和天地旋转的晕眩纵横交错,我找到家了吗?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于涛的身后爆响起来,我们迅速地回归自己的状态,头颅深处突突狂跳的意识无法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的同时,于涛的手在我的脸颊上匆匆滑过,滑到电话机上。 从大学时代那个夏天,我开始害怕突如其来的声响。 那是一个黄昏,我和我初恋的男朋友在一间空教室里。我已经不记得我们是怎样拥抱在一起的,只记得我可以听到一个人的心跳,非常沉闷、非常快节奏的心跳。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的骨节仿佛都在松动和移位似的。 好像是雷雨到来之前,天阴沉着,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在此之前,他好像给我读过他写的诗,他说是为我而写的,我记住了一段:老的时候执子之手走过的那条路上梧桐的花朵片片士如昨他在我耳边说:"玲玲,我会一生珍爱你。" 我说:"我也是。" 像电影里的对白。 之后我们那样抱着,我的连衣裙的拉链在背后,我能感觉到缓慢但是坚决地被拉开。那只手有些粗糙,但已经触到了我的肌肤。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巨大的炸雷轰击在我们头顶上。两个人迅速地分开了。 我相信那是一种征兆,在告诉我,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是没有这样的缘分的。我们因为天空中的一声巨响而分开。 一个学期之后,我们永远的分开了。 从此之后,任何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都会让我打一个激灵,头颅狂跳不止。 此时此刻也是这样。 于涛拿起了电话机,但是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身、平行着站在我旁边。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 他清清喉咙,开始说话:"我是于涛。" 从切近的电话中,我隐约可以听出是一个女人,虽然说的话完全听不到。 对方一直在讲话,好像语速非常快。 "再过半个小时吧,现在已经快完了。……没吃饭。……不用,太晚了。我自己出去随便吃点儿就行了。……当然累。……没别人,怎么会有别人呢?…… 我送你,当然是我送。……一个月不算长,你也好长时间没过去了。……行。……行。……好吧。我就是累了,你别多心。……行。再见吧。" 于涛放下电话,摸摸我的头发:"我出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坐在于涛的位置上,我凝视着刚刚被他放下的电话机。 我没有看到于涛接电话的表情,因为他几乎是背向我的。但是我可以猜想,这就是以前曾经打电话给他的那个女人,就是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打他的手机或者呼他的那个女人。 这个女人一直存在于他的生活里。 我想到了于亚兰,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于亚兰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于涛说过,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没有修成正果的爱情,但是已经伴随着于亚兰的改变而逝去了。那么这个女人是谁呢?她为什么要看着于涛?如果他们没有特别的关系,她有什么资格看着于涛? 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我妈,她说我从来没有问过于涛是不是结过婚、有没有孩子等等问题,我妈说过于涛的条件可以允许他在众多的女孩子中间干挑万选…… 于涛会不会有很多这样的女朋友,而我们都仅仅是备选的人之一? 桌子上放着刚刚被我团成一团的文章,其中的女孩子大谈现代女性的观念,不求天长地久、但求一朝拥有,大谈不管男人的过去是什么样子和未来可能会怎么样,只关心现在或者说眼前。每个说话的人都潇洒自如,仿佛已经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那个写文章的我,话里话外也在对这些人大加赞赏,而且还说什么"这个世界也不过就是她们锻炼自己心智的园地之一"。 我自己的心智百炼成钢了吗? 那些现代女性会不会跟我一样,在晚上IO点的时候,在一个白天还给自己送礼物、晚上却接听陌生女人的电话、过一会儿还要自己陪他消夜的男人的办公室里,像一个傻瓜一样地趴在桌子上,忍着眼泪,让委屈逐渐把自己包围? 我有什么资格委屈?我是于涛的什么人? 爱一个男人是从在意和嫉妒他身边的女人开始的。 我爱上于涛了吗?才这么短的时间,而且他还有那么无法释怀的过去。 好好写你的小说去吧,能从于涛这里得到一个这么好的素材已经够幸运了。 这样想着,我要求自己轻松起来。 天下本无事,于涛也本是一个经历比别人丰富因此与我的关系也比别人稍微亲近一些的朋友而已。 门外的人声开始大起来。夹杂着那些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的灰脸人们疲惫地互道"晚安"的声音。 "林玲,咱们也该走了。" 什么时候于涛已经回到了办公室,诧异地看着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的我:"怎么了?累了?" "没有。" 于涛把他的手机、呼机往手包里塞:"我知道了,你好像还在一篇文章里写过,你不喜欢等人,你说等人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设计这个人迟到的原因,都是些危险的遭遇。刚才等我的时候,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想你可能在跟一个和你有私情的女员工用眼睛告别。"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老板和女员工就那么容易有私情?" 于涛已经站在了门边上,顺手关掉一盏灯,只留下我头顶上的另一盏。 "老板是为了偷香,不当真的,女员工可能是为了升职或者为了钱,一开始也不当真,什么都得到以后,就慢慢认真起来,女人都是比男人容易认真的。可是老板的兴趣已经转移到新来的女员工身上,把前面的过程重复一遍。结果,老的那个女人恼羞成怒,开始报复老板……"我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外,经过于涛身边,向他扮了一个鬼脸儿,他在我身后关灯、锁门。 "后来呢?" 楼道里只剩下昏黄的灯。 "后来……有一个这样的晚上,老板和员工一起加班,老板最后一个走,走到这儿的时候,突然,一个人扑过来,把老板抱住了。这个老板是个风流人,看见是自己过去的情人,也没有提高警惕,结果,两个人拥抱的时候,老板的胸口被插上了一把刀。" 电梯还没有来。于涛含笑看着我。 "然后呢?" "哪儿有什么然后呀,然后就是女员工携巨款畏罪潜逃……" 电梯还是不肯来。 "这是你编的,还是书里写的?" "是真的!"我指着昏暗的楼道,"怎么样?怕不怕?" "咱俩有一个怕的。" 话音落下的时候,楼道的灯"啪"地熄灭,我已经在于涛的怀里。 我奇怪我竟然没有挣扎,而是非常自然地把头抵在他的下巴上。很温暖的感觉。 我一直在期待的是这样的时刻吗? 于涛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抚摩着,他的声音恍如天籁:"林玲,我在上海的时候就想到过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想过,但是我不肯承认,包括对我自己,同样不承认。 电梯在我身后"叮咚"一声,打开的时候倾泻出一片亮光。与此同时,我被于涛推着、后退着进去。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声响。我在心里懊恼地想着。 "我们那个楼道的灯是感应式的,人离开5 秒钟之后,它自己会灭。"于涛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我吃过晚饭了。" 我沉浸在那短暂却十分结实的拥抱里,晕眩的感觉还没有退去。 刚出电梯,于涛的手机就响起来。 "结束了。……我现在去吃饭。……放心吧。……好,明天见。" 还是那个女人。 看着于涛把手机关上,我的委屈一阵阵袭来。我想我会是一个好的小说家,今生一定会是的,可是我能随口编一个别人的故事,怎么就不能把自己也当成一个故事中的小角色来对待?我就是那个玩儿不起的女员工,本来是你情我愿的交换,偏偏弄成为情仇杀。 虽然是夏季,夜晚的风还是凉爽的,我在夜风中抖擞精神。 已经走到了于涛的吉普车边上。他突然停住了。 "林玲。" 我也停下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刚才打电话的人是谁?"于涛的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我不是现代人,肯定不是。 我说:"我有什么资格问?" 说完,我低下头。 我哭了,我能闻到这么一句话里酸酸的味道,我为自己害羞。当然,还有我拼命忍了很长时间还是没忍住的委屈。 于涛靠在车门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长长地吐出一大片烟雾,之后,低声说:"你怎么没有资格问?你是最有资格问我的人。可是你就是不问。" 我想我24岁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如此虚弱的时候,我走近他,一直走到紧贴着他:"打电话的女人是谁?" 于涛用另一只手给我擦眼泪,声音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温和:"于亚兰。在没认识你的时候,我生活中除了她,没有过任何一个别的女人。" 我静静地依靠着他,认真谛听他心跳的声音。 这是我亲近过的第二个男人,他与第一个是那么的不同。和初恋的男朋友在一起,我从没有过疼痛的感觉,但是当我在于涛身边的时候,仿佛时刻都在感受着一种彼此相连的痛楚。 我想到我写过的一篇文字中的一句话:"一个女人一生总该碰到一个让她为之疼痛并且必须通过这种疼痛去感受对方和爱情的真实存在的男人。这样的女人才会真正有机会成长。" 我碰到的是一个这样的男人吗? 我多么希望于涛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从此就在我的生活里停驻下来。从那个寂静的夜晚、我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的玻璃窗边上看着他发动吉普车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样期待着了。 而于亚兰无处不在。 于亚兰随时都会出现、随时都可以仅仅凭一个简单的、似乎还充满了关怀和牵挂的电话就把于涛拉到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她随时都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于涛,过去还没有真正过去,也随时告诉我或者任何一个正在和于涛在一起的女人,这个男人是她的。 那种因爱而生的幸福的感觉在我心里转瞬即逝,代之而来的是沮丧。当一个人无论如何不能走出另一个人的目光的时候,这种沮丧就会愈演愈烈。 我松开了对于涛的环抱,胳膊沉沉地垂直下来。 于涛非常敏感:"怎么了?" 他的表情里写着答案,他知道我怎么了,我们正在想着相同的内容。 "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我向后退了半步,"今天讲不成了吧?" 我后退的同时,于涛也放开了我。 他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重重地踏灭。他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耸,那样子好像非常无奈因此有些随遇而安:"你累不累?" 我摇摇头。 我不累。 但是我忽然不再想和他一起沿着街道去寻觅一个安静的小地方,然后坐下来看着他吃已经太晚的晚饭。 我甚至有些害怕,怕当我们开始相互凝视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于涛再次非常细致和诚实地汇报我们所在的地点,非常含混地说他身边"没有别人"。 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因为到了哪里都躲不开那种简便而又执著的追踪。 "于涛,太晚了,我还是回家吧。你明天还要工作,随便吃点儿东西就赶快回去吧。"我半低着头说。刚刚被踏灭的烟蒂委顿地缩在地上,好似刚刚被点燃、立即又熄灭的感情。 "你真的不去?" 这个声音是那么亲近,我能从中听出一丝也许只有我能听懂的恳求。 这么晚了,我等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能有一点时间单独跟他在一起吗?哪怕仅仅是说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但是经历了两个电话之后,我觉得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再不走,我一定会哭出来。 "电话联系吧。你不用送我,我先走。" 我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停车场。 没有人追我,因为我听见我的身后有人把汽车的油门轰得山响。 站在马路边上打车,我的心突突狂跳。
我是跑着上楼的,楼道里特别黑,不知道是谁家的电视还没有关,《还珠格格》的片尾曲正唱到"我向你飞,雨温柔地坠",让我听起来觉得非常凄厉。 如果此时此刻我说我为了这个晚上在我和于涛之间发生的一切感到后悔,会不会有人相信我? 但是我真的有些后悔了。 我怎么会误以为于诗是那个我一直在寻找的、可以帮助我成长的男人呢? 不能否认他是一个有着丰富阅历的人,而且他所做的一切,比如送晚餐、礼物和鲜花,比如带着我在一个我从来无缘接近的有情调的地方吃饭并且谈一些可以让多少有些虚荣心的女人无限遐想的话,关干生意、关于钱、关于安逸而舒适的生活和可能会出现的爱情,于是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就晕眩了、就开始做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梦。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和我妈那么像,只不过她是处心积虑要嫁进那个能给她带来"教授夫人"这样一个具体地位的人家,而我是在不经意之中与一个所谓成功的男人相识,之后有目的地向着所谓恋爱的方向发展。 看来我们母女最终要殊途同归。 我对着镜子脱掉长裙。 裙子很新,也因为穿的时间短、又穿的很小心,平铺在床上,几乎看不到穿过的痕迹。我要找机会把它还给于涛,这原本是不应该属于我的。 灰姑娘在做着灰姑娘的时候并不感觉到深刻的痛苦,她的痛苦是从经历了一个舞会和认识了王子开始的。如果灰姑娘知道会有那样的遭遇,她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去试穿那双本来与她无关的水晶鞋。 林玲就是一个写字糊口的人,本来在自己的领域里无所谓快乐与痛苦,她的痛苦是从她开始介入与她无关的另一个人的生活开始的,当她为了这个人不属于她而痛苦的时候,她忘记了一点,其实从一开始这个人就不曾属于过她。 我对着镜子自嘲地笑了笑。 自嘲是帮助人回归自我的现实处境的最卫生的方式。 长夜将会漫漫,长夜历来漫漫。 我百无聊赖地坐到沙发里,简陋的音响、电视、家具和电话环绕着我,这个我生活了24年的地方就是我的现实环境,没有什么不好,很多人连这样的环境都没有。 于涛在24岁的时候就肯定没有,刘超也没有。 刘超。 他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他有什么不好吗?没有啊。他一心一意地照顾我,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他从没向我提出过任何要求,一个那么羞涩的吻就足以给他很长时间美妙的回忆,这样的男人有什么不好吗?你不用去拷问自己,你是不是爱他至深,但是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会离开你,他会一直守候你,这样的男人到哪里去找啊?!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电话就呼了刘超。 "林玲,有事儿吗?"刘超回我的电话一向从不耽搁。 可是我为什么要呼他?有什么事情吗?我自己也不知道。 "没事儿。"我随口说,"就是告诉你,香水挺好的,那种味道……有点儿特别。"我马上就后悔了,呼他,没有任何理由,而且,那两瓶香水根本就还没有用过,好好地放在桌子上。 "你喜欢就好。你就为了这个呼我?"刘超的声音充满了欢快。 "是啊。还有……就是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店里。 天热,别干到太晚。" "放心吧,夏天,买防晒化妆品和香水的人多,这几天的生意特别好。对了,你想想要带什么东西,过几天我可能要去一趟香港,是帮一个朋友的忙,顺便也带点儿货回来。" 我的一个电话,居然让刘超兴高采烈起来。 手边就是采访机和录音带,它们好像也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候等待一个漫长的电话来覆盖整个夜晚。 今天不会有。 刘超还在说话:"林玲,我听说在香港买皮衣特别便宜,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子,我没事儿的时候上街去给你转转……" "大热天的,谁去买皮衣呀?不用,我不喜欢皮装。" 我随口应付着。我喜欢什么样子?于涛在上海给我买裙子的时候想过要问问我喜欢什么样子吗?但是他买回来就刚好是我喜欢的。 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的多少,与两个人相处时间的长短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累了吧?" 刘超关切地问。 "有点儿。" "早睡吧。明天还要写字。" "行。你也早睡吧。" 刘超显然是非常快乐,他一定是认为我想念他了才呼他,就像我那么轻易地认为于涛也会在异乡的星空下挂念我一样。 人是多么容易满足的动物。 放下刘超的电话,我起身走向桌子,刚要拿起立在上面听完了有关它们的谎话的香水瓶子,电话再次响起来。 "我是于涛。" "有事儿吗?" 时钟已经指向11点20分。 "林玲,你睡了吗?" "没有。" "累吗?" 温暖一丝丝地在我的身体里逐渐升起:"不累。你说吧。" 重新坐到沙发里,我的另一只手放在采访机上。 "我必须跟你说完后面的事情,过了今天,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把故事讲完了。"于涛的声音很低,但是听起来非常固执。 我抚摩着小小的采访机,迟迟没有把录音键按下去。 只要我轻轻一按,我们的对话就会全部被记录下来,过去的几天里我做这一切是那么自然。记录着于涛讲述的故事的录音带被我标着序号整整齐齐地排放在电话机旁边的一个小纸盒里,每天,它们会给我重复故事里的一切,陪着我在电脑前面,反反复复地直到语言转换成文字,直到我和于涛在文字里重逢。 可是现在,我忽然有些不敢把录音键按下去了。 我忽然开始害怕起来,这个原本与我无关的故事,从此将以录音带和文稿的形式存在于我的生活当中,我将成为一个拥有了别人的秘密的人,我把这些秘密放在哪里才合适呢?而且,从此我的生活就会因为这个秘密的存在而与于涛紧密相连。不仅仅是于涛,还有那个到现在仍然不离于涛左右的于亚兰。 从此我们就要纠缠在一起了。 "林玲?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想我应该告诉于涛,我也许已经不应该再继续了解这个所谓的故事了。 电话里能听出于涛点烟的声音。 "于涛。"我一边想一说,"你认为我还应该继续听完你的故事吗?" 电话那一端只有微弱的、隐约可以听见的喘气的声立日。 良久,于涛仿佛破釜沉舟似的说:"林玲,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和我以后会怎么样,但是,今天我必须把后面的事情告诉你。无论你是写小说也好,还是作为对一个人的了解也好,我都必须告诉你这些。今天你进到我的办公室来,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就下决心一定把故事给你讲完。听完了,你怎么样都行。" 我蓦地想起于涛讲过他终生难忘、挂在于亚兰脸上的那种玉石俱焚的表情,此时此刻,他也是那个样子的吗? 也许于涛非常渴望我能够了解他和她,但是,对我来说,也是因为有了今天晚上在他的办公室那一切,我不想再了解更多。确切地说,假如我真的想和于涛之间发生一些什么,那么了解太多他的过去,对我们又有什么益处呢? "于涛,我不想知道太多是因为我想跟你做比较长的朋友。我说的是真话。人是因为互相之间太了解了才互相疏远的。我爸和我妈就是这样。" 于涛比我更坚决:"我也是为了跟你做特别长久的朋友才觉得必须告诉你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的。我说的也是真话。" 也许于涛是对的吧。 也许真的是这样,人和人在一起,相互了解比不了解要好一些。 我按下采访机的录音键。 "我准备好了。" 停顿了片刻,于涛的声音平稳地从电话中流出。 "林玲,我还是习惯在电话里跟你说话。我可以想像你的表情和你听我说话时候的反应,就算你的反应不是我希望的那种,也没关系,反正我看不见你。 "我想让你了解我,以前是因为我觉得你特别聪明,而且你是一个写作的女人,你不缺少悟性,只不过是没有什么太多的经历。看了你写的一些文章之后,我有一个感觉,有没有经历并不决定一个人对生活的认识,悟性差的人,有了经历也一样是什么都不懂。悟性好的人,不需要有亲身体验,也能把人看明白。 "我要是说,我觉得正在开始喜欢你,你不会介意吧?" 我在灯光的暗影里兀自微笑。 怎么会介意呢?在我独自离开于涛办公的写字楼、打车回家之前,我甚至希望事情向着这个方向发展。 电话是一样神奇的发明,它可以让两个人在瞬间联系成功。但是电话的发明者一定没有想到过,这项被定义为通讯工具的发明同时也完成了另一个使命,让两个人把无法面对面说出的话通过一条线路的屏蔽说个明明白白。 "有一首美国歌,被人翻译成《电话诉衷情》,其实按照字面的意思应该翻译成《我打电话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我比较喜欢后一种。"我打哈哈似的说。 "你确实聪明。其实这不符合你的年龄。 "我讲到哪儿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说到哪里了呢? 当然,也许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故事温习过无数遍,以至于拎起任何一处,都可以成为一个开头。 "你讲到关于出卖,然后咱们听了邓丽君。" 我不想重复于涛说过的话,他说于亚兰自己把自己卖了。 "对,我想起来了。" "于亚兰把她自己卖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我们在医院分开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她的消息。那种情况下,我也不可能再去找她。我已经说了,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而且,我确实也是那么想的。 我已经开始觉得我妈说的话可能是有道理的,我的命里就不应该有一个于亚兰这样的女人。我妈说我养活不起她,以当时的情况,我确实养活不起。" "当然,她并没有对我提什么要求。""我还是在家养病。日子很无聊,也很没希望。医生那时候也警告我,说男人最怕的就是肾病,弄不好就会越来越厉害,还有可能会没命。而且,肾病最怕受累。" "说实话那时候我的思想负担挺重的。我还什么都没有呢,就相当于被判了一个死刑,只不过就是缓期执行就是了。我本来就只有身体好这么一个本钱,结果连这个也没有了。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爸没了之后,我就是她的依靠。有时候看见她偷偷地掉眼泪,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于亚兰一下子就是三个多月没来看我。我妈也觉得奇怪了。不喜欢归不喜欢,我们俩真的不来往了,她也有点儿紧张。有一天我妈和我一起择菜,老太太试探着问我,是不是真吹了。我说是。我妈就叹了口气,说于亚兰从小就是个命苦的孩子,但愿她能找到一个真正疼她的人。" "我妈说完了站起来去拿什么东西,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脚底下是一堆菜叶子。我知道我妈是故意走开一会儿,她不愿意看见我难受。" "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我的病开始逐渐好转。医生说再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上班了,不过以前的搬运工不能再干。我交假条的时候跟领导讲了这个情况,领导看看假条、看看我,说:"那,你说你还会干什么?'这话不好听,可说的是事实,我一个靠卖力气吃饭的人,又没什么文化,还能干什么呢?我们那种单位是不能养闲人的。" "在社会上这么多年,我总结出一条,人都是喜欢安逸的,够吃够喝了就得过且过,所有那些每天都在拼搏的人,其实都是身不自己,就是被各种各样的欲望逼出来的。区别就在于欲望和欲望不一样,当年的我的欲望就是要多挣点儿钱能委我喜欢的女人,后来我的欲望变成了钱越多越不嫌多,钱越多就越能办大事。" "人没有欲望和欲望太多都是非常可怕的事。" "我的身体已经接近于正常人,夏天也过去了,我打算天一凉快了就上班。不管干什么吧,反正不用拿病假工资了。" "于亚兰来找我那天,是在中秋节前的一个礼拜五。" "我妈在院子里跟她打招呼的时候我就听见了。我当时正躺在床上听一个电影录音剪辑,《冷酷的心》,里面有一个男的叫魔鬼胡安。你太小了,肯定不知道那个电影。" "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那里面有一个非常妖艳的女人,本来是魔鬼胡安的情人,后来为了安逸的生活嫁给了一个富家子。 于涛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继续他的故事。 "那天所有的事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从那天开始的,我再也不过中秋节,这个节日被我从我自己的日历上抠下去了。" "我没起来,也没出去迎接她。我们之间过去不需要这个,现在就更没有这个必要。" "但我还是竖着耳朵听她跟我妈说什么。她好像很自然,说要过节了,来看看我妈和我,买了一盒月饼,是给我妈的。我妈说她太客气了,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用不着这样见外。我妈告诉她我在屋里呢,然后就高声叫我:"亚兰来了,你还不出来!'" "我听见于亚兰说:"大妈,我自己进去吧。'" "她的样子让我吃了一惊。三个月没见面,她确实变了很多。她穿了一套天蓝色的套装,同样颜色的高跟鞋,头发也是新烫过的,一卷一卷垂在肩膀上。我还从来没见过于亚兰这样的打扮,很漂亮也很时髦。我看惯了她一贯的那种朴素,突然一这样,有点儿不习惯。而且,怎么说呢?我发现于亚兰真的打扮起来,居然是非常艳的那种女人。" "男人有时候也特别狭隘。我觉得当年的我就是。" "我不认为于亚兰这样打扮是为了我,我觉得在这三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有了这样的改变。" "她已经在我的房间里。了,离我特别近。她的那种正式的打扮迫使我不能坐在床上跟她说话,我赶紧起来,一边指着木头椅子让她坐一边用脚在地上找鞋。" "于亚兰笑了笑,坐在一边。那把木头椅子是她从小和我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就坐过的。她说:"于涛,你别起来。我坐在这儿看着你更好。'"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我又看到了她那种笑容,特别感伤也特别委屈。当年她放弃考大学,我说她这样太可惜了,她就是这样笑的,笑着笑着就哭了,说她命里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她说好。" "她问我病是不是快好了,我说是。" "我们俩从来就没有这么不自然过。好像都找不到话说了似的。" "我妈从外面进来,说让于亚兰在我家吃晚饭。她特别拘谨,看见我妈就站起来,说:"不用了,大妈。我这就走。我上晚班。'" "我妈还坚持,说她马上就做饭,耽误不了。" "我妈出去之后,我们俩就又没话了。" "面对面坐着,可是没话说,那种尴尬你可想而知。" "我忘了关收音机,那个电影正好播到魔鬼胡安给背叛了他的那个女人写信,说'感谢你,我们现在在一起非常幸福……'正好是这么一句台词,就这么巧。我和于亚兰都像被马蜂蜜了似的,我赶紧伸手关收音机,她的手正好压在我手上,她马上就抽回手,她重新坐下,低着头。" "收音机关上,房间里就没别的声音了。" "那种安静,让我觉得非常不安。长头发从于亚兰的脸边上垂下来,一卷、一卷的,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我问她喝水不喝。" "她摇头。摇着摇着我就看见泪珠掉在她的腿上,天蓝色的裙子上边多了一个个深蓝色的点儿L.她哭了。 "我最怕的就是她哭。赶紧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是不是有人欺负她,是不是工作有变化…… 我问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问题,她只是那样低着头。" "我不会哄人,从小就不会。于亚兰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哭过,但是很少,她每次哭的时候,我就坐在她旁边抽烟,后来我戒烟了,就等着她自己擦干眼泪,就是在旁边傻等着,安慰人的话我一句也不会说。" "我就又傻等。" "过了一会儿,于亚兰从她的卷发里抬起头来,说:'于涛,我要结婚了。'" "说真话,我想到这个了。她一进门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只不过自己不愿意承认,马上就否定了。其实这有什么奇怪呢?是我跟人家说的要分手,是我说的我就想挣钱,挣不到钱说什么都是废话,是我伤害了她,是我轰她走的,现在她找到合适的人了,来告诉我一声,人家有什么错?" "可是我当时真的挺难过的。" 于涛停下来,我知道他又在给自己点烟。他告诉过我,没有烟,他就不能顺利地讲完这些话。 其实,于涛刚刚讲到于亚兰那样艳丽地来到他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她是来告诉他自己结婚的消息。 这是小说里面最喜欢出现的情节,也是生活中非常多见的情况之一。有时候我甚至在想,究竟是生活给了小说家以想象的空间,还是因为这样的小说太多了、读这样小说的人也太多了,以至于人们在遇到相似的情况时也情不自禁地模仿了小说。 我初恋的男朋友就是用相类似的方式离开我的。 那年冬天,他回家过春节。 说好了我送他到北京站,我们一起坐地铁。他说他会给我写信,还会给我带他们家乡的土特产回来。我们俩挤在地铁上,脚下是他的行李。行李当中也包含了我的一份,我送给他家人的春节礼物。 地铁快到崇文门站的时候,他突然让我下车。平时,我是应该在这一站下车的,但是说好了要送他呀。我问为什么,他笑了,我后来回忆的时候,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家人的态度他早就已经了解、他的笑容应该是苦涩的、只不过我当时没有看出来。 他说:"林玲,你还是别送我了,我怕你哭,到时候我在车上、你在车下,你哭起来,让我怎么办?"我嘲笑他说"那是电影"。他还是坚持让我走,他说了一句话,也是我们分手之后我才明白的,他说:"我看着你走,心里会舒服一点儿。" 我在崇文门站下了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地铁把他飞快地带离。我没有伤心的感觉,我不伤心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假期之后我们会跟过去一样。 走回家的时候,我想到我要给他写信,而且我想好了信的第一句话:"相思是从知道要分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的。" 我的第一封信真的是这样开头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句话,竟然会一语成。 假期结束之后,他回到学校。我是那么高兴地到他宿舍去找他。他新理了发,样子显得有些疲惫。同宿舍的男生其实早已经习惯我的到来,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进门的一刹那他会非常不好意思。 其他人都走了之后,他把给我带的东西摊在床上,很多,都是他家乡的土特产,他一边往一个大塑料袋里装,一边告诉我,这个是他妈妈做的、那个是他从县城买的。他不看我,只是看着那些东西。 我觉得有些异样,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非常精致的玻璃镜框,里面是一张我的照片,下雪的时候,我和我自己堆的雪人在一棵古老的松树下面。是我们相识两个月的时候送给他的。 "我给你买了一个镜框,这样,照片就不会损坏了。" 说着,他把镜框也一起放进了我将要带走的袋子里。 我说了"谢谢",惟一的一次,对这个人。我不是谢他给我带来礼物,也不是谢他给我的照片加了一个精美的镜框,而是感谢他没有把让我可能会当着他的面流下眼泪的话说出来。 那时候其实我也知道,我们将会怎么样,但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害怕自己的初恋会充满挫败感,我害怕我没有力气承受。 我带走那些礼物的同时,也带回了我的照片。 其实,我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人的无知无党其实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对知觉的恐惧,是不愿意自己有所知觉。从他不经意之中说出"感情的专一与不专一,也是有遗传的"那个时候,我们的路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我离开他宿舍的第二天,在《欧洲文学史》课堂上,老师正在讲诗人叶赛宁和美国现代舞皇后伊莎多拉。 邓肯传奇的爱情,我收到了一张同样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迹和我已经料到的话:"林玲,我不能违背我父母的意见,你知道我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有再去找他。 如果他不是那么充满了迟疑和犹豫地离开我,也许我会去试着挽回,但是他已经那样难过、那样抱歉地面对我,我宁愿就像他希望的那样,让他看着我先走。 是不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这样的时刻,必须要目送原本可能或者已经属于自己的人离开自己? "于亚兰一直在掉眼泪,我看着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有的落在衣服上,还有的流进她的嘴里。" "她等着我说话,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碎。我一直在想,于亚兰是不属于我的生活的,可是当她真的要从我的生活里彻底走出去的时候,我还是这么难过。我以为我不会难过呢。" "事情看样子是不能挽回的。三个月,我也没有任何要挽回的表示,我没有给她任何我们可以继续或者我后悔的表示。我活该。" "我毕竟是男人,从小我就觉得男人比女人捧,男人能拿得起、放得下。" "还是我先说话了。" "我问她:"那个人,好吗?'" "本来,我是想问她,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在我们还没有真正分手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么一个人在那儿等着了。但是我不敢问,我怕她告诉我是这样的。" "于亚兰用手去抹眼睛,把她精心化的妆也抹乱了。" "她说是一个香港人,年龄比她大差不多2O岁。这个人在她工作的那个酒店长包房,做生意。" "我问她,是不是这个人很有钱。" "她像受了刺激似的,看了我半天,突然开始不停地介绍起来。这个人确实很有钱,究竟有多少钱于亚兰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包了那个酒店的一层。他喜欢于亚兰,每次回香港,都给于亚兰带东西,穿的、用的,她一直不接受。后来,有一天,这个人跟她说想娶她,带她到香港去。这个人结过婚,老婆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留下一个儿子,现在在德国。他让于亚兰考虑,他说他非常爱她,觉得她可以陪伴他后半生。" "他让于亚兰考虑他们的事情的时候,也正是我生病的时候。" "听于亚兰说这些的时候,可能我是挺不理智的。我觉得她在侮辱我。我说了特别难听的话。我说:"这么说,你是一边天天来看我,一边在考虑是不是要嫁给那个老头子?你也够累的,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还有什么可考虑的?!我要是你,早就答应了,还用得着犹豫这么长时间。于涛算什么?一个穷小子。一辈子都挣不到人家一年的房租。'" "于亚兰不说话,她的表情是很痛苦的。但是,当时我觉得她是装出来让我看的。我就接着说:"现在你想通了,还是跟这个香港老头子比跟着我合算,是吧?咱俩早没关系了,你来告诉我,你要结婚了。你总不至于缺我一个人给你凑份子吧?'" "我又看见了于亚兰那种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死瞪着我,好像小时候为了那条红绸带说她不想活了时候那种样子。我被她瞪得有点儿害怕。"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做那么一个动作,我在自己身上摸,从上摸到下,把衣服口袋都摸了个遍。她看着我,从她带来的一个新的白色小皮包里拿出一盒还没有打开的烟,递给我。那是我一辈子第一次抽外国烟,而且还是过滤嘴的。是万宝路。后来我有钱了,可以买各种各样的烟抽,我还是选择了万宝路这个牌子,一直到现在,再也没变过。" "我用的打火机也是她带来的,很精致,我猜是那个香港人给她的。" "我坐在床沿上抽烟。那烟可真呛,呛得我直咳嗽。 于亚兰想过来拍我的后背,站起来伸了伸胳膊,又坐下了。" "看着她那样子,我的心里就一阵阵发紧,紧得要缩成一团了。" "她居然给自己也点了一棵烟,抽第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哗哗地流。" "我想我是心疼她的,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去心疼一个马上要成为别人的老婆的女人呢?" "我问她什么时候结婚,日子定了没有。" "她脸憋得通红,被烟呛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用力点点头。" "好像电影里在这个时候是要说什么'祝你幸福'之类的废话的,好表现人有多么高尚,我可没有那么高尚。 我说不出来。我觉得那些都是导演胡编乱造的。现实生活中,跟你好了多少年的女朋友突然说要嫁人了,还是嫁给一个问老头子,你还能祝她幸福,不是扯淡是什么?" "我没说那种话。我说:"那你快回去准备吧。在我这儿容易引起误会。'" "于亚兰嘴角都抽搐了,她拿着烟的手一直在抖。突然,她把那个烟头一下子按在自己手腕上,'咝'的一声。 等我抬手把烟头打在地上的时候,她的手腕上已经有了一小片焦黑,是一个烟头的形状。" "我抓着她的手腕,好像她整个人的分量都吊在这一只手上了似的,只要我轻轻一拎,就能把她拎飞出去。 "三个月来,我还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我发现她瘦了很多,眼泪把她的脸还原回本来面目,她好像老了似的,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才三个月,我熟悉的那个于亚兰已经没有了。"我扶着她坐下,我们又恢复了面对面。" "她用一只手紧紧握住被烟头烫伤了的那只手,哆哆嗦嗦地像个老太太。" "女人疯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于亚兰在我心里是那种永远不会疯狂的女人,她的疯狂是用极度的冷漠和压抑来表现的。她伤害她自己。" "她一边哆嗦一边说话,除了那种可怕的表情之外,还加上咬牙切齿。她说:"于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结婚吗?你以为我是因为虚荣或者贪图享受,是吗?我告诉你,我是为了你!你不是想要钱吗?你不是说只要是能卖了换钱的东西就都要卖了吗?我帮你卖。咱俩要是有一个人虚荣,那个人就是你于涛!'" "我被于亚兰搞懵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我们两个人今后能在一起生活得好。可是,没有了她,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我搞不懂女人。搞不懂像于亚兰这样的女人。" "她说完这些话就走了。抓着她的小皮包,手瘦得不像人。" "我妈在后面叫她,说饭就要好了,她头也不回,像没听见一样。" "我坐在床沿上发呆。我妈进来,我都不知道。我妈开始数落我,说我不懂事,人家好心来看我,我还把人家气跑了。说我做人不大度,做不了夫妻还可以做朋友,都是街里街坊的,传出去让人笑话我没家教。" "我妈把我罗嗦烦了,我从来没冲她发过火,结果我声音特别大地喊了一句:"你有完没完?!'把我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让我妈看着我生气,问长问短的,告诉她了,她还要为我担心。我抓起于亚兰留在桌子上的烟就走。我想到外面走走。" "刚一出院子,正好碰见给这条胡同里好多人家做过家具的那个木匠,背着他的工具包走过来。看见我就招呼:"大哥,什么时候做家具呀?刚才碰见大姐了,那么漂亮,你真有福气。'我脱口而出就骂了一句:"去你妈的!'木匠摸不着头脑,愣在那儿。" "那天,我在护城河边上坐着抽完了那一盒万宝路。" "回家的时候,我妈坐在我们家吃饭那屋的灯底下,脸上还挂着眼泪。" "我什么也没说,就回了我那屋。" "人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从于亚兰来到她走,我真的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觉得为了一个女人哭不值得,也不体面。可是我看不了我妈那个样子。" "我妈进来我不知道,我没敢开灯。我妈可能是站在门口,跟我说:"小子,妈知道你难受,早跟你说了,你没有娶她的命。让她走吧,走了也好。别说咱们家,这条街也容不下她。她有个好去处,是她的福气。你可不能有个好歹的。妈就指望你呢……'我妈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不知道。我妈这个人挺神的,她什么都不问,可是什么都能知道。我们家 5个孩子,没有一个人的事儿能瞒得了她。" "我整整一夜都没睡着。老是想着我和于亚兰在一起时候的那些事儿,从我们小时候,我为了她偷钱,到我们长大了开始谈恋爱,我们一起去送她爸,我在她爸的骨灰盒前头说我一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现在我做不到了,她已经不属于我了,而且一辈子都不可能属于我了。我想不出来她为什么会去爱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老头子,她真的爱他吗?还是就是为了不费劲地过上好日子?我想不明白。于亚兰不是一个虚荣的女人,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 "我觉得我还是应该问问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就是为了跟我赌气,接受这样一个婚姻实在是不值得。 我们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那时候是很讲究自身条件的。于亚兰没有必要去接受一个结过婚、还有孩子、年龄又比她大那么多的人的。" "失眠一夜之后,我还是决定要去问她。我想挽回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但是我必须得做一次。"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早就到她家去找她。她不在。我趴在窗户外面,从窗帘的缝子往里看,心里特别难受。从她爸去世之后,她家就没有什么变化,她说她不想改变,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说。" "我跑到居委会去给她打电话。是她接的。她一听是我,好像还高兴了一下。我说我要跟她谈谈。她想了一下,说要等到晚上,让我到酒店来找她。她告诉了我一个房间号。"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进一个酒店的大门,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真的是我想像不出的豪华。我不喜欢酒店也是从那天开始的。后来,别人给我介绍女朋友,我一听是干酒店的,连面都不见。我觉得酒店是一个滋生欲望的地方,女孩子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时间长了,就不能过太平常的生活。" "我转了好几个弯,才找到于亚兰的房间。她给我开门,头上包着一块大毛巾,好像是刚刚洗完澡。我马上又产生了那种想法,我觉得她跟我不是一回事,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同,就像酒店的客房和我们从小长大的小胡同有着天壤之别一样。"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看上去很舒服。沙发上堆着各式各样的袋子,好像都是装衣服的。"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我觉得我到这儿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已经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于亚兰好像特别镇定,她给我倒水,从一个绿色的小瓶子里倒出来,甜的水,有气泡。" "我有钱了之后才知道,那天她给我喝的水叫雪碧,现在已经是垃圾饮料了。" "她问我找她是为什么。我觉得她明知故问。" "但我还是说了。因为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除了我没有人能看出她的不自在,她和这个环境结合得并不好,这里好像并不能让她感觉到安全。" "我问她,是不是一定要嫁给那个老头子。" "她不说话。" "我问她是不是真的就需要过一种毫不费力的生活,为了这个就可以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她还是不说话。" "我说让她给我时间,给我时间我发誓给她一份像样的生活。" "她正在床头,看着我,笑了。那种笑容朦朦胧胧的。 她忽然问我:"于涛,你爱我吗?'" "我们俩在一起那么多年,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那种情况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说爱,一直爱。" "她好像害羞似的低下头,说:"我也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一个老头子呢?就因为她有钱?以后我们也会有钱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于涛,你不明白,咱们这种人,没有人帮助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摸着烫伤的手腕,我能看见皱起来的肉皮。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想反驳她,但是又觉得她说得对。确实是这样,像我这种人,奋斗一辈子也就是能过上我爸、我妈那样的生活。" "于亚兰说话的时候不看我,有点儿像自言自语,她说:"于涛,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就是那个能帮助你的人。'"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我认识的于亚兰,虽然还是我熟悉的那种长相和声音。" "她接着说:"你不觉得我和这个人结婚之后,我们就有钱了吗?'"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荒唐的事,林玲,你不会想到吧?于涛在那天晚上参与了一个阴谋。" 我的后背也在发凉。 阳台外面是无边的黑暗,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曾经用各式各样的词汇来描写过的无边的黑暗,是一种孕育阴谋与背叛的黑暗。 而我的心里多么固执地希望于涛并没有身处这种黑暗之中,于涛不是从黑暗中走向我的,他不是。 然而,我的理智也同样固执地告诉我,他是。他和于亚兰都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因此他们永远互相成为对方的阴影。 "林玲?" 是于涛在叫我。很近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温暖和关切。 "我要去洗手间。"我能听到自己的紧张。 "我等着你。" 于涛仿佛谈兴正浓。 我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轻轻地走进没有灯光的卧室。 从窗口望出去,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老地方,一个手持电话的人正在转过身去。
如果我此刻打开卧室的灯,黑暗和光明就只有一步之遥。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电话机边上。 "林玲?" 于涛的声音非常平静。他在叫我,想知道我是否已经回来。 此刻,我的心情不知应该怎样来形容。 于涛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我,也许是出于写作的人对别人生活的本能的好奇,也许是出于对一个曾经与自己有过短暂的情感碰撞的异性的关注,我渴望继续听完后面的一切。但是,同时我发现我的心态非常像那些将要和一个有过婚姻历史的人结为连理的女人,一方面迫切地需要那个男人把自己和盘托出,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什么也不要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任何过去的人,犹如一张等待作画的白纸。 哪怕仅仅就是暂时的伪装。 人是一种多么可笑的动物,追踪真实的同时又对真实充满了抵触和恐惧。 "林玲,我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你在想,是不是还要听我说,是吗?" 我想告诉于涛,我知道此刻他在什么地方,我看见他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 人没有了屏蔽,就会觉得不安全、不自在,就不能做他e 己。 "我在听。你接着讲吧。" 假如我是那个能给于涛机会,让他做回他自己的人,我为什么不做呢?这样的一个夜晚,倾听一个人的回忆,我没有任何损失,而对于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一次难得的放松。更何况他不是别人,他是于涛,是我情不自禁必须关注的那个人。 一声重重的呼吸声过去,于涛的故事重新开始。 "那天的于亚兰是我见过她最漂亮的一次。她的样子非常娇媚,也非常疲惫,她好像离我特别远,距离把很多东西都神秘化了。" "过去,我把她当成一个要跟我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来看待,但是那天晚上,她在我眼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女人,可以说很性感。"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又好像有点儿明白。我想到了她是在酝酿一件事,这件事跟我们两个人的今后有关,但是我又不愿意往深处想,也不敢往深处想。" "我坐在她斜对面,床头灯把她照的好像脸上蒙了一层纱一样。" "我只能等着她说话。" "她抚摩着自己的头发,又问我:"于涛,你说,再过5年,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的眼神有点儿乱,好像神不守舍似的。她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一种来自她或者来自我自己心里的诱惑。她的样子让我越发觉得我不能失去这样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以后也一定是。我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是于亚兰在控制我。好多话后来想起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来的。我说:'5 年以后你还会漂亮。'" "她笑了,很开心地笑。 "她说:"5 年以后我们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吗?'" "我说:"来得及,一辈子都来得及。'" "她伸出手来,一只胳膊平平地伸向我,我拉住她,她把我带起来,坐到她的脚边上:"于涛,5年以后我们跟今天就不一样了,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我觉得我是理解她的,如果说一开始还有点儿糊涂,那么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于亚兰的表情里充满了向往,那样子就像我们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面那些正在受苦的小孩儿在憧憬美好的日子一样。她的手就在我的手里,有点儿凉,很软,顺着手往上看,是那个被她自己发狠烫出来的伤疤。 我情不自禁地就去摸那伤疤。她闭上了眼睛,小声说:'于涛,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吗?歌咏比赛之前那天中午,你把红绸带给我的时候,我就想,我长大了要用最好的东西还给你,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东西是最好的。昨天在你家,我用烟头烫自己的时候,我知道了,这就是最好的东西。以后,不管我走到哪儿、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是跟我在一起的,这块伤疤就是你。'" "你知道舍不得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于亚兰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在体会那种滋味,很深的一种疼痛。我不会形容。要是用杀人来比喻的话,不是那种一枪崩了你,而是用一把小刀子,一点儿、一点儿非常细致地把你的肉切下来,薄薄的一片儿,切下来了还让你看看,说,你瞧,这是你的一片儿肉。" "于亚兰那天好像特别想说话,她就那么半倚在床头上,小声跟我说,好像做梦似的。她说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她要跟那个香港人结婚,根据法律她就拥有了那个人一半的财产,然后她再找理由离婚,带着那一半财产来找我,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她说:"我们最多只需要5 年的时l 司,好的话,1 年就可以把问题全部解决,那时候,于涛,你就再也不用挖空,C 思地想办法赚钱了。'她坐起来,慢慢地靠在我肩膀上,说:"你不知道,那天在医院里看见那个人检查完了化验单之后给你10块钱,我的心都疼死了。'" "于亚兰的脸在我肩膀上,笼罩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光芒,我觉得她把邪恶和纯洁都结合在自己的脸上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可能不会想到,我的心情跟她在医院那天一样,我听着她说这些话,我的心已经疼死过几回了。" "这些年我经常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觉得我在当时是没有脑子的,灵魂出窍的感觉就是那样的。好像穿过一个黑胡同,有一个人领着,这个人就是最亲的人。 我被于亚兰领着,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们俩一起摸进一栋老房子,埋伏在那儿,等着打劫过路的人。这跟绑票没有什么区别,惟一不同的是,我们是把一个有钱人绑进一个婚姻,拿了他的钱,再把他赶出去。" "也许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善良的人吧,当然也许是我必须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善良的人。我表示了反对。 我说我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意于亚兰用这样的方式去换来一笔钱。" "于亚兰听了我的话,突然把头抬起来,光着脚跳到地上。她的脚又白又瘦,踩在暗蓝色的地毯上,让人联想到恐怖电影。" "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不吸,就在手上夹着。她坐在我刚刚坐过的沙发上,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混合了嘲讽,我觉得还有怨恨。她说:"你知道吗?良心丧于困境。 穷人是没有资格讲善良的,你没有实力。你以为你吃苦受累就能挣来你想要的东西吗?你真错了。'" "我坐在床沿上,心乱极了。" "我们是在胡同里长大的孩子,胡同其实不像电影里演的、书里写的那样,好像充满了人间真情。不是那么回事。胡同里最多的人是贫贱夫妻、开学之前还凑不齐学费的孩子、一家两代人隔着一个布帘子睡觉,这样的生活把人折磨得什么都干得出来,什么都能放弃,什么都没有钱更值钱。胡同里的人最懂得什么叫做无奈,因为他们一辈子的理想就是从那破胡同里走出去就永远不用再走回来。我和于亚兰都是这种人,你明白吗?" 于涛好像在跟什么人赌气似的在这里顿住了。 我没有接上他的话,我接不上。 在我的经历里有过穷困、有过父母的节俭,但是这一切从没有影响到我的生存。 于涛所说的胡同里的孩子距离我很远,我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也来自不同的阶层。 阶层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能被提起的,因为它意味着人和人的不平等。然而,我不相信来自平民阶层的人会在技能和知识上不如那些来自所谓更高级的阶层的人们,同时,我也的确相信,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对这个人的影响是非同寻常的、也是致命的。 个人的人生充满了性格的烙印,性格的形成却与环境的影响难解难分。 "于亚兰的那种表情让我感到绝望,不是因为要失去一个我爱过的女人,而是因为我自己在心里也同意她的说法。我们其实是一种人。" "我说不出话来。我没办法选择。" "于亚兰突然靠近我,半跪着在我面前,她的一双胳膊放在我的腿上,她仰着头看着我说:"于涛,你听我的,我们除了自己之外什么也没有,可是我们这样做了之后就什么都有了,而且我们还可以是原来的你和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我没有爱上他,我们之间就不会有夫妻的感情,我们什么也没失去啊!" "我抚摩于亚兰的头发,她的脸因为着急变得很红。 她想说服我,但是,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我们会失去什么。" "我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她把头垂在我的腿上说,他们已经登记了。" "我才知道其实一切早已经不能挽回了。" "她伏在我的腿上说话,那种声音好像从地狱里传出来。她说她来我家的前一天就已经跟那个人去登记结婚了。而且她正在办辞职手续,因为那个人要带她回香港。"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不那么神经质了,她说:'于涛,我都安排好了。我跟他说,我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堂兄,叫于涛,是我堂兄一家把我养大的。所以我结婚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报答我的堂兄。于涛,从明天开始一直到我离婚,你都是我的堂兄……'" "她摸着我的腿,特别温柔,我们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过。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天我们仍能在一个特别温馨的环境里这样亲亲热热地坐着,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可是我没想到真的实现了这个梦想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她的堂兄。" "林玲,你知道吗?所有我和于亚兰的对话已经被我在心里复习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忘记过。" "她趴在我的腿上,房间里只有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好像小时候我妈哄我们入睡。她说:"于涛,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什么也不告诉你,结婚之后想办法给你弄一笔钱,我就跟他走。等我回来,你要是已经有家了,我们就算了,如果你还没有成家,我们就从头再来。 可是我做不到。我舍不得你,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咱们俩,我不能不告诉你。于涛,我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愿意要我了……'" "是我主动把于亚兰抱起来,抱到我怀里。我第一次当着她哭出来。我的眼泪掉在她身上,我说我要她,不管她什么样、什么时候回来,我都要她。我说我这个人命不好,自己没有本事,要让一个女人为我做这么多。" "于亚兰笑了,一边笑一边就流出了眼泪,她说:'于涛,你要记得今天晚上,这个世界上咱们俩是最亲的人。'" "那天是我第一次吻一个女人,那种感觉是那么苦涩,没有丝毫甜蜜的幸福。" "于亚兰在我的怀里,轻得感觉不到分量。我想像不出来她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花了多大力气来计划和决定这些事情,她哭了多少回才终于决定要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当你有欲望的时候,你就必然有牺牲。可是我们那么年轻,我们怎么会明白有些路是要一直走下去、根本不能回头的。" "抱着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冲动,也能感觉到她和我一样。有一双手在温柔地解开我的衬衣扣子,于亚兰在抚摩我。" "很多时候,我想那天的我们俩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有太多的机会可以彼此占有,但是我们都没那么做,我们一起苦苦地等待一个日子。 可是等来的是这样的一天。" "那天我们俩赤裸着躺在一起,互相紧紧地拥抱着。" "我觉得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我必须要做。否则,我就真的不是男人。" "于亚兰在最关键的时刻阻止了我。" "她突然挣脱了我,爬起来跳到地上。她赤身裸体地站着,双手护在胸前。她满脸都是眼泪,披头散发地盯着我。她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她说:"于涛,不行。我不能给你。他要是知道了,我们还是什么也没有啊!'她拼命地摇着头,一遍一遍地说不行,不行,不行……" 于涛的声音由空洞到微弱到终于消失在电话里,留下我在沙发里缩紧了身体。 他哭了吗? 我的眼泪流下来,我自己没有感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站起来,把全身发抖的于亚兰抱到床上。她一直抖,抖得我抱都抱不住她。 "我们俩就那样躺着,她的眼泪流在枕头上,把我那一片也涸湿了。我觉得她是把她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个晚上流干了。" "过了很长时间,她慢慢坐起来,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抚摩在我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我也看着她。我从来没有这样地看过一个女人,在于亚兰之前没有,在她之后就更没有。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能力去面对任何一个女人了,因为没有一个女人能跟于亚兰相比,没有一个女人能取代于亚兰在我心里留下的这种印象。她不是让我记住了一个女人的身体,而是把她全部的灵魂放在我的手上,我必须用一辈子的力气去捧着她。" "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我的胸口上说:"于涛,我要把你记住,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也要记住我。'" "我好像看到她正在离开我,我一下子把她抱住,我终于又说了反对的话,我说,我不想看着她这样走。" "她笑得特别凄苦,笑了一下,就坐直起来。她像对待一个搭档一样,在我的胳膊上拍了拍,说:"好好地等我回来。'说完了,她抱着衣服去了洗手间。" 于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好几声,好像用起来非常不顺手。 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所有的话都拥塞在喉咙里,憋得我只会任眼泪流下来。 我扭过头去,向着门外的方向吸了一下鼻子,我怕于涛听出我在哭。 "我在快6 点钟的时候离开了于亚兰的房间,我们都知道原因,那个人包的房子就在上面一层。于亚兰先开了门,伸出头去看看,然后才招呼我,让我走。" "我在门边上站着的时候,她抱住了我,特别用力。" "她说:"于涛,你要来机场送我,记住,你是我堂兄。'" "门在我身后关上。后来我知道,这一下就把我们俩关在了两个世界。" "出了酒店,我一直走路。街上还没什么人,公共汽车上很少的人,车也开得特别快。可能我的样子像一个疯子。巴,一辆车擦着我的身体开过去,我没有感到危险。 司机好像是骂了我,我没听清楚。" "我一直走,就走到了护城河边上,前一天晚上我坐过的地方。那些万宝路的烟头还在。我就又坐在那儿。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在我脑子里回忆着,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所有这些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是我,于亚兰也还是于亚兰,我觉得她还会来找我,我还会把我的大大小小的钱交给她,让她去存起来,我们还会一起向往着结婚。我觉得那个香港人是不存在的,于亚兰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我顶着河岸的斜坡躺下,早晨的阳光照着我,我竟然睡着了。" "是一个老人把我叫醒的,他说这样躺着要受凉。"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迷迷糊糊的。老人背着一把剑,可能是早锻炼的。他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我抬手一抹,脸上有眼泪。" "我爬起来就走了。" "从护城河边走回家,我把一切条理都捋清楚了。于亚兰已经跟一个香港人登记结婚了,她马上要跟那个人去香港了,她说她离了婚就回来找我,我是她的堂兄,因为我也姓于。" "就这么简单。" 于涛渐渐平静下来,已经听不出他那种急切的语气。 他好像在这个时候才想到我的存在,才想到有一个人在午夜时分守着电话听他的过去,而且还在偷偷地流泪。 他一如既往地召唤我。 我一如既往地应答。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烦了吗?" "没有。" "你还想知道后来吗?" "你说过你要给我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是的,于涛说过。他说他要让我了解所有的一切,包括阴谋、包括失落和他们之间至今不能实现的诺言。 我甚至开始特别强烈地想见到于亚兰,我想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长得什么样?她怎么说话?怎么举手投足?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去策划一个这样带着掠夺色彩的方案,可以一边过着优越的生活一边把一个计划一步一步推向结尾? 于亚兰说过,只需要5 年,好的话,1 年就足够了。 可是现在,于涛已经39岁,她自己也应该是这样的年龄,于涛仍然子然一身,她仍然是那个商人的妻子吗? 我被自己吓住了。 我墓地想起和于涛认识那天,于涛曾经说过的过生日的大哥和不愿意亲自去买鲜花的大嫂。
于亚兰就是那个大嫂。她一定是。 不经意中瞥见一直在一旁无声地记录下一切的小采访机,我发现录音带马上就要到头了。 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我的直觉告诉我,于涛已经把最不容易启齿的段落讲完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他出差之前那天样面对面? 或许在我的心里一直徘徊着这样的想法,夏季的一个午夜,一个男人站在我家楼下拿着手机给我讲述也许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女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情,给我讲他青春岁月里的阴暗和潮湿,讲他一生都必须在心里挖掘坟墓去力求埋葬、却怎么也埋葬不了的记忆和羞耻。 我为了这样一个人感到疼痛。 于涛握着手机的背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在三个小时之前,我们还曾经一度那么亲近地拥抱在一起,我还以为他就是刘超曾经说过我会追随的那种男人,"胸中有血,心头有伤"。 而此时此刻,我们之间却是飓尺天涯。 "当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失去的恋情而痛心的时候,这个女人一定是已经深爱这个男人了。"这话也是我在自己的文章中写过,并且被人大叫其好的,现在,我自己却在不知不觉地身体力行。 我想叫他上楼来,喝一杯茶,坐一会儿。 我想告诉他,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可以容纳他的秘密。 "于涛" "怎么了?" "我知道你在哪儿。你上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 "我去泡一杯茶,等着你。" 我抢先挂断了电话。 茶水摆在桌子上的时候,门上被轻轻地敲了三下。 于涛在门外,疲惫地看着我,我闪开身子,让他进来,他迟疑了一下,才迈进门里。 我看到的是一个脸上写着沧桑和疲倦的男人,跟我最初在花卉市场认识的那个于涛完全不同。他的样子让我想起那种被掏空了的躯壳,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我在心疼他吗?那种感觉一闪,被我用力压下去。 我在他身后关上门。 他抬起胳膊,手伸到我肩膀上,没有落下,犹犹豫豫地放下的同时,他走向沙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多余。 噼噼啪啪地换录音带,他凝视我,是那种属于他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依然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我们中间隔着毫无感情色彩的采访机。 屏蔽仍然存在。 "后来呢?" 于涛点点头,沉吟片刻。 "我现在告诉你后来。 "于亚兰没在北京举行婚礼,她要跟那个人回香港。 那个人本来就是两边跑的,一年当中加起来只有不到三个月在北京。" "他们走的那天,我到机场去送。" "是于亚兰要求我这样做的,她说我们应该认识,而且,我不是她的堂兄吗?" "那天早晨我在他们住的酒店大堂等他们出来。我的心情特别复杂。我坐在沙发上,周围有不多的客人和来来往往的服务员,没有人认识我,可是我的感觉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指责我一样,人们议论纷纷,说这个男人为了钱出卖了感情。" "我等了他们很长时间,这中间好几次我都是站起来又坐下,我想走,我没有勇气把这个游戏进行下去,我们的代价太大。一想起于亚兰要和一个半大老头一起生活,我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反胃。那么漂亮的于亚兰,她在我心里那么圣洁,可是干的这件事,就像一个随时能豁出去的妓女。" "我想不明白,钱真的那么重要吗?可是钱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确实是特别重要。我想让我自己成为一个能蔑视钱、敢于对钱说不的人,但我知道我腰杆不硬,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想着于亚兰那种激烈而又轻蔑的表情,好像她正在说:"于涛,你不配!'" "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正好是他们挽着胳膊冲我走过来。" "于亚兰穿着一件特别鲜艳的红色连衣裙,那种红色把我的眼睛都晃疼了。我一下子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中午,我攥着偷来的1 块钱,跑着去给她买一条红绸带。" "我像个傻瓜一样地站着,于亚兰好像非常欢快似的拉着那个有点儿发福、红光满面的矮个子男人跟我说:"哥,这是我老公。'" "老公这个词当时还没在大陆流行,我听着特别别扭。我相信只有我能看出于亚兰的不自然,从她的眼神里。她不敢直视我。" "老头儿其实不老,大约50岁上下,长相还很憨厚,但一看就是标准的广东人。" "显然于亚兰已经跟他介绍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老头儿上来就道谢,说感谢我这么多年关照于亚兰,而且把她关照得这么美丽动人。然后老头儿问我打算做什么,说现在大陆的经济比过去活了,很有发展。" "于亚兰抢在我前面说话,她说我是做运输的,在国营单位,除了稳定,没有什么好。说完了,就在老头儿肩膀上靠了靠,说:"以后还得靠你呀。'" "老头儿眉开眼笑地说没有问题。" "我的心情你可以想像吧?阴谋就是这样的,做阴谋的人需要有特别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锻炼自己的。" 于涛端起茶杯。 他跟打电话的时候不一样了,也许,面对我,他必须把沉重转变为轻松吧。然而他转化得并不好。 "我们坐酒店的车去机场。我在大厅和他们告别。于亚兰哭了。低垂着头站在我面前,老头儿拍拍她的肩膀,跟我说,女孩子结婚都是这样的,和娘家人告别,没有不哭的。我们就那么各自垂着手面对面站着,我没法劝她,她和我都知道,这些眼泪是为了什么。" "我跟老头儿说,我不送了,我先回去。老头儿说对,这样于亚兰能好受些。" "老头儿弯下腰从他随身带的小皮箱里拿出了一个挺大的纸口袋,交给于亚兰,说:"别哭啦,送哥哥出去"巴。'" "于亚兰接了口袋,跟着我往外走。出了机场大厅,我们俩都停下来。我想抱她一下,或者握住她的手,但是她在三步之外站着,不用说,她怕老头儿看见。她把那个口袋给我,还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用她那种特别深、特别倔的眼神盯住我,说:"你要等着我回来。'" "我是坐酒店的车回市区,老头儿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在车上打开了那个口袋。是钱,一共5 万。还有一封信,没有封口。是于亚兰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拿到的第一笔钱,以后还会有。她说她爱我,从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爱的时候就开始了。她说她跟这个老头儿结婚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悲哀,相反,她觉得非常悲壮,她是为了我们的爱情才这样做的,为了我们的爱情做什么她都认为是值得的。她让我等着她。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想不到。是一个存折。是我们俩这些年一点儿、一点儿攒下的钱,一共 3452 块多,零头是利息。那个存折上只有存款,还从来没有过取款的记录。" "这么多年,多少钱从我手里过去,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像那个口袋那么沉重。"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听到太多的人说那样的话,他们说只要有钱,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可是,我心里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钱买不到的东西的,有些东西是你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茶杯在于涛的手里缓慢地转动,从我的位置上可以看到淡黄色的茶水在微微荡漾。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看见天堂?而更多的人是在奔赴天堂的途中才顿悟,原来天堂已经被自己错过了。 上大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忙着谈恋爱,仿佛没有在学校里谈过恋爱就不能算是上过大学。当时教英美文学的一位老师曾经认真地告诉我们几个班里所谓的好学生,当一个人没有做好失恋的准备的时候,一定不要去恋爱,她说爱情是人生中的一条不归路,当人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注定不可能原样地走回来。 那时候我不理解老师的话,甚至觉得她不可理喻,谁会期待原样地走回来呢?可是当我自己也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装着退还回来的照片的大口袋走回宿舍的时候,我曾经多么希望我能把那一年重新来过,多么希望那个伤心的人不是我。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于涛一定不会放于亚兰走,他一定会明白一个道理,即使于亚兰有一天真的回到他身边,也已经不是那个读着爸爸捡来的;日书长大的于亚兰。 生命中无可奈何的是时光永远不可能倒流。 天给了我们生命,但不给我们重来的机会。 "于亚兰一走就是3 年。" "3 年当中我就是靠着她留下的钱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意。我的运气还是不好。做什么都赚不多。我做过的行当太多了。从广东进牛仔裤,到北京来卖,说不定你小时候还穿过我卖的牛仔裤呢。" "我联系了一个在郊区的小服装厂,让他们按我的要求加工服装。我提供款式。我的一个哥们儿在图书馆工作。他把外国杂志借给我,那上面有适合中国人的衣服款式,我把它拍成照片,让那个服装厂做出来。然后,我到福建那边的一个小地方去买商标,什么商标都有。 你别以为你花几千块钱买一件法国名牌就一定是真的,没准儿就是郊区哪个小服装厂生产的,安上一个假商标就卖一个天价。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赚钱的。" "那时候北京开始有大大小小的时装店了,我当时的理想就是自己也开那么一个店。太小儿科了,是吧?" 于涛恢复了他的常态。 他站起来,自己到厨房去加水。 我趁机在沙发上伸直了腿,已经是凌晨2 点多了。我冲着厨房叫了一声:"于涛!你把暖壶带过来吧。" 拎着暖壶的于涛俯脸看我,笑了一下,坐到了桌子边上的椅子里。 "你的家可真舒服。你就躺着听吧。" "我真正开始好起来,还是因为于亚兰。" "她离开北京3 年,可是她丈夫的办事处还是在北京,所以老头儿经常回来。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有的是于亚兰让他带的,有的也不一定是。老头儿是个不错的人,这是我的不幸,但从另一方面讲,也是于亚兰的幸运,好歹她没碰上一个坏人。我能看得出来,老头儿是很看重于亚兰的,而且,好像对他们的生活也很满意。" "一开始,于亚兰还有信来,说她很想念我,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老头儿对她很好,但是她没有爱的感觉,她爱的人是我等等。后来,信就开始少起来了。老头儿回北京,有时候请我吃饭,告诉我一些关于于亚兰的事情,他说于亚兰非常喜欢香港,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开车出去逛,还和他那个圈子里的太太们一起玩儿,心情比一开始好了很多。可是于亚兰的信里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很闷,很不愉快,她觉得老头儿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好像看着一样买来的东西。她不让我给她写信,她说信会落在别人手里。" "所以,很长时间,我都是从老头儿那里知道一部分消息,再从于亚兰的信里知道另外一些消息,包括她的心情。" "后来,北京做服装生意的人越来越多,我那个换假商标的买卖也差不多到头儿了。我有了一点儿积蓄,但是还是太少。" "那时候老头儿又回来了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他想把北京办事处变成一个公司,负责在内地的全部货源,问我愿不愿意参加到他的公司里来。我就答应了。老头儿挺高兴的,说我们兄妹俩也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请我去香港,然后我们一起回来。" "那时候去香港就算是出国。" "于亚兰没到机场接我,是他们家的司机来的。香港真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一下飞机我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乡下人。" "我到的时候,于亚兰正在客厅里打电话,他家的客厅特别大,摆设也特别讲究。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裙子,化了壮,人也比原来胖了一些,气色非常好。她看见我,眼睛一亮,但是马上就走过来和老头儿拥抱了一下,然后才跟我说话,她说我变样了等等,都是些可以在广播里说给全广场的人听的客气话。" "我在香港住了一个星期,于亚兰陪着我逛街,看一些景点。他家的司机开车跟着我们。于亚兰真的对香港已经特别熟悉了,到什么地方买衣服、到什么地方吃什么风味的东西、到什么地方喝茶等等,她都熟门熟路。 "隐隐约约地,我觉得于亚兰变了,她好像已经跟她的生活环境非审和谐了,她的做派还有说话的神态,都是一个阔大太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夹,她原来就是一个在那么穷困的人家长大的女孩子,就是北京一个酒店的服务员。 "于亚兰一直没有跟我提起过她要离婚的事情。" "我们从海洋公园回家那天,正好老头儿不在家,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这是她结婚以后我们俩第一次单独面对面。她穿着在家穿的衣服,在她,那套衣服可能很平常,但是在我看起来,比我们平时穿出去参加什么活动的衣服还要好。" "从到了香港,我就在盼着一个单独跟她在一起的机会,可是机会真的来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马上站起来,问我想不想喝茶、晚上想吃什么。我说,我就想和她说话。" "她笑起来,眼睛向下看,一副对一切已经已经了如指掌的样子。然后坐到了我斜对面的另一只沙发里。我觉得她是在故意跟我保持距离,但是那种不愉快在我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我可以理解,这毕竟是在老头儿的家里。" "我问她:"你还回北京吗?'她说:"当然了。你在北京嘛。'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很快,老头儿要在北京注册公司,而且答应了是用她的名字注册。她扬着头笑了笑,说:"我是董事长,你当总经理。到时候咱们怎么样都可以。'" "怎么说呢?我当时的感受和我在胡同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我是觉得她走出了我的生活,可是后来她告诉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就打消了那种念头,我们成了同谋。可是从在香港她家里听到她要当什么董事长的时候,我又有了那种眼睁睁看着她走远的感觉,而且从那以后,我就是一直看着她走,一直走到现在。我其实早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但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现实。" "我是和老头儿一起回的北京,于亚兰比我们晚两个星期。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说她已经不习惯北京的落后了,她要给自己带足够的东西过来。她真是这么说的,当时我们正在吃饭,她说完了,撒娇似的看着老头儿,老头儿笑得还挺得意,说女人就是麻烦,漂亮女人就更是要麻烦1000倍。" "回到北京以后,老头儿就开始忙公司的事情。真的是用于亚兰的名字注册的,而且,我真的当了总经理,到今天还是。" "后来,于亚兰也到了北京,他们买了房子,等于在北京有了一个家。" 于涛给自己点烟。 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点烟的姿势,歪着头、半眯着眼睛、身体向右倾斜着。烟头开始亮起来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一口,缓慢地吐出来,烟雾弥漫了他整个脸庞,人也显得膝陇起来。 假如我真的是小说家,故事发展到现在,接下来应该是一个阴谋的结局了。结局理所当然应该是离婚,于亚兰离开那个给了他们一切的老头儿,回到自己真正爱的男人身边,他们从此开始自己的生活。" 我惟一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早已经万事俱备,这两个人还要一起苦等到今天。 于涛好像在和自己游戏,他把一口烟憋在嘴里,憋了一会儿之后才吐出来,一个、一个的烟圈荡漾着离开他,在房间里昏黄的光线中悠然破灭。 "我也觉得到这个时候,我们的阴谋就马上要得逞了。" "但是我们都错了。" "公司成立之后,老头儿就不怎么直接管,他好像特别信任我,把全部业务都给了我。于亚兰在生意上不是个明白人,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告诉我老头儿非常有钱,但是究竟有多少钱,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公司给我带来了太多的好处,或者就是这个老头儿吧。真的是让我得到了太多的东西。从一开始,我学车、学着做贸易,掌握货源和客户,懂得这一行里的秘密和窍门,都是他教给我的。他在公司里安排很多这方面的专家,有一部分就是从他的香港总部过来的人。" "公司很快就开始盈利了。一切都很顺利。" "差不多在5 年以前吧,就是一切都走入正轨之后。 有一个春节,老头儿回了香港。于亚兰没有走。保姆也回家过年了。" "除夕的晚上,我们在她的家里,重新提起了我们的计划。" "我现在还能想起当时于亚兰的样子。她穿了一件非常宽松但是做工特别讲究的旗袍,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牡丹花。她的头发盘在头顶上,眉毛画得又细又长。" "是她先说起的。她坐在沙发里抽烟。我不知道她当着老头儿是不是也抽烟,从来没见过。我看着她把一支烟抽完了,捻灭在烟缸里,她才说话。她说:"于涛,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收尾了。'" "她的话让我又兴奋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想到她会回到我身边,我当然是兴奋的,可是这种兴奋的分量非常轻,紧接着我就开始感到难受了。为什么呢? 凭良心说,老头儿待我非常好,他真的把我当成自己人,当成于亚兰的堂兄,他确实很栽培我,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于涛的今天。但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在和于亚兰一起骗他,我们把一个骗局维持了5 年,直到他彻底进入我们的圈套。现在,我们要解套了,最惨的人是他。他不是养虎为患吗?我真的从心里认为这样太残酷。我这么想,是因为我不知道其实更加残酷的人在后面。" "不知什么时候,于亚兰坐到了我的腿上,她坐得那么自然,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就像我们一起过的那个晚上一样,她小声说:"于涛,5 年了,我们总算熬出来了。一想到这些,我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是,林玲,我再也没有那天夜里抱她的时候那种冲动。我脑子里很乱,我想到她可能也经常这样坐在老头儿的腿上,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受不了。" "她可能感觉到我的不对头了,马上就问我,'于涛,这些年你有别的女人了吗?'"我赶紧说没有。" "她。点点头,眼睛里忽然就溢满了眼泪,她说:"我知道,我早就想过,可能等我们什么都有了的时候,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是结过婚的女人,我已经配不上你了。'" "从小,我就怕于亚兰哭。可能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她拿着你的另一部分。于亚兰对于我就是这样,她一直控制着我,我也一直甘心情愿地被她控制着。"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躺在一起,但是什么也没有做。于亚兰好像特别兴奋,她让我等着她,等着她离婚以后正式地嫁给我,她说她决定了,要回到香港去离婚。" "春节过后,于亚兰就走了。" "我们这边一切还是老样子。" "她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一个人回来,老头儿去了美国。" "她回来以后谁也不见,打电话也是保姆接,说她不在。" "我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我不敢问。在我和于亚兰的问题上,这么多年,让我发现了我自己的一个毛病,就是不肯承认现实。" "终于有一天,于亚兰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到她家里去。" "我去了。她一个人在家,保姆不知被她打发到哪儿去了。" "她人憔憔了很多,衣着也不那么刻意。她让我随便坐,自己就半躺在沙发里。" "我什么也不敢问。等她说话。一直等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她才开口,说:"于涛,对不起。'" "我坐着抽烟。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没有离婚。没离成。" "她坐起来,走到我面前,跪在我脚下,把头垂在我的腿上。我说过吗?以前于亚兰也有过一次这样跟我说话,是在那个酒店里。她的声音自下而上,好像从地狱里出来。她说:"于涛,他比我们高明。离开他,我们还是什么也没有。咱们所有的客户其实就是他一个人,那些公司,那些要咱们的货的公司都是他的。他马上就可以再注册一个公司代替我们。他的全部财产在我跟他结婚之前就已经归他儿子所有了,他只不过是替他儿子代管。我离开他,能得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空壳的公司和现在这套房子。我们除了我们自己,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也傻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把于亚兰的脸捧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人生是多么可笑,我们处心积虑地设计了一个圈套,其实也不过就是在另一个人的一个更大的圈套之中。 "捧着她的脸,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于亚兰的绝望。 时光,只不过就是付给了一个连环套,一个我说过无数次的报应。""我们自己看着自己作的一个梦破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想再重新捡起来拼在一起都不可能。" "但是这个女人是我的,我曾经丢掉她5 年,现在,我们的计划完蛋了,我要把她收回来。" "我跟于亚兰说,离婚吧,我们至少还有爱情,而且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基础,可以从头再来。" "她站起来,摇头。她的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到了今天,你还认为我们可以在一起吗?我们在一起互相提醒着这么一件事?看见我你就会想起来,一个女人过了5 年妓女一样的生活,什么也没有得到地回到你这儿?每次跟我做爱你都会想起我跟别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觉得我会好受吗?'她突然背过身,双手蒙住了眼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没去扶她。我们已经谁也帮不了谁了。我们是一体的,现在我们自己也解体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5 年前我会同意那个计划,而且还会参与进来,其实我应该早就料到,当我们想算计别人的时候,我们自己也把自己伤害了。" "我站起来,走出了于亚兰的家。她说的是对的,那个酒店里的夜晚我们没有停下来,就已经注定这一辈子我们只能这样走下去了。那个晚上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就注定今生什么也不可能再做了。我们两个人都是鬼,没办法再一起变成人。" 于涛停下来很长时间,我才发现,我的手一直本能地抓着沙发布,本来平整的绿色装饰布被我攥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手心里正在出汗。 那个背对着黑暗的男人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吗? 我忽然想到我曾经喜欢的一个词:夜。 我喜欢那种夜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活动在一片幽深的夜色里,他们的肤色因为夜的衬托显得分外白皙,透出象牙的高贵和无邪。他们把自己的欲望包裹成精美的礼品,呈现给对方,让人在无边的欲望的包围之中逐渐沉浸在施与和获得的快乐里。在我想像中夜色中的男人和女人是不懂得流泪的,因为夜色退去的时候,他们也会一起消失。 可是夜让我感到如此的孤独和恐怖,我面对的这个男人和一度属于他的女人让夜色永不消失。 我闭紧了眼睛,让自己平静。 睁开眼睛的时候,于涛已经坐在了我的脚边上,关切地看着我。 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本能地一躲,头碰在沙发扶手上。 于涛抱住了我:"林玲,没事,只是一个故事,你怎么这个样子了?" 我挣脱开,坐起来,挤着沙发扶手,尽可能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于涛站起来,又坐下。他关掉采访机。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侧面清清楚楚地对着我,就像我们在花卉市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像他看我第一眼的时候,他很英俊,面孔棱角分明,肤色非常健康。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带着他和一个女人破碎的欲望以及不能修补的前半生。 而几个小时之前,他是一个令我心旌摇荡的男人,他让我以为也许可以对他托付一段岁月。 "于涛,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为什么会选择我?"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眼光落在白色的墙壁上,又穿过墙壁,不知伸向何处。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让我发现我还有力气离开过去的一切,还能有一个差不多像样的明天。"于涛忽然咬紧了牙关,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颤动,"现在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于亚兰的堂兄。即使是过去认识我们的人也只知道我们俩没有成为夫妻,现在我和她的丈夫成了搭档。但是我曾经发誓要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那个我要娶的女人,我必须告诉她。" 绝望的人是我,你知道吗?假如我是那个你确定要娶的女人,你就应该让我也认为你们是堂兄妹。 我知道了一切,我们就没有了明天。 眼泪冰凉地滑过我的脸。 于涛用他的手来给我擦干。我没有阻止他,我能真切地感觉到他目光里的疼爱。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涛,你以为我知道了之后,就把这些都收藏起来,像收藏几盘录音带一样,以后永远不会问你任何有关的问题,彻底忘了这些,就当世界上没有于亚兰这个人一样,是吗?" 于涛像安慰自己一样,低声说:"是。"他摸着我的脸,想了一下,好像自言自语:"可能我又错了。" 此刻,我真的想问他,你为什么不骗我?说你结过婚又离了,说你一直没有碰上你爱的女人,说你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所以耽误了婚姻,说你身体不好不能结婚都没有关系,我都可以接受、可以谅解,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一个残酷的故事,还告诉我这个故事中的女人现在还在你身边很近的地方固执地存在着,而且她还在随时出现,她还可以随时提醒我们,这个有她的故事将永远不结束? 我妈跟我继父结婚之前,我问过她是不是了解这个人足够多,我妈说:"不了解比了解要好。不了解,你还可以有梦,了解了,你就只剩下失望。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于涛捧着我的脸,他也曾经这样注视过于亚兰吗? 想到这个我就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林玲,你听我说。"这个声音如此温存,这个人将在我的生命中停留多久?"我要离开伟达公司,离开所有跟过去有关的一切,我要重新开始。我可以注册自己的公司,我可以从很小慢慢做起来。我不怕从头开始。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要相信我。" 你能离开你自己吗?人和他的记忆是无法分开的。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 当你在瞬间成为一个人的希望的时候,你能去打击他吗?你能告诉他你不是、也不愿意是吗?我做不到。我也是一个不肯承认现实的人,我不肯承认的现实就是,从我第一次趴在窗玻璃上看着他开车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在爱他了。 于涛紧紧地搂着我,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响亮。 他在我耳朵边上说:"林玲,你要相信我。"
我说,我信。 睡醒过来,头还是疼。 好几天都是这样。阳光透过玻璃窗直晒进来,我才发现前一天晚上忘记拉窗帘就躺下了。 我百无聊赖地抱着毛巾被坐在床上,看着电脑发愣。 于涛那天离开我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 点多了。他坚持要看着我吃下安眠药才走。临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似的叮嘱我,睡醒了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是他的电话先来了。他说他只是想问问我休息好了没有,晚上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他的声音和态度都跟从前一样,好像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且,他从来就没有告诉过我那么多他的过去。他态度从容、语气平和地问我:"想吃什么?提前想好了,别再让我开着车沿大马路找挨骂。" 我也想和从前一样,想在我们的对话中加入一些调侃,想让我们的关系变得轻松起来,但是我已经做不到了。于涛给我讲的那些所谓故事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甚至我的简陋的小客厅里到处都弥漫着他的味道,更确切地说是弥漫着于亚兰和他的阴谋的气息。 我不可能忘记这些,不可能忘记就不可能轻松。 我说我不想出去吃饭。 他马上说:"那我从外面买些菜回来一起吃也行。" 我想说我不想跟他一起吃晚饭。话到嘴边还是改变了:"晚上我有事儿。" 于涛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好吧。林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和我,由你决定。不过,我今天已经告诉于亚兰了,我要离开公司,我也告诉她了,我准备和一个女孩子结婚。 我说的我就会做到。我不再给你打电话,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于涛说他要和一个女孩子结婚。我就是那个女孩子。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 接过这个电话的当天晚上,我开始发烧。人迷迷糊糊的,头疼得要裂开来。这期间家里的电话响了很多次,我都没有接。于涛说了,他不打电话,那么别人的电话不接就不接吧。 随便弄了点儿吃的,刚刚坐下来,BP机就响了。是刘超店里的电话。 "林玲,我要去香港,你想好要带什么东西了吗?"刘超的心情比夏天的天空还要晴朗。他要去香港。于亚兰的那个香港。 "不要,什么也不要。" "怎么了?好几次打电话,都没人接。你到哪儿去了?" "没在家。" 我知道我说的是废话。 "你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吧。我明天就走。" "行。" 我刚要放下电话,刘超的声音又冒出来:"林玲,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有事儿我呼你。" 刘超是这个世界上惟-一个不生我的气的人,我可以这样跟他说话,可是,我敢这样跟于涛说话吗? 不知道于涛怎么样了。我想像不出来,他对于亚兰说了那些话之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于涛。 他在我心里的一个小小的角落,我尽量不去碰他,可是每当我从自己的心中经过的时候,都会假装无意地看上他一眼。他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说让我想好了就告诉他,他不会再给我打电话了。假如我一生都没有与他联系,他是不是就一辈子都不主动出现了? 录音带和采访机还在老地方,静默地倾听了一切之后又静默地注视我。我把采访机拿起来,在手里把玩,最后一盘磁带还没有取出来。我把磁带倒回去一些。将会是哪一段呢?按下放音键就可以听到于涛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录音带。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全部是于涛的录音带。从透明的磁带盒看进去,深咖啡色、细细的带子密密地卷在一起,这么小的东西,竟然记录了于涛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内容,竟然成为了一个人的历史。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越来越出人意料了。 门外一阵悉悉卒卒的响声过后又安静下来。 我怀疑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明明没有人,没有任何声音,我怎么会觉得有人来呢?我在心里嘲笑着问自己:林玲,你在等谁? 重新回到床上,枕头边上还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心头一凛,看过不知多少遍了,今天却有些不敢翻动。 门铃迫不及待地高声唱起来。一听就知道,我妈又来了。 一开门,她就叫起来:"谁放这儿这么多东西呀?" 她的脚下灰色的地垫上,一束浓艳的红玫瑰斜斜地躺着,伸展着她们张扬的枝条。玫瑰边上是摞在一起的几个有PIZZA 标志的盒子。 是于涛。 我把东西抱进房间,放在桌子上,立即开始找纸条。 一定有,我知道一定会有。 我妈看着我把一个个盒子从口袋中取出来,一脸的不屑:"林玲,你还骗我,说你是采访,谁见过接受采访的人这么对待记者的?" 我找到了。在袋子的最底下。 很简短。但是已经足以让我感到安慰了。 "我要到香港出差,这是在伟达的最后一笔生意。你愿意送我吗?给我打电话。" 又是香港。看来最近所有的人都要到香港去集合了。 "当然要去送啊!"不知什么时候,我妈已经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手里的纸条。 我马上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好像攥住一个希望,一个写着于涛这个名字的希望。 我妈用她的真丝绣花手绢扇风,脸上是一派喜气洋洋:"你知道吗?你必须去送他,你们在机场分手,说好了你等他电话、等他回来,这样,他在外边几天都会惦记着你……" 我背对着阳台,看定了我妈。 假如此刻有一面镜子,一定能照出我脸上那种于涛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已经如此深刻地影响着我:"妈,你这么老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我?幼稚?你才幼稚呢!你根本就不懂像于涛那样的男人需要什么。"我妈坐下来,坐的正是几天以前那个晚上我用手紧紧攥住沙发布的地方。皱摺还依稀可见。 "他比你大那么多,他没心思跟你做游戏,他想要的是一个实实在在对他好的女人和一个稳定的家。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把戏他年轻时候也玩儿过,早玩儿累了。他比你现实得多。你还说我幼稚,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 我坐在桌子边上,逐一打开那些盒子,饼、沙拉、鸡翅、洋葱圈,每样都那么漂亮、那么优越地显示着它们的出处多少有些不同凡响,至少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只会在很少的节假日才会光顾它们的家。而对于涛这样的人来说,他称它们为"垃圾"。 人和人就是这么不一样,或者就是不平等。 可是于涛离开了于亚兰,或者当初他和于亚兰没有任何阴谋,只是无比单纯地结婚,之后住在于亚兰爸爸留下的那间堆过破烂儿的小平房里,集腋成裘地在他们的存折上增加存款,无望地设想着什么时候那个数字才能变成5000……如果是这样,他有可能知道世界上还有一样食品叫 PIZZA吗?他还有心情买红玫瑰吗? 于涛的今天,在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拜于亚兰所赐啊。 这样想着,顺手就把那些敞开的盒子推到了一边。 "林玲,我给你个忠告。"我的一切反应都被我妈看在眼里,"你不要太任性。于涛这样的男人是有资格让你迁就他一些的,他能给你带来的好处,不是随便一个刘老四那样的胡同串子能给你的。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的意思就是,只要男人有钱、有地位,杀人放火、强奸民女都可以原谅,是不是?" 我从来没跟我妈在各种问题上争执过。可能在很多时候她是希望我跟她争执的,因为有不同意见至少说明我们还有所交流,可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在我身边的任何事情,她也从来没有闲暇来顾及我,她只是就她所看到的随便嚷嚷几句了事,然后就逢人便说她的女儿多么让她操心,她多么委屈地关心着女儿,还受累不讨好。如果不是气头上,我对我妈的态度就是点头应付、关门送客。我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我妈来一次,我还会有些不适应,好像她是一个什么不速之客。我跟刘超说过,可能世界上找不出多少我们这样的母女,想想都觉得感伤。 "于涛杀人放火、强奸民女了吗?你看见了吗?"我妈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他要是一个坏人,你为什么还要跟他来往?" "他不是坏人,也跟坏人差不多!" 我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他怎么了?他结过婚?"我妈还在刨根问底。 我索性不说话。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他39了,不可能没有这种事,只要处理好了,没什么关系。他有小孩儿吗?" 人和人不在一个语境里的时候是无法对话的,我和我妈就是这样。 "我问你呢,有没有小孩儿?" 我摇头。 根本就懒得解释。 我妈高兴得双手一拍:"这不是就等于没结过婚吗? 我告诉你,有两种情况,你不能跟他。第一,他前妻是死了,这种人不行,他会拿你跟前边那个比,怎么比都是那个好;第二,他离婚了,可是孩子跟着他前妻,这种人麻烦多,女的一有事儿就把孩子当借口,他就得管,有点儿像离婚不离家,不行。其他的,都可以。" 怎么样才能让我妈走呢? 我故意说:"那徐老头子不就是第一种人吗?你还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怎么说话呢?"提起我继父,我妈立即眉开眼笑,"你爸不一样,他是名人,名人比普通人更可以原谅。再说,他比我大那么多,孩子也都不在身边,还不是什么都听我的?" 徐老头子什么时候又变成名人了?不过,这年头名人多见,就连我这样一个靠爬格子赚钱糊口的人都被认为距离名人只有半步。而且,我妈的生活圈子那么狭小,她惟一会去比较的人就是我亲爸和我,跟我们比,徐老头子实在是个大名人呢。 我半张着嘴,冲我妈点点头。 她瞪了我一眼:"光顾跟你说话,差点儿把正经事忘了。给我户口本,我得拿回去复印一下,你爸要去美国,带我一起去,办护照要用户口本。" "在照片底下那个抽屉里呢,自己拿吧。" 我妈站起来去开抽屉,顺手又把有我爸的那张照片扣在音响上:"破相片,还留着呢。林庆国跟死了似的,女儿失业了他都不知道。" 我开始吃沙拉。 我妈看我的时候,我问她:"要不,咱们一起吃?" 我妈撤了撤嘴:"我不吃,我走了。你小心着点儿,别让于涛跑了。就凭你,能找着他,我还觉得是你高攀了呢。你有什么?" 我站起来,送我妈。 我有什么?我有我自己。 不对。于亚兰也这么说过,"我们除了我们自己,就什么都没有"。 但这的确是事实。 我妈站在门外,忽然温存地抬起手来,摸了我的脸一下,我触电一样地一躲。 "林玲。妈顾不上你,你要好字为之。妈要是跟你爸走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别让我不省心。" 有多少年了?我没见过我妈这样的表情? 用我妈自己的话说,她还很好看,可是,只有我能看到她的变化,她比再婚之前老了,退掉染在头发上的铜红色,她的白发应该也是清晰可见。 我点点头,眼睛忽然就有些潮湿。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还有于涛送来的那些东西以及一束红玫瑰。和我们初次见面时的红玫瑰一样,浓重的红色,血一样的红色,于亚兰的红绸带、红裙子和红旗袍,也一定是这样的红色,红得让人想死。 卧室窗台上的红玫瑰已经被我冷落了几天了,花朵都开始变黑,头也开始垂下来。 旧的扔掉,新的被重新插好。 新的玫瑰,新的清水。旧的故事,旧的于涛和一个不再清新的我。 我将徘徊在一个人陈旧的记忆之中,我们有机会携手走出来吗? 电话在叫我。 "林玲。" 是刘超。 "我明天的飞机,你能送我吗?" "大概不行。" 我怎么会脱口而出? "你有事?" 失望扑出来,覆盖我的全身。 "有事。" "没关系,我几天就回来。想带什么东西吗?那边的夏装在打折。"刘超的声音沉闷了一下,马上又欢快起来。 "不要,我不太出门。买衣服没用。" "那,我看着办吧。" 我第一次有对不起刘超的感觉:"老四,自己小心,早去早回。" "放心吧。" 刘超是不是在感动?为了我不经意的叮嘱以及出于抱歉的礼貌? "你好好等着我回来。" 这样的话是那么熟悉,听在耳朵里,惊慌在心头。 "今天不来找你了,要收拾东西。回来见!" 香港。香港。香港。 我要给于涛打电话。 他的手机没有开。 办公室的一位小姐接电话,声音甜腻,语气淡漠:"您是哪位?" 我犹豫了一下:"我姓林。" "对不起,您要告诉我您的名字。于总交代,找他的人要说全名。" 于总。他现在还是伟达的总经理。 "我叫林玲。" 大约10秒钟之后,我听到了于涛的声音:"林玲,你在哪儿?"他好像非常紧张。 "在家。" "好,我过一会儿给你打过去,你一定要等我。我现在有事情要处理。过一会儿。" 我相信我的直觉,此刻,他要处理的事情跟于亚兰有关。 "她在你办公室,对吗?" 我的心沉到幽深的古井里,冰冷的水能够照到人灵魂的颜色。 "对。" "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 他们在谈什么? 于亚兰在劝说于涛,在告诉于涛,她还是要离婚的,她不能让一个24岁的小女人毁了她的计划,她不能亲眼看着因为一个除了写字什么也不会的林玲的出现而让她最终失去于涛,她不能。 她一定还是那种玉石俱焚的表情,还是半闭着眼睛流泪。她必须提醒于涛,他们是一起变成鬼的,谁也别想提前再变成人。 于涛的电话是在半个多小时之后打来的,听到电话的响声,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没有离开过半步,而且,我是站着的,双手紧紧地绞缠在一起。 "林玲,对不起。"于涛的喘息声还很急促。 他们争吵了吗? "她走了吗?" "走了。我明天走,三天之后回来,回来就不是这个公司的人了。" 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可是于涛的语气里没有快慰只有疲惫。 "于涛,你真舍得这么多年的努力?你真的想好了?" "没什么。我不是还有你吗?过去我觉得我们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现在我觉得我们有了自己就什么都有了。没什么舍不得。" "好吧,明天我送你。" "上午我派车来接你。" "还有车用吗?" "有。这三天我还是老板。"于涛自我解嘲地笑了,"林玲,你要相信我,离开伟达,用不了多久,我还是于总。" "对我来说,这不重要。明天见吧。"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我凝视自己。病了几天,人有些憔怀。 我强迫自己吃东西,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要让于涛看到健康的林玲。 我早早地吃了安眠药,上床睡觉。
我告诉自己,醒来的时候就是明天了,明天永远会覆盖昨天和今天,明天肯定是好的。 我站在窗户边上,于涛背靠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辆黑色的林肯车,向玻璃里面的我招手。 我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下楼,跑着到他面前。 于涛的笑容是晴朗的,比我想像的还要晴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蓝色牛仔裤,看上去非常年轻。 看见他微笑的那一刹那,我在心里说: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吧,他就是我要的那个人。 我跑过去,一直跑进他的怀里。我们紧紧地拥抱又迅速地分开,于涛向着车努了努嘴,告诉我司机在看着我们。 于涛和我一起坐在后座,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 我们不说话,这样的时候,似乎也不需要说话。我们能够真切地感觉到彼此就在对方的身边最近的地方。语言是多余的。 车在高速路上疾驰,和其它的车擦肩而过。 我小声对于涛说:"不知道那些车里是不是也有人和我们一样。" "没有。没有人和我们一样。" 他的表情非常自信。 我兀自微笑,也许一个经历过风雨的男人的自信总是能打动像我一样的女人的。 于涛吩咐司机在停车场等我,我陪着他走进机场大厅。我想起于涛说他送于亚兰和她的新婚丈夫应该就是在这里。又是于亚兰。我不自觉地甩了甩头。 人很少,距离办理登机手续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到小咖啡厅坐下来。 于涛在我对面,认真地端详着我。他的目光甚至有几分迷离和惶惑,但是一闪即逝。 他认真地说:"林玲,我最后一次跟你提起于亚兰,好吗?回来以后,我们的生活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点头。我也希望我们能够远离那个不太美丽的过去。 "我把什么都告诉她了。"于涛歪着头,点燃一支烟,是万宝路。缓慢地吐出烟雾,淡淡的烟雾飘啊、飘啊,飘到我的身边,散了。 "我跟她说了你,还有我和你,我告诉她其实5 年以前我就想过要离开这个公司了,但是因为我忘不了过去,我对她还抱着幻想,说留恋也行,5 年当中,这种留恋和幻想越来越少,我觉得我活在她的阴影里,每天都摆脱不了。我们俩不可能再有任何关系了,我们必须要面对各自的现实。"于涛的手里摆弄着精巧的打火机,磕打在桌子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我想静静地听完,我想知道于亚兰的反应。 "她同意我的说法。她说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就是一个早来还是晚来的问题。她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比如你是做什么的、长得什么样、家里都有什么人之类的,我都告诉她了。她也没说什么,然后我们就讨论了一个协议。其实就是我可以带走什么。就这么简单。" 于涛再取出一支烟,就着剩下的烟蒂续上:"她那么痛快,我也没想到。" "她哭了吗?" 于涛慢慢地摇头:"没有,一直笑着。她那种笑容可能是练过吧,特别得体,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广播已经在催促飞香港的旅客办理登机手续,我们不得不走了。 大厅里的人什么时候多了起来,乱哄哄的。 我们面对面站着。 说完了于亚兰,我们之间好像一下子没有话说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于涛拉住我的手:"林玲,我回来就去注册自己的公司,那辆吉普车是我的,这些年我也有了一些积蓄,而且做生意这么长时间,我有自己的关系,不会太困难,你可以放心。我跟现在不会有什么差别的。" 他是在说钱。 我知道他在告诉我,他不会因为离开了于亚兰的公司就成为一个穷光蛋,他还是那个可以在马路上肆无忌惮只为了找个地方吃饭的于涛。但是,我相信我要的于涛不一定非要有钱。 也许有很多女孩子都在期待着有一个有钱的男人能负担自己的生活,但是我发誓我遇到于涛之后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 我把于涛的手晃来晃去:"于涛,可能我是有一点儿跟别人不太一样。我就是一个自由撰稿人,靠爬格子凑合活着,但是我能养活自己,我喜欢我现在这种职业,还很开心。所以,你说的那些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 "你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对你来说。" 于涛把我搂在胸前。 我闭上眼睛,这就是最重要的。 于涛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抚摩着,那是我今生没有体验到过的温存和关爱。这将延续在我以后的生命当中吗?我的心悠然一沉。 我仰起脸来:"于涛,你真的会回来吗?" 于涛仿佛被我吓住了似的:"怎么了?我当然要回来。三天以后,你睡醒了,就发现我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我的头在他的胸口上,那么热的身体和那么有力的心跳。 "我是说,你真的可以回到你自己吗?" 于涛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下去:"我会。" 我又一次想到了于亚兰,在于涛的怀中,我想到了他也曾经问过于亚兰的话:"你还回北京吗?" 广播再次响起来,于涛慢慢地托起我的脸:"林玲,你好好地等着我回来。" 我伸出双臂,第一次主动地环抱住于涛,这个在我的生活中才仅仅出现了这么短的时间,但是已经掌握了我的另一部分的男人。 我拥抱他,为了能忘记与他有关的一切。 放开于涛,我说:"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于涛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一下:"三天以后,我来找你。" 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蓝色的背影。 想转身的一刹那,我愣住了。 刘超站在大约不到5 米之外,神情严峻地看着我,手里握着机票。 我们对视着。 于涛几乎就在半分钟之前与他擦肩而过。 他看到了我和于涛的一切。 又一个背影在我的视线里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看不到他。 于涛的司机送我回家,是第一次我见过的那个小李。 客气地打过招呼之后我们不再说话。小李把音响的声音开得大起来。 是邓丽君。特别熟悉的《甜蜜蜜》之后,就是《再见,我的爱人》。 再见,我的爱人。
我忍住了不让自己哭出来。 外面在下雨,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水把天与地连接成为一体,是那种紧密的结合,没有缝隙。 于涛应该今天回来。 我早早换好了那条新裙子,坐在窗前等他。 等人的时间是漫长的,但是我愿意这样等着,等我们共同的一个开始。 中午刚过,门铃如我期待的那样响彻我的家。 门外是曾经接我到于涛公司的女司机:"于总让我来接您。"女司机非常谦和有礼,"我在外面等您吧?" "他回来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走。 女司机笑笑,没有说话。 我拎着雨伞跟在她身后下楼。 雨水太疾,像铺天盖地的雾一般遮住了人的视线。 我看不到车在向什么地方开。我只知道,应该是向着于涛的方向开,每前行一步,我距离他就更近一步。 车停下来,女司机下车,撑开伞,给我开了车门。 我站在了一栋两层的小别墅的台阶上。 "这是哪儿啊?" 女司机还是那样笑一下:"于总家。您请进吧。" 门开着。 我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我想一会儿见了面我要告诉于涛,他实在没有想象力,这样的情节在肥皂剧里面俯拾皆是。男主角派司机去接女主角,到了一套漂亮的大房子,但是没有人,女孩子走进去,豪华得惊人,女孩子大声叫着男人的名字,没有人答应。女孩子怕了或者是生气了,转身要逃,男人从身后抱住她,告诉她过去说自己穷是为了考验她,其实这才是自己的家。于是两个人拥抱,天地一家春。 推开门,走进去。果然没有人声。我想我就是不叫于涛的名字。 我一直走进了客厅。 光线很暗,每个窗子都拉着一层白色的纱帘,微弱的天光透进来,给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灰色。 "你好!"灯在我头顶上突然大亮起来。我想到了这个细节,这也是肥皂剧喜欢的细节。于涛说过,他没什么文化,能想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我可以谅解。 但是,我听到的声音不是来自于涛。 我转身面对的是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而且,她长着我十分熟悉的面孔,好像刚刚才见过面的一个什么人。 "坐吧。是我请你来的。我们有必要认识一下。我叫于亚兰。"她指指看着就非常柔软的皮沙发,"你想喝点儿什么水吗?" 于亚兰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的眉眼、她的卷曲着盘桓在肩头的栗色长发以及她丰满的身材和若隐若现的、修长的腿,所有这一切都在告诉看到她的人,她是属于一个更加优越的人群和生活的。 她站在我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只铁制的、非常大的花架子,上面摆着一个带浮雕的玻璃花瓶,里面密密地插满了浓红色的玫瑰。 我认识那个花瓶,和我在于涛的办公室看到、插着白色剑兰的花瓶一模一样。 "你见过它?"于亚兰淡然一笑。她的笑很浅很浅,只是嘴角略略牵动一下,"它们俩是一对。你喝什么水?" 我想离开,想说我没有必要认识她,但是,脚好像被牢牢地吸在地板上一样。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很细小,甚至还夹杂着畏惧。 我说:"冰水。" 于亚兰走开了。 房间里好像开着冷气,但是环顾四周,找不到跟冷气有关的哪怕一个很小的装置。 纱帘外面,依旧大雨如瀑。目光沿着纱帘向左边移动,我再次被我的发现吓住,接着,我看遍了这间客厅的所有窗帘。窗帘没有打开,层层叠叠地拥在窗户的两侧,但是无一例外地全部用红色的绸带绑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那种红色在白色纱帘的衬托下分外惹眼。 我像被刺痛了一样移开目光。 这里究竟还有多少于涛和她的过去的遗迹? "喝水吧。" 于亚兰无声无息地坐在另外一只单人沙发里,身子在沙发的白色和长裙的黑色中深陷下去。 我缓慢地坐下。 我被一种力量吸引着、控制着,我别无选择。 "于涛说,你什么都知道了。他说他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你们要在一起生活。是吗?" 于亚兰的声音很好听,有些沙哑,因此更加有磁性。 她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很专注地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在灯光的照射下丝丝毕现,在她的眼下筛出一条阴影。 我盲目地点头,又摇头。 她笑了,嘴角的牵动稍微大了一些,仅此而已。 "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以后咱们也许可以做个朋友。"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很温和,眼睛半眯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觉得于涛可能只告诉你一部分事实,还有一部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可能他不愿意说,也可能他准备以后再说。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她的温和让我不寒而栗。 "你想知道吗?" "我有必要知道吗?"我尽量让自己平静。既然这一生注定不能无视这样一个女人的存在,那么她早出现和晚出现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想告诉你的是于涛为什么到现在才决定要离开公司。"于亚兰伸直了腿,身子向后仰着,把自己整个人都拉长了。 等她重新坐好,笑容停在她脸上,"因为他舍不得,他舍不得的不是钱,而是他说的所谓理想。我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理想是共同的。" 于涛也这样说过,只不过他不用理想这个词,他说"欲望"。 于亚兰依旧注视着我:"我一直以为我们知道没有机会在一起之后,他就会离开,但是他没走。他比过去对我更好,真的就像是我堂兄。我们两个人其实很少见面,我不怎么到公司去,平时就在这儿,他偶尔来看我,看看就走。保姆不在的时候,他帮我从外面买些饭回来,或者让人帮我买花。这个屋子里的花都是他让人送来的。你知道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把红玫瑰送给我了。现在他有了你。挺好的。" 于亚兰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上挂着浅淡的笑容;"我是真心的,你别觉得我是假装高尚,我真的觉得挺好的。" 我的身体也陷在沙发里,我觉得我一直在陷下去,沙发正在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我的周围是柔软而纤长的芦苇,随风摇荡着,看上去是那么结实,但当我伸出手去,它们摇向了相反的方向。 晚饭和红玫瑰。那些关切的电话。 我和一个女人共同享有这一切,也许这样的日子会是一生。 我突然发现我并不了解于涛,我对他的了解完全来自他的叙述,仅仅是他的叙述。 于亚兰站起身:"林玲。于涛告诉我你叫林玲。"她一边走向和客厅相通的另一间没开灯的屋子,一边说,"我给你看点儿东西,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于亚兰很快走回来,把一本相册放在茶几上:"你没觉得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她翻开了第一页。 一个长发披肩的姑娘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松林中微笑,松树上的雪重得仿佛就要落下来砸在她身上。 我坐在沙发里,双手紧紧地绞缠在一起。 那个女孩子是我。 "这是我26岁那年的冬天,雪特别大……"我想到于涛说过的话,于亚兰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中传来,"你一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跟我长得这么像。于涛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相册在我面前翻动,我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 于亚兰还在说话:"你明白了吧?我真的是真心祝福你们的。而且,林玲,我请你来,也是想跟你说,于涛是个好人,你一定要对他好……" 我用双手捂住了相册。 于亚兰竟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真的,林玲,要是时光能倒流,我宁愿用现在的全部去换回年轻的时候。可是我没有机会了,所以,全拜托你……"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 恍恍惚惚的,意识在飞腾,飞到我不认识的地方,红色在我面前飘动。我闭上眼睛,集中全身的力量告诉自己,我是在于亚兰的家里,可是我不记得于亚兰是谁。 这样过了多少时间?我睁开眼睛。 于亚兰在我对面的沙发里点燃一支烟。是万宝路。 她拿着很精巧的打火机,上面一只健壮的骆驼。 于亚兰歪着头、半眯着眼睛、身体向右倾斜着,烟头开始亮起来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一口,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弥漫了她整个脸庞,人也显得朦胧起来。 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完全相同的姿势,完全相同的表情。我看见于诗正在从我面前这个女人的身体里渐渐地随着烟雾升起来,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合二为一。 于亚兰吐出一个又圆又大的烟圈,在我和她之间荡漾开去直至悠然破灭。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求你对他好吗?"于亚兰在烟灰缸里弹掉一截烟灰,"因为没有人对我好,我知道生活的苦,我有多苦,他就有多苦,我们俩是一种人……" 电话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响起来,我从迷茫之中被一举震醒过来。 "是我。……在和一个朋友聊天儿。……回来。…… 过几天。……把公司的事情料理一下,我就走。……叫林玲,是作家。……这边的日子没法过,想买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于亚兰站在浓艳的玫瑰旁边接电话,她的手纤巧、细长,她的声音充满了得意的女人才有的娇懒和隐隐约约的跋扈。 黑色的长裙和豪华的客厅。卷发、万宝路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心里的秘密和一个不战而败的情敌。梦破了,碎片在空气中荡漾。 这一切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可是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在我眼里,于亚兰就是于涛,于涛就是于亚兰。他们也是那样完美地结合着,谁也不可能离开谁。于亚兰已经赢得了一切,她占有着于涛的整个精神世界,那里没有我的位置。我的出现,只不过就是让他们的这种结合出现了一个新的可能,就是当于亚兰不在于涛身边的时候,还有一个容貌酷似她的林玲。 于亚兰已经用属于他们这种人的方式明确地告诉我了,于涛不可能走出他自己,因此也永远走不出于亚兰和他们的过去。
我在于亚兰的轻声细语中悄悄地走出她的家。 那个夏天,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在一个叫做"365夜" 的酒吧渡过的。 我带着一本稿纸和一支很好用的笔,坐在酒吧靠窗的位置上,想写一个故事。每天都有新的构思,但是第二天总是把已经想好的内容推翻。所以,每个黄昏的时候,我都要带着原封不动的稿纸回家。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家的电话号码变更之后。 我已经不用原来那个数字BP机了,现在我有了一部手机,但是因为电话费方面的原因,我很少开机。 我的职业没有变,还是在家写字。但是我只写有关时尚方面的文章,比如介绍吃喝玩乐。 于涛在他从香港回来的当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等他说话就先说了。我是这样说的:"我见到于亚兰了。我不想你和我做爱的时候叫错了名字,不想有一天你把我也牺牲给你的那些理想。你现在还没有离开她,你还有机会后悔。"他连声叫我的名字,结果我大叫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我说:"你要是再找我,我就报警。" 从那天开始,连续三天,每当我带着空白的稿纸回家的时候,都可以看到于涛。他穿着在机场我们分别时穿过的那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靠在他的大吉普车上抽烟。 他依然很英俊,依然用他那种充满了疼痛的眼光注视我。 但是,每一次,我都是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我有一种错觉,我觉得我仍然和过去一样,走近他,一直走到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体上。而且,只要他伸出胳膊,就可以把我抱住。我怀着这样一种美丽而又感伤的错觉走过于涛的身边,走到最终和他擦肩而过。 我要求自己不回头。 不回头也能感觉到他在凝视我,同时,我也知道,于涛永远不会再叫出我的名字。 这样过了4天,第5天的时候,吉普车和于涛都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后来于涛怎么样了,当然就更不知道于亚兰的消息。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接家里的电话了。吉普车消失的第一个晚上,我自己喝了一点儿酒,很早就睡了。 睡着之前,我肯定了我自己,我告诉我自己,这样做是明智的,放弃也是有惯性的,就像感情的专一与不专一。 我想到一句话可以聊以自慰,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目送自己爱的人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视线,然后在心里建筑一座坟墓来埋葬那个背影,这个坟墓要建筑一生。 我想我有朝一日要把这句话写进我的书里。 机场一别之后,刘超没有再来找过我,但是,我还是收到了他送来的香水——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和夏奈尔19号。我找了一家叫做"大黑马"的快递公司,请他们把这些东西送回到刘超的店里。我只在里面加了一张纸条,写了上面提到的那句话。同时,我也注明了一点,他埋葬我,不需要很长时间,因为我不值得他那样。 此后,我们没有来往。 过去如果不是因为找刘超,我从不去楼后,现在没有了这个人,我就更不需要到那里去了。 我妈知道于涛已经和我分手之后非常生气,但是她又顾不上我了。因为我的继父在我妈的出国手续办好之前就先行出国,我妈现在每个月能取到我继父的工资大约20O0块钱。她看着房子,等着我继父把她也弄出去。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中学时代一个曾经追求过我的男同学,他现在是一家出版机构的总裁。我简单地讲了几句听来的故事,告诉他,我可以写一部有关阴谋和爱情的小说。他马上就兴奋起来,眼光中夹杂着9O%发现金矿的兴奋和10%似曾相识的爱慕,接着,对我大讲特讲他的致富历程,然后,他要求到我的小屋"喝茶、听故事,讲自己的爱情兴衰",并且请我吃饭。我拒绝了。晚饭和致富路一起拒绝,我说:"滚你妈的蛋。" 夏天其实很快就过去了。 我在一个周末想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这时我又看到了于涛送给我的亚麻长裙。这是我所有的夏装中最贵的一件。按照小说的发展,小说里的林玲应该把这件衣服剪成碎片扔掉,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认真地收藏起来。我选了后一种,但不是为了收藏,我想下一个夏季来临的时候,它还是我的一件可以见人的衣裳。 然而,我还是在这件衣服上多花了一些时间。我甚至把它抱在怀里,那一刻,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开始飞升起来。灵魂的目光从来都是更加锐利的,所以灵魂看到了在一个短暂的夏季,缤纷的碎片在漂浮、游荡。 灵魂哭了,因为干了一件实在多余的事情,她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看到了不愿看到的字:欲望。 秋天的时候,我又开始到花卉市场买花。还是买剑兰。 再也没有一个男人会买那么多的玫瑰,再也没有一个声音会在我身后响起来。 即使有,至少我没有遇到。
——我从不在有红玫瑰的花摊停留。 回 [ 书栅 ] [世界名人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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